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拦一拦,可是想想一向趾高气昂的冯公公那脸肿得跟个猪头一样,屁股也打烂了,昨儿晚上哼哼唧唧了一夜,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他们就心里发颤。皇后入宫三个月,虽然脸上从来不露笑模样,但也没有罚过下人,听说在娘家时,也是个和软良善的性子。
可是看着冯公公那惨样儿,皇后娘娘下手可是半点没容情。
要说冯公公还是皇上那儿拨来的呢,错了规矩皇后娘娘就算打死了也没地儿找理去。只要娘娘没出昭阳殿的院墙子,咱们管她在哪里溜弯儿不是?
天一放晴,日头就变暖了。
现下已快进三月,院子里种着的桃树、梨树上都已能见小小的碧色花苞,虽然被风雨打落了一些,但看上去还是那样生意盎然。
等到花开的时节,这里一定会变得很美。
赵嫣容拿手在株桃花树上拍了拍,回头问白露:“你说这树能结桃子不?”
白露没想到娘娘会问她这个,她是赵嫣容的陪嫁丫鬟,在宫里也只过了三个月,哪里知道这树能不能结果?于是拿眼望了望说:“能开花就能结果,这树看着这般粗壮,想来是能结出桃子来的吧。”
赵嫣容笑了笑。
不是所有的花开都能结出果实。
就算能结果,那果子也有苦涩酸硬和香甜可口之分,端的要看种树的人能否尽心照看。
也要看上天给不给面子,能不能有好雨水和好日头。
在外头将快发霉的身体用日光烘烤了一个多时辰,赵嫣容正要回去,却见殿门外匆匆走了一队太监来。
坐在假山旁的赵嫣容对白露使了个眼色,白露立刻迎了出去,过不一会便慌急慌忙地跑了回来。
“娘娘,是宣旨太监,皇上有旨意来了!”
丹枫连忙将赵嫣容扶回宫里,三人忙着给她梳头换装,又涂粉点脂,狠狠忙乎了一阵,赵嫣容这才出来接旨。
是好事是坏事,其实都不用念,只要看来宣旨的人态度如何就可以知道一二了。
来宣旨的是皇帝御书房的秉笔太监德全公公。一听着屏风后头环佩叮当的声音,德全公公就堆着满脸的笑迎了上来。
“皇后娘娘大安,奴才给您磕头。”
赵嫣容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来。
“公公辛苦,外头日头正盛着,还要劳你跑过来一趟。”
“这是奴才的本份,也是奴才的荣光。”德全公公年近三十,眉清目秀的,长相跟这脸上的谄笑十分不搭,“还请娘娘先接旨,然后奴才再给娘娘道喜吧。”
赵嫣容就听见她身后那三个贴身的宫女不约而同地抽了一口气。
德全展开黄绫绢的圣旨,赵嫣容跪着听,之乎者也的听着脑仁子发疼,绕来绕去,引经据典,堆砌了无数华丽的辞藻,中心大意也不过就一句话。
“皇后娘娘受委屈了,皇后娘娘没事了。”
赵嫣容垂头听着,一边听一边撇嘴。
当皇帝的就是好,自己搞错冤枉了老婆,害老婆差点一命呜呼(其实已经呜呼了),末了只要写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说声弄错了,就可以揭过去。
差点丢了性命的老婆还得感激涕淋地磕头谢恩。
谢你妹!
第3章 咱们要的是威风
3 咱们要的是威风
“你说什么?”绣着红梅映雪的帕子随着主人的倏然起身飘落到了地上。
脸上糊着墨绿色药膏的女人此时也看不出绝色姿容,顶着那一脸绿油油的膏药,将身边一只老梅盛春的紫砂茶壶扫到了地上。
“娘娘息怒!”
来报信的宫女吓得立刻跪伏于地,就算是膝盖被一地的碎陶片刺出了血,却也一动不敢动。
“……”高耸的胸脯急剧起伏,涂着丹蔻的手指死死抓着清漆花梨木的桌面,像是要将桌子生生抓碎了一般。
“娘娘,小心膏药落了。”此时此刻,大概也只有容妃华光殿的掌宫女官敢跟她说话了。“您别忘了,今儿皇上可翻的是您的牌子。”
只轻轻的一句话,就将容妃暴走的神智拉了回来。
“都滚出去,这两天一个个给本宫老实点,听着没有?”
