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去了。
门自动地往回关,但在门还未关上之前,宾特小姐就用身体撑住了它。
卫兵穿过走廊,向右边拐去。邦德不知道卫兵是否就住在过道尽头。他的思绪随着卫兵行走的线路在不断向前移动。
“希拉里爵士,暂时就这样吧?邮差每天中午来,你有什么信件可以让他帮你发出。如果你想用无线电和电话,我们这里也有。你还需要我给伯爵说些什么吗?”
“哦,请告诉他,我非常盼望明天的会见。好吧,有什么事六点钟见面时再说。”邦德非常想独自待一会儿,好静静地思考一下。他指着箱子说:“我得利用晚餐前的时间把这些东西理一下。”
“那好,希拉里爵士,请原谅我耽误了你的时间。”说完这句礼貌的话,宾特小姐关上了门,身后响起果断的脚步声。
邦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间,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简直糟糕透了!
他真恨不得对着那些豪华的家俱狠狠踢上几脚。他抬头向上看了看,发现天花板上有四盏折光灯,但其中有一盏里面是空空的。是闭路电视监视器吗?
如果是的话,它的监视范围有多大?不会比房间中心的直径大。会不会有窃听器呢?如有的话,可能就在这天花板里。显然他必须假定自己随时都处在被监视的状态。
邦德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打开了行李,很好地洗了个澡,以准备和“我的姑娘们”见面。
第十章 芳草丛中
酒吧是一间用皮革修饰的屋子。可能刚修没多久,室内还有一股类似新车里的皮革味。一个石头砌的大壁炉里燃烧着木柴,火势正旺。酒吧内亮着红色的电蜡烛,还有一个镶有银币图案的枝形吊灯,壁灯、烟灰缸和台灯都是些铁制品。酒吧里挂着小旗子,陈列着印有小画象、造型漂亮的烈性酒酒瓶,显得很有生气。迷人的音乐从一个隐蔽的喇叭里飘然而出。邦德猜想,从它的装饰来看,这可不是一个正经的地方。
邦德走进酒吧,随手关上了镶着铜扣的皮制门。他听到屋里一阵嘘嘘的说话声。说话人显然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窥视,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邦德顺着声音向前看去,看到了一群他平生从未见过的美女,他立刻被她们吸引住了。
在这群美女的映照下,宾特小姐看上去越发丑陋了。她穿着一双象是家做的软皮靴,靴上又是红色又是黑色,显得特别刺眼。她踏着大步从这群天仙似的姑娘中走出来,用她那猴子般的冷冰冰的手一下抓住邦德,说道:“希拉里爵士,挺好玩吧?过来见见我的姑娘们。”
屋里显得特别的热。他被领着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与围着桌边的姑娘一一握手。他感到他握过的手有些十分冰冷;有的是热呼呼的,还有的是无精打采的,简直在应付差事。邦德的额头上汗珠直冒,耳朵里不停地传来诸如鲁比、维奥莱特、珀尔、安妮、伊丽莎白、贝丽尔一大串所介绍的名字,眼前晃过一大群少女们漂亮的晒得黝黑的脸蛋和用毛衣紧裹住的胸脯,跟英国的村姑和牧羊女一样。最后他在为他安排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邦德的一边坐着宾特小姐,另一边是一个胸脯丰满金发碧眼的美女。他感到十分疲乏。酒吧招待员走过来时,邦德振作起精神说:“请来杯威士忌加苏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他懒洋洋地点了一支烟。
四张桌子都安放在象射击孔一样的半圆形窗户下边。桌边突然传来了一阵装腔作势的谈话。语气就象舞台上的对白。这个位置在白天可能是最好的观察孔了。宾特小姐和那十个姑娘都坐在这里。这十个姑娘都是英国人,每人介绍时都只讲了名字,但没有提到她们的姓。这些姑娘们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她们可能有职业,也许是空姐或其他什么。这儿没有其他的男人。
