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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28部分阅读

    皇恩深重都不足以抵之。凤凰将军到底是聪明人,停剑之后便横过剑锋划断自己一络黑发,就在庭中远远的跪禀道:“慧容大醉失态,惊扰圣驾,万死莫赎。而今匈奴侵边,求万岁容臣割发代首,即日便往阵前效力,以报皇恩。”

    皇帝哪会与她计较这些?说她知道自己惊驾,定是没醉,命李琪将她拖进来,罚三大海酒才许入席,又说她醺然之际果然比平素娇憨可疼,于是命大家一一恭贺,群臣哪有不凑趣的,直将凤凰将军灌个醉死,热闹更甚。其实这君臣二人之间的关系倒似极母女,连李琪都在私底下向宪宗撒娇着说母皇不疼女儿,倒对凤凰将军更亲——连昊元这样的妙人,都不留给自己亲女儿。

    那夜凤凰将军醉倒之后宿太女东宫,李璨也如今天的林小胖一般,饮食过杂以致胃不和不能安枕,因此起身散步,算来已是年初一的丑正时分,宫里守卫松懈,是以他便越俎代庖巡视了一遍,却在延思殿外听见有一男一女在纠缠。

    他说这些话时不尽不实,此时的林小胖对长安城的东南西北尚还糊涂,压根就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宪宗皇帝对待儿女甚严,东宫太女自不消说了,李璨、李珉、李瑛三子,十岁之后至十八岁出宫开府之前,都是住在太极宫西北凝香阁里的,寅正起身至太极殿随母皇熟悉政务,散朝之后浩浩荡荡带着随从守卫至尚13&56;看&26360;网省从整理案卷,写节略的基础杂活做起,下午随各自的太傅学习文韬武略,三日一考,与民间严母严父的教育方法差别只在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而且学不好没人打皇女皇子,挨手板的是各人的侍从而已。

    皇子深夜散步,从太极宫的西北角走到东北角,竟然无人劝阻,哪里就是“年初一的丑正时分宫里守卫松懈”所能解释通的?

    那延思殿近太女东宫,李琪本就有个风流的名声在外,他站在殿前听了片刻,里面语声模糊,他只道是大姐趁机胡闹,扭脸便走,却被殿内突然刺出的一道剑锋逼住。

    正是凤凰将军。

    她说,借机了了陈年旧事,并无秽乱宫闱之意,求二皇子饶命。听来声音清醒,哪里象是两个时辰前的烂醉如泥之态?

    “秽乱宫闱”这四个字,本应该是他用来指责对方的,倒教她抢先用了去,彼时心思纯净的二皇子哪里受得了这等坦白无耻?回答对方的是:既然撞见你的肮脏事,要么我死,要么你死,岂有隐瞒不报的道理?

    两人争执了没几句,殿里与她纠缠的男子已知无幸,用烛台上的铁钎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凤凰将军问,二皇子,这铁钎如此之钝,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刺进自己咽喉?凤凰将军叹,我不懂人的感情,所以不能回报他,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纵能让天下英才可以归我所用,可再也没有这个人啦;凤凰将军说,二皇子,人间至贵便是性命,至贱也是,你可要听这中间的故事?

    其实故事也简单到俗套,凤凰将军曾经救过一位美少年的命,然而这美少年的家族却把他献给了皇帝。凤凰将军的解释是这美少年时常从宫中传柬给她,于已无益且惊扰他人,今日又趁乱乔装到太女东宫来寻她,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她便带着他觅静地说个明白。

    至于那美少年的版本,已经永不可知了。

    这一段故事的直接后果是:在二皇子的建议下,宫中侍卫加强了数倍;凤凰将军过了初一大典之后便请旨回北征军;后宫某才人暴病身亡。

    还有,凤凰将军说,二皇子品格高洁,可惜,可惜。

    林小胖迷迷糊糊的问道:“后来呢?”

    李璨的笑意可以从声音中听出来,道:“后来你都知道啦,小瑛追随而去,凤凰将军在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再后来母皇颁旨,要以二皇子下嫁凤凰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我简直要一头撞死。”

    “啊?”

