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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在上,我在下第20部分阅读

    战。

    当他们培养好忧国忧民的感情,眼眶挤出几点热泪,做足应战准备,红光满面地从县衙门鱼贯而入,准备见到南平郡王的瞬间,集体扑过去哭穷时,未料……

    “断!”

    “干!老子是你男人,也那么狠?!”

    “棋场无夫妻。”

    “哼,我还有后手。”

    夏玉瑾穿着光鲜亮丽的锦缎华服,盘坐在席间,笑吟吟地和叶昭下棋。桌上放着碗汝窑官瓷,盛的是毛尖茶,香气远远闻着,便知是不是凡品。旁边站着位美貌侍婢,身上穿的是七里丝裙,头上带的是上百颗粉色珍珠串成的蝶戏牡丹簪,腰间白玉佩,腕缠七宝黄金圈,颗颗宝石晶莹透彻,都有拇指大小,璀璨夺目,价值不下万金,统统随意戴着。衬得他们送的宝石、黄金、珊瑚等物,黯然失色。

    钦差怎么看都不像在吃苦,倒像是享福。

    众人面面相窥,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来了?本王腿脚不好,不方便起身相迎,”夏玉瑾停下棋局,笑容亲切温和,就像三月春风,拂过每个人的心田,他让眉娘奉上香茶,客客气气道,“是皇上赏赐的君山毛尖,配上岫水特产的好泉水,味道比我在上京吃的还香了几分,大家尝尝。”

    一杯下肚,口齿余香,果然好茶。

    丫鬟们继续奉茶。

    夏玉瑾叹息:“我自幼生活体弱,不学无术,在上京做了二十年纨绔,头次出远门,却是被派赈灾。路上看见灾民们面黄肌肉,肉也没得吃,糕点也没得吃,真是可怜。偏偏我从未办过要紧差事,没读过多少书,怎懂如何赈灾?手下的海主事见道路受阻,粮食运不进来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简直废物至极。本王逼于无奈,只好找你们这群有经验,有本事的能人,共同商讨赈灾大计,说不准人多势众,还能想出个好点子来。”

    他虚心求教,半个字都没提粮食。

    众人也不好主动哭穷,只好乱出主意。

    “向户部求助。”

    “道路受阻,可以向漠北购粮。”

    “发公告,稳定民心,就说粮食已在路上,十日内运到,让大家心里有个指望,可以多拖延几天。”

    “提高收粮价钱,说不准还有些散户家有余粮。”

    ……

    夏玉瑾连声附和,夸奖不断,让海主事提笔将他们的提案一一记录。说得口渴,自有美人们奉茶,气氛融洽,就连正坐在旁边研究棋谱的叶昭,脸上表情也没往日严肃,看起来不太吓人。

    夏玉瑾谈到兴起,瘸着腿站起来,慢悠悠走到胡老太爷面前,握着他的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太爷才智过人,实在让本王佩服,今晚可否留下来,多指点一二?”

    “怎敢当?”胡老太爷急忙去扶。

    夏玉瑾大喜,忙命人去通知他们家人。

    香茶美人,相谈甚欢,时间如流沙,缓缓过去。

    斜阳西落,有丫鬟来报:“郡王爷,是否用膳?”

    大家喝了许多茶的肚子咕咕作响。

    未料,夏玉瑾大义凛然地拂袖道:“狗奴才!也不知道看看时机!江北到处都没有粮食,百姓都在挨饿!稍微忧国忧民点的人怎吃得下饭?!本王要与岫水百姓同甘共苦!在想出好的赈灾方案前,把饭菜都撤下去!”

    胡老爷子急道:“郡王爷,万万不可啊,饿坏了身子怎么办?”

    夏玉瑾决然:“我意已决。”

    钱掌柜看向叶昭:“将军,你也劝劝郡王吧,他受不了。”

    叶昭头也不抬道:“没事,我最有义气,定与夫君共进退!反正行军途中,饿个三天三夜也算不得什么,照样提刀砍人。”

    眉娘立即跪下,磕头道:“婢妾无知,也懂悲天悯人,断学不得那些铁石心肠的混蛋,大鱼大肉看灾民受苦。愿与郡王爷一起为灾民祈福,直到想出办法为止。”

    海主事拱手:“下官无能,下官绝食赎罪。”

    其余丫鬟侍卫们也跪下高呼:“愿与郡王同甘共苦!”