她们中间忽然来了这么个风度翩翩的从男爵,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邦德很乐于和她们私下聊聊天。他转向身边的那位金发女郎说:“很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你的名字。”
“我叫鲁比,”她用亲切悦耳的声音回答道,“在我们一大群女孩中间,只有你一个唯一的男人,恐怕不太容易。我的意思是说,你身边有这么多姑娘。”
“是的,的确出乎预料,不过,我很高兴。你这名字挺好听的。要把在座的每位小姐的名字都记住是件很困难的事。”邦德低声诡秘地说:“你能帮我个忙吗?能不能把这些姑娘都给我介绍一下。”
酒送来了。酒调得很浓。邦德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大口。他早就注意到姑娘们喝的是可口可乐,里面掺了一些鸡尾酒。鲁比喝的可乐里掺了台克里酒。
喝点儿酒没什么,但得适量,不能有失有修养的上流人的身份。
鲁比很为自己能第一个打开话题而感到高兴。“好吧,我就从你右边那位开始介绍。那是宾特小姐,是这里的管理员,你已认识她了。那位身穿紫色毛衣的叫维奥莱特。再看旁边那张桌子。身穿镶金边套衫的叫安妮;她旁边的那个姑娘叫珀尔。她是我在这儿最好的朋友。”
鲁比就这样一个一个往下介绍。与此同时姑娘们叽叽喳喳地交谈着。
“弗雷茨说我身体还不够前倾。”
“我也是。”
一阵咯咯的笑声。
“我的屁股摔得现在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伯爵说我进步很快。要真让我走,可就糟了。”
“波莉已经回去一个月了。不知她的情况如何?”
“我觉得,只有斯哥尔晒油可以防晒,其他油膏只不过是些熬化的油。”
她们不停地交谈着。从这些聊天中,邦德可以了解到,这群活泼健康的姑娘正在学滑雪。她们会偶尔提到那个可畏的伯爵,不时地也偷偷瞟几眼宾特小姐和邦德,想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自己的举止是否得当,说笑声是否过份了些。
鲁比继续小声地介绍。邦德很想把每个人的名字与每个人都对上号,好加深对这群可爱而又与众不同的姑娘们的印象。她们可以说是被禁锢在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的仙女。她们在举止言谈方面象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都跟女童子军一样单纯幼稚。在任何一家英国酒吧里,人们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姑娘。她们和自己的男朋友一本正经地坐在一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慢悠悠地吐着烟圈。碰到这样的正经姑娘,你若对她们举止不端,她们马上会说:“请别乱来,”“男人只知道要这些。”或叹口气说:“请把你的手拿开。”
你可以听到大不列颠各种不同的口音:兰开夏人口形大张的元音;伦敦人优美的喉音,等等。
此时,鲁比介绍到了最后一位:“那位珠光宝气的姑娘叫贝丽尔。好,我介绍完了。你能把我们的名字都记住吗?”邦德脑子里一下子塞了这么多东西,糊涂得如一锅粥。
他盯着那双亮晶晶的蓝色大眼睛说:“老实讲,我没记住。我很喜欢女子学校里出色的喜剧电影明星,还有象圣特里连女子学院那类人。”
鲁比咯咯地笑了。邦德看出,她是个不爱开怀大笑的姑娘。她很讲究,不会轻易就张开那漂亮的嘴哈哈大笑的。他还看出,她打喷嚏时也与他人不同。每次打喷嚏时,她都用块花边手绢小心地捂住嘴。她吃饭时也总是小口小口地吃,没怎么咀嚼就吞了下去。她一定是出身高贵人家的千金。
“哦,我们可不喜欢圣特里连女子学院的姑娘。谁会喜欢她们!”
邦德轻快地回答说:“只不过随便说说。再喝一点吧?”
“谢谢。”
邦德转过身问宾特小姐:“宾特小姐,你也再来点吗?”