“是!”
除了华光殿的掌宫肖沉墨,其他宫人都被容妃赶了出去。
“那贱婢,居然这样好命,连这么大的罪名都能躲过去。”容妃躺回贵妃榻上,不甘心地捶着榻沿,“本宫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在昭阳殿起出来厌胜之物,为什么皇上还不肯废了她,杀了她?”
“虽然是在昭阳殿起出来的厌胜,但人偶上的宫缎是去年中秋发的紫罗绫,皇后那时候还没进宫,没得着这东西,所以皇上才说事有蹊跷一直不肯定皇后的罪,只将她禁足在昭阳殿里。”沉墨姑姑坐在榻后,轻轻帮容妃捏着肩膀,“娘娘您也不想想,皇后虽然姓赵,她外家可是裴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算起来她还是皇上的表妹。如果真坐实了厌胜之事,那就不止一个皇后的位子,皇后娘家的赵家,舅舅冠军侯家全都要受牵连。一个是朝中清流,一个曾为军中司马,若是一锅端了,可不是要大乱起来?”
容妃还要说什么,听见沉墨竖起了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下:“娘娘,这是宫里,凡事都要谨慎,不能出了差错。皇上现在还用得着赵家,就算他再宠您,暂时也不会动皇后,您也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花足了心思在皇上身上吧。只有圣宠不衰,您在宫里才能过得舒坦,活得畅快。”
“唉……”容妃叹了一口气,有赵嫣容那贱婢压在头上,她怎么可能过得畅快,“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偏她又醒过来!”言下颇为忿忿。
“娘娘您心里就算这么想,也别说出来。”沉墨沉声说道,“宫里势力繁杂,就算是奴婢,您也不能全然信任的,谁知道谁是谁的眼线耳报?皇后重掌凤印了,您更是一切要小心,千万别仗着皇上的宠爱就不按规矩来事。怕是经此一事,皇后对您一定盯得更严实了。”
“沉墨,本宫知道你是个忠心不二的,这些话也就只在你跟前说说。”容妃抓住了沉墨的手,“本宫相信你,因为从进宫到现在,你每句话都在为本宫考虑。你只忠于本宫。”
沉墨摇了摇头,回了一句:“还有皇上。”
“是了是了,还有皇上。”容妃笑了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这张脸也不知道消肿了没有,等皇上来了,我定要狠狠告她一状。”
“奴婢劝娘娘还是别说的好。”沉墨犹豫了片刻出声提醒,“皇上不大喜欢后宫里头这些事儿。”
“知道了,你去问问太医院,那玉芙润肌露配好了没有,怎么还不送过来?”
听着容妃带着几分敷衍的口吻,沉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蹲身行了礼:“奴婢这就去叫人问。”
然后退出殿外,回手带上了房门。
外头艳阳高照,碧空如洗,院子里有些花已经开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气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这是肖沉墨在宫里的第十二个年头,上一位主子的事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一位主子虽得宠,可是她总觉得心中不安。
再过一年她就满二十五,可以外放出宫。
如果容妃能牢牢抓住圣心,她就算晚几年出宫也未尝不可。
如果不行,她就还是早些做打算吧。
赵嫣容将昭阳殿上上下下的宫人全都叫到殿前,这里头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她有印象,另有三分之二的人,或是以前没见过,或是她出事之后才被换了进来。
厌胜巫蛊之术一向是宫中大忌,前朝就有过先例,因太子用厌胜之术想咒死皇帝,被查出来之后,不止太子被赐死,连太子的皇后亲娘也被一根白绫了断了。宫里头,朝堂内,为此死了无数的人。不过讽刺的是,等一切尘埃落定,突然又查出来这事是某位皇子设的圈套。虽然这个有野心没能力的皇子给太子偿了命,但毕竟儿子老婆都被皇帝弄死了,心里郁闷之下,没过几个月,他就追到了地府里头。
笑到最后的反而是个并不得宠的皇子。
这种没头的公案真相到底是个什么也没人会清楚,但现在的大齐成宗皇帝就拿了这件事为例,驳了太后和朝臣废后的要求,只是将新皇后赵嫣容软禁在了昭阳殿内。
不得不说,这个皇帝还是有点脑子的。
赵嫣容又没生出儿子来,她要咒死皇帝做什么?就这么急着当寡妇?