    大户人家的当家们看见这个不要命的阵势,张口结舌,虽猜到他的用意,却说不出半句要吃饭的话来。他们转念一想,南平郡王体弱,也饿不得多久,于是硬着头皮撑,继续喝茶谈天。

    夏玉瑾兴致勃勃地聊了几句岫水美女真好看,忽然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胡老太爷大喜:“郡王爷还是吃饭吧。”

    夏玉瑾白了他一眼,跳起来:“肚子不舒服,哪吃得下饭?眉娘扶我去更衣。”

    他一瘸一拐地往五谷轮回所跑了,留下满堂木雕和虎视眈眈的叶昭。

    过了两刻钟,他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笑容满面,精神焕发,嘴角似乎还泛着油光……

    夏玉瑾:“阿昭,你要更衣吗?”

    叶昭:“嗯。”

    这两个不要脸的无耻混蛋!该天杀的畜牲!

    当家们饿得眼角都在抽搐。

    82混蛋无耻

    昨天没吃油水,今天满肚子茶水在晃荡,明知道对方在偷吃,偏偏无法出声质疑,就算能质疑,他们也提不出证据,除非给这混蛋灌催吐药,或者切开肚子查看。

    南平郡王府及县衙门上下全体“绝食”,一个比一个正气凛然,然后一个轮一个的去更衣,更衣回来红光满面。轮到当家们去更衣的时候,除了有小丫鬟捧着茶水,恭恭敬敬地侍候外,连片能吃的树叶都没有。

    “商讨那么久,要劳逸结合啊。”夏玉瑾见大家有些闷,还招来十几个漂亮的女先儿、舞姬乐师,跳舞的跳舞,唱小曲的唱小曲,歌词唱的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东门彘肉更奇绝,肥美不减胡羊酥”。(注)

    丝竹声声,幽幽传出院门,一片富贵安闲景色。

    夏玉瑾鼓掌:“好诗好曲好美人,胡太爷,你看如何?”

    “好!好!好!”胡老太爷看着他白白净净的脸皮就像个蒸好的馒头,连呼三个“好”,只恨不得一口撕碎了吞下去。

    夏玉瑾坐在上席,嘴里不停推让:“各位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老先生,和我这种坐井观天的废物不同,此次赈灾,全靠你们想办法了,赈灾结束后,定在岫水立碑,让百姓们都记得各位的功绩。”

    海主事羞愧道:“都是在下无能。”

    夏玉瑾鄙视:“没错!你就是太无能了!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还不多请教一下胡老太爷怎么办事?”

    海主事赶紧奉茶,求教。

    夏玉瑾问:“要不要来杯小酒?”

    叶昭:“空腹喝酒伤身。”

    夏玉瑾:“可能今天活动太少,本王肚子还没饿,喝两杯无妨。”

    叶昭:“热酒,敬各大当家。”

    当家们很想逃跑,偏偏院门全部紧闭,郡王早拿着他们刚刚说过的留客之语,派出亲信下属,去各个人家报信,说当家们在县衙门接受热情款待,共商赈灾大计,顺便陪郡王爷说说话,漂亮小丫鬟们服侍着,丝竹乐舞赏着,还有进上的香茶、御赐的美酒……不信去墙角下听听,还担心郡王爷亏待了他们不成?