    “后来冷静下来,我只是想既然欠你一条人命,我就拿后半生填还你吧。”

    可万万没有料到,冥冥之中自有天外来客翻手为云覆手雨,重伤归来迎娶二皇子的凤凰将军,竟然不是原先那人了。她贪恋美色不理诸事,她堕入红尘沉溺不醒,她随波逐流苦海无边,看客都着急,她却依然故我。

    李璨摸索寻着她的脸颊,若是真的凤凰将军,早被这“鸟人”两字激得杀性大起,血雨腥风满长安,可她呵……兜兜转转回来,满面风霜憔悴容颜,依旧不见半点锋棱。

    被这样至无用的女子顶着名头胡混,给原先的凤凰将军知道,要恼煞吧?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他执拗着不肯代她隐瞒而导致那人的死,是因为被凤凰将军明丽的笑容冲昏了头吧?哪关什么品性高洁的事?那夜他出尽百宝甩掉随侍的人躲过明岗暗哨巡卫,不是为了好玩,而是被迷了心窍,想要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吧?

    可凤凰将军不是林小胖,稍近一点便犯下杀孽,再近恐怕性命不保。也幸而是林小胖,若是凤凰将军本尊,恐怕笼中鸟,圈地自囚,放逐禁地任其自生自灭的便是二皇子李璨的下场。所以李珉说的对,要么控制自己绝不沦于情爱纠葛,要么努力自强执掌对方生杀大权,才能……

    达成所愿。

    “小胖,从头到尾我都只是贪恋凤凰将军的美色,仅此而已。你要杀我剐我都不容易,不如安生做个糊涂将军吧,我会让你过的快快乐乐的。”

    “小胖,昊元、何穷都对你那么好,我接他们回来一起过日子行么?”

    “小胖,我亲亲你好么?”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小胖忽然问道:“要怎么样才能与你离异。”

    李璨收了手,挪回去卷好自己被窝,说道:“等皇帝不姓李的时候吧。”

    今年事多,先是腊八前后长安并附近州县下了场大雪,足积了尺多厚,竟有不少乞儿冻毙路旁;接着是北征军里传来消息,主帅李瑛率部约于腊月廿三前后到达长安,再是筹备元日祭天大典中有各州道赴京应试举人御前引见,礼部司循旧例排演入对礼仪,因天寒地冻,兼差役太过严苛之故,数百名举子愤而大闹礼部南院,接二连三俱是大事,直将京畿大小官吏忙得不可开交。

    对于林小胖来说,这些事都遥远的只是传说。真正与她有关的只是唐笑教授的武功心法,每日里除了吃睡便只练功,殊不知欲速则不达,她的身体虽特殊,然而这样的玄门内功绝非可以一蹴而就的,又无高人指点,只一味照着唐笑说过的那些话冥想打坐,时间一久,整个人都闷成了尊木雕泥塑。

    李璨比她还沉得住气,他上月得赦还京,皇帝封以陈王,食邑与齐王李瑛同,官场上多的是望风转舵跟红顶白之人,因此巴结的人前赴后继,他却命人所有宴饮一概推掉。每日随班入朝,亦不发一言,间暇时抚琴、打谱,偶作书画以自遣。两人天天相见,夜夜同眠,然而日也说不上十句话,他也不恼。

    这日连李璨随行的侍从南赭都看不过眼了,觑空去向长史官薛无措禀告道:“薛长史,我们几个小的实在是憋屈不过了,王爷对那人恁般体贴温柔,又怕她冷,又怕她闷着,早起她说胸口闷不吃饭,亲自炖了燕窝粥送去……她倒好,没吃两口便全哕出来,搜肝刮腹的大吐特吐,您说我们王爷屈不屈啊……”

    南赭和藤黄、石青等一样都是李璨自幼随身的侍童,因此薛无措只当自己孙儿看待,从未苛责过他们几个,如今且任他闲扯去,手中只哗哗的翻着帐册,然而听到这一节,她霍然起立道:“慢!请了太医没有?”

    南赭被她的反应给吓到了,睁着大眼吧嗒吧嗒的望着她,半晌才道:“没有。”

    前来为凤凰将军诊病的太医验证了薛长史猜测,然而如何措词却又是个大难题。李璨原本负手在廊下看梅花,听她过来忙问道:“她没事吧?”