她现在是皇后,除了宫里有个太后能压着她,天下的女人都以她为尊,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算是要用厌胜咒死人,咒咒太后还能让人理解一点,咒皇帝早死除非她有间歇性自作死蛇精病。
四五十号人跪在院子里头,被叫到名字的才能把头抬起来,让皇后娘娘看一看面相。
皇后娘娘此番可算是死而复生,苦尽甘来。昭阳殿里的宫人一半人欢喜一半人忧心。
就因为在昭阳殿后院的竹林子底下挖出来个写了陛下生辰八字的布偶,昭阳殿上上下下伺候的宫人里被拉走了三分之二的人,其中大部分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所以殿中省又拨了新人补进来。
这里头或有心怀它意的眼线,但人数并不多。也是,厌胜之术一向是宫中顶顶忌讳的事,何况这位皇后本也不是皇帝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大家都没想过,她居然能逃过此劫。
那补进来的大多数人,就是平素在宫里不大受人待见的了。
或是得罪过人,或是没钱孝敬,或是性情孤僻古怪。
皇后娘娘翻身没事,昭阳殿里的宫人自然身价要涨,但是皇后娘娘刚醒就杖毙了两个殿内宫女,这让人心里也很是忐忑。
赵嫣容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她也没打算要将这些人赶出去。
皇后宫里要是没几个眼线那才不叫正常。人心隔着肚皮,谁知道这里头藏着谁的人?谁知道她今天赶走一个,明天会不会多出一双?
人嘛,就是这么回事,谁没几个弱点?无非就是钱、权二字。
“你们这些日子在昭阳殿也算辛苦,既然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不能亏待了。”赵嫣容看着她们,脸上却是绷着的,没有露出半丝笑容来,“本宫向来护短,但本宫也素来记仇。除了原来的老人,这里跪着的大多是打别的地方来的新人。你们不识得本宫,本宫也不认得你们。今日之前,不管你们心里向着谁,过了今日,心里便只能存着本宫这个主子。”
“是!”众人应声。
“别急着应下。”赵嫣容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巍峨殿宇的琉璃镇顶上斜照下来,映着她依旧有些苍白的面颊。像新瓷一般,光洁细腻,却又那么不真实。
“本宫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愿留就留,想走就走,本宫绝不干涉,也不会事后找你们麻烦。”赵嫣容的声音顿了顿,接过木兰送上的茶润了润嗓子。
木兰点了点头,转身对下头的人说:“你们都想清楚了,留下来的,就别生二心。生了二心的,也捂紧了有本事别让人发现。留下来的人,只要自己的事儿做好了,想偷个懒,馋个嘴什么,不会有人罚你。但若是背叛主子,昨儿的事你们也都听过了,昭阳殿绝对不容有背主之人。”
昨天才被杖毙的宫女想来就是背了主,至于是怎么背主的旁人自然不会清楚。
赵嫣容也不想多话,只点了跪在最前头的两个太监让他们跟着进殿,其他的人就都各自散了。
话是这样放出去的,但不可能会有人提出来要走。
要么身上带着任务,要么根本无处可去。昭阳殿如今住着正宫皇后,只要他们忠心本份,在哪里都不会有在昭阳殿里的体面。
能在宫里混的各个都是人精,有些话也用不着说在明处。
皇后娘娘这番训话,不过就是给各宫派来的眼线们传达一个讯息——娘娘不发威,你们也别当她是hello kitty。
第4章 体查上意
4 体查上意
进来的两个太监,一个四十多岁,是原来就在昭阳殿里当差的,一个看着只有十七八岁,十分伶俐。
原本昭阳殿里的总管和副总管都已不知去向,想来不是在慎刑司里关着就是被皇帝派了别的差事。能在正宫里当主事的太监,在宫里的资历人脉都是深厚的。皇帝登基不过半年,他们也不能算得上是皇帝的心腹,陛下就算趁着工夫换个把自己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原来的人是别指望回来了,换过来的,总管太监是刚刚被她掌过嘴打过板子的冯德昌,副总管就是这个四十来岁,看起来有几分木讷的张德忠,还有一个从康王府带来的内侍小江。
不过以皇帝的个性,安排这两个人,也未必就是为了监控这个他自己也不十分关心的皇后。
康王府出来的人,安全性其实要比后宫里别的地方来的人要高出许多。
