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的副总管太监,对他笑了笑,心想着一会儿封个大点的银包赏这小子。
“那没品级的,能有座儿吗?”
小江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来:“这能进宫见主子回话的,全都是有品级的内外命妇,没品级又不是宫里奴婢们的……还真没遇上过。不过宫里的规矩,奴婢们来回主子话的,都是站着或是跪着回。若主子体恤劳累,赏个小墩子坐一坐也是有的。”
给下人坐的小墩子就在墙角摆着,只比蒲团子高出有限,小小圆圆的一只,连个满屁股也盛不下。人坐上去,膝盖高过屁股,跟跪坐着也没太大差别,解乏是能解乏,但想着好看体面,那是不能够的。
段氏和赵清容看着了小江指着的那几只小圆墩子,脸都绿了。
裴氏一脸的尴尬,眼底却有了一丝笑意,而婉容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思不大能绷得住,虽然拿着手捂着半边脸,但看那眉眼弯弯身子发颤的样子,分明就是在笑。
“这如何使得?”赵逢春第一个不答应了,段氏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赵婉容是他的心头肉,怎么能像个奴才一样抱膝去坐小圆墩?这要传出去,她们母女在人前还怎么抬头?
“那是给奴才们坐的,怎么能让她们坐?”
“可是父亲您不是说她们站太久都累了吗?”赵嫣容的目光向她们脚下扫了扫,“既然累了,还是歇歇脚,不然累坏了身子,父亲要心疼了。”
赵逢春看自己的大老婆和小女儿还在高背松木八仙椅上老神在在地坐着,也不说帮忙递个话,便死盯着裴氏,想让她出声说一说。就算不能坐她那样的椅子,也不能让段氏母女去坐了那不成体统的小圆墩儿。可是不管怎么看,妻子始终低着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嗯哼!”赵逢春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到底是被丈夫压制了八|九年的,原本想置身事外的裴氏听着丈夫不满的警示声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而后抬起头来……
赵逢春摸着颌下短髯,正等着妻子开口让座,却没想到一向软弱听话的妻子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赐了座,怎么还不快些谢恩坐下?这样杵着不成体统。”
赵逢春的手一僵,微眯起的双目陡然睁大,讶然地看着妻子。
裴氏却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口,如老僧入定一般,就这么一句,再也没了下句。
赵逢春差点把胡须给揪下来了,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一向听话的女儿变得冷淡,一向顺从的妻子无视他的要求,这让他于恼怒之中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慌乱。
裴氏有这样的胆子,一定是有人在背后为她撑腰。他宠爱段氏,身为正妻的裴氏不可能对段氏没有怨恨。可她从来不敢表现出来,何况是当着他的面?
是谁给了她这样的胆子要落井下石?
是皇后?还是,冠军侯裴宜?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
赵嫣容跟他亲厚,对他言听计从,他不用使任何的手段就能让女儿为他肝脑涂地。
可裴宜不同。
虽然外头都说裴宜体弱多病,无法子承父业,维持裴家在军中的声威。可赵逢春身为裴侯的两任姐夫,对这个小舅子有着比别人更深一些的了解。
裴宜虽然不能提枪跃马,但他的狠辣,他的智计,他的狡狯远远超越了他的父母。
外人看见的只是裴家渐渐释出了军权,但他知道,这军权根本就是裴宜故意放开的。如今的安平盛世下,军威过盛,军权过大的世家会比别人都要危险。
他放开了军权,但选准了大腿。那时候赵逢春还如别的大臣们一样,在头疼要靠向太子还是投奔三皇子,抑或是六皇子的时候,裴宜却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没人看好的九皇子身后。
康王最后得继大统,裴家功不可没。
只要皇上在位一天,裴家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存在。
冷汗涔涔而下,赵逢春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日子的行为举止,计算裴氏回娘家告状的可能性。
“姨娘和姐姐怎么还不坐?”赵逢春还在沉思,耳边传来小女儿清脆的笑声。
他抬起头,正看见容貌像极了裴家人的婉容颇有几分张扬的笑。
他怎么忘了,裴氏虽然被贤名压着,日子过得缩头缩尾,但这个小女儿却并不像她娘亲那样柔顺。若是这丫头去了裴家,难保不会乱说话。以往是他忽略了这个女儿,等将她们接回府,他却是要分几分精神出来,好好教导告诫,让她知道该如何当个知礼孝顺的世家千金。
“谢娘娘赐座,不过我和清容都还不累,我们就这样站着跟娘娘说说话好了。”段氏可不想去坐那寒碜人的小圆墩子,比起像个粗陋下人抱着腿的坐姿,她宁愿站在老爷身后,直着腰杆与人说话。
“放肆!”她话音未落,小江手中的拂尘一摆,腆着肚子叫起来,“外命妇在娘娘面前得自称臣妇,一般人便要称奴婢,你怎么可以在娘娘面前我啊我的,这成何体统!”