    胡老太爷按捺不住,拍桌怒道:“我儿子是当朝丞相。”

    “是啊,胡丞相才德具备,可是一等一的好官,胡老太爷虎父无犬子,教育有方,岫水受灾,愿意以身作则,为民分忧,不遗余力,”夏玉瑾胡乱夸着,举杯道,“再敬你三杯。”

    胡老太爷咬着牙,赔笑道:“那也不能让大家干饿着,吃饱了好想主意。老朽年纪大了,受不住。”

    夏玉瑾点头:“是啊,本王卧病在床多年,绝食实在吃不消,望大家快快想出办法,以解燃眉之急,救百姓于水火之间。”

    眉娘抹着眼泪,在旁边哭:“郡王,这满屋子,还有谁的身子比你弱啊?平时都是锦衣玉食地供着,这次出门,真是受尽了八辈子苦。”

    夏玉瑾剔牙:“为百姓出力,义不容辞。”

    胡老太爷急问:“若是一直都想不出,岂不是……”

    夏玉瑾含笑:“反正我是相信大家都没粮了,可是灾民不信,闹着要造反,山穷水尽,早死晚死都是死,咱们干脆先饿死在灾民前面以证清白。说不准皇伯父、胡丞相知道消息,为免大家饿死,会尽力调粮来解燃眉之急。”

    穷图匕见,郡王竟要把所有人活活饿死。

    胡老太爷大怒:“这……这简直胡闹!”

    夏玉瑾玩着手中细雕核桃,眼睛盯着美貌歌女,漫不经心道:“反正我没办过大事,谁知道什么是胡闹不胡闹?办砸了也不能全怨我。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大家为国捐躯,其乐融融。”

    叶昭点头:“打仗遇到危机关头,带队的将领们,与其说漂亮的动员话,倒不如先身士卒,更能激发大家的团结心和士气,就算龙潭虎|岤都敢去闯。如今郡王带着岫水所有大户一起与灾民挨饿,消息传出,定能缓解灾民们的怨恨,增强信心,共同度过危机。”

    舞姬抛了个媚眼:“民女从没见过那么好的官,为民解难,值得钦佩。”

    歌妓娇嗲嗲地笑道:“大户当家愿意先身士卒,赈灾倾尽全力,感动得小女子都快落泪了。”

    海主事和县衙门的人齐吼:“下官愿先身士卒,下官愿为国捐躯!”

    夏玉瑾得意:“不错不错!”

    胡老太爷见势不妙,朝旁人使了个手势,然后翻个白眼,手足抽搐,迅速“晕”了过去。其余人立即起身,顾不得腿软身抖,拥着胡老太爷呼天抢地,“快请大夫,快送他回去调养。”“咱们钦佩郡王爷的决心,在家必定绝食,与灾民同甘共苦。”“是啊是啊,老打扰郡王爷也不好,咱们回去绝食也一样。”

    夏玉瑾不急不躁,冲旁边抬了抬下巴。

    有个白胡子老头抬着药箱,低头哈腰地走出。

    夏玉瑾介绍:“本王身体不好,皇祖母很是担忧,派了谢御医随行赈灾,他是杏林圣手,医术高明,以前胡丞相病得起不了床,都是他三帖药给看好的,如今机缘巧合,让他替胡老爷把脉,可比岫水的大夫强得多。”

    叶昭:“能得御医看病,是他们的福气,咱们郡王府什么都有,你们急着回去,是嫌郡王爷招呼怠慢了?还是在商议赈灾其间,还心心念念着家里美妾、儿子等鸡皮蒜毛小事?”

    钱掌柜:“那个……生意……”

    叶昭皱眉问:“到处都没粮没钱,交通阻塞,谁上你铺子买东西?”

    钱掌柜没胡老爷子有底气,颤抖:“不是……这个……”

    “少看不起人了!”叶昭重重拍桌,黑着脸痛骂,“你是嫌堂堂郡王爷,堂堂大将军,没资格作陪吗?!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活阎王发怒,咆哮如龙吟虎啸,充满肃杀之气,吓得所有人小心肝一颤一颤的。

    夏玉瑾给媳妇顺毛:“别生气,人家也是随口提提,没这个意思,把你的鞭子收起来,吓到花花草草不好。”

    钱掌柜都要晕了,求助看向带头人胡老爷子。

    谢御医已诊断完毕,摸着胡子,吩咐:“肝火上升,不碍事的,净饿两顿就好了。”

    夏玉瑾问:“药苦吗?”

    “苦口良药啊。”谢御医沉吟片刻,往消食清胃的方子里又加了两钱黄莲。

    夏玉瑾同情:“眉娘,快扶胡老爷子躺下,呆会喝药。”

    这混蛋到底还要不要脸的?!