“谢谢,希拉里爵士。来一杯苹果汁吧。”
坐在她们这张桌边的另一位姑娘维奥莱特娇声娇气地说她不想再喝可乐了。她说:“喝了这种东西,我就想放屁。”
“喂,维奥莱特!”鲁比觉得她这样讲话很失礼,便说:“这种话,你怎么能说得出口。”
维奥莱特固执地说:“嘿!就是这么回事嘛。喝了还打嗝呢。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她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曼彻斯特人,说话这样直爽,邦德心想。他起身走向柜台,心里琢摸着怎样度过今天和以后的那几个晚上。他要了酒,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要打开局面,只要略施小计。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这群姑娘的中心人物。他要了一个平底杯,杯边上沾湿了水,随后拿了一块纸餐巾回到原先的桌前坐下。他眨了眨眼睛说:“假设我们要喝的酒和饮料要付钱,我给大家出个主意,看怎样来决定由谁付钱。这一招我是在纹章院里学来的。”
邦德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把餐巾纸绷紧铺在杯子上与潮湿的杯口紧紧贴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把它轻轻放在铺开的餐巾纸上。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玩这把戏是在新加坡肮脏的酒吧里。“这里还有谁抽烟?我们需要至少三个抽着烟的人。”
这桌边只有维奥莱特抽烟。宾特小姐拍了拍手,命令道:“伊丽莎白、贝丽尔,你们到这边来。”
姑娘们一下子都围了过来,高兴地叽叽喳喳谈论着这个游戏。
“他在干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你到底怎么玩?”
“现在,”邦德摆出一副巡游船上的游戏指挥的样子,“来决定由谁付饮料钱了。你们每个人抽一口烟,然后抖掉烟灰,象这样用烟头在纸上烧一个小洞就行了,看我给你们做个示范。”邦德用烟在纸上点了一下,纸上闪了一下火星。“现在由维奥莱特来烧,伊丽莎白跟着,然后是贝丽尔。这游戏是要把这张纸烧成象一张蛛网一样,上面撑着这枚硬币。最后,谁烧的洞使硬币掉了下去,就该谁来付饮料钱。都明白了吗?好吧,我已经烧过了。
现在由维奥莱特来烧。”
姑娘们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多好玩的游戏!”
“喂,贝丽尔,可要小心点!”
姑娘们可爱的脑袋朝邦德凑了过来,漂亮的头发扫着他的脸。三个姑娘很快掌握了诀窍,都十分小心地烧出自己的洞,不让餐巾纸垮掉。最后邦德决定要向这些姑娘讨好,故意烧掉了关键的一处。随着硬币掉进杯子的丁当声,身旁爆发出一阵胜利的笑声和欢呼声。
“大家都清楚了吧,姑娘们?”宾特小姐大声问道,好象这游戏是她发明的,“这次该希拉里爵士付钱,对吧?真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消遣。现在,”
她看了看手表,“大家不能再喝了。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该吃晚饭了。”
姑娘叫了起来:“啊,宾特小姐,让我们再来一次吧!”邦德举着威士忌,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说,“明天再玩吧。但愿这个游戏不会使你们抽起烟来。我敢肯定这一定是烟草公司发明的鬼把戏!”
姑娘们都爱慕地围着邦德站着。他这人真讨人喜欢。她们都希望结识一个见多识广的男人。邦德很为自己感到骄傲。局面已经打开了。只用了几分钟,他就把她们吸引过来,都成了他的朋友。从现在起,他找她们谈话就会很自然了。他跟在宾特小姐身后,进了隔壁的餐厅,心里还在为自己的这个小把戏感到得意洋洋。
已经七点半了。邦德这时突然感到精疲力尽,无精打采。一想到自己这难扮的角色就感到厌烦,一想到布洛菲尔德和迷一般的格罗尼亚雪峰就不免感到焦虑。这狗东西究竟想干什么?
和刚才一样,宾特小姐坐在邦德的右边,鲁比坐在另一边,维奥莱特在他对面静静地坐着,闷闷不乐地打开餐巾。布洛菲尔德为他自己这座窠|岤一定花了不少钱。他们的三张桌子安在长长的弧形窗帘的一角,仅占了这间又大又低装饰华丽的仿巴罗克建筑的屋子的一点点地方。屋子里,带着翅膀的小天使塑像的身上悬挂着一个多枝连环的大烛台。除此之外,墙上还庄重地挂着不知名的贵族肖像。布洛菲尔德已经确信他自己要在此处扎根了。他为这些花了多少钱?肯定不会低于一百万英镑,大概相当于瑞士银行那条电缆索道的抵押款。邦德清楚地知道,解决急用资金的最佳办法就是租一座高山,抵押一条电缆铁道及其所经地区的行政机构。如果你和官方都能恐吓或收买当地农民同意在他们的土地上占地,在他们的林中开块空地来修电缆和滑雪道,你就成功了,剩下的事办起来就合理合法而且令人愉快了。这种标有高贵的g 字母拥有高档消费设施的俱乐部,一般人是不能进入的;由一个伯爵开办的研究所的神秘气氛,也使你只好避而远之。邦德读过一些报道,认为滑雪运动在当今是世界上开展得最为广泛的运动。听上去难以置信,但作为一个旁观者完全看得出来,这说法是有点道理的。滑雪运动的设备投资比所有其它项目都大。滑雪衣、靴子、雪橇、各种带子及一整套滑雪装备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工业。清晨四点钟,太阳还没升起时就要开始供应滑雪装备及各项服务,工作要持续一整天。如果谁能得到一座布洛菲尔德不知用何种方法占据的好山的话,谁就有好日子过了。用上三四年时间还清贷款,然后就可以享一辈子的福了!这样,人们怎么能不羡慕他呢!
