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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明日我们便启程好不好？”
他终放弃了心中所想，依了她唤她为芊芊。
“嗯！”她抬起来，这称呼有些乍耳，也有些出乎意料，终笑笑，知他妥协了，垂下头，卖了一个关子，“我这两日身子不舒服，想着长途跋涉，定是很辛苦，所以，想缓两日再启程，还有，我娘的事，一直是我的心病，一天不查清楚，我就一天不安生。”
夜痕垂下了头，若是这样说，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与他一起外出。
“师父！知道吗？你现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啦！一路有你相伴，真好！”她陶醉地又往她师父怀中藏去，未看见她师父细长的凤眸里有点点泪光。
。。。
清晨，天气暖和了些，却是落叶满天飞舞之时。
“站住！”
手接住一片落叶凝望的柳云依，忽闻身后响起不友好的声音，冷冷地瞥了眼来人，静如处了地又望向手中的那片如蛾子一般的枯叶，“三哥哥！你昨夜去哪儿风流快活了？这大清早的发什么威？”
柳风扬的嘴角向下撇着，转眼间，已是走到小少女身后，背着手的他风度翩翩，不枉是相府早有风流盛名的柳三公子。
“听说你昨晚又闹事了？”
如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大眼睛瞟来，泛出几许厌恶的流光，“三哥哥！春香阁的春寒姐妹花是不是没见着？”
这春香阁的两个姑娘在京城早出了名，长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却是卖艺不卖身，男人脾气不好，想也想得到。
柳风扬生硬地扯了扯嘴角，仿似被说到了心坎里，“等我见了妹妹，再来收拾你。”
她还没来及答话，便听着前行的男人卑微地唤了声，“皇上安好！”柳云依狡黠地笑笑，雪裙好看地内敛泛动，转眼便轻飘飘地移步到尹氏的面前。
闪烁的大眼直视对方，很清澈，无杂质，能一揽眼底，“我娘说了，当年她的相好被二娘藏了起来。我娘要我代话给二娘，让你放了他，让他去与她团聚！”
尹氏突然掩唇一笑，头上的珠花金簪摇晃闪烁，十分耀眼，傲然的目光慢慢地刺向小少女，遂一个大冷脸贴上，“疯丫头！大清早的，胡说八道什么，你娘偷人，关我什么事？那个什么相好我更是不认识。”
“是吗？可我娘说了，那个相好你认识。”
尹氏灰蒙蒙的大眼珠滴溜溜转动，风清清地伸手扶了扶鬓角的发丝，看着红灿灿的十指丹蔻，仿若无事一般，“此事是老爷一手处理，我丝毫不知情，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夸张扭动臀部走动、身材臃肿的妇人，小少女冷冷地嗤笑，衣袂一拂又接着往前走。
这回，她没有之前那么开心，心头的包袱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思绪里，她娘根本不出门，不可能就这样随便与陌生人进府，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个男人是熟人，而这府中最爱出门的就是风马蚤的二娘，经常借着走亲串戚出去，一定不会错，也许，那个男人也是二娘所相识之人。
七拐八拐便绕到久违的一处偏僻庭院，此地与别处相比，显得风清清，云淡淡，空气中似乎隐隐飘忽着一种令人神往的梵音，还有时起时落的低低颂经声。