就算他们有二心,二的也是皇帝,不是别的女人。
她住的地方,当然还是用自己人比较安心。
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张德忠说着殿里各处司值的安排,小江不时补充着被张德忠点名的人的背景来历,赵嫣容只听他们说了一半,便开口拦了。
“你们知道得这样清楚,也就用不着事事向本宫详说。”
“张德忠安排的得不错,赏。”随着皇后娘娘一句赏,木兰将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
“小江子也不错,也赏一个。”那小太监没想到说几句就得了赏,心里高兴,眼睛都弯了起来。
“冯德昌目无主子,出言顶撞本宫,本宫已经罚了。”赵嫣容垂头看着自己刚刚修剪过的指甲,“本宫不想在昭阳殿再看见他,张德忠你有什么法子?”
张德忠的喉头上下滚了滚,伏地说:“娘娘是昭阳殿的主子,您想用谁便用谁,不想用谁便不用。只是,冯公公是总管太监,要换只怕也要跟皇上支会一声。”
“本宫知道了。”赵嫣容点点头,“一会就送折子过去。以后这昭阳殿就交给你。小江子提了当副总管吧。”
大小两个太监连忙磕头谢恩,就连老实木讷的张德忠,脸上都浮起惊喜的神色。
“娘娘,陛下能答应这样换人?”等那两个将要被提拔的太监深一脚浅一脚迈着如梦似幻的步子飘飘然走出殿门外,木兰凑到赵嫣容的身边小声地问。
“陛下为什么不答应?”赵嫣容眉梢一抬,脸上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来,“他巴不得换了呢。”
皇帝登基不过半年,宫里上下左右都是老人儿,有多少是忠于他的,又有多少是夹着别的心思的?
前些年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宫里上下就没个手脚干净的,皇帝想要安心,势必要将自己的人换上去。
自己人从哪里来?除了那些年在宫里的经营,就只有以前他当康王时从康王府跟过来的人。
冯德昌算什么?殿中省的掌固太监,又是个蠢材,不通眼色,不知轻重的,这样的能当总管太监才是个笑话。
之所以会换冯德昌来,不过就是这人是宫里经年的老人,又容易犯错,借着机会踢了人再换上自己的就不会那样惹人注目。
皇上的肚肠弯弯绕着,可不是个老实人。
可怜了冯德昌,就这样被人拿来当了趟雷的木头。
身为皇帝的妻子,既然猜到了他的心意,这时候又怎么能不好好配合?别说冯德昌犯蠢犯在她手里,就算他老老实实的,日后她也得找个由头将人给赶了。
善于体察上意的下属才不容易被新人挤了位子啊。
这也算是投桃报李吧。皇帝这么快摘清了她的嫌疑,那她也要有所表示才行。
果然,折子晚上递过去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过来,带了一张皇帝手写的字条。
特别潇洒苍劲的四个大字:“朕心甚慰。”
赵嫣容抿着嘴笑了笑,让木兰将这传情答意的字条给收起来。
在赵嫣容的眼里,冯德昌这个人就算是没了。
冯德昌走的时候脸还是肿着的,青青紫紫的很是吓人。因为是慎刑司直接拿人,所以也没有给他去哭告的机会,直接拿布头堵了嘴,从昭阳殿的后角门拖了出去。
木兰回来对赵嫣容说起这事时,满脸的舒心解气。
赵嫣容正歪在榻上吃果子,见她这样也不觉笑起来:“你还是昭阳殿的掌宫姑姑呢,什么心思都放在脸上,一点也撑不住。”
“奴婢对着娘娘,还要什么藏着掖着?”木兰笑着跪在榻前,搬了她的一条腿架在身上,轻轻给她捶着,“奴婢心里想什么都不会瞒着您,想瞒也瞒不住啊。”捶着捶着,这手就慢了下来。
赵嫣容还在享受着,突然腿上就没了力道,睁开眼睛一看,木兰正怔怔地看着她的腿,眼圈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又怎么了?”赵嫣容从床头扯了块干净帕子递到木兰的眼前。
“啊!”木兰回过神,连忙接着帕子按按眼角,强笑着说,“奴婢又失态了。”
“要是没哭够,就出去哭够了再进来。”赵嫣容懒懒地说,“不用憋着,免得憋出毛病。”
“奴婢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不大真切。”木兰跪直了身体,再次给她捶起了腿,“前些日子,就像天塌下来似的。娘娘虽然总说没事,但奴婢们就眼见着您憔悴伤心下去,一点法子也没有。原本不过是个小风寒,可是冯德昌那狗奴才硬是拖着不让请太医,才将小病拖成了大病。”
“娘娘,你现在这样,真好!”