人才啊!小江子的表现真是令人意外。看着段氏忽青忽白的脸,赵嫣容险些笑出来。段氏这是在家里自在惯了,别说现在是在宫里头,就算在赵家,她在主母和小姐少爷们面前还要自称婢妾呢,这样我啊我啊的说话,可不就是没规矩!
“小江是昭阳殿掌管着礼仪规矩的副总管太监,别看着他年轻,却是最重视规矩最谨守本份的,皇上也很器重他,这才将他赏到昭阳殿当差。”赵嫣容“呵呵”一声,“他是个鲁人,说话一向这么直白,父亲瞧着他是皇上派来掌规矩的,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赵逢春本来也没在意站在一旁的这个少年,方才听他那样顶呛段氏,心里正窝着火,可是一听他是皇帝指过来的,还是副总管太监,这窝着的火就“咻”一声消散了。
“无妨无妨,公公也是在尽着本份。”赵逢春看着小江子的表情直比三月春风,像是要将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没见过世面的蠢妇自是不明白宫里的规矩,有劳公公教导。”说毕对段氏使个眼色。段氏跟了他十来年,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忙对小江子施礼:“小妇人不懂规矩,多谢公公提点呐。”
小江也没回礼,只叫人去将那小圆墩子搬了两个过来,一左一右放在段氏母女身前。
“婢妾谢娘娘赐座。”这声婢妾都多少年没喊过了,此时再说出来,段氏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苦发涩。两个字而已,让她突然省过味儿,原来这十几年觉得快活惬意的日子,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裴氏,一瞬间胸中涌起无数的酸涩怨毒,这女人,不过是因为有个公主亲娘才能坐得这里,她身下的位子,明明应该属于她!
不过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段氏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可是赵清容不肯坐。
她指着赵婉容说:“三妹妹能坐那儿,为什么我不行?”
第13章 娇骄女
13 娇骄女
是啊,为什么不行?同样是赵家的小姐,她凭什么要像个低下的奴婢一样,屈辱地坐在下头?
赵家二小姐赵清容年已十七,只比赵嫣容小一岁。从小到大,赵嫣容有的她必然会有,赵嫣容没有的她也会有。吃穿用度上,她与嫡长女并无多大差别,而在女红诗文上,赵逢春在她身上下的功夫甚至多于长女。赵家没出皇后之前,在京中贵女圈子里,可是有相当多的人以为赵清容才是嫡女,赵嫣容是庶女的。
于是自赵嫣容入宫为后,赵清容便不大肯出门,因为不管到哪里,那些表面上还是笑语晏然的贵女们看着她的眼神背后就都存着会让她如坐针毡,羞愤难平的意思了。
就像她原本是只五彩斑斓的孔雀,有一天突然被人扒了外皮,发现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羽毛下不过是只灰溜溜的小家雀儿。原本跟你姐妹相称的小姐们,一个个看你的眼神还不如看一个丫鬟侍女,充满了鄙夷和嘲讽,这让心高气傲的赵清容如何能忍得?
她之所以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议亲,不过就是因为她是嫡女的心思庶女的命,但凡赵家相中的高门都会嫌弃她是个庶女,而但凡不在意她的出身的,她又嫌弃人家门第不显,家世不贵。
拖到现在,估计原来她看不上的家族也未必肯要她了。
看着坐在上首锦衣华服,光华耀目的长姐,赵清容的心像被油煎着一样。
如果她不是姨娘生的,如果段氏不是姨娘而是正妻,那么现在坐在上位,尽享荣华富贵,成为万人之上的那个,会不会就是她而非赵嫣容?