    薛无措微微叹息,说道:“证实将军有孕,不足两个月。”她直说有孕而没有道喜,是因为实在是无喜可言。当今皇帝尚无子嗣,依照我朝向例,陈王虽下嫁凤凰将军,其子女仍然从父姓李是皇储候选人。如今与凤凰将军形同陌路,相敬如冰也还是小事,似李璨这样的品貌性情,时间一长她自会回心转意,然而这长子/女不是正夫嫡出却后患无穷,更何况她腹中的孩子很可能生父来历不明?眼前现成的李璨便是例子,若非生父微寒且侍奉先帝时已是成过婚的残败之身,先皇遣嫁的皇子怎么可能是他?

    李璨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忧,以手加额叹息道:“婆婆,你带人下去,我单独跟将军说。”

    他进去的时候,林小胖正歪在床上入定,要是平日他定然会安静等她醒来,然而今日不知怎地一股郁火堵在胸口不愿再等,在她肩头拍了一掌,说道:“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林小胖说是入定,其实神思恍忽,早已在似睡非睡间,被他一吓,腾地坐起身子,这才知道眼前人是李璨,她怔了一刹,才想起问道:“什么喜?”

    李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里掺些欢喜轻松,他说道:“将军有喜啦,这孩子的生父是谁?”

    有喜?孩子?生父?

    眼下这身体是小西新换的,虽然外表沧桑,其实身体功能完好如十八少女。小西说之前那具身体因为流产而丧失生育的功能,所以随她胡折腾也没什么后果。而换过之后,只有……林小胖蓦地想那一晚与唐笑颠倒的经过,耳根火烧……那个看似冷漠实则温暖最喜醋海翻波危急关头肯舍身挡剑说“是你,不是凤凰将军”的男子,此时何处?

    有太多事来不及想其实想也无用,她跳下床便要往门外闯,李璨一把拦下她,问道:“你做什么?”

    “我要去找赵昊元。”林小胖掰开他的胳膊,斥道:“莫非王爷不准?”

    李璨放手,轻声道:“不敢,只是右相赵昊元最重清誉,如今正是举子们行卷的时候,他府上不知有多少举子拜谒不得,在门前苦候,将军这么衣衫不整前去,岂不惹人笑话?”

    “我又忘记了,他是右相赵昊元。”林小胖喃喃道,她这才觉得脚底冰凉,竟是赤足,身上仅是单衣,才站了这一会,已经觉得透骨生寒,忙回去躺好,抚着自己小腹发楞。

    她适才惊怒交加,并未细想,这半晌才想起封建社会所谓一夫多妻只是字面上好看,实则一夫一妻多妾制而已,不管什么情况下妾都只是用来生育的工具,庶出子女都算在嫡父嫡母名下,想来这个世界也不会例外,于是问道:“孩子的父亲自然算是你,对吧?”

    她只是问这个世界的规矩,哪知李璨一颗七窍玲珑心,刹那间千回百转,早想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半晌才颤声答道:“对。”

    如此说来,唐笑、云皓、何穷、沈思几人嫁给凤凰将军,不知有多曲折艰难——需知杀人易,虏获人心难,更何况是要这些卓尔不群的男子不计较名声身份死心塌地的相随。遥想莎拉公主的手段,她原本就知道自己连凤凰将军本尊的亿万分之一也不如,不过是万念俱灰上再添上十二万分的自惭形秽而已,不由得把旧时对待李璨的愤恨冷淡去了十之□。因见他还怔立在当地,撑起身子柔声道:“你是生气了么?”

    李璨取过白狐满襟暖袄着她披好,一边浅笑道:“哪有,这自然是我的孩子,我生什么气?我只怕你惹上什么大人物,到时可不好交待。”

    林小胖正懊恼慌急如百爪挠心,被他说中了心思,讪笑道:“不是,我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会……会……忽然升职做娘,冤孽啊。”

    李璨抬手在她右颊的字迹上轻抚,微笑道:“嗯,以后行动都要担心这个小家伙啦……将军一宵风流,竟惹来半生辛苦,好象做了一记赔本生意。”

    他竟然以此调笑,可见真是不在意孩子生父是何人,也不知是皇子身份尊贵,不愿在这些儿女私情上纠缠呢,还是皇室惯例,孩子只需认嫡父母,生父也只好是提供生育条件的路人甲?或胸襟宽广,有容人之量?或根本不爱凤凰将军?林小胖想了想,说道:“先让我说清楚,这个身体是凤凰将军的,你也嫁的是凤凰将军,可我不是凤凰将军,她自然是会回来的,到时……”

    她这个说清楚倒是越说越不清楚,李璨想了想,道:“你是想说,你跟凤凰将军之间的差距,不是以道里计?还是你怕她回来,会恨你擅自生儿育女?”