柳云依神情肃然地向眼前并排而立的几间屋子走去，来到正屋的大门，举手轻轻地敲响了门环。
没一会儿，便有一个丫鬟来开门，见着是她，施礼道好后，就引着她向里面走去。
光线昏暗的屋子中，一身素服的妇人坐在椅子上，闭目拨着手中那串已经被拨得发亮的佛珠。
“芊儿见过娘！”
因与柳风冷要好的缘故，所以，柳云依与他便一样的称呼。
亲切好听的泉水音在耳畔萦绕，让久坐一脸阴暗之色的妇人缓缓睁开眼来，眉头一皱，便马上站了起来。
她绕着维持着施礼动作的小少女转悠了一个圈，闭上眼如坠入重重迷雾中，“你是小六儿还是小四儿？”
柳云依的心在这刻开始隐痛，眼眶一红，赶紧把头埋得低低的，面前的妇人待她犹如亲人，她不想欺骗她，但柳云依的身份亦是个死人。
“娘真是好久没出门了，是芊儿！”
“哦！是芊儿！”张氏拨开云雾，恍然清醒，向后退了两步，却又疑惑地问：“你身上怎么也会有这种香味，我记得这是小四儿的特征。”
“娘！芊儿与四姐姐乃一母同胞，可能是年龄小了些姐姐，所以身上的这味那时还没有这样浓，长大了，自是就能闻出来了。”
这话听起来合理，想柳云依也是七八岁后，才被发现身上有种不同于常人的香味泛出。
张氏收敛了心中狐疑，当下，一把拥住小少女在怀，颤颤巍巍地哭道：“早听说你被魏延接了回来，也不早些来看看娘，想死娘了……”
“娘！你知道，芊儿就一个野丫头，生怕不懂规矩，冲撞了你，所以，只得忍了，等学得规矩，这才敢过来给娘请安。”
这话说得柳云依泪水涟涟，神经因而绷得紧紧的，却是真的忘了给这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妇人来请安。
一阵寒暄，柳云依便直切主题，“娘！其实，今日来，一是来劝娘出这佛堂，主持府中事务；二是想问问娘，当初我娘的事，娘到底知道多少？”
张氏脚步蹒跚地走到那盏孤灯前，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灯心，脸色凝重地坐回椅子上，拨弄着手中佛珠轻轻地道：“六儿！当年的事，我可能还没你知道得多，事过多年，你能平安回来，能让它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娘！可我每晚都在梦里见到娘再哭，她说她是冤枉的……”柳云依垂下头去，潸然泪下。
张氏低叹一声，有泪水黯然滴落，往事如放电影一般在她眼前缓缓滑过，几经犹豫，还是道出，“六儿！我只是后来听到尹氏无意中说，那个男的叫高玉蝶……再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高玉蝶曾是京城红极一时的茶楼唱曲小生，其它的，娘就不知道了。”
这就对了，娘身份低微，根本没有银子去听小曲，面前的这位女人，虽出生豪门世家，却是个十分温柔贤淑的女人，而整个相府只有家庭同样是名门的尹氏最可疑。
想着柳云丽的话，小少女在心中理出了些眉目。
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她不打算再给妇人平增一丝愁绪，于是，浮上一抹梨涡浅笑，伸手拉住她的手，“娘！今日府内可热闹了，丽妃娘娘回府，皇上也在府中，呆会儿，想二哥哥也要从兵营赶回来，你许久都没与家人团聚，这次，你就给芊儿一个薄面，出来透透气吧！”
张氏愁肠百结，重重是叹了口气，“是啊！冷儿也有好几天没来给我请安了，也不知他好不好？芊儿！你姐姐……小四儿的事……我也很伤心……”
“娘！别说了……”柳云依的心一疼，使劲地眨着眼睑，强忍住心中那股猛然窜上的悲戚，见张氏动心了，便趁机搀扶着她出门，“娘！二哥哥……好着！他只是到兵营例检去了，所以才没来给娘请安。”