现在又该继续演戏了。邦德谦卑地问:“宾特小姐,能给我解释一下‘峰’、‘高原’和‘山’这些词之间都有什么不同吗?”
对知识的热心使她那双黄眼睛亮了起来。“噢,希拉里爵士,这真是个有趣的问题。我还没想过,让我想想看,”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峰’不过是瑞士人给山顶起的土名;说到‘高原’,人们认为它就是山丘,但又不太贴切。”她挥了一下手继续说,“实际上,这些名字都是高原,也都是大山。奥地利人统称为高原。但在德国,比如我家乡巴伐利亚却叫做‘山’。
对不起,希拉里爵士,我实在搞不清楚。”她脸上的长方形微笑刚一显露就立即消失了。“我确实帮不了你。但这对你有用吗?”
邦德淡淡地说:“我的职业要求我了解每个字的准确含义。对了,在我们来喝鸡尾酒之前,为了好玩,我在书里查了你的姓,宾特小姐,我的发现很有趣。好象在德语里,宾特是‘快乐’和‘幸福’的意思。在英国,这个姓几乎可以转为邦蒂,甚至勃朗特。实际上姓那个姓的那个著名文学家族的祖先把他那不太高贵的姓‘邦蒂’改成了‘勃朗特’,真有意思。”
邦德心里明白,他说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这是他又一个小把戏,是在复习和展示一下他那纹章官的学问。
他接着问,“你能不能想起你的祖先是否和英国有什么联系?你知道有一个勃朗特公国被纳尔逊僭号封爵了。若能证实它们之间的联系是很有趣的。”
宾特小姐似乎明白了一些邦德所讲的道理。她可能是一个女公爵,宾特女公爵!她全心全意地回忆着祖先的编年史。她甚至还想起了一位令人骄傲的叫格拉夫·冯·宾特的远亲。邦德耐心地听着,有意地提醒她谈谈她家族的近代人。她说出了父母的姓名,邦德把他们牢牢地记在心里。这样,他通过这种滑稽的方法,就能准确地查出宾特小姐到底是什么人。爱慕虚荣的确是一个陷阱。巴西利斯克说得一点不错!我们每个人都有虚荣心,而是这种虚荣心帮助邦德马上就发现了这女人的父母是什么人了。
宾特小姐骤然而来的热度总算降了下来。那位有礼貌的侍者领班一直等在一旁。这时他送上一本用紫色墨水写的菜单。上面的食品应有尽有,从鱼子酱到双倍咖啡掺爱尔兰威士忌。还有许多所谓的拿手好菜,如仔鸡、龙虾、腓里牛排等等。邦德今天不想选那些大菜,但不想错过吃仔鸡的机会。他点了菜后,鲁比一个劲地恭维他的选择。这种热情使他感到惊讶。
“啊,你太正确了,希拉里爵士。我也喜欢吃仔鸡。我绝对不是在开玩笑。请问,宾特小姐,我也能吃仔鸡吗?”
她声音的那种热情使人感到好奇。邦德禁不住观察了一下宾特小姐的反应。宾特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眼睛里充满了母亲般的色彩。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这种反应已远远超出了对这个姑娘有胃口表示欣赏,而是表示了一种热情,象是一种胜利的喜悦。接着,当维奥莱特为她的酱汁嫩牛排要了马铃薯这道菜时,这一现象又再次出现了。
“我就是爱吃马铃薯,”维奥莱特闪动着大眼睛向邦德解释道,“你爱吃吗?”
