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来仔细验看了赵清容身上的伤痕,眉头渐渐皱起来。
“董医女,这位宫女身上的伤你可看仔细了?”惠妃问道。
“回娘娘,瞧仔细了。”
“那你来说说,这伤是何时受的,大概是被什么伤到的,怎么个伤法。”惠妃说。
“这……”董医女迟疑了片刻方答道,“这伤痕很新,淤痕色鲜形显,所受当不超过一个时辰。”
惠妃点点头,对身边的女官说道:“算一算,那当是咱们过来的时候伤的。”
董医女又说:“瞧这位宫女手臂和腿上的伤痕,像是被什么粗大棍棒打出来的。”
佟美人嘴角一撇,已经有人捧着洗衣的棒槌递过来:“这是从赵宫女房里搜出来的,请医女瞧瞧,是不是这个?”
董医女拿过棒槌在赵清容身上的伤痕上比了比,肯定道:“应该是这个,就算不是这件,也当是跟这棒槌形状相似之物。”
惠妃点点头说:“你继续。”
董医女又看了看赵清容,才说:“娘娘,至于这是怎么伤的,奴婢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惠妃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拈着兰花指朗声道:“有什么当不当说,照实了说。”
“是!”董医女得了惠妃的吩咐,就将那棒槌在手里拎了,往赵清容身上比了比。
“娘娘请看,若是有人拿棒子行凶打人,这伤痕当是向外,里粗外细。您瞧这位姑娘的胳膊和大腿,伤痕全是反过来的。也就是说,这拿棒子的是倒着拿的。只是这棒槌头部粗圆,又是经年使的,磨得极滑,若是倒着拿,拿不拿得住还是一说,更别说持杖打人。只怕一碰着人身这棒子就要飞出去了。”
惠妃懒得听她分析解释,一扬手道:“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就直说。”
董医女敛衣又是一拜道:“回娘娘,奴婢可以肯定,这伤不是外人打的,当是这位赵宫女手执了棒槌,自己个儿给打出来的。”
赵清容听她这样一说,差点昏过去,连声尖叫道:“你胡说,你胡说。谁没事做要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董医女微微一笑道:“没错。人都有护疼的本能。姑娘看起来也是娇养的,应该更怕疼,所以这下手是越来越轻的。您胳膊上中间那道伤痕应该是第一下砸的,那时您还不知道轻重,下手够狠,应该很痛吧。”
赵清容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宫里的医女怎么这般厉害,说出来的话就跟亲眼见着的一般。
“之后您下手就没力道了,所以伤只及表皮没到骨头。您这腿上的伤看起来可怖,全是红斑,其实只是因为伤了浅浅的皮肉,那里的血淤于腠理,看起来有些吓人罢了,都是小伤。”
惠妃摇了摇手,示意董医女不必再说下去,冷着脸道:“医女辛苦了,先下去领着赏。你们将佟氏扶起来。这事本宫会亲自去与皇后说的。”
说完了起身就要走。
赵清容被吓得够呛,自己本是设计要坑这佟美人一把,让惠妃见着她被人虐待,好传话出去让皇后将她挪到别处去。没想到一个医女就揭了她的谎言,诬陷宫妃,这是什么样的罪,要定什么样的罚?就算赵清容只是个刚进宫的宫女也知道这罪名的严重性。
若是这罪名坐实了,她这辈子可就毁了。
赵清容花容失色,连爬了几步:“娘娘,娘娘,那医女定是看错了,奴婢没有说谎,没有说谎。求娘娘开恩,娘娘开恩。”
惠妃冷眼看着她,冷笑了一声道:“是不是说谎,娘娘和皇上自有决断,还轮不着你来喊冤。佟氏,你先找人将她看住了,别再让她弄出伤痕来,也免得到了皇后娘娘跟前说不清。”
佟美人虽然跪得双膝发麻,但脸上笑意盈盈的,对惠妃蹲身行礼道:“娘娘请您放心,妾身定当使人牢牢看着,断不出意外。”
等惠妃走远了,佟美人笑着走到赵清容面前,蹲□来,本想再说几句挖苦话,但想想人家毕竟是皇后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也别做得太绝,于是只是笑着看了她几眼,便吩咐人过来将她先绑了。