赵清容眼眶发涩,甩开段氏拉她衣袖的手,将视线投向赵婉容。
赵嫣容就算了,人家毕竟是皇后,可婉容这小妮子凭什么与她不同?
她的母亲是个继室,也未见能比她高贵多少。
赵清容心里暗恨着,对着赵嫣容却是半点也没显示出来,只是跺了跺脚撒娇似地说:“娘娘,您不能这样偏心啊。以前您对妹妹们可不会这样厚此薄彼的。妹妹也想跟您一处坐着,咱们以前不都是这样亲香的吗?”
“也是。”赵嫣容从善如流,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对她招手说,“你是赵家的小姐,自然不用坐那样的墩子,过来坐本宫身边吧。”
赵逢春听她这样说,顿觉宽慰。嫣容还是顾着家人情谊的,对自己的妹妹到底是关照体贴。
赵清容也是喜笑颜开地过去坐下,皇后娘娘与她这样亲近,她自觉有了脸面。有了脸面了,谁还顾得上坐在墩子上不尴不尬的姨娘?
段氏将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对着皇后的脸上依旧带着近乎讨好的笑容。
宫里的规矩大,皇后之所以让她坐墩子,也是因为规矩束着。若此时不是在宫里,若此时四周没有旁人,她必不会这样给她没脸。段氏和赵逢春有共鸣一般同时这样宽慰自己。
只要一会将旁人都撵了出去,一家人自然就能好好儿说话,也不用这样憋屈着了。
正这样想着的赵尚书迎面就被一道雷给劈了。
“父亲来得正好,刚刚本宫还与母亲说,这几年她持家辛苦,平素也没得机会与娘家走动。听说舅舅前些日子身上不爽,家里又没个主母可以帮着主持中馈,家里如今也不知道乱糟成什么样子。本宫想着,母亲现如今是舅舅最亲近的家人,管家理事又是做惯了的,不如便趁着空子让母亲带着婉容到舅舅家住几日,帮他理理侯府的事。”
若是搁在以往,裴氏若是要提出回娘家一趟什么的,赵逢春是不会拦着的。他知道裴氏好脸面,回了娘家必不会说夫家的坏话,一定是粉饰太平往好了里说。可是今天,他觉得妻子女儿都不大对劲。
裴氏或许不会说什么,但婉容这丫头如今大了,心也杂了,平素就好跟段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争个长短,万一她在裴宜面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那他这十几年花的心血功夫不就全白搭了?
赵逢春便想着,皇后若问“父亲您觉得如何”时,他一定要找个由头拦住了。便是让裴氏自己个儿回冠军侯府,也不能让婉容这丫头跟着去坏事儿。
心里是这样打定了主意,赵逢春便等着皇后开口征询意见。
谁知道皇后半点要问意见的意思也没有,接着说道:“婉容也许久未见舅舅了,正好代本宫去探望一二,舅舅这么多年照顾咱们家,也该咱们做晚辈的多孝敬着些。”
赵婉容忙起身应诺。
赵嫣容又说:“小江你现在就去与李总管说一声,让他亲自去侯府一趟,就说明儿个,本宫便派人将母亲和妹妹送过去。”
“是!”小江拂尘一摆行了礼,躬身退出殿外。
“慢着!”眼瞅着小江太监就要出去,赵逢春急得站起来出声阻止。
“怎么?”皇后一脸的诧异,“父亲也想去吗?还是算了,您是赵家的家主,总不好住在外头。若有心,过去略坐坐也就是了,舅舅又不会怪罪。”
“何必急在这一时。”赵逢春白净的面皮有些发紫,想了想说,“让你母亲在宫里多住几日吧。”
赵嫣容淡淡一笑说:“本宫也想多留母亲妹妹住些日子,然则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母亲是外命妇,总不好住得久,不然本宫可就要跟父亲抢人了。”说着就笑了起来,婉容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裴氏也听不出皇后这话里带着几分真意,不过听着心里却是暖洋洋的,见婉容笑得开怀,原本紧绷着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来。
赵嫣容接着又说:“如今外祖父外祖母都不在了,母亲娘家便只剩得一位舅舅,合该多亲近走动。以往本宫未出嫁,妹妹又年幼,母亲要料理一大家子的事,便跟舅舅家少了亲近。现在女儿入了宫,成了皇家媳妇,妹妹也眼见着长大懂事。家里又有祖母和段姨娘管着,母亲现在可是清闲了不少,也正是该为外祖家出出力的时候了。”