张氏一边迈门槛，一边抽泣地道：“你大哥哥远在北部边关，一年回不了一次府，也只有你二哥哥能时常来望望娘……不过，现在好了，虽然小四儿不在了，可你回来了，我的心也好受了些！”
柳相国的长子柳风云在北部任职，一年之中，确实难得回来，而柳云芊被连累拖出府去，柳云依被赐死，柳风冷又忙，经常不在府中，所以，对什么都心灰意冷的张氏便住进了佛堂。
“嗯！”
柳云依轻轻地应着，再不敢说话，怕勾起妇人的絮叨，也怕勾起自己难控的情绪。“小诺！今天的天气真好，想那百里莲池的花肯定又绽放了。”
一路疯疯癫癫跑着的小少女不时回头与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丫鬟说话，可丫鬟哪有空隙接嘴，只是频频点头。
百忙之中，后面的人又冒出一两句话，“小姐你等等奴……”
“你快点！”小少女咧了咧唇角，心里直想骂她无用，但只是很无奈地回过身扶向喘气的丫鬟。
“小姐你怎跑得这样快？”
“我野惯了。想那次，我失手打摔了花瓶，管家想暴打我，我只得一口气跑了个三进三出……唉！后来，也是被打了体无完肤，屁股直流血。”小少女脸色一沉，仿似沉浸于以前受苦的情形中。
“哦！幸好……幸好奴命好，老爷与夫人还有管家这些的都很和善……”
说着话的她俩像亲生姐妹一般，却是一路向府门急走而去。
“六小姐！你等等……”
刚上得台阶，就听得身后传来呼喊声，柳云依蹙着眉回头，定睛一看，原来是张氏的贴身丫鬟碧玉。
“发生了什么事？”
“六小姐！你快去看看。你刚走，丽妃娘娘的侍女碧萝就来传娘娘口谕，着夫人去见。”碧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说。
“是夫人让你来唤我的？”柳云依瞅着碧玉，大脑快速地思忖着即将就要发生的事。
碧玉连着摇头，“不是不是，是奴看见碧萝样子很凶，担心夫人出事，就自作主张地跑来追小姐了。”
小诺皱着眉头，悄悄地拉了拉柳云依的衣袂。
柳云依眉头一挑，宛若没领会小诺此举的含义，一个快速转身，她领先重拾府内小道，直取丽妃住的阁楼。
她步履矫健，丝毫不似弱女子，在与两个丫鬟前行中，小手蓦然向侧面一扬，接着扭头看看，唇角一抿，仿似很不高兴。
两个丫鬟也跟着她的目光搜去，却未发现有什么异样端倪。
那树干上插着一根细小的绣花针，入木一分，但眼神不好的俩个丫鬟根本没看见。
一排排雕花窗格从身边擦过，紧紧跟在后面的两个小丫鬟猝然发现不言不语的六小姐身上泛出一股冷凌而如仙的味，她俩互视一眼，又垂首疾追。
“相国夫人！本宫前来才一天，你的病倒是好得快？”
“回娘娘！臣妇这病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却是意想不到。”
柳云依静静地听着，柳云丽的话无一不透出咄咄逼人的气质，而张氏的回答虽巧妙，却气势很弱，充其量只是在自保。
她曼妙地一步踏进，无声无息，却惊诧了屋内的众人，而众人的模样又尽收她眼底。
张氏背对雕花大门，正维持着施礼的动作，一阵风挟着香气飘来，令她回头，却急着道：“芊儿！快来见过娘娘！”
屋内的对面坐着发丝还稍凌乱的尹氏，而柳相国则垂首站在张氏的旁边，丫鬟侍女站了一屋，气氛紧张而严肃。
动作倒是挺快，可见张氏出佛堂，尹氏与柳云丽就同时得到消息，先后而到。
柳云依暗嗤笑一声，不急不躁地走到张氏身旁，却没有向对面之人施礼，仍是浅笑着看向躺在榻上的女人。
她一身的傲雪凌骨，让意想不到她突来的柳云丽抽了抽鼻腔，求救的眸光闪向床缘的尹氏。
尹氏嘴角一动，愤然而起，指着柳云依斥喝，“大胆！见着娘娘为何不请安问好？”