“挑个安静的地方,将人关了。若是她乱喊乱叫的,就堵了她的嘴。一切等皇后娘娘示下吧。”
惠妃坐在自己的轿子里,轻轻摇着扇子闭目养神。
走在轿旁的宫女迟疑了一下方问:“娘娘,这事真要去对皇后娘娘说?那可是她娘家妹妹呢。”
惠妃笑了起来:“妹妹?那是姨娘生的庶妹!不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未必就能真当对方是姐妹。一样米养百样人,今儿可算是瞧见了。你说娘娘那么贵气又玲珑心肝似的人儿,家里头的妹妹怎么那样蠢?怪道娘娘要把她安置到清凉殿那么僻静的地方。这就是不想让妹妹出头露丑啊。”
“您是说,皇后娘娘是故意把她妹妹打发去清凉殿的?”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你以为谁有这胆子敢收皇后的妹妹进宫当宫女?”惠妃冷笑着说,“人倒是有几分姿色,就是太自作聪明,手段又粗浅难看,成不了气候的。本宫这就去给皇后娘娘卖个好,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出出气。”
宫女恍然大悟,笑着说:“是啊,娘娘您平日就与皇后走得近,等过些日子该晋位的时候,皇后娘娘也能念着这情份好处帮娘娘安排个好的位份。”
惠妃半掀轿帘,笑着对宫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惠妃来得特别巧,皇上正好就在昭阳殿里。
午后闲来无事,皇上拉着皇后对奕。赵嫣容前生就从来没碰过围棋,穿到这身体里后虽然有前主的大半记忆,但这棋艺却只得了半篓子。可巧皇帝也是个棋艺不精的,不精的还特别上瘾。两个臭棋篓子半斤八两,捉对儿杀得不亦乐乎。
外头来说惠妃求见时,皇帝手里拿着白子正在纠结落子之处,听了信儿不耐烦地挥手说:“这时候来添什么乱子?让她回她自己的翠屏宫,朕和皇后忙着呢。”
“忙什么啊,快请惠妃进来。”皇后一把弄乱了棋盘,“这时候过来,惠妃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这盘咱们下了这么久也没分个胜负出来,还是改日再下吧。”
皇帝觉得自己这把的前途大好,眼见着就能拔营起寨,势如破竹地直捣黄龙,将皇后一气儿全然拿下,却偏偏被皇后拨乱了棋子。就觉得皇后这是借机搅局,把自己明明必输无疑的一局弄成了个和局。
皇帝对皇后这一掩耳盗铃的行径深表不屑,但又一想,自己是个男人,照顾一下女人的胡搅蛮缠也是应当的。所以也就故作大度地挥了挥手,不与皇后计较。
而赵嫣容则是觉得,皇帝已露颓势,自己对着明显能赢的一局棋非要故意输掉实在是有违体育精神。但连赢了人家皇帝两盘了,再接着赢实在是不好意思。所以惠妃来得正是时候,也省得她还要绞尽脑汁去想着要怎么能不露破绽,不动声色地将这局体面还给皇帝。
惠妃进来的时候,就见帝后二人各据一方,一个撑着下巴,一个托着脸,中间摆着张干干净净的棋盘,二人面上的神情看着都差不多。
惠妃又惊又喜,惊的是皇帝怎么会在这儿,喜的是多日未见,皇帝居然在这儿被她碰上了。
惠妃高兴得脸都红了,给二人行了礼,皇后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惠妃高高兴兴地坐了过去。
“原来皇上在这儿下棋呢。”惠妃讨好地对着皇帝说,“皇上棋艺高绝,宫里没人能赢他,不知道皇后娘娘能在皇上手底下走几个回合呢?”
皇上脸一黑,高绝个屁啊,现在才知道,以前这些女人尽哄着他玩儿,没一个肯出真章。
也就皇后实诚,不弄虚头花脑地糊弄他。他跟皇后下棋都连输两局了,好不容易这一局要翻盘了,就被没眼力界的惠妃给搅了……
皇后笑眯眯地说:“这不正下着吗,下来下去都是个和局,没意思,就散了。”
和局?皇后居然不让让皇上?