    胡老太爷两眼一翻,彻底气晕了过去。

    谢御医早有准备,迅速施针抢救,免除中风之苦。

    海主事见他动作神速,认|岤果断,感叹:“不愧是神医。”

    夏玉瑾附和:“这是救命之恩啊。”

    无耻,真是太无耻了。

    众当家呆立花厅,听着动人乐声,“感动”得泪流满面。

    83一波三折

    儿子远在万里,就算要救援也来不及,何况南平郡王虽是所有人都看不起的窝囊废,却是皇太后疼爱的孙子,只要没谋反,就算再怎么荒唐胡闹,皇上也不会要他命,顶多就是训斥罚俸圈禁,

    认了吧。

    钱没有命重要。

    虽然会被活活剥层皮,只要家族的根骨尚在,纵一时低迷,仍能东山再起。

    何况郡王爷虽狠,却留了三分余地,由始至终都是请他们喝茶,商讨赈灾,没有对外剥夺他们的面子。只要将钱粮交出,他们还算得上岫水的善人,英雄。

    胡老爷子醒过来,权衡利弊,一声长叹,抖着手,签下有生以来最高额的借据,然后捂着心脏躺在太师椅上,歇了很久才喘过气来。

    南平郡王的剥皮,非一般狠。

    他不管存粮,只看各家富贵,不问理由,随意定额定量,并扣下所有当家喝粥,继续“商讨”赈灾。再由叶昭带兵,拿着借据逼门,不是抄家更胜抄家。硬将各大家族粮仓搬空八成,凑不够的就逼他们高价去收。逼得所有大户人家勒紧裤腰带,清汤寡水度日,脸色难看直逼灾民,如花似玉的妾室饿出了杨柳细腰,下人还得偷偷去赈灾棚打秋风,换来个夏玉瑾不甚好的字体书写的“积善人家”牌匾奖励,挂在门口继续添堵。

    官民同心,大户倾巢,灾民都知道就算打劫也捞不出几颗米后,岫水再无暴动。夏玉瑾见蒲师爷将各项事务主持得井井有条,全城上下再没有可以抄家打劫的地方,估摸存粮省着用,足够坚持到皇上调粮来,终于离开岫水,继续前往江北其他受灾的城镇。

    荒唐郡王和活阎王的名声传遍江北,人人自危。不敢等南平郡王亲自下手抄家,全部团结起来,大撒银子,施粥舍药,务求用最小代价让所有灾民能坚持最长时间。结果夏玉瑾过境,官民齐心,共同抗灾,除了叶昭还出去砍几个地痞流氓,剿几团土匪恶霸外,其他事情都有海主事主持,没人敢劳他费心。

    雪片般的信件飞向上京,哭的有,骂的有,穿小鞋的有。

    生活糜烂、不务正业、荒滛无道、残暴狠辣、游手好闲、戏耍刑法、滥杀无辜、豪取强夺、纵容手下上青楼、乱断糊涂案、不闻民间疾苦,日日美食美酒……

    江北官场被得罪狠了,大户人家谁没有几个做官的亲戚?

    朝廷外,谣言四起,南平郡王的所作所为都被夸大了十倍去说。

    朝廷上,文武百官卷袖子,齐声开骂。

    所有能想搜罗到的罪名统统都有,就是没一个说好话的。

    做官能做到人人喊打真不容易。

    皇上在御书房对着半人高的奏折,压力很大。

    临行前,他担心江北官场不听话,欺上瞒下,所以暗示夏玉瑾可以借媳妇的威风随便些,强硬些。这趟赈灾确实比计划中省了更多钱,可是他没想到强硬的叶昭镇不住那混小子,让他乱来到人神共愤的地步,虽然是自己让他大胆点做的,虽然他做的确实是好事,斩贪官就算了,哪有赈灾其间找媳妇喝花酒,还叫歌姬作陪的?钦差大臣底线在哪里?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皇室脸面和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啊?