这固然是因冯德昌要巴结容妃,但将小病折腾成大病,大病折腾成不治,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存心求死。
赵嫣容也不明白这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非要把自己折腾死。
或许是为了将来皇帝会因悔疚而对赵家有所补偿,也或许是为了狠狠推皇帝一把,让他有更充足的理由对抗朝中暗伏的势力……
不管她是怎么想的,现在这身体已换人接手,她绝对不会像那个女人一样,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她要好好享受人生,爽爽快快地过这一辈子。
谁也别想让她不好过,让她不痛快的人,就得做好自己不痛快的准备。
没错,赵嫣容就是这么一个吃不得亏,受不得气,眼睛揉不进砂子的主。
过了晌午,殿中省少监来给皇后请安,问及:“皇上新旨,要请容妃娘娘将暂代的凤印交还娘娘,还请娘娘示下,容微臣做好安排。”
赵嫣容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对他摆了摆手说:“少监大人请起。蒙陛下恩典,要将这凤印交还本宫。不过你也看到了,本宫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无法为陛下分忧。当然,总让容妃管着也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的,她上头还有贵妃,端妃几位。本宫思来想去,这凤印还是交由太后管着比较好。”
太后是先帝的贵妃,并不是皇帝的亲娘。
皇帝李睿是要被立太子之时才被先帝记到贵妃名下的,那时候他都十八岁了,对这便宜娘自然不会有感情。不过大齐向以孝道为先,身为太子,自然要为众人楷模,所以这母子二人表现得也算是母慈子孝。等李睿一登基,就尊这位贵妃妈做了太后。
原先的太子妃已经去世了两年多,新帝登基后,没有从侧妃里头搞提拔转正,反而是在朝臣勋贵的适龄贵女里挑挑捡捡,最后定了赵尚书的嫡长女为后。
赵嫣容嫁入宫中两个月,就出了厌胜的事,凤印从她手里又转到了容妃那儿。
想要在宫里过得舒坦,赵嫣容面前最大的障碍不是那些得宠的宫妃们,而是这位章太后。
当初皇储争夺得极为激烈,康王李睿并不是个热门人选。这跟他的身世有很大的关系。
第5章 不作不死
5 不作不死
当年武德帝推翻大周建立了大齐,周朝王室被屠戮殆尽,只有少数远支和一位公主被留了下来。这位公主后来被武德帝的拜把子兄弟程国公抢走当了妾室。这位倒霉的亡国公主后来为程国公生了个女儿,又被先帝显宗皇帝看上,要进宫当了一名宫妃。
因为身上有前朝皇室血脉,在家里又算是庶出女儿,这位程嫔也说不上是身份贵重还是低微。虽然程嫔容貌绝美,性情温婉,但是因着身份特殊,所以位份永远升不上去,先帝也不敢太宠着。后来终于郁郁而终,只留下个年仅五岁的皇子,康王李睿。
李睿从小就木讷讷的,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兄弟玩,性情很有些孤僻。自从程嫔死了之后,与程嫔关系不错的魏嫔就求皇帝将他领到了自己的宫中养着。