    林小胖忙点头称是,她此刻心乱如麻,只求有人相陪,是谁就管不得了,因说道:“我只盼着能安安静静的归隐山林,孩子什么的还真的从来都没想过,不料就有了,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

    李璨将她的双手合拢在自己掌心,点头道:“大隐于朝,小隐才隐于野呢,别怕……过两天六弟就该回来了,还有沈思……呀,我倒忘记了,沈思在将军府里的排行,也是行六。”他说的六弟,自然是指齐王李瑛。

    他提起沈思,林小胖却要回想一下才知道沈思是谁,他所谓的“六弟”又是何人,微愕道:“瑛瑛也回来啦。”

    李璨下意识的握紧她的手,惊问道:“你叫他什么?”

    林小胖茫然道:“瑛瑛啊……好疼……我不能这么叫?” 她还未学会李璨、赵昊元这一流人物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心中虽觉得不对劲,但还是要问出来。

    李璨苦笑道:“那是母皇专用的小名,连父后都只叫李瑛,其他人或者唤六郎,或者叫小六……难道六弟随将军北征……”他并未说出自己的推测,林小胖也不敢问,两人对望片刻,李璨已经恢复常态,放手笑道:“我命人来为将军更衣,如此大喜,理当出去走走才是。”

    林小胖满腹狐疑的追问道:“出去走走?”

    李璨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将军不是要去见赵右相么?”

    赵昊元的丞相府在北城长乐坊,距凤凰将军府所处的翊善坊本就是毗邻。林小胖这么多日,才第一次出将军府,然而心下惴惴,压根就没心意欣赏大唐街市的风光。

    闭门不出的陈王与凤凰将军夫妇忽然驾临丞相府,也算是长安城中的一则小小的轶闻。赵昊元正称病告假中,闻讯急忙迎出来。三人相互见礼,请至正房叙话,寒喧片刻,李璨见他容颜清瘦,这天气尤自额头一层薄汗,因道:“丞相身体不好,璨还要拿些俗事相扰,罪过罪过。”

    赵昊元连忙客气,李璨笑往林小胖处一指道:“如今我有事往宫里走走,且将这个祸胎寄存丞相处,求丞相费心。”

    赵昊元不似林小胖懵懂无知,以李璨身份,是什么事要他亲自将凤凰将军送上门来以求自己庇护?赵昊元打个寒战,问道:“陈王这是……”

    李璨站起身来告辞,笑吟吟的道:“好教丞相得知,我家将军有喜啦……这消息重大,还是我亲自去跟皇帝说去。”

    赵昊元惊愕的目光在一旁枯坐的凤凰将军身上打个来回,说道:“果然是好事……恭喜恭喜。”她才回来十多天,自然不会是李璨的,那么唯有唐笑……

    林小胖跳起来惊道:“你……”

    李璨笑将食指抵在她唇上,低声道:“老实听话,不许胡闹……乖乖等我回来。”

    赵昊元恭送陈王离去,按着绿醅的肩头慢慢往回走,他今次真是伤于风寒才告假,本来吃了药该静养发汗,这么一折腾,倒觉浑身薄汗随即冷透,病得更重了些。

    然而那个冤家就在厅中端坐,他一路上在心底暗骂自己果然是飞蛾扑火,愿者上钩,累死活该。

    林小胖自打见了赵昊元便觉无话可说,恨不得自己糊上一身泥巴以装塑像,李璨乍然离去,事前并未交代,她心中有无限狐疑又不能问,唯有低首玩衣襟上的锦绣团花图案。

    赵昊元见她这模样,只觉头痛欲裂,挥退厅中服侍的从人后方道:“恭喜将军。”

    “我想知道唐笑的下落。”

    赵昊元不料她开口便是问这个,默然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能用的关系都用上啦,血影楼主傅青冥自称闭关修炼,实则已经失踪多日。那天你见到的傅青冥,竟然是真的。”

    林小胖疑惑道:“也就是找到傅青冥就可能有唐笑的下落?”

    赵昊元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道:“依唐笑的身手,纵不能杀人也足以自保,你不用担心孩子没爹。”

    林小胖点头,又问道:“我笨,求丞相教我,为何陈王要亲自进宫找皇帝说明我……有孩子的事?”