“不错,”邦德附和地说道,“大运动量后应该多吃点。”
“啊,这简直太好了,”维奥莱特兴致勃勃地说,“你说,对吗,宾特小姐?”
“我太满意了,亲爱的。弗里茨,我只要点奶酪色拉,”她笨手笨脚地笑着模仿说。“我得注意我的体形了。我在办公室俯案工作的时候,她们都在锻炼身体。我不敢和她们比,对吧?”
邻桌的一位带苏格兰口音,讲话有点含糊不清的姑娘要求把她的牛排做嫩一点。“要刚熟就行了,最好还能见点血,”她反复强调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邦德感到莫名其妙。这群美丽的小姑娘难道今天刚从严格的节食班里解放出来吗?他完全不知所以然。看来,要想深入地了解这里,还得好好地调查一下。
邦德转身对鲁比说,“你知道我所说的姓很有意义。宾特小姐根据自己的姓可以向遥远的英国要求一个英国爵位。举个例说吧,先告诉我你姓什么?
看看我是否能从中发现点什么。”
突然,宾特小姐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希拉里爵士,不要在这儿提什么姓。这可是这儿的规矩。我们都只知道姑娘们的名字。这是伯爵治疗法的一部分。这关系到她们的自我转化,十分有益于治疗。”
“不,恐怕我想不明白,”邦德饶有兴致地说。
“伯爵明天肯定会向你解释这件事的。他有他的特殊理论。如果有一天他把这些方法透露出去的话,世界会为之震惊的。”
“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邦德有礼貌地说道,“那么,我们现在……”
他在头脑中寻找一个能使自己随意发挥的话题,“给我谈谈滑雪吧。你们滑得怎么样?我可滑不来。也许看看你们上课能给我点启发。”
这话题让鲁比和维奥莱特兴高采烈地谈了好一会儿。菜送上来了,味道还比较可口,邦德边吃边不停地说笑。仔鸡是刚杀后烤的,里面还加了些芥末奶油酱汁。姑娘们都埋头不语,狼吞虎咽地吃光了盘里的东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桌子边的姑娘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叽叽喳喳的谈话声又开始响起来了。邦德的话题转向餐厅的装饰。这样使他有个机会好好看一眼这里的侍者。他们在餐厅中总共有十二个人。有三个科西嘉人、三个德国人、三个斯拉夫人和三个难以确认国藉的人。从外表看,这三个人象是巴尔干半岛人,或是土耳其人,要不就是保加利亚或南斯拉夫人。此外,厨房里可能还有三个法国人。这些人会不会就是“魔鬼党”的旧班子?这种最小集团的模式在欧洲尝试已久,即从每个大帮团或特务组织里抽出三个人来组成一个基本单位。那三个斯拉夫人是前“魔鬼党”的人吗?他们看起来很粗鲁,却有职业性的缄默不语的特征。到机场来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邦德还认出了别的人,有接待员和送桌子到他房间里去的那个人。姑娘们都管他们叫弗里茨、约瑟夫·伊凡和阿赫麦德。他们有些人在当滑雪教练。如果邦德没估计错的话,这是一个非常小的组织机构了。
晚饭之后,邦德借口有工作就告辞了。他回到屋子,在两张桌子上都铺开了书和文件。他故意埋头伏案,心里回想着这一天的情况。
十点钟左右,走廊上响起了姑娘们互道晚安和乒乒乓乓的关门声。他脱掉衣服,把墙上的恒温器从摄氏三十度降到十五度,关上灯,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那些假设中的窃听器发出了一声疲倦叹息声,在床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十一章 “意外事故”
一声凄厉的惨叫把邦德从梦中惊醒。这可怕的声音是一个惊恐万状的男人发出来的。开始的声音尖利刺耳,然后就降了下来,象是那个叫喊的已经掉下了悬崖。这声音是从右方,估计是从缆车站附近传来的。即使隔了两层窗子,邦德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感到这叫声令人害怕。要是在外面听到这样的惨叫就一定更使人毛骨悚然。
邦德翻身下床,拉开了窗帘,想象着会看到什么样的惨景和奔跑的人们。
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卫兵。他正在车站到俱乐部中间那乱糟糟的雪地上走来走去。
山坡那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五彩缤纷的马车已驶过,去接那些日光浴者。太阳在晴朗的天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邦德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八点钟了。这个地方大清早工作就开始了;人也在大清早就死去。毫无疑问刚才那声音是一种临死前的叫声。他离开窗前回去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人马上就来了。邦德一直怀疑他是个俄国人。邦德立刻摆出一副官员和绅士的模样。“你叫什么名字?”