惠妃对皇后的胆色由衷钦佩,看来帝后二人这些日子果然是如胶似漆着。就连以前容妃那样得宠着,也不敢赢皇上的棋。
李睿伸出食指在棋盘上敲了敲说:“惠妃怎么这时有空来见皇后了?可是有什么事?”
惠妃想起赵清容的事来,可是又不知道皇后的意思,她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万一不趁皇后的心意呢?会不会弄巧成拙?
这样一想,就有些犹豫,反而不大敢说了。
赵嫣容看她吞吞吐吐的,知道怕是一些不想让皇帝听到的话,便笑着对李睿说:“惠妃姐姐这是想跟妾身说点闺房里的私密话呢,您一个大男人在这儿,谁还好意思说啊。您在屋里也窝了这大半天了,不如出去晒会儿太阳?”
李睿冷笑一声说:“得,现在都知道往外头赶朕了。”
赵嫣容笑着推了推他,又让木兰和德宝都过来伺候皇帝换衣服。
“妾身那小池子里头的鲤鱼都养肥了,过会儿我陪您钓鱼玩吧。”
“那丁大点儿的池子里头全是蠢头笨脑的鱼,钓着有什么意思。”皇帝显然十分不屑,“不如去昆明湖钓,朕瞧着明儿是个好天气,带着钓竿去钓几尾大的来做醋鱼。朕记得你爱吃。”
“好好,都依着您。”赵嫣容笑着把他送出门去。
惠妃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皇后居然开口赶人,皇上还就乖乖的一赶就走!
这两人言谈动作都透着无比的亲昵自然,仿佛就是一对普通夫妻的日常对话,连他们身周的空气都透着一味子淡淡的甜香。
惠妃在一旁偷眼看着,羡慕无比。
不过她也没什么可嫉妒的。皇后就是皇后,那是皇上的正妻,她如今是二品妃位,在这后宫里头,除了贵妃、端妃也没人能压过她了。她知道以自己的容貌和家世,离宠妃的距离颇远,她也没那个野心,就想着能有滋有味地在后宫里痛快过日子。
她这想法在某方面来说,还真跟皇后有些不谋而合,再加上她又是个爽利性子,哪边不靠,哪边不沾的,所以跟贞妃比起来,惠妃与皇后走得还更近一些。
“惠妃,惠妃?”
听着皇后叫她,惠妃才省过神来,忙说:“妾身失态了。”
皇后抿嘴一笑:“皇上俊伟非凡,惠妃姐姐会看傻眼也是正常的。”
惠妃尴尬起来,红着脸说:“娘娘就爱取笑人,怎么就不知道妾身是看娘娘看傻了眼的?”
赵嫣容笑着说:“得了吧,我脸上又没开花,有什么好看的?咱们这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儿,各型各款,应有尽有,足够你看花了眼。”
再美的美人儿也得不了皇上的心呐。惠妃笑着摇了摇头,将身子向前凑了凑,伏在皇后耳边低低说了起来。
赵嫣容听着听着,眉梢越挑越高,最后讶然地看着惠妃说:“还有这事儿?”
惠妃点点头说:“所以刚刚皇上在的时候,妾身不好说。现下我让佟美人派人将她关起来了,这事您打算怎么处置?是要放在敞亮地儿,还是让大伙儿都糊过去全当没发生过?”
赵嫣容想了想问道:“惠姐姐说,本宫当如何做?”
惠妃眼睛一弯:“娘娘心中已有定数,妾身都听娘娘的吩咐。”
赵嫣容笑了起来:“她不是想让你闹起来,好让本宫接她出来吗?”她玩着手上的羊脂玉环说,“都不惜自残了,那就弄出来好了。”
惠妃眉峰扬了扬,看着皇后。
“她既然进了宫,就按着宫规来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皇后淡淡地说着,像在说一个跟她全然无关的人,“在这宫里头的,全都是皇家的人,哪里来什么赵家的,李家的,王家的?”