    这中间的利害纠葛如此明白,偏生这个最应该知道的女人不懂,赵昊元喟叹道:“可惜不是李璨自己的——虽说嫡庶一样,但是宗正寺可不管这个。”

    他摇头苦笑,接着用最直接的假设解释了这件事情,“若是李璨的孩子,你大可杀了当今皇帝以求太平。”

    当今皇帝无嗣,他若暴崩之后不论立长立幼——立长就是在李璨、李瑛之间选,立幼,李姓皇朝唯此独苗而已——凤凰将军都足可称高枕无忧。然而也不过是说说,一则皇帝若是那么好杀,早就被唐笑或是云皓解决掉了,也不用此刻;二则就算杀皇帝立幼子之事成真,眼前这个蠢材也享不了三天清福。

    林小胖蓦然记起小西曾经放给她看过的,如果莎拉公主本尊做凤凰将军处理这些事情的经过,从大婚那时已经不同,凤凰将军怎么会受这些颠沛流离?大婚当夜连洞房也未入便带兵入宫,政变成功解决掉对手皇太女与李珉,夫君李璨只做了很短一段时间的皇帝便病死,最后是以摄政皇太后的身份执掌天下权柄作结局的。

    对比之下才知道差距,她点头问道:“孩子的生父既不是李璨,皇帝应该会很满意才对。”

    这下连赵昊元都要替李璨抱屈,“你长的是榆木脑袋?长子或长女不是嫡出,对陈王而言麻烦更大。皇帝素来护短,绝不会容忍你这时候还要拿个庶出的孩子来挑战李璨的地位,他是要去救你这孩子的命啊。”

    原来如此,震惊过甚的林小胖反倒平静,点头说道:“求丞相教我,如何保这孩子平安。”

    赵昊元只觉眼前发黑,全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垂首合眼道:“下策是立时远遁千里之外,昊元可助一臂之力;中策是安抚李璨,笼络即将班师回朝的齐王李瑛,且莫要和皇帝起正面冲突;上策么,将军……”他话未说完,便已经一头栽倒。

    林小胖看得分明,扑过去接住了昏倒的赵昊元。

    唤人来救前她先拿衣袖将他额头的薄汗拭去,来日茫茫,前路不可知,顶着凤凰将军的躯壳享尽艳福时也招来无数羁绊,天下果然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而今,不论是为着旁人或是自己,唯有拼力向前,至死方休。

    第一卷  86梦里不觉身是客 一至五(1月24日更新)

    中书省挨近北御史台,理应是肃穆森严之处,不过这几日近年关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右相赵昊元又称病告假,上上下下一干人等都越发的收敛——别人也还罢了,那位御史大夫王缪参起来人,基本属于六亲不认型,举止略有不妥都能被他洋洋洒洒书以万言按个有失官体的罪名,丢人不说,连累考功不佳,是完全无益之事。

    是以中书省上至正三品的中书侍郎,下至无品秩的通事舍人,个个都异常乖觉。连巫柘那样淘气的都埋头发奋,右手写累了换用左手,好容易骈四骊六的写完一篇祭天诏令的官样文章,自暖窠里摸过来的茶又是凉的,他不由得怒火中烧,“碰”地撂了茶碗,一叠声的唤人。

    他脾胃虚弱,不禁冷物,随侍童子鹫舞来来回回换了五次茶,都没见他喝上一口,索性要了风炉银炭等物来,此刻正蹲在外头院里生火烹茶,闻唤忙笑嘻嘻的道:“公子莫急,略等片刻就好。”

    “等你?渴死老子算了。”巫柘笑骂道,站起伸个懒腰,踱过去看戚焕桌上摊的折子,最上面便是河西节度使关岚报吐蕃国有小股贼匪多次侵掠河州一带的茶马市,或是阻截往来客商以谋财害命,是故以常捷军偏将章某率军三千击之,屡战屡胜云云。他看着关岚随折报来的战况,唯觉不妥,沉思之际又犯了老毛病,把右手拇指关节放在上下齿之间啃咬。

    戚焕与巫柘同为中书舍人,不过他年纪略长两三岁,已经算是一年来被清换一空的中书舍人里年资最高者,偶尔顽笑,大家都尊称一声“阁老”,他这是去史馆调看档案方归,进来撞见巫柘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毫不客气的给他一巴掌,“傻子,看出毛病来没?”