魏嫔出身不高,父亲是个偏远地方的县丞,人长得又不是很出挑,所以在宫里很低调。她膝下只有一个公主,便将李睿当亲儿子一样养。
养母子之间的感情很深厚。
到了后来,各位皇子之间争斗得厉害,因为李睿背后没有得势的母家,身上又有前朝皇室血统,所以人人都觉得他不可能被选为储君。一来二去,争得越凶的死得越早,像他这样不争不抢的,反而成了最大的赢家。
赵嫣容知道,李睿的上台,后面有不少她舅舅冠军侯裴宜的助力。否则以赵逢春那样的滑头作风,皇帝也不会选他的女儿当皇后。
谁叫裴宜没女儿呢,只好退而求其次,娶了他姐姐的女儿。
裴宜心疼外甥女,在她出嫁之前耳提面命,让她找合适的机会提出来给魏太妃上个尊位,以报答她对皇上多年养育关照之恩。
其实这就是舅舅在点拨她,将皇上藏在心里的心事透露给她,让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卖老公一个好,这样皇上必会感谢她,进而对她更敬爱一点。
多好多贴心的舅舅啊,只可惜原本那个赵嫣容并不想讨好皇帝,也根本不想费心找个什么合适的机会。
于是在新婚之夜,皇帝刚刚掀了盖头之时,就这样板着脸不避不忌地说了出来。
气得皇帝拂袖而去,如果不是怕帝后不和的名声传出去不好,新婚之夜皇帝铁定要换个宫室去睡。
魏太妃是养过李睿没错,但李睿被先帝记在了章太后名下,所以李睿的养母加嫡母就只能有章太后一人。
这时候来说皇上您其实不是太后养的,是魏太妃养的,这不止是打皇帝的脸,更是打太后的脸。
皇帝虽然很想孝敬魏太妃,但皇后这一出是将他和魏太妃推到风口浪尖之上,非但不是帮他,反而是害他。他怎么能不气?
至于太后,更不必说。儿媳妇刚进门就对儿子说,她才不是你妈,你妈是别人……
章太后能喜欢这个儿媳妇那才叫脑子变成了渣。
所以说,原来那个赵嫣容,根本不是来当皇后的,就是给皇帝和太后添堵,求速死的。
想死吧,又不想拖累娘家和舅舅家,死得都这么憋屈。
有多大事啊,非要自己找死。
其实想过好日子也很简单,把太后忽悠住了,等皇帝坐稳了天下,一个当明君,一个做贤后,各管各的一摊子事儿,谁也不烦谁,互相架着,彼此撑着,你爱宠那个美人儿都行,只要让我能过得舒心快活。
可惜前主儿行事太偏激,既得罪了皇帝,又开罪了太后,宫里两个能当靠山的都被她作没了,还要她一点点收拾烂摊子……
no zuo no die whyyou try?!
真是想偷点闲空儿也不行啊!
赵嫣容摇了摇头,对木兰说:“本宫身子好些了,过几天就带着宫妃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木兰应了说:“奴婢这就让人去各宫通传。”
少监又问:“那这凤印?”
“你将本宫的话说与皇上听吧,他会明白的。”赵嫣容嫣然一笑,原本苍白木然的脸上顿时添了几许灵动。
“今天是初七了吧。”看赵嫣容在打哈欠,木兰便去帮她将发髻散开,卸下簪环首饰,扶她躺下。
“是,今儿是初七。”
“嗯。”赵嫣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宫妃是什么时候要来请安的?本宫又是要什么时辰去给太后请安的?我怎么记不大清了呢?”