“反正她都有本事让太妃知道本宫的妹妹进来当宫女了,那就索性就拉到阳光下晒晒,让全宫的人都知道她吧。”
李睿在皇后的小院子里走了没两步,突然见到德全拎着衣角,匆匆地赶进来,一头一脸的汗。
“怎么了,前头出了什么事儿?”
德全上气不接下气儿地赶过来,到没想到皇上此时就在昭阳殿的院子里头站着,连忙站定了喘了两口气,将气儿喘匀乎了,咽了口唾沫说:“皇上,皇上,昨儿夜里,户部尚书赵逢春赵大人……被人揍了闷棍儿了!”
德宝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
赵逢春,那可是国丈啊!皇后的生父,皇上的老丈人。怎么能被人敲了闷棍?这可不是反了天了!
“德全,你说明白点儿,赵大人怎么会被人揍了闷棍儿?”说着,德宝冲他使了个眼色。
现如今,皇上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知道他对皇后有多上心。皇后的亲爹被人下暗手,皇上为了老婆也不能善罢甘休,何况这还是朝中堂堂一品大员,在京城里发生这种事故,足够震惊朝野了。
德全自然是打听清楚了才来通禀的,当下便说:“赵大人昨儿一宿没回家,家里人四处去找,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后来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一个校尉带着几个兵在春风得意楼的后门口儿找着的。身上套了个麻袋,那人被打得哟,没个好地方了。”
李睿困惑地问:“春风得意楼?那是什么地方?”
德全脸上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来:“皇上,那是京里有名的妓馆,听说赵大人在那儿有个相好的姑娘。”
老丈人居然会!
李睿面色不豫地问道:“赵逢春现在如何?可有性命之虞?”
“这倒没有,那下手的人极有分寸,全伤在皮肉脸面,没伤及骨头。只是这样一来,赵大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又被人扔在地上躺了半宿,疼得晕过去好几回呢。”德全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地问道,“皇上,这事要不要跟皇后娘娘说一声?”
李睿想了想,点头道:“说吧,那到底是她父亲,不好瞒着。”
“哎。”德全明白,皇上这意思是要他进去说了,“那,这是往好了说还是……照实?”
“照实吧。”李睿长眉一挑,心里话,照实说,她才能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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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 【恶人自有狠人磨】让人感动得简直要哭出来了好吗?
彼时惠妃还没走呢,这边刚把赵清容的事交待清楚,就看见德全一脸忐忑地走了进来。
“你不在前头伺候,怎么来了后宫?”赵嫣容颇有些惊讶。
德全是伺候李睿笔墨的,当初赵嫣容刚醒过来,见到李睿身边的第一人便是他了。这小子油滑油滑的,不像德宝那样稳重踏实,但对李睿忠心耿耿,所以赵嫣容每回见他都要比别人更给些脸面。
“瞧这一头的汗,白露,去端碗酸梅汤来,给德全去去汗,润润嗓子。”
“哎!”白露应了,转身出去。
“不敢劳动姐姐。”德全笑呵呵地虚挡了挡,倒也没真不要。他看了看惠妃,惠妃明白意思了。
德全是皇帝身边的紫红人儿,他能来传话,说不定是皇上要跟皇后私底下说什么,不方便让人听见,于是笑着说:“皇后娘娘放心吧,这事交给妾身去办,必会妥当。您这儿若不方便出面,就……直接让佟美人发落好了。”
赵嫣容摇了摇头说:“让她出面哪行?她不过一个美人,本宫还不用她来顶缸。这事你也不用管了,本宫自会处置,谢谢惠妃姐姐跑这趟。”
惠妃连笑着说不敢,便行礼告辞,回自己的翠屏宫去了。
白露端了酸梅汤来,德全从前头跑到宫里,好长一大段路,委实又累又渴,也不客气,接了碗咕噜咕噜一口喝了,这才抹了抹嘴将他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都对皇后说了。
皇后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出声。
德全有些惶恐起来,偷偷拉了拉一旁也目瞪口呆的白露小声问:“娘娘是不是气着了?这半天也不说话的……”
白露回过神,竖起食指让他别说话。
过了许久,皇后眉眼渐弯,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德全后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子凉气儿来,头发都快炸开了。
“娘娘,娘娘您没事儿吧!您别急啊,赵大人只是受了皮肉苦,没伤着性命。这这这,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过府去看了,不会有事儿的!”