    面对愤怒的官员,的社论,他觉得脑袋上头发都在一缕缕掉。

    皇上担忧地问宋贵妃:“大秦开国先祖们,没有那么年轻就秃头的吧?”

    宋贵妃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小意道:“是殿下忧国忧民,更有圣君的模样了。”

    皇上咬牙切齿,拍桌怒道:“都是那混球害的!等他回来!看我!看我……”

    宋贵妃掩唇一笑:“怕小郡王就等着你收拾呢。”

    一头打不怕骂不怕的死猪,能怎么收拾?

    皇上仰天长叹,满肚子气忽然泄了,他无比怀念夏玉瑾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夏玉瑾的脸蛋长得比女娃娃还好看,粉雕玉琢,乖巧懂事,又兼身体柔弱到极点。所以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对他格外怜惜,长期召来皇宫住着,让御医十二时辰跟随,名贵药物喂养。那时皇上还未登基,经常去给母亲请安,见雪团一般的小人儿,在暖和的春天里,还要病猫似地缩狐裘里,却从不悲秋伤月,喜欢笑,喜欢说话,声音好听,脾气软糯,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宫女太监,真是人人喜欢,人人疼爱。

    可是长大后……

    那个乖巧可爱,会甜甜叫他“皇伯父”好娃娃怎么就变坏无赖了?!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教坏的?!

    皇上很想揍人。

    他连连下旨,催促远在江北的无赖玩够了就快快回来,待回来后按最初计划唱黑脸,将他削官免职,丢在家闭门思过,检讨罪行,做出个严厉样子,安抚所有官员百姓,也算是有个交代。

    可是另外一件事,也被逼上眉梢。

    南平郡王可以胡来,天下兵马大将军不能胡来。

    战事初平,大家惊恐未定,对叶昭女扮男装为官,只是颇有微言,待稳定后,亲眼看见她不守妇德的种种爷们做派,既觉男子尊严被践踏,又恐家里媳妇女儿跟着学坏,于是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朝中欧时不时有痛骂的声音,只说是妇人当政,颠倒乾坤,必有大乱。而这种声音越演越烈,大有不到漠河不罢休的精神。

    皇上最初置之不理。

    漠北军权太强,叶昭威名太盛,重整政务后又逢战乱,能人枯竭,军队交替出现断层,除几个驻边关老将尚能吃饭外,大多数将领都是年轻一辈,战功和声名难以与叶昭比肩。所以他干脆借叶昭的凶名,让她做黑脸,辣手收拾混乱的上京军营,整顿军纪,再慢慢培养新的将领。待过个几年,局势稳定,可趁机施恩,让她回去做郡王妃,好好养胎生子,皆大欢喜。

    上京军营被叶昭收拾怕了,继任者就算资历差些,也容易得到拥戴。

    拖……尽量拖……

    拖到最后皆大欢喜。

    皇上一直是这样想的。

    直到江北出土战国时阴阳先生留下的预言石碑,赫然刻着“牝鸡司晨,天下大乱”八个大字。

    “从古至今,女人怎可当政?!”

    “老天降罪大秦,以作警醒!”

    消息泄露出去后,全国恐慌,骂声震天。

    数百名官员顶着烈日,汗流浃背,跪在太平殿外死谏,中暑晕过去七八个。

    皇上再也拖不下了。

    84叶家小白

    夏玉瑾正灾区返回的路上,努力啃猪蹄子弥补前阵子因吃青菜白粥瘦了一圈的腰身。大家也没敢把外头骂他媳妇的谣言传入他耳中,所以他知道石碑预言后,只觉得好笑,还在饭桌上拿来和叶昭说笑:“黄鼠……皇上那么精明的人,宫里娘娘给收拾得一个比一个乖顺,那能让她们司晨乱政?阴阳先生的名号该不是吹出来的吧?”

    叶昭不挑食,男人吃什么就陪他吃什么,见他的脸蛋都瘦成瓜子了,心疼不已,主动替他将猪蹄削片:“多吃点,把肉养回来,脸上都快没膘了。”

    夏玉瑾嗤道:“你当养猪啊?还长膘?”