“叫彼得,先生。”
“彼得?”邦德重复道。他真想说,“那些从‘魔鬼党’来的老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但他没说。他接着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叫声?”“你在说什么?”那双灰红色的眼睛顿时警惕了起来。
“刚才我听见有个人在缆车站那边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好象是出了个事故,先生。你想用早餐吗?”他笨拙地从胳膊下拿出一大张菜单,递了过来。
“什么样的事故?”
“好象有一个教练掉了下去。”
这叫声才过去几分钟,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呢?邦德继续问,“他伤得很厉害吗?”
“也许吧,先生。”那双无疑已久经考验的眼睛温和地盯着邦德说:“要用早餐吗?”菜单再一次被递了过来。
邦德显得很关切地说:“好吧,但愿那位可怜的家伙不会出什么事情。”
他拿起菜单点菜。“你要是听到了什么事就来告诉我。”“如果事情很严重的话,肯定会通告的。谢谢你,先生。”说着,那个人退出了门去。
刚才的那叫喊声使邦德认识到得注意保养好身体。一切都还是个迷,但他突然感到将有一刻要用上自己所有的肌肉。他做了半小时的下蹲运动、俯卧撑和深呼吸扩胸。他心里猜测,他的出路可能只能是从这地方逃出去,而且估计也只能靠滑雪下山。他必须尽快地做好这种准备。
他洗完澡,刮了脸后,彼得送来了早餐。“有那个可怜的教练的消息吗?”
“我没有听到什么,先生。那是户外的事,我是在俱乐部里面干活的。”
邦德还是继续说下去,“他一定是走滑了,伤了脚踝骨。可怜的家伙!
谢谢你,彼得。”
“谢谢你,先生,”那双灰红色的眼睛中露出一丝冷笑。邦德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开那扇双层窗子。他移开放在窗台上的挡风板,吹去上面的尘土和死蚊蝇。寒冷干燥的高山空气顿时倾泻而入。邦德把恒温器提高到摄氏三十度,以便抵挡这刺骨的寒冷。他坐在窗台之下,吃完了简易的大陆风味早餐。这时,他听得见姑娘们集聚在外面晒台上的谈话声。她们激动地高声争论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确实认为萨拉不该告发他。”
“谁让他黑夜里跑进去侮辱她。”
“你真的认为妨害她了?”
“她是这样说的。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这种人就是野兽。”“听你的意思,好象他该死。他是什么人?”
“南斯拉夫人,叫伯蒂。”
“我明白了。他长得十分可怕。他的牙齿一露出可真吓人。”“你不该说死人的坏话。”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死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看见过有两个人专门喷洒滑行路的起跑区吗?他们每天早晨都穿着紧身裤。这种衣服穿起来行动灵活,在冰上才跑得很快。弗里茨跟我说,他滑了一跤就失去了平衡。就那么回事。他从滑雪道上滚了下去,简直就象是人拉的雪撬。”
“伊丽莎白!你话说得太残忍了!”
“啊呀,就是这么回事呀。不相信你自己去问呀。”
“难道他没想办法救自己吗?”
“别开玩笑了,在那一英里长的冰坡上,下滑的速度每小时六十英里。
他连忏悔的时间都没有。”
“他是不是从拐弯的地方飞出去的?”