赵嫣容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声儿来,只觉得今儿天格外蓝,水特别清,真是佳讯频频传,好事特别多。
“德全,你说赵逢……本宫父亲是在哪儿被人发现的?”
“春春风……”德全觑了眼皇后的脸色,想着皇帝也不知道的地儿,皇后一个深居后宅的千金必也不会知道,于是大胆儿说,“春风得意楼。”
皇后点了点头:“原来是妓院啊!”
德全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上。
皇后您不是大家千金吗?您怎么会知道这种污糟糟的地方!
没等德全省过神来,就听皇后笑着说:“倒是亏着你跑这么远的路给本宫送信来。木兰,挑最好的银锭子,赏他五十两银子,再加两匹青绸给他添新衣裳。”
哎哟,五十两!德全当时就给跪了。
皇后听着自己老爹被人揍成那个惨样,不说又哭又闹的,居然还赏了他五十两银子!这可抵上他半年的薪俸银子了。德全连连谢恩,捧着大银锭子,身歪脚斜地出了宫。
殿门还没关上呢,他就听见里头隐隐传来皇后极为畅快的笑声。
他打了个激灵,完了完了,皇后不是会被气疯了吧。
走到院子里头,见皇帝坐在个大石凳子上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风景,手里折了根柳条摇来摆去的。德宝站在他身边垂着头,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打盹。
见德全出来,皇帝对他招了招手。
“都说了?”
“是。都说了!”
“照实了说的?”
“对,按您吩咐的,一个字儿也没漏,一个字儿也没改。”
“那皇后怎么说?”
“说……说……”德全苦着张脸将抱着的银锭子呈上去给皇帝看,“皇上,娘娘她赏了奴婢好些银子,还说要给两匹绸子让奴婢做新衣呢!奴婢刚刚从那儿出来,似乎听见她在笑,笑得挺开心……您说她是不是……”他嘬着牙花子,那个疯字连个音儿也没敢漏出来。
德宝抬起头,看了眼德全说:“你那两匹绸子记得分我一半儿,正好寻思着要做两身。”
德全立刻把眉毛立起来了:“那可是娘娘赏给我的,你有本事自己个儿要去,不给,一个尺头也不给。”
“嘁,小气八拉,不够你显摆。”
李睿也不管这俩货小声对战,只是摇着柳枝笑了起来。
赵逢春一向标榜清正,洁身自好的,怎么会突然流连起青楼楚馆了?
而且莫名被人堵在那儿胖揍一顿,明显就是去寻仇的。
他虽管着户部,是个肥缺儿,但官场上结仇寻仇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还惊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满城去找。
想想他上回去冠军侯府跟裴宜说的许多话,听着他话里话外对自己那便宜姐夫的不满,还隐隐透出想要想法子让他姐姐与赵逢春和离的话儿来。
再看看今天皇后听到生父被打之后的反应……
李睿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事跟裴宜和皇后脱不开干系。
赵逢春宠妾灭妻,又逼着皇后接她妹妹进宫来,这两件事已经触了皇后的逆鳞。以他这一个月来对妻子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善罢甘休。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后使的法子居然这样简单直接。
让人狠狠揍他一顿,不伤性命,却痛苦无比。
特别嚣张啊!