赵逢春对这话当然是不以为然的。出嫁的女儿便是人家的人,娘家有什么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裴家不过就只一个裴宜能入得皇上的龙目,其他旁支外房都是些不大长进的货色。赵逢春虽要倚靠着冠军侯府,但也不乐意裴氏与娘家走得太近。
可是皇后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未必不是皇帝的意思。
大约是看着裴宜年纪这么大也没成个家,皇帝有些心疼了,想让娘家的姐姐多照顾着些他吧。
只是裴氏去冠军侯府之前,他必须是要好好敲打一番,以免她们母女回娘家胡说八道伤了裴赵两家和气的。
“娘娘说的是,不如今日让为父接了她们先回府里,向你祖母说一声,家里也好备些常礼送过去,免得被外人说失了礼数。”赵逢春说。
“何必费那麻烦,左右不是外人,舅舅还会挑理不成?”赵嫣容转着手上的羊脂玉镯子,“祖母那边,本宫自会派人去请安,将这事说说。不过是让母亲妹妹回去住两天,祖母那样和善慈爱的,知道母亲记挂着娘家,不因父亲不在而对唯一的兄弟不管不顾,一定会对母亲大加赞赏的。母亲贤德,父亲脸上也有光彩不是?”
一句话,便将赵逢春堵得死死的。若他再要坚持,不免让人觉得他是故意要与皇后娘娘对着干。赵逢春嘴里像含了黄莲,满口发苦。
赵清容听皇后说要让裴氏和赵婉容去冠军侯府,心里动了动。
冠军侯裴度当年是开国大功臣,又尚了武德帝最信任最亲近的同胞妹妹平阳公主,冠军侯府便是照着长公主府的规制所建,精致奢华堪比各亲王府。裴家人丁疏落,平阳公主所生的二女一子里,长女亡故,次女出嫁,偌大的侯府里只剩下裴宜这么一位主子。
只是以前赵裴两家走动得少,赵清容又是庶出女,只有幼时随着嫡母去过一次,模模糊糊的印象里,那座府第大得吓人,到处都是金壁辉煌的十分贵气。
虽然她看不起裴氏,但是对冠军侯府十分的向往。
“父亲,不如让女儿陪着母亲一道儿过去?”赵清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
裴氏软弱可欺,赵婉容年纪幼小,她虽是庶出,可也要叫裴氏母亲的。跟着去侯府,那也是大小姐,谁敢拦着她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裴氏的嫁妆又多又好,可见裴家多有钱。她要是跟过去,裴侯给她的见面礼想也不会少。
赵婉容听她这么一说,肺都要气炸了。
二姐是有多厚的脸皮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裴宜是她的舅舅,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样死皮赖脸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赵婉容看着母亲,见裴氏也是一脸的诧异,显然二小姐提出来的要求让她大感意外。
“正是呢!”段氏坐在下头突然一拍巴掌,将众人吓了一跳,就听她喜滋滋地说:“二小姐也许久没见她舅舅了,便跟着夫人和三小姐过去。二小姐是晚辈,正该去舅舅跟前尽番孝心。”
赵婉容发了急:“我舅舅用不着二姐姐去尽孝心。有我和母亲去足足够了的。”
赵逢春沉吟了片刻,觉得女儿这主意却是出得不错。婉容到底是庶出的,未免底气不足。若是能去侯府住些日子,最好从侯府送嫁,当是冠军侯府出嫁的女儿,那她的身份无疑便能抬高一层,世人也不能小瞧了她。即便不能从侯府出嫁,与裴家混熟些,得了裴侯的喜欢,将来也可多个倚仗。
“这却也使得。”虽然说得很平和,但赵逢春的眼睛噌噌往外冒光,越想越觉得婉容这丫头实在是机灵聪明,这主意出得实在是好。
“那是我舅舅,又不是她舅舅!”赵婉容气得跳起来叫道,“不行,二姐不能跟我们去。”
“你的舅舅自然也是她的舅舅。”赵逢春见小女儿跟二女儿这样生分,非要拦着婉容的上进之路,气不打一处来,“你二姐姐也是为父的亲生女儿,怎么着在你心里,要当她是外人?裴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最后这话说得声色俱厉,让裴氏身子一抖,眼泪都快被骂出来了。
小江之前得了皇后的眼色,早早退出去传话了,此时殿中只剩赵家几口人,还有皇后身后侍立的木兰、白露、丹枫和几个捧茶宫女。
赵嫣容对木兰使了个眼色,让她遣了不相干的人出去,这才对赵逢春说:“父亲您这是做什么?母亲又没做错什么事,您就不能好好地说话?”