就听见木兰的声音渐行渐远:“娘娘,各宫娘娘们是逢双日的辰正来给您请安,每个月的初一、十、十五、二十,您要带着各宫主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巳时初刻能到长乐宫就行了。”
只听清了这些,赵嫣容已沉沉睡去。
赵嫣容是被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也不是很大,断断续续的抽泣就像三更半夜还在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声那样令人心烦。
所以尽管她还很想继续这样睡下去,但也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隔着重重纱帐,她看见离自己床头不远处,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垂头拭泪。
大脑有一刹那当机,不过很快又照常运转起来。
抬起手,将床帐边上的金丝流翠细绳拉了拉,殿内立时响起了清脆的铃声。
“娘娘醒了!”在屋里伺候的丹枫立刻将云烟罗鱼鳞绡纱帐掀开,以凤头金钩挂好。从门外头鱼贯而入四个宫婢,端热水的,捧手巾的,拿着漱口青盐的。
这阵仗她也是过了好几天才适应。万恶的封建社会特权阶层,真是太奢侈太浪费太奢靡……太特么舒爽了。
姿态优雅地起了身,伸开双臂让宫女帮她换了宽松的外袍,赵嫣容扶着那原本哭泣的妇人的手背,坐在了宽大的酸枝花梨大妆台前。
“又怎么了?”
那妇人年约二十五六,眉眼与赵嫣容颇有几分相似,听她问起,低低的声音说:“是臣妇不好,来得太早,吵着娘娘了。”
赵嫣容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您能来宫里头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裴氏是她生母的亲妹妹,性情温和柔软。堂堂冠军侯府嫡小姐,赵尚书的正妻,偏偏家里有个手段了得的得宠妾室膈应着,又没有本事压制。
要说赵逢春不过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儿子,也就是有两笔文采,长得道貌岸然,若不是被冠军侯相中招了东床,他哪有这样的好命可以青云直上,三十几岁就掌管了户部还进了政事堂?
赵嫣容撇了撇嘴。
侯府大小姐病逝之后,赵大人又求娶了妻妹,只可惜,这个继室跟他亡妻一样的软面性子,被一个贤名压着,明明丈夫事事宠着妾室,管着内宅被处处掣肘,还一点不敢对娘家说。以至于裴宜一直觉着这个妹夫人还不错,一力地帮衬着他。
屁!
“前些时候听说娘娘凤体违和,臣妇一直想进宫,老爷都不许。求了你舅舅,你舅舅也不肯见我。”说到这儿,裴氏又抹起了眼泪,“好不容易听说您没事了,臣妇在家里哪坐得住?”
“不是因为段氏又找您麻烦?”赵嫣容由着丹枫给她挽发,半是调笑半是正经地问她。
她被关在昭阳殿里,裴氏不知道缘由,父亲和舅舅一定是知道的。
那时候她连性命都不能自保,父亲和舅舅一定也是如履薄冰一般。如果皇后咒杀皇帝的罪名成立,不止皇后要死,皇后的娘家、舅家一样逃不出生天。
父亲和舅舅当然也没心情会去搭理裴氏。只是父亲也一样没心情去理段氏。
如果段氏够聪明,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再撩什么事端。
所以看着裴氏直摇头,她就笑了起来。
“娘娘,今儿挽个飞仙髻吧,看起来华贵又大气。”丹枫小小的声儿对她说。
赵嫣容看了看镜中自己的脸,笑着点了点头:“你的眼光好,你觉得什么合适就梳什么吧。”
肤若凝脂,领如蝤蛴,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赵嫣容看着镜中自己与前世完全不同的脸,指尖摸着细滑的皮肤,突然有点理解白雪公主那位恶毒的继母为何总喜欢对着魔镜自言自语了。
这样好的相貌,换作是她,也想每天照它十次二十次镜子,顾影自怜一下。
“娘娘,今日是各宫娘娘来请安的日子,您今儿要不要大妆?”负责给她上妆的宫女捧着粉匣子问道。
大妆就意味着要扑上厚厚一层白粉。再美的容貌,再细的皮肤,被那样糊墙一样厚厚抹上一层还能看得出什么美来?