李睿摇了摇头,又想起皇后在长乐宫那夜,太后莫名摔倒扭了腰的事儿,想想这简单粗暴还真是皇后一贯的做法了。
皇帝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边跟德宝玩闹一边仔细看着皇帝脸色的德全心里一惊,暗道皇帝怎么跟皇后一个样儿了?手底下的重臣,自己的老丈人被人狠揍了居然笑得这样开心,完全没有半点忧心愤怒的样子……别是被皇后带的,也有点那啥了吧。
德宝见他心神不定的样子,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小声说:“关你屁事,做好自己的本份就行。”
德全比德宝大了两岁,处事圆滑,但看事情没有德宝细致周全。德宝是最了解皇帝心思喜怒的人,听他的准没错。
德全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悄声说:“我得的那是青绸,你穿不合适,回头我对白露说说,让她给你挑匹绛色的。”
德宝看他一眼,嘴角勾了起来。
赵逢春捱了打,因为是五城兵马司的将官发现的他,所以想遮掩消息是不能够的。只一晚上的工夫就闹得人尽皆知,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流传最广,听起来最靠谱的传闻是说赵大人独占了春风得意楼的花魁娘子小清秋,所以跟人结了梁子,被小清秋的几个追求者给套了麻袋。
赵逢春是一品户部尚书,家里长女又是皇后,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高高在上的国丈老爷,身份何其尊贵。
而小清秋是春风得意楼有名的花魁,权贵加美女,听起来香艳又刺激,这个说法很快被人接受并广为流传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赵国丈被人套了麻袋的第二天一大早,他的二女儿就拿了大棒槌把自己也揍得遍体花开,结果被人戳穿了谎言,落了个白揍的下场,如今还被关在小黑屋子里头等着判罚。
赵逢春被揍的优先级跟赵清容的比起来还是要高一筹的。
反正赵清容在清凉殿里头关着,一时半会也出不来,赵嫣容也就暂时先将她放着。
老父被打,皇帝皇后总要有所表示。
于是帝后赐了不少养伤的药材,又严令彻查,务必要将敢殴打当朝一品大员的匪类宵小擒获。
京中兵马衙役全都行动起来,将京城内外来了个大清扫。
这样京里的无赖闲汉们可遭了殃,因为皇帝要抓殴打老丈人的犯人,他们几乎都被官府逮进去盘问教训了一遍。
京中百姓们倒是拍手欢迎,上头这么一突击清扫,能让他们快活几年的。
这样找了好几日,嫌犯没抓到,到是破了好几桩积年陈案,抓了好几个逃犯出来。
京兆尹被上头问责,他自己也无语问苍天。
半夜三更,小楼深巷,找个目击者能上哪儿找去?
那几个轿夫就说涌上一群黑衣人,头脸都蒙着,看不清长相,上来就把他们打晕了捆在一起扔在墙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压根不知道。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发现了老爷才把他们也顺手救了的。
至于赵大人,被揍得连赵老太太都认不出他来了,能醒的时候就在哭疼,问什么都问不出来。
在京兆尹心里,其实嫌疑最大的是最先发现赵逢春的那个折冲校尉和十来个兵。虽然赵家人托了人去满京城地找人,但那个地方白天几乎没有人去,又是个僻静小巷。他们怎么会直接冲着那地方过去?
更别说当时赵大人被套在麻袋里扔在路边上,气息奄奄没有动静。
正常人经过也就会认为那只是一个麻袋,谁会把麻袋解开来看里头到底装没装着个人?
可是京兆尹不敢去把人抓来讯问。
五城兵马司里头的将官不是皇室宗亲就是勋贵子弟,京兆尹哪边也得罪不得,只能将这事定为坊间争风吃醋,胡乱抓了几个惯在街头收保护费好打群架的泼皮无赖,打了一顿板子。
因为赵大人是在妓馆的后门被人发现的,这事被定了性。上头吩咐京兆尹按律法办事,不得因赵尚书国丈的身份而有偏私。
这句话太高深了,京兆尹大人在后院儿里溜达了整整一宿也没参明白,悟透彻。这上头的意思,到底是要严呢,还是宽呢?是要松呢,还是紧呢?
这么云遮雾罩的一句话,太挑战人类想像的极限了!
幕僚们聚在一起参详了整整一天,吵得都炸开了锅。
严与宽分裂成两个阵营,在京兆尹的办事大堂里由口舌之争上升到全武行,最后还是衙役们见势不妙,才把这些丢了鞋子甩了帽子的先生们给扒拉开。
最后还是师爷靠谱,建议京兆尹去找冠军侯裴侯爷要个信息。
五城兵马司归在裴侯手上管,那些官员兵士都是裴侯的下属。而赵逢春是他姐夫,皇上是他表外甥。裴侯与各方都有关系,又跟皇上走得特别近。找他去探个底才是最可信的。
京兆尹心中豁然开朗。
对啊,听这些纸上谈兵的先生猜测上意,哪有去找跟上头靠最近的裴侯问计来得简单直接还会错?