    巫柘用指关节敲着桌案,冷笑道:“三千精兵伏击小股人数不足五百的贼匪,竟然不能一次全歼,还有脸说屡战屡胜?”

    原来他看的是这个,戚焕大笑道:“有理,回来拿给赵丞相看,必有妙语警世的……只是平白无故的,哪儿冒出来这么一股成了气候的盗匪?我去看了河州一带戈壁确有不少匪徒。然则那年凤凰将军率军北征,扫荡之后都已经销声匿迹,这些人都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会不会是党项人假扮呢?”巫柘沉吟道,说话间鹫舞捧进茶来,两人便揭过此事,不再提起。

    忙碌至晚,戚焕听说赵丞相病情沉重以至昏厥,因此约了巫柘一同去探望。丞相府也近,两人换了家常衣服,安步当车的前去。

    岂知皇帝知道赵丞相病重,命内官带了三百龙禁卫在丞相府守卫,往来探望的大小官员一律挡驾——真是匪夷所思。

    两人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戚焕笑道:“既然这样,咱哥俩不如上长庆楼喝两杯去。”

    虽说饮食之道变幻无穷,然而满长安不论哪家酒楼的菜肴都比不上丞相家厨的万分之一。长庆楼里新出了一款小食曰黄金糕,香甜柔腻,乃是巫柘的最爱,是以戚焕便约他去长庆楼。

    长安城并无宵禁,此刻华灯初上,路上行人如织,巫柘到底沉不住气,问道:“没听说过臣子重病,还要天子近卫守护的,真真奇怪哉也。”

    戚焕叹道:“我听说皇帝对赵丞相……咳,有些事,不如不知道的好。”

    两人便扯些闲话,哪知到得长庆楼前,里面居然灯火通明,人满为患,喝彩声震耳欲聋,也不知里面闹些什么。巫柘笑道:“老谭莫不是弄了没穿衣服的胡姬在里头侑酒?这样热闹。”

    他年轻心热,死命拖着戚焕往里挤,原来热闹的原因却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少妇,肚腹微微隆起,竟是身怀六甲,面前桌上零落摆了十多个酒盏,形制各自不同,所盛酒水也自不同。

    她醉颜流酡,顾盼之间,秀色夺人,正拿指尖敲着桌面笑道:“……已尝了十七种酒了,既然并无一样说错,谭掌柜可还要指教?”

    长庆楼的掌柜谭泛舟伸袖抹一把脑门的汗珠,这隆冬腊月,他急得如处伏暑时日一般,陪笑道:“仙人再稍等等,我家东主处还有一样珍藏了十多年的酒中神品,若不经您品鉴,恐怕要恼死在下。”

    说话间便有人火急火燎的自外面人群中挤进来,捧着一只黑黝黝的小坛,大声道:“借光借光……掌柜的,东家命拿这个过来……”

    围观众人一片惊奇之声,看那酒坛毫不起眼的模样,竟是所谓的“酒中神品”么?岂知酒一启坛,并无先前那些美酒的香气袭人,不少人都露出失望之色。

    巫柘脾胃不好,家规是不许喝酒的,戚焕也不好此道,见巫柘望向自己便低声解释道:“酒我不大懂,神品就是这个模样么?”

    谭泛舟取过一只白玉杯将那酒斟入其中,只见色作殷红,质略粘稠,盛满之后竟能凸出杯面三分有余。

    那少妇脸上略见惊讶之意,喃喃道:“想不到……”

    谭泛舟笑道:“请教仙人……”

    少妇笑靥如花,说道:“我若说得出来历,纹银百两掌柜不会再赖了吧?”