赵婉容又气又急的已经哭出声来,裴氏见女儿受了委屈心里也十分难过,听皇后这么说,连忙将眼角按了按,细声说:“娘娘,老爷不过脾气急些,不碍事的。”
赵婉容也擦了擦眼睛,却是恨恨地说:“父亲您就偏心吧。不过实话实话,舅舅对段姨娘和二姐姐是个什么态度您又不是不明白的。若她真厚着脸皮跟我们去见舅舅,会发生什么事咱们可不能保证。到时候姐姐若是哭着回了家,您可不能浑赖到我跟我娘身上,那都是姐姐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裴宜不喜欢段氏和段氏生的儿女,赵逢春怎么会不明白?但他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裴宜能理解他的感情,为了裴氏在赵家过得好,也要善待段氏和她的儿女们。他觉得同样身为男人,裴宜应该理解男人三妻四妾是多么平常的事。
可惜,这么多年了,裴侯半分不理解。赵逢春便想,这小舅子二十四了还不肯成亲,只怕是那方面有问题,当不成个真正的男人便心理扭曲,将气撒在他无辜的爱妾和爱女身上了。
“婉容,你坐下来。”赵嫣容温和地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父亲什么都知道的,你又何必心急?”她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父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现在殿内只剩下咱们几个,父亲今天带姨娘和二妹进宫里来,有什么话,就现在说了吧。”
赵逢春四下瞧了瞧,见果然没了外人,心里顿时放松了下来,摸着短短的胡须,以一种极为沉痛的目光看着皇后:“嫣容,为父知道你在宫里过得不如意。这些日子,也实在是苦了你。”
赵嫣容淡淡一笑:“有什么苦不苦的?”
“我想过了,你在宫里人单势孤的,出了事也没人可以帮衬。宫里有那么多宫妃美人,你又不得太后喜欢,我和你姨娘都十分挂心,若是想在宫里站稳了脚跟,你还是需要将皇上的心牢牢拢在手里。”
“所以?”赵嫣容眉头一挑,目光如刀扫向坐着的赵逢春和段氏二人。
赵逢春心里颤了颤,莫名觉得有些发紧,他咳了两声,才将真正的意图说出来:“为父想让清容入宫,助你一臂之力。”
第14章 好算计
14 好算计
要让赵清容入宫?
裴氏猛地抬起头来,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怎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来?还嫌嫣容在宫里过得太舒心吗?
赵清容一向自视极高,在外头都端着嫡女的架子和气派,挑挑捡捡高不成低不就的,原来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她是觉得世家子弟都看不上眼,一心想飞上枝头当金凤吧!
说什么助力?她敢肯定,赵清容若进了宫,只怕要将她姐姐嚼得骨头渣子也不剩一根。若是真得了宠,那嫣容还有什么活路?