    叶昭不为所动,继续给他塞食物。

    夏玉瑾问:“你说,我做了那么多荒唐事,这次回去皇上会不会生气?”

    叶昭:“会。”

    夏玉瑾盼望:“这回总该罢我官了吧?”

    叶昭:“嗯。”

    赈灾以来,夏玉瑾越看媳妇越顺眼,既不长舌又不罗嗦,无论他在想什么,叶昭都能心领神会,无论他怎么任意妄为,叶昭都毫不劝阻,无论他要干什么坏事,不用开口,丢个眼神过去,叶昭比他干得还好。心里有什么不正经的念头,叶昭也能和他爽快说笑,更不用担心自己路上看几个美人,调戏两把小姑娘,回家就倒葡萄架。

    偶尔掀起车帘,看路边夫妻带着孩子出行,丈夫昂头阔步在前走,妻子步步紧跟,说话细声细气,表情低眉顺眼,端得是贤良淑德,偶尔递个帕子给夫君擦汗。这种相敬如宾,平凡安详,白头偕老的婚姻,曾是他的梦想,可自从认识叶昭这死不要脸的女人,心脏受尽刺激后,剩下的是丝丝兴奋,若让他回归普通的婚姻,怕是嘴里都能寡淡得出个鸟来。

    因为叶昭是有很多缺点,可是他也有很多缺点。

    表面差异甚大,骨子里却有同样的叛逆,同样的骄傲,同样的性情。

    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天上有比翼鸟儿飞过,并肩前行。

    夏玉瑾的小日子越过越惬意。

    唯一的遗憾是……

    二十岁还没孩子的皇室宗亲就他一个了吧?

    他渴望地看着窗外缠着父母要糖葫芦的娃娃们,回头扫了眼叶昭平坦的肚皮,小声嘀咕:“怎么还没动静?”明明他耕耘得那么努力,三天两头都在奋斗,以前对妾室压制是他有意所为,现在没压制还光播种不结果,莫非真是自己种子有问题?

    夏玉瑾的劳动积极性遭受了空前打击。

    眉娘也很郁闷,她以前服侍了郡王两年,虽然郡王光临得很不勤快,但她在妾室里也算最受宠爱,三次有两次是找她,而太妃最初怕郡王寿命不长,为了留血脉,也没让她们吃避子汤,她为拔头筹,掐准时间,使了不少小手段,也喝了不少补药,偏偏就是不怀孕。幸好别人也没怀上,于是大家都认为是郡王身体未康复,不易让女人受孕。她后来偷偷找大夫诊断后方知,原来自己先天有缺,是极难受孕的体质,她担心因此被抛弃,不敢让安太妃知道,暗地里吃了不少药,都不见效。后来将军进门,连郡王原本就寡淡的宠爱都没有了。

    这样的高门大户,通房顶多晋升为妾室,无论正室善不善妒,她们都不敢起争宠的野心,但是妾室和妾室,同样的身份,同样的地位,竞争就激烈多了。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谁也更别想子凭母贵,踩下她一头!

    自从随行江北,她立下功劳,将军对她办事能力很是看中。邀主母宠靠的是手段,不是美色,就算八百个美人进门,只要不是狐狸精表妹,她都有信心让自己在将军心目中的地位不动摇。

    所以眉娘盼望将军生孩子,盼望后院只有将军生孩子的心思,比任何人都强。

    她还在菩萨面前念了几千次经:“保佑信女眉娘一辈子大富大贵,保佑早生贵子,如果命中注定确实无子,就保佑将军早生贵子,保佑杨氏萱儿不生儿子,保佑将军的儿子千万要长得像将军,女儿千万要像郡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奈何叶昭自幼缺乏母亲教导,也没自觉去学习这类知识,成年后忙着打仗,每天和男人鬼混在一起,由于男人自古不入产房,所以男人们的话题里也绝对没有如何生孩子这项。她对此简直是无知中的无知,连乡野村妇都不如,就算拉下脸皮去问军师孩子是怎么生的,军师也给不了答案。面对种种质疑,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夏玉瑾担心:“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叶昭:“不可能。”

    夏玉瑾谨慎求证:“看看太医?”