“弗里茨说,他一下子就掉到山下,落进了计时裁判站的小棚。他说大概在离冰坡一百码处,他肯定死了。”
“你看,弗里茨来了。弗里茨,给我一盘炒蛋和一杯咖啡好吗?让他们把蛋炒得象我平常要的那样嫩。”
“可以,小姐。那么你要点什么,小姐?”等姑娘们都点好了菜,邦德就听到侍者离开时靴子在木板上发出的吱吱声。
那位爱评论的姑娘又开始评论了:“看来,今天发生的事一定是对他进行的某种惩罚,惩罚他企图侮辱萨拉。做了坏事,总要遭报应的。”
“别开玩笑了。上帝从来不那么残酷地惩罚人的。”
接着,她们的谈话又转入了律法书和天真的道德评论。
邦德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香烟,沉思着凝视窗外的天空。不错,那姑娘说得很对。上帝是不会这样惩罚一个人的,但布洛菲尔德会这样做。布洛菲尔德召集他的全体部下开了个会,宣布这人的罪行和死刑。然后这个伯蒂就被带了出去,抛在了滑雪道上。也许是他的同伴暗算他,受命把这个罪人绊倒或把他推下山去,以致发生了这一切。很有可能是这样,因为那叫喊声显然来自于突然意识到的恐惧。当那人向下掉的时候,他一定用手指和靴子使劲抓冰,但却仍然不能保住自己而掉进了那个光滑冰冷的峡谷,发生了这件叫人难辨的恐怖事件。多可怕的一种死亡!邦德也曾经从山顶上滑到过雪道底部,想证明自己有此胆量。为了抵挡狂风,他戴上面具,在里面还塞满了皮革和泡沫橡皮。即使这样,他当时仍感到胆颤心惊,而且这一切至今都记忆犹新。当他到达终点勉强地从那散了架的小雪撬上站起来时,双腿剧烈地颤抖着。而那次的距离还不足一英里。可这个人皮开肉绽地在冰坡上却滚了一英里多。他是头先着地还是脚先着地?他的身子什么时候开始翻滚的?
当他意识尚存,经过那个用科学的方法垒高的拐弯处时,他是否试着用自己的脚或手臂或其他的什么来尽力刹住停下来……。不可能,下滑刚开始几码,速度就已经很快了,不可能还有什么理智的想法和行动。天啊,多悲惨的死亡!这是典型的布洛菲尔德死刑,一个地地道道的对违法乱纪者施行的“魔鬼党”式的惩罚。
邦德吃完了所有的早餐后,又坐下来百~万\小!说。他可以断定,“魔鬼党”又开始行动了。但这次的行动目的是什么呢?
十点五十分时,宾特小姐来了。他们相互问好之后,邦德收拾起桌上的一大堆书和文件,然后跟着她绕过俱乐部大楼,走向一条清洁的小路。路边的牌子上面写着:“私人住地,非请莫入!”
邦德昨天晚上只能看出这幢房子的轮廓,现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这是一幢用本地产的大理石修建的两层楼房,虽不奇特,但很牢固。楼顶造型简单,是一块平面水泥板,楼顶的一端有一个小型的无线电发射天线。邦德想,昨天晚上就是这玩意儿指示飞机着陆。这东西可能也是布洛菲尔德对外联系的工具。楼房建在这块台地的边缘。虽然在格罗尼亚群峰之下,但绝不会有塌方的危险。楼房下面的陡坡一直延伸到一个悬崖。在下面的远处就是森林的边缘线和通向蓬特雷西纳的尔尼纳山谷。一条铁轨闪闪发光;一个小型火车头拉着长长的货车正在穿过贝尔尼纳山口,向意大利驶去。
进楼的气阀门“嘶”的响了一下打开了。大厅的走廊有点象俱乐部的走廊,所不同的是走廊两边都有门,墙上没有画片。楼内死一般的寂静,很难看出这里是干什么的。
邦德忍不住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实验室。”宾特小姐面无表情地回答。“都是实验室,不过也有教室,还有伯爵的住宅。他总喜欢住在工作的地方,希拉里爵士。”
“他可真了不起。”
他们已经来到走廊的尽头,宾特小姐在一扇门上敲了几下。“进来!”