    原来竟是两人打赌这少妇能说得出任何酒的来历,百两虽不算很多,可是也够殷实人家过上年的日子了。谭泛舟笑容不改,说道:“自然,取银子来。”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大红纬锦织花衬着托盘中,分外耀目。此刻上下里面无数双眼睛,直盯着那少妇,看她能说出什么来。

    “此酒是三十年前春南坊陈衢先生的手笔,其实他老人家独女降生时,已经酿过一批拟在将来女儿成婚时用以待宾客。这是他女儿六岁初学酿酒之术时特地酿的第二批——据说这中间还有个轶闻。”那少妇声音清脆,犹如珠落玉盘。

    “据说在合酵的时候,那小女娃不晓事,一个看不住,不知在酒中扔了什么东西,酿出来的酒,竟然是别有不同。此酒无香无味,其实可厌的很,需以一半新酒掺之才能喝。然而不论酒量多大之人,一盏即醉,故酒中同好称之为‘千日醉’。奇怪的是,她一个六岁的女童弄些什么扔到里面?问也说不清,及长大,又想不起了。酿作不过是那些东西,陈老先生再试多次,都无法再制出此酒——如今岁月匆匆,三十年一弹指,世间不知还存有多少‘千日醉’。”

    她一行说,谭泛舟一行赞叹,敬佩之意溢于言表,然而还未说话,便觉四周喧闹议论声小了许多。不用前导的侍卫驱赶,人群中自然而然的向左右分开让出条道路,有一男一女携手而来,锦衣华服,珠佩叮咚,略通斯文的见之,脑海无不蹦出“神仙眷侣”四字。

    巫柘悄声道:“瞧那位爷的衣裳竟然是五爪团龙暗纹,服色正黄,这位爷明显逾制了啊……身边那位娘子莫不是凤凰将军?”

    来的这男子戚焕却识得,正是新近赐封号陈王的李璨,当今皇帝的二哥,圣眷隆重那是不消说了,这件衣裳自然是御赐之物,因笑道:“未必啊……你说你惦记这些做什么?中书舍人还要管这些服饰逾制的大事,岂不是跟御史台抢活计?”

    他二人在人堆里悄声说笑,那厢看似端凝稳重的凤凰将军已经欢呼一声扑过去,结结实实抱住先前那赌酒的少妇,叽叽咯咯说笑不停,举止仪态娇憨若少女,哪里还有半分传说中的凤凰将军“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风范?连陈王李璨也唯有止步,摇头轻叹而已。

    谭泛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陪足了笑脸上前给陈王请安问好,又要往楼上雅座让。陈王李璨摆摆手,叹道:“疯子,还不快请恩人家去说话?哪有这么当众闲扯的道理?”

    凤凰将军这才答应了让那少妇,对方却轻笑道:“我辗转东归,路上手头紧,所以绕道来长安寻些零花,怎么就惊动了你。”

    谭泛舟听说,忙使眼色命人送上银子,她也不取,扬声笑道:“既然遇着凤凰将军,想必咱是不会饿倒路旁了,多承掌柜的厚意,这些银子就请在场的诸位街坊喝酒罢。”

    她此言一出,自然欢声雷动。巫柘出自豪富之家,这种视钱财如粪土的气度最投他所好,笑向戚焕赞叹道:“此姝辨酒通神,复又轻利重义,实乃妙人也。”

    戚焕含笑点头。

    原来那少妇便是于草原上救过凤凰将军、待茶集上陈家客栈的掌柜陈香雪,她此次自天山回来,路上盘缠不足,是以拐到长安来,在长庆楼以言语挤兑住掌柜谭泛舟,两人打赌辨酒之术,一连品鉴了十七种酒都无差错,哪知第十八种酒,谭掌柜竟然取来“千日醉”。她出身酿酒世家,春南坊陈衢老先生便是她父亲,合酵时往酒里扔了不知什么东西才酿出“千日酿”的小姑娘,便是她自己了。

    陈香雪为人爽朗,是天塌下来作被盖的人物,林小胖与她相处时日虽短,然而蒙她相救,复以道理开导,实是受益匪浅。离开待茶集之后,林小胖颠沛流离,无暇他顾,如今久别重逢自然要说起待茶集一役,又问老姚的下落。

    陈香雪笑吟吟的道:“自从那位拓跋皇帝带人烧了老姚的赌坊,她就立誓说天下匈奴皆该杀,所以愤而投军——如今已经在北征军做到参军的位置,有资格见到主帅齐王了。”

    她自然是说笑话,做到参军,也不过是有资格见到齐王而已,能不能见到还是两回事——依我朝军制,最高上将军,正一品,依次为将军、中郎将、校尉、别驾、长史、曹尉、参军、队正九品,至于队正之下的什长、伍长,都是不入流的职衔。老姚做到参军,便是一营之官长——每营下辖五队,每队下领三位什长,各领十丁。在普通人来说,不到半年便领参军衔,已属升迁迅速,然而跟老姚那样身手一比却又嫌大材小用了,不过她那祸国殃民的脾气最易惹事,也不用多说。