    叶昭自持勇猛,素来对大夫不屑一顾,对着他的怀疑感到深深的耻辱:“我就算在雪地里睡觉,连伤寒都不会得!身体怎可能有问题?”

    夏玉瑾想了许久:“莫非是我有毛病?”

    叶昭肯定:“你去看看吧。”

    谢太医在江北之行表现突出,得了许多重赏。听见郡王爷又召见,屁颠屁颠地来了,放下药箱,仔细把脉:“郡王爷没什么问题,就是身子骨还有些虚,别受寒,好好调养一下就没事了。”

    夏玉瑾揪着他衣角,去角落小声问:“有没隐疾?”

    “这个……这个……”鉴于南平郡王悲催的体质,谢太医琢磨许久,不敢乱下判断,弱弱道,“感觉不像,不过有些问题也不是那么容易治愈的,或许是还没调养到位。”

    夏玉瑾为求稳妥,指着叶昭:“去给她看看。”

    叶昭皱眉。

    夏玉瑾瞪眼。

    叶昭妥协,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

    谢太医用按了她脉象半晌,急问:“将军,癸水可准?”

    叶昭不解:“癸水不是想来就来吗?这玩意还有准的?”

    谢太医给呛着了:“来时是否腹中剧痛?”

    叶昭豪迈:“这点小病小痛算什么?!比我老爹打得还不如,照样提刀上阵!毫无妨碍!”

    全场鸦雀无声……

    叶昭察觉不对,歪过头去,偷偷问眉娘:“不痛的吗?”

    眉娘不停摇头,弱弱解释:“正常妇人的癸水准信的,就算有小小腹痛,也不至于会那么……剧烈。”

    叶昭顿悟:“怪不得我说怎么大家那么能忍啊!哈哈……”

    眉娘眼泪都掉了:“将军,你太乱来了。”

    叶昭心疼:“别哭,这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太医崩溃了:“将军,此事不小啊!”

    “干!”夏玉瑾气急败坏地掀桌了,“该死的混球!给老子乖乖看太医去!”

    85解甲休养

    赶路途中,有空车上蹲着两个小厮,专门负责熬药。谢太医的灵方不知添加了什么特别药材,气味古怪难闻,惹得侍卫纷纷掩鼻,但南平郡王府出来的随从们都很淡定,嘲笑他们少闻多怪。

    夏玉瑾久病卧床,几乎尝尽天下苦药,鼻子早已麻木。他自己难以弥补的先天不足,总觉是个遗憾,梦想要个能提刀跨马的强壮儿子来完成父亲心愿,所以对媳妇的癸水不调既心疼又紧张,捧着秋水送来的热乎乎汤药,亲自跑去叶昭面前,用瓷勺尝尝温度,殷勤递过去,

    叶昭正捧着本诗经装模作样地看,吩咐:“放下。”

    夏玉瑾:“趁热喝。”

    叶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等下。”

    夏玉瑾将药碗放在旁边,绕着叶昭左三圈右三圈地转,狐疑问:“你该不是怕吃药吧?”

    叶昭眼珠轻微闪缩了一下,决然否认:“笑话!”

    夏玉瑾是个人精,哪看不出端倪,追击:“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叶昭怒:“是讨厌!”

    “你也有今天。”夏玉瑾不等她骂完,捧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

    叶昭身体甚好,连伤寒都不得,何曾吃过药?从小到大,每次闻到药味她就莫名地犯恶心,如今给夏玉瑾笑得武将脾气发作,硬着头皮,冷着面孔,就是不肯喝。

    “来吧,尝一口,也没那么恶心。”夏玉瑾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将瓷勺再次递到她嘴边

    叶昭还在犯犟,不理他。

    夏玉瑾:“别怕啊,我都不怕吃药。”

    叶昭重申:“不是怕,是讨厌!”

    “好好,讨厌就讨厌,”夏玉瑾拿出哄小孩的耐心,满脸“慈祥”的贱样,“堂堂大将军,总不能讨厌就不吃了吧?”