赵嫣容摇了摇头,自己挑了只黛笔,对镜描起眉来。
“母亲先宽坐,本宫收拾好了再与您说话。”
“娘娘大安臣妇也就安心了。原本也没别的事,娘娘忙着,臣妇这就离宫归家吧。”
“急什么?”赵嫣容一只手在白露递过来的铺着玄缎面的妆匣里点了一支凤簪,丹枫忙拈在手中,插到刚刚梳起来的髻上。“跟母亲也一个多月没见着,心里正念得紧,不如今儿就别回去了,在昭阳殿住一晚,就当陪陪本宫。”
“这怎么能行?臣妇是外命妇,怎么好在宫中留宿?”裴氏连连摇手。
“宫里有外命妇不能留宿的规矩吗?”赵嫣容侧头去问侍立在身侧的木兰。
木兰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说:“奴婢没听说过。”
“瞧,连木兰也没听说过,那就是没有了。”赵嫣容放下了黛笔,将手按在裴氏冰凉的手背上,“本宫是昭阳殿的主人,本宫说您能留下来,您就能留下来。”
“叫个人去宫门前说,母亲今儿留在宫里不回去了,让父亲别再等着。”
守在外头的一个太监立刻领了命小跑着出去。
裴氏看着她,觉得女儿生了一场病后,这精神气韵好像都变了不少。
眉目举止,还是那个赵嫣容,可是神情态度,总觉得像换了个人。
“母亲在想什么?”赵嫣容仿佛看不出裴氏脸上的迷惘困惑一样,笑着转身看她,“您看看女儿,今儿打扮得如何?”
“娘娘姿容绝世,雍容端庄,自然是好的。”裴氏觉得女儿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神采,跟刚入宫那会子意志消沉,形销骨立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这样才对。
想想丫头那时候生不如死的模样,裴氏就觉得心里难受。姐姐将女儿交给了她,她却没有将嫣容教好带好养好,她觉得对姐姐实在是有亏欠。
如今这样多好,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头亮堂,连她都觉得有了精神气儿。
“别啊,夸就夸了,难道夸一句您还舍不得了,受了委屈呢。”赵嫣容笑着,让木兰拿干净帕子递给裴氏。
“您是身上有诰命的二品夫人,又是父亲的正妻,别总是自己咽着委屈。”赵嫣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妆容,“一个妾室,登不得台面,就算是生了两个儿子又怎么样?您犯不着被她压着。”
裴氏有点糊涂,怎么好端端地又说到她身上去了?
“您是冠军侯裴家的嫡女,若是被个妾室欺负到头上去,丢的可不只是赵家主母的声望,还有裴家的,母亲您可知道?”
赵嫣容说话的态度明明很温和,裴氏却觉得骨子里头发寒。
这是继女头一回跟她谈起她在赵家的生活,谈起老爷宠爱的妾室。
以前不管她怎样爱护这个女儿,嫣容都不大爱跟她说话,见面也是淡淡的,并不与她亲近。反而跟段氏更要好些。
话虽严厉,却是为她着想,替她考虑的,裴氏惊诧之时又觉得分外暖心。
女人果然出嫁了才能体会女人难处。
裴氏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弯了起来:“谢娘娘提点,臣妇记下了。”
光记下做不到又有何用?赵嫣容只是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
第6章 不要脸就别给脸
6 不要脸就别给脸
今儿早饭还不错。蟹壳黄的咸酥饼子,葱花细盐末加茴香的卷子,加两碟雪白甜香的米糕还有一色十二样的小菜。赵嫣容起太早了,胃口有些不大好。只吃了个饼子,喝了小半碗碧梗御米熬的稠粥就撂了筷子。
用茶濑了口,她挑了件正红色绣金凤朝阳的广袖长裙穿了,又亲自选了支明晃晃金灿灿的九尾垂珠大凤钗让裴氏帮自己簪到发髻上。
“前头人都来齐了吗?”借着宫婢们帮自己整理束腰,戴压裙的工夫,赵嫣容问白露。
“回娘娘,贞妃娘娘、惠妃娘娘还有几位昭仪、昭容、美人到了,但也有几位娘娘没到。”白露恭敬地回答,弯下腰,替赵嫣容穿上黄绫缎绣满地江山缀明珠的凤鞋。
“容妃呢?”赵嫣容这么随口问了一声,果然看见白露的身体略僵了僵。
“说是腰疼病犯了,不过来了。”白露以主仆两个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呈报。
赵嫣容眉峰一挑:“昨儿皇上在她那儿宿的?”
白露点了点头。
就看见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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