“老爷!”就算是之前被赵逢春指责,就算是清容非要跟她去冠军侯府,裴氏也没敢说半个不字。可这回她是真的怒了。
“嫣容进宫为后不过三个月,您要再将清容送到宫里,外头会怎么说?”裴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知道老爷偏宠段氏和段氏生的孩子,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偏心到不顾嫣容的死活,“您既然知道嫣容在宫里过得艰难,便不应起这样的念头。清容入宫能做什么?宫里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行差踏错就有性命之虞。她小小的年纪,根本不知道宫里的复杂艰难,她但凡出了点差子那就是皇后的责任。不管将来她得宠还是失宠,嫣容都不会好过。”
赵清容原本还带着一分娇羞之色,一听裴氏这样说话,当下便不干了,梗着脖子说:“母亲这说的什么话?父亲要送我进宫怎么会让姐姐难过?姐姐在宫里不能得圣心,那才叫艰险,只有将来我进宫得了圣宠,她这皇后之位才能稳固。我们都是赵家女儿,同心协心伺候皇上,效仿古时的娥皇女英还是一桩美谈呢,外人能说什么?母亲这样拦着,莫不是怕我得了宠,将来让我姨娘也有了诰封,与你平起平坐了你心里会不好受?还是说,你想等着清容长大了一些好送进宫里去占了皇上的宠?”
裴氏指着赵清容气得说出话来:“你你你……”
赵清容这是在家里跟嫡母没上没下说话说惯了的,段氏和赵逢春对这情形是司空见惯,只觉得自己女儿说的对,并没觉得她这样对嫡母说话有什么不妥,赵嫣容在一旁冷眼看着,已是冷笑出声。
这几位还当自己是在赵家呢,当着她这位皇后的面就如此欺负裴氏。
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她看了眼还坐在墩子上的段氏,突然笑了一声,这笑声显得突兀,让正在说话的在坐几位都是一怔。
“本宫真是开了眼界,原来家里的女儿对母亲是可以这样说话的。”赵嫣容的语速不快,声调也不高,只是这样慢慢地说出来,却让人觉得有莫大的压力,“祖母、父亲自小便教我要凡事敬着长辈,百善以孝为先。大齐开国至今,从圣祖武德帝到皇上,都是倡导以孝义为先。妹妹对嫡母这般不敬,可见是平日里姨娘没有好好教导。段氏,若不是你在妹妹面前说想要诰封,存了要与正妻平起平坐的念头,她会说出这种张狂的话来?居然还这么大胆地揣度到三小姐身上。她今年不过才八岁,便当着她的面说什么进宫争宠这样没脸没皮的话,段氏你教得可真是好。”
赵嫣容没有说赵清容的错,一字一句全是在指责段氏存了私念,背地里挑唆小姐,抹黑主子,这样的指责可不算小。
段氏头上的汗唰地就流了下来,哪里还能坐得住,当时便跪在她面前,指天划地,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没有要越过主母的念头,更不敢背后碎嘴说三小姐。
赵嫣容哪里会理会她,只看着赵逢春说:“父亲,今天就凭着二妹妹这番话,就能定了她忤逆不孝的罪。咱们家的女儿能说出这样没羞没臊的话来,别说进宫侍驾,就连普通人家的少爷也不可能娶回家去。知道的,这是府里的姨娘没有教好,不知道的,便直接说是赵家门风不正了。”
赵逢春本就不是世家出身,他的父亲不过是乡间一个小乡绅,家里有百亩田,一座两进的院子,府里有两个粗使丫头。说白了,就是个小小的地主。赵逢春能进京入仕,官至尚书,那就是从土窠子里飞出了的一只金凤凰,同乡是稀罕着当宝贝,可是京城贵人圈子里却是不大能看得上他的。
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这样的出身门第,若不是有冠军侯当靠山,谁愿意与他结亲?