柳云丽眼神一暗，没想到她老娘会搬出身份来压进来的人。
“芊儿！”张氏的神经倏地绷紧，侧在身前道万福的手指动了动，仿似想拉身边站着的人。
小少女立即掩住嘴角疯狂地笑了起来，脸色一凝，突然大喝，“小诺！给这位尹二娘说个清楚。”
小诺提着裙裾急从门外跑进，向屋内的主人们环福了福身子，眸光有些闪躲，却瞧着柳云依一幅趾高气扬的样，也不知是不是触及了她的那根大胆神经，马上挺胸大声地道：“皇上赐我家小姐特权，可以自由进出皇宫，除皇上本人以及皇太后外，全都可以不行见礼。”
“嘿嘿！哈哈……”
屋内又响起了小少女玩世不恭的嘻笑声，而这话让张氏本是绷得紧紧的脸软和了，尹氏原是嚣张的神情顿时萎靡。
此事柳相国与柳云丽早知晓，倒也不吃惊，但小诺这样明目张胆地当着府中下人道出，无形地给柳云依身上平添了一道绚丽光环，地位犹胜她柳云丽。
柳云丽霍地觉得不止身上疼，心也跟着痛起来，在眼珠子转了几圈后，恢复了一幅风平浪静的表情，盈起浅笑，很假，“是啊！皇上是下过这圣旨，但再怎么说，论地位，本宫也还是你的姐姐。”
“哦！现在又论府中地位了？”柳云依的目光闪向假笑的女人，随即便伸手搀扶起张氏向旁边的椅子走去，又把柳相国按在椅子上坐下，回过身向柳云丽福了福身子，巧笑传神，“妹妹见过姐姐！”
柳云丽呼出一口长气，终于在口舌上制住了巧嘴簧舌的野丫头，却见对方轻飘飘地环目四顾，松驰下来的神经在这会儿又绷着。
柳云依如星辰的双眸闪亮，一袭雪纱裙在屋内十分耀眼夺目，所以看起来更是仙姿卓越，玉女风范逼人，“听着，府中从此时开始，已经没有什么丽妃娘娘，这在风涛阁住着的乃是本小姐的五姐姐柳云丽。”
呃！
此话令屋内的人大吃一惊，不亚于晴天霹雳，在几许眸光交替后，皆没有说话，显然，对小少女这番仿似天人的惊话默认了。
柳云丽倏地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向小少女，“喂！本宫可没这样说？”
柳云依头如小鸟一般朝前一点，应该是嘲笑，“姐姐！父亲自小就常在我的面前夸你识大体，懂事，何况刚才这番话是有目共睹，大家都听着的，莫非姐姐想反悔？想在府中一直端着高高在上的娘娘身份？”
“你……”
柳云丽张口结舌，又把目光看向她亲娘，却见她亲娘脸色苍白，神情晦暗，可就在她还没喘气过时，又听得莺歌燕舞的声音响起。
“姐姐！你该给父亲与娘行女儿礼了。”诗意茶楼前，客人满满，仿似正等待着什么大人物出场。
雪衫小少女在门前站定，水波大眼十分平静，身后早无了跟屁虫。
“小二！唤一下高玉蝶，本姑娘想听曲了。”
一锭大大的银子把桌子砸得直响，让茶楼内喝茶聊天的客人全向她行注目礼。
“这是谁家的姑娘？这么大胆？”
柳云依心虚地环目四顾，心中只惦记着事情，俨然忘了她还是姑娘家，不宜来这种风月场合。
白哗哗的银子晃得小二小小的三角眼发绿，直吧叽着口水，虽惊诧也有姑娘这般大胆到来，但姑娘耀眼，却没有银子爱人，于是，忙敛了惊愕的表情，哈笑着拱手，“姑娘！这儿没有什么高玉蝶，现在最红的当数小桃红……”
什么小桃红？姑娘要找高玉蝶！
柳云依抿了抿唇角，事已过八年，再红的人也不可能在此呆这么久，何况她早听说他失踪，一切都到预料之中，但事无线头，不然，她也不用如此张扬地渲染。
静思之间，却听得一声妙漫的声音从二楼凭地而起，卷起一阵好闻的香风，刹时，这楼内寂寥无声。
“哎呀！百花盛开，独缺牡丹仙子！”
她歪头看去，疑惑的流光从眸中溢出，挟着一股刺人心扉的凉。
朱红漆的雕花凭栏上，果绿色的?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