这种事,上头已经开了口,若是办左了,他这辈子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为了头上乌纱着想,京兆尹大人拎着八样礼盒就上侯府拜访去了。
等进了侯府,远远就看见裴侯正拎着一根棍子抽什么人。京兆尹年纪大了眼睛又花,揉了半天眼睛也没瞧出来那人是谁。
“别打了别打了,我这不是为她出气嘛。”就听那人一边逃命一边叫。
裴侯拎着棍子,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说:“下回再让我发现你敢爬墙进来,我就放狗咬你丫的。”
京兆尹大人这大半辈子也没这福气能瞧见裴侯爷怒发冲冠爆粗口的样子。
等到那人笑嘻嘻地跑到他跟前,老大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老泪纵横地想,他这大半辈子也没这福气能瞧见堂堂荣王爷被人揍得满院逃命的盛景啊。
荣王殿下笑咪咪地拍了拍老大人的肩头说:“谢老头儿,你怎么有空来找裴宜了?”说着,他恍然地张大了嘴,“啊”了一嗓子说,“该不会是来问他赵逢春那老小子被揍的事吧。”
谢老头儿双目含泪,扶了扶歪掉的乌纱,颤巍巍道:“老臣见过荣王殿下,殿下千岁。”
“别这么客气,别这么客气。”荣王哈哈一笑道,“哎,有什么好问的。赵逢春就是跟人为了个□□打起来,真是有伤风化,说出来太丢人了。”
裴宜远远地吼了一嗓子:“李恪,你怎么还不滚!”
“滚滚滚!本王这就滚了!哈哈哈哈!”荣王千岁被揍得神清气爽,哼着小调雄纠纠气昂昂地滚了出去。
“谢大人,里面请。”裴宜见荣王走了,将手中棍棒一扔,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儒雅,清逸脱尘的冠军侯,对着京兆尹一拱手,将人给让了进去。
京兆尹从侯府出来的时候依旧提着那八样礼盒,晕乎乎地回了府。
幕僚们围上来问结果如何。
京兆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什么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下大家伙儿都明白了。
那几个泼皮无赖算是保住了性命,官府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将他们打顿板子上了大枷在府衙门前示众了十日,然后判了三年劳役也就算完事了。
百姓们心中不免有些疑惑。那是打了皇上的老丈人啊,怎么都没一个杀头的?
有那消息灵通的便说,上头发了话,要按律法办。律法是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们几个虽然打了尚书大人,但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没打死了也没打残废了,判个三年劳役都算是重的了。
百姓们齐声称赞皇上英明神武,京兆尹大人公正严明。至于这事跟英明神武和公正严明怎么扯上关系的,百姓们谁会去管?拍拍上头马屁总归不会有坏处。
然后大家的兴趣便从打人者转到了红颜祸水上。
春风得意楼的老板和花魁娘子被京兆尹从大牢里放出来之后,立刻高调重开春风得意楼。
因有尚书大人与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风流韵事出来,这里头的生意变得极为红火。小清秋的身价银子从原先一晚上八十两直接飞涨到了八百两。这是后话了咱们不提。
而在赵家,这回可算是翻了天了!