赵家若想跻身世家勋贵的圈子里,只能紧靠着裴家改换门庭,这也是为什么赵逢春苦心诣旨,明明不喜欢裴氏却非要把小姨子娶回家里当续弦的原因。
心有所属却偏偏要娶不爱的女子为妻,赵逢春对裴氏天生就带着嫌弃心结,能夫妻恩爱和谐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在赵逢春的心里,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赵家的前程重要的。虽然他偏向着段氏,但他也明白,皇族世家最重视的就是礼仪规矩,在赵家,段氏可以为所欲为,但出了赵家这个门,段氏就必须要守着自己为妾的本份。
赵清容刚刚对嫡母那样的态度,或是在赵家家宅里,他连管也不会管,可现在是在宫里,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赵清容的话就显得那样不合时宜又愚不可及。他是指望着赵清容入宫可以获得圣宠。有皇后姐姐当靠山,她只要能善用美色越过别的宫妃得到皇上喜爱,那赵家的地位便牢不可破。
长女为皇后,有了权。次女为宠妃,有了圣心,他便可以平步青云,将来入阁为相也指日可待。
可是次女一开口便失了规矩。长女再与他亲厚,身体里也流着裴家的血,次女这样给她的亲姨母没脸,甚至稍带上年纪还小的妹妹,显得是这样粗鄙骄蛮不知进退,皇后怎么能高兴?
他可舍不得教训心肝儿一样的赵清容,只能转身打了段氏一耳光,口中骂道:“你这蠢妇,都是我平素太惯着你,你便这样没法没天起来。好好的小姐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幸亏这里都是家里人,若传了出去,清容的名声便全让你毁了。”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段氏细白的脸上立时肿出几道指印来。
段氏没想到老爷会打她,眼中一热,泪就落了下来。
看着自己的爱妾怔愣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赵逢春心疼了。这么多年了,段氏何曾受过他半句重话?如今为了女儿的前程,他却不得不亲手打她。
赵逢春狠了狠心肠,不去看她,只回身对赵嫣容说:“清容年少,难免单纯直接了些,回头为父亲自教她,断不会让她再出差错。”
赵清容却是看着段氏有些心疼。不过她也知道方才自己出格说错了话,姨娘这是代她受过。她不敢怨恨皇后,只在心里恨上裴氏和赵婉容。
赵嫣容却不准备轻轻放过,沉声对赵逢春说:“段氏挑唆小姐忤逆嫡母,这样的奴婢怎么好留?若是在别家,这样的就是杖毙也是应当的。”
段氏魂也吓没了,皇后这是怎么了?她可是她的亲表姑,自小跟她这样的亲厚,就算不拿她当母亲一样敬重,也断不能当个奴婢还张口闭口就说出杖毙这样绝情可怖的话的啊!
可是想想前日在宫外听到的传闻,这位她自小看大的小姐甫一清醒,就杖毙了宫里两名女官,这在以前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赵嫣容在宫里过得那样憋屈,又险些没了性命,只怕是连番刺激之下性情大变了。
这样想着,她若真的发疯要将自己杖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段氏魂飞九天,嘤嘤嘤哭了出来。
她向前跪爬了几步,连连磕头,哭着说:“婢妾有罪,婢妾有罪。只求皇后娘娘看着多年的情份,看着婢妾帮着老夫人照看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娘娘手下留情,饶了婢妾性命。”
赵逢春心下也是大骇,他看着皇后的神情可半点不像玩笑话,那意思真的是要打算重重处置段氏。
开玩笑啊,他为了这个段氏,连公主的长女也敢冷暴力,若是为了女儿无心的一句话就被长女活活杖毙了,那他这辈子不是白活了?
这里没有外人在,赵逢春自然而然便使出在家时的威风气势来。
“段氏算起来也是你庶母,清容是有错,回去之后多多教导也就是了,女儿家最重要的是仁孝知礼,谁教了你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赵逢春站在长女面前,端正清秀的面孔板得严肃,目光中带着不满和失望,“如此暴戾,怎么能母仪天下?”
“真是很久没听到父亲的教训了。”赵嫣容笑了起来,眼含戏谑看着赵逢春,“父亲是不是还想女儿跪下听训?”
赵逢春是有这想法,但也仅限于想法。
他又不是傻子!