邦德走了进去,听得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了的声音。他感到难以形容的兴奋。他知道会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从去年掌握的材料看,布洛菲尔德本人的体重一百二十公斤,高高的个子,脸色苍白,留个平头,黑色眼珠,眼白多,嘴唇扁薄难看,手脚又细又长。毫无表情的脸很象墨索里尼。邦德在猜,这个人的外表这一年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邦德可以断言,这位德·布勒维勒伯爵先生肯定不是文件上所提到的那位的远亲。邦德正想着,房间外小阳台上一个人从躺椅上站起身来,从太阳光里走进书房的阴影处,向他伸出双手表示欢迎。
邦德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对的,这个人个头的确很高,手脚也又长又瘦,但除此之外身体特征与他掌握的材料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伯爵的长发仔细梳理过,象个花花公子,但已经满头银丝了。他的双耳应紧贴在头上并有两个大的耳垂,但他的耳朵却稍稍向外伸出,也没有耳垂。他的体重应有一百二十公斤,但眼前的这个人只穿了一条黑色羊毛裤衩,看起来最多不过八十公斤,而且看不出那种中年减肥所留下的松皮。他满脸堆着微笑,嘴角一直友好而喜悦地向上翘着,额头上布满了沟纹。文件上说他鼻子短而粗,但这个人却长了个鹰钩鼻子而且右鼻孔周围都烂掉了。可怜的家伙,看起来已是三期梅毒患者。他戴着一副墨镜,大概是为了抵御海拔高山地上白雪反射出来的的辐射光。
邦德把自己携带的书放在身边一张空桌上,握住那只干瘪而温暖的手。
“亲爱的希拉里爵士,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据说布洛菲尔德的声音阴沉而缓慢,但这个人的声音却即轻快又活泼。
邦德一边暗自骂着,布洛菲尔德就是这个德性,一边说道:“很抱歉,我二十一号来不了。那天公务太多,脱不开身。”
“是的,宾特小姐已经跟我讲过。这些新建的非洲国家的确面临着许多的问题。嗯,我们来这边坐坐,”他又挥了一下手说,“或者我们还是到外面阳台上去?你看,”他说着,指了指他褐黄|色的皮肤说,“我简直象个日光仪。我是太阳的崇拜者。我晒得太厉害了,所以不得不让人给我设计这种镜片。否则这种海拔高度,紫外线……”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镜片。好吧,我们到阳台上去坐,把书放在这里。[ ]
如果需要查阅,我再来取。您的事情我已经了如指掌了,再说,”邦德很和蔼地笑了笑,“身上能留下日光浴的痕迹回雾都伦敦,倒是挺有意思的。”
邦德穿了一身他认为既合体,行动又方便的衣服。他没有穿那种时髦的、质地柔软的高弹力裤子,而是选择了那种已过时布料制成的但感觉舒适的滑雪裤。他上身穿了一件背心和白色的海岛衫,戴着一副打高尔夫球时用的旧风镜;下身还套了一条又长又丑的棉毛裤,脚上穿上惹人注目的滑雪靴,脚踝的鞋带系得结结实实的。
邦德看了看室外的天气,说:“我最好还是脱了背心。”说完他脱下背心,跟着伯爵走上了阳台。
上了阳台,又躺在那张铺有垫子的铝制躺椅里。邦德拉过一把铝制的轻便椅子,把它放在既面对太阳,又可以观察到伯爵面部的地方。
“关于这次见面的必要性你能告诉我吗?”布洛菲尔德带着那凝固不动的微笑转向邦德,太阳镜后面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深不可测,“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这次来访不受欢迎,而是很受欢迎。好了,请谈谈吧,希拉里爵士。”
邦德对这个肯定要提的问题早已作好了两种准备。对这一问题的第一种回答是假设伯爵耳朵上长有耳垂而准备的。如果他没有耳垂的话,就用第二种回答。他现在开始斟酌字句,十分严肃地用第二种准备进行回答。
“亲爱的伯爵,”邦德似乎是看到伯爵那满头银丝和翩翩风度而不由自主这样称呼的,“纹章院的工作有时单靠研究资料是不够的。你也知道,为你这件事,我们在工作中遇到了很多麻烦。我指的当然是德·布勒维勒家族在法国革命前后失踪和布洛菲尔德家族在奥格斯堡附近出现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文字依据这件事。”邦德停了一下,以示强调,“我想提出一个建议,希望这会对你有利,而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在我们的研究工作上你已经花了不少的钱,如果只有见到了切实的希望时,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