赵逢春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只有进气没出气,浑身青紫,脸肿得像猪头,也不知道那些巡城的将士是怎么看出来这位就是风流倜傥的赵尚书的。
赵老太太和段氏看到赵逢春这么一副惨样,好悬没都撅过气去。
如今家里只剩她们两个女人,赵鹏飞赵鹏举两个男丁,一个才十二岁,一个仅七岁,都不是能扛起门户来的。偏裴氏带着赵婉容一直住在冠军侯府不回来。于是宅子里就只得这老太太和姨奶奶当家作主。
这两个女人在家里管着仆从下人,跟裴氏呛声作对完全是高手中的高手,但论到与外头沟通应对,就完全不能看了。
一个是乡间小地主婆出身,一个是中等农户家的女儿,根本没有与外头官家打交道的经验。
赵逢春这么一伤,她们就跟抓瞎了一样,像个没头的苍蝇一通儿乱转。
除了请大夫开药熬药喂药抹药,两个女人就只知道守在赵逢春床前哭。
赵逢春这一倒,就跟天塌下来一样,她们全都没了主心骨。
这时候想起裴氏的好来。
如果她在,最起码外头官员带着太太来慰问探望时,能有个拿得出手的人接待寒暄着。
最起码,在宫里来人派下赐的药材钱物时,她们也不会乱了方寸,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连宫里人的赏钱也不知道要封多少。
赵老太太一边嚎着这种时候裴氏都不回来有多狼心狗肺没情没义,一边又有点担心,若哪天家里真没了裴氏,光凭着段氏要怎么撑得起这门户。
她派了好几拨人去冠军侯府要接裴氏回来,都被裴侯挡了,说是裴氏心中忧虑惊惧已经生了病,若是回了赵府,府里人又要顾着赵大人,又要顾着赵夫人,这两头顾着忙不过来,还不如让裴氏在娘家里待着,也免得分了赵家人手。
赵老太太认为这全是裴家的托辞鬼话,裴氏就是躲懒不肯回来伺候丈夫。
一时怒向心头起,穿上自己的三品诰命服,让人抬着到了冠军侯府门前开闹。
“你这个没心没肺没下水的贱|妇,一定是在外头有了野汉子,你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躲在娘家跟野汉子鬼混!”没有儿子在旁拦着挡着,赵老太太是完全本色演出,将乡下老婆子骂人的本事发浑得淋漓尽致,各种京里人都没机会听着的骂人的话从她嘴里喷出来,花样繁多不带重样的。
这么精彩的戏码没人愿意错过。
冠军侯府门前顿时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拿板凳儿,端瓜子的,蹲街角,爬房头的,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赵老太太多久也没见过这许多人围着她,不但不胆怯,反而更得劲儿了。
一边哭号着,一边骂裴氏偷汉子不要脸,在家里如何骄横跋扈不孝顺。
如果她只是说事,这些人估计都能信个几分,谁都想着,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了,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会抛头露面自揭家丑呢?何况身上还带着三品诰命,乖乖不得了还是个老封君!
可是老太太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是污言秽语,比街头泼皮还要泼三分,无赖们听了都得跪下称她祖宗。
围观群众只听了几句话,就有了数。
这么彪悍的老太太,还用得着人欺负?骂都能把人骂死了再骂活回来啊!
真是大开眼界。
不少人就听不下去了。
冠军侯裴度在百姓心里就是个神一样的存在。当年万马军中,裴大将军银枪白马是何等的威风!还有武德帝的妹妹平阳长公主,那也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这夫妻俩当年纵横疆场,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何等的威风霸气。
今天居然被一个老太太堵在门前问候祖宗。
这比被人问候他们自己祖宗都让人无法忍受。
有几个年轻的,特别崇拜裴度的汉子就鼓躁起来,让老太太滚回家里去撒泼去。
赵老太太骂得正起劲,见有人来砸场子,当即就燥了毛,卷袖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这下引了众怒了,原本只是来瞧热闹的老百姓不依了,你骂媳妇就骂媳妇,干嘛要污辱人民大众的偶像,完全站在反人类的立场上啊?
赵家的仆人们护着老太太,战战兢兢地看着黑鸦鸦的人群。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砸死丫满嘴喷粪的老虔婆!”
烂白菜帮子和瓜子壳就漫天飞雨一样洒了过来。
正闹着,突然来了一彪人马,穿盔着甲,手上拿着寒光闪闪的兵刃。
老百姓起哄看热闹是可以的,但见着正规军兵还是要收敛一些的,便闪开了一条道,让这些人过去。
老太太还在骂着,突然见到一队兵士来,顿时喜出望外,指着外头那些百姓说:“来得正好,这些刁民,敢殴打三品命妇,快点将他们拿下,统统关进大牢里去!”
听老太太这么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