就算现在这里没外人在,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让皇后娘娘在他面前跪下。
只要传出去半点,赵家便要顶上蔑视皇家,轻辱皇后之罪,不要说头上乌纱,连项上人头都怕要保不住。
“娘娘,为父只是为你担心啊!”赵尚书面上神情一变,从原先的义愤变成了十分的忧虑,“为父知道您如今在宫里四面树敌,步履唯坚,您在宫外只有赵家能倚仗,让你妹妹入宫,也是为父能想到的可以帮到您的最好办法。”
“宫外还有舅舅。”赵嫣容好心提醒他,说真的,赵家她还真的半点指望不上。这渣爹不给她拖后腿都要谢天谢地了,只怕他心里恨不得赵清容一进宫,她就能死翘翘了把皇后的窝给妹妹挪出来呢。相比这渣爹,舅舅可靠谱多了,若不是前主刻意作死,有裴宜的明示暗示,赵嫣容说不定真的能跟皇帝鸾凤和鸣,坐稳后宫的后位。
赵逢春面上又是一僵,这女儿今天是中了什么邪了?接二连三给他没脸。
“你舅舅总归是外家,别忘了你姓赵。”
“姓什么也不重要。”赵嫣容悠然地说,“本宫知道舅舅是真心疼我就行了。”
赵逢春老脸微红,女儿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实在是埋怨他不为她着想。
“咳咳!”赵逢春咳了两声,厚着脸皮说,“为父自然也是真心疼你的……”
“这里也没别人,咱们就说实话吧……”赵嫣容盯着自己的便宜渣爹叹了一声,“爹啊,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说我是不是你从路边上捡回来的?怎么你就这么上赶着非要把我亲妹妹塞给我丈夫呢?您跟我有仇是吧!”
第15章 自取其辱
15 自取其辱
赵逢春再怎么也没想过身为尊贵的皇后,赵嫣容能说出这么大胆的话来。
如果这是在以前,他能因为这句话把赵嫣容打个半死,可现在,他只能摸着鼻子将这口气慢慢咽回去。
“得,您是父亲,我是女儿,您既然非要把妹妹塞进宫里来,我这个当女儿的也不能强拦着不是?”赵嫣容冷笑了一声,看了看坐在一旁面色变幻的庶妹。
赵清容的长相也算上乘,结合了赵逢春和段氏的优点,修眉凤目,挺直的鼻子小巧的嘴,放在外头也算是一等一的美人。但若放在美色如云的后宫,她的容貌也不过是中上,连她赵嫣容也比不上。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有那么大的信心,好像赵清容进来就能立刻把皇帝弄得五迷三道,让她成为后宫第一宠妃。
只能说,父母的爱真是盲目,对自己的心肝宝贝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其实像赵清容这样容貌并不是艳绝天下的,性情又被父母宠溺张扬,不知藏拙的,就算进了宫也绝对入不了阅尽天下美色的皇帝的眼。更别说她这样张扬狂傲,自视甚高的女子,只怕进宫用不了几天,就能将所有人得罪个遍。
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难怪裴氏会气成那样,因为她就觉得,将来赵清容入宫,绝对是来拖她这个皇后姐姐后腿的,招灾惹祸的本事,赵清容若是自称第二,怕就没人敢叫第一。
裴氏是真心疼她的,虽然不是她亲娘,但裴氏事事向着她,凡事为她着想,她感念裴氏对她的情。
赵嫣容看赵逢春和段氏脸上浮起的狂喜,看着赵清容自信满满,踌躇满志的样子,觉得很是好笑。想进宫那就进呗,以后有的是他们哭的时候。
她决定现在就预演一下,让这一家三口先有个直观感受,免得将来到她眼前哭。
赵嫣容一抬手,从坐在旁边的赵清容发髻上拔下一支簪子来。
珍珠攒出的七瓣儿花,围嵌五色碧玺石,花蕊上停着一只白玉蝴蝶,雕刻精美,雕工细腻生动,那蝶翅薄如蝉翼,拿在掌中微微颤振如活了的一般。簪身是赤金,阴刻了一只飞凤,凤尾在簪尾分为三股,看起来十分华贵漂亮。
“这簪子倒是眼熟得紧。”
赵清容没料想自己的皇后姐姐会突然抬手从她脑袋上拔首饰,一惊之下,下意识要伸手去抢:“这是我的……”
“你的?”赵嫣容眉梢一抬,将簪尾冲着赵逢春,“父亲你应当知道这簪子是打哪里来的吧。”
赵逢春脸上一红,又狠狠瞪了裴氏一眼,笑着说:“这不是前儿你妹妹生辰,你母亲便将这簪子赏了她当贺礼。”
赵嫣容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