    林小胖骇笑道:“果真么?我说瑛……啊齐王要急匆匆的赶在年下班师回朝呢,原来是有这么个祸害在那儿闹腾着……”

    两人一起大笑,陈香雪又说道:“北征军中的车骑校尉沈思,可是你的人?老姚说此子执拗淳厚是个大大的好人,叫你看紧了,别把人搁到北边不理不睬,若被坏人抢了去,有你哭的。”

    一别经年,沈思不知怎样了?林小胖自己迭逢惨事,此刻细想时,竟已经回忆不起他的模样,咧着嘴笑道:“不怕,沈思不会被坏人抢走的——就算老姚那么坏也不成。”她话是这么说,然而惴惴不安,生怕陈香雪透露出一丝老姚企图染指沈思的迹象来。

    陈香雪目光闪动,笑道:“放心,那次我特意拐到北征军大营里去看老姚,正赶上她因擅闯帅帐杖责五十,她的目标多半是齐王殿下。”

    “哦?”林小胖微愕之下,便觉合情合理,老姚最喜美色,岂有搁着瑛瑛那样的美少年不理,反倒对沈思有企图的道理?老姚魔爪雪亮,李瑛在劫难逃那可是出好戏,想也觉得好笑。

    两人凑到一起,认真对李瑛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进行了分析,才起了个头,车厢外便有仆役报说到将军府了。

    出人意料的是骑马相随李璨甩蹬离鞍,竟然头也不回的跨过门槛,丝毫不似前头的斯文有礼。林小胖抢先跳下车,望着他的背影隐没在屋舍转角,自己去扶陈香雪的手空空伸在那里,连陈香雪下了车也不觉得。

    好容易回过神,见陈香雪挪揄的笑容,便叹道:“我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蠢人,似他这样神仙人物的心思,其实是不懂的。”

    陈香雪反客为主,携了她的手一同往里走,笑声清脆如珠玉相击,“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想懂?这中间大大有区别啊。”

    薛长史闻报迎出来延客,请陈香雪至西院“长醉楼”,她老人家长袖善舞,连江湖轶闻也如数家珍,与陈香雪聊起当年洛阳武林大会眉飞色舞,击节而歌,林小胖唯含笑静听而已。这半日过得宾主尽欢,但是一挨人散,林小胖便赖定陈香雪求救武功。

    她知身处这个时代,现代枪械这种普通人也能操控的防身利器是不用指望了,而想武功高强,单靠自己苦练唐笑教的内功心法肯定是不行——又兼她心里有鬼,被李璨自丞相府接出来时,路上听人传说有女子辨酒如神,便猜是她,这下师傅送上门来,岂有轻易放过之理。

    陈香雪一则与她投缘,二则身怀六甲,正欲觅地静养,也就答应下来。她虽然不算江湖中的顶尖高手,然而教导林小胖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自称武功低微这回真正是误人前途,不许她喊师傅,两人索性磕头拜作金兰姐妹。

    虽然林小胖虽然才有孕两个多月,身形不显,但也不能似普通人习武一般摔打,只得听陈香雪讲解内功心法,或者摆摆招式,然而总归是寻着件事做,再不必回去单独面对李璨。有了这个借口,林小胖接连日都缠着与陈香雪联榻夜话。

    这日是腊月廿三,麻糖祭灶,民俗算是过小年了,陈香雪藉此板起脸来撵人,林小胖答应是答应了,然而直到磨蹭过晚饭时刻,这才一步三挪的回房去。

    岂知灯火黯淡,侍儿困顿,李璨早已经歇下。那个不知道是叫胭脂还是叫广花的侍女带着七八个小厮并小丫头迎出来,甜笑拜道:“将军辛苦,求将军恕罪,王爷近来身体不适,所以歇得早了些……”

    林小胖回首看夜色苍茫,天地虽阔,此刻也唯有这里是她的归处。她苦笑摇头,挥手道:“你们都歇着去吧,我不喜欢屋里有人伺候。”

    将军府名义上自然是她最大,这些不合皇家规矩的小事,倒也无人和她较真。她进屋撩起帐子,本拟悄没声的缩进床里窝一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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