    黑糊糊的恶心药碗,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映得叶昭脸色很难看。

    夏玉瑾再三催促

    叶昭迫于无奈,咬咬牙,接过药碗,仰天,一饮而尽。比树皮草根还难吃的味道,呛得她差点干呕起来,发现夏玉瑾还在旁边看笑话,硬生生忍下,神色自若道:“不过如此。”

    夏玉瑾憋笑憋得差点内伤。

    叶昭低头,尽力忘记嘴里苦涩的味道。

    夏玉瑾抓住她肩头道:“张嘴。”

    叶昭莫名,却听话地张开嘴。

    夏玉瑾顺手丢了个酸梅糖进去,教训:“在自家男人面前,少逞强。”

    叶昭差点给呛到,脸面有失,大声反驳:“谁逞强了?我不爱吃糖……”

    “别吐,”夏玉瑾制止她的白痴行为,解释:“吃完苦药,就要吃点酸甜的零食,嘴里的味道就没有了。谢老头还说,你要每天用热水洗脚,别吃冷食,别喝冷酒,多喝些红糖枣子等滋补物,你无论锻炼得多强壮,终究是女人的身体,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必须做出一定的妥协,不要总是蛮干。”

    叶昭沉默。

    夏玉瑾拍拍她肩膀,安慰:“谢老头说你吃半年左右的药调养,注意饮食,就会好转,忍忍就过去了。”

    叶昭嫌恶地皱眉。

    夏玉瑾继续安慰:“最开始都不习惯的,我小时候不肯吃药,都是我娘带人压着灌,后来吃十几年,什么都吃惯了。身体不好是大问题,我还指望小小昭呢。最多我下次给你尝尝,让太医别弄那么苦。”

    叶昭愣了愣,飞快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妥协了。

    自此以后,药到碗干,再无半句抱怨。

    车队走走停停,上京近在眼前。

    叶昭属于家眷随行,并未接过赈灾旨意,夏玉瑾才是正牌的钦差大臣,所以他把媳妇留在府中养病,带着海主事等人,进宫面圣述职。皇上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太监传旨,给海主事等人各升职赏赐不等,唯独留下夏玉瑾,将他单独拎入后宫御书房受审。

    夏玉瑾常年出入宫中,和太监宫女们关系甚好。

    大家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做了个让他小心的手势。

    反正黄鼠狼怕不小心打死他,不敢乱动板子,顶多就是撤职挨骂,被骂狠了就装晕,等皇祖母搭救。

    夏玉瑾英勇无畏地去了。

    皇上指着案上的大堆奏折,冷“哼”了声:“都是你的。”

    夏玉瑾对足足有的半人高的奏折惊叹不已,仰慕道:“这么多字,他们得写多久啊?”

    皇上怒而拍案:“还敢说笑?!”

    夏玉瑾立即低头,看着地板,满脸委屈,只差两点眼泪助阵。

    皇上丢了几份奏折给他:“自己解释!”

    夏玉瑾深呼一口气,捡起来,看后更委屈了:“我天生体弱,出门在外哪里能餐风饮露受苦?而且我做郡王和巡城御史,我媳妇做大将军,家里领双份俸禄,比较有钱,难得出门一趟,心里高兴,江东美女又多,花费是大手大脚了点,可都是自个儿掏的腰包,没贪赃枉法,没勒索百姓,没让国库出一个子儿,也没带美女回家,凭什么说我生活糜烂?至于那个章县令……虽然他确实是个混账贪官,也搜出不少银子,可是我杀他不是因为他贪赃枉法,而是他纵容儿子来调戏皇子皇孙……”他说到这里,也觉得太丢脸,改口掩饰道,“不……他是想调戏我媳妇,堂堂南平郡王妃!这是大不敬,绝对的死罪!”

    皇上看着他那张气得发红的如花似玉脸蛋,大约也明白了事情真相。区区秀才,胆敢逼j皇家郡王,何止大不敬?诛他三族都不为过,于是将此事搁下,只训斥:“处置不当。”

    夏玉瑾挠挠头:“我又不懂,不知者不罪……”

    皇上问:“豪取强夺呢?”

    夏玉瑾听见这个话题就兴奋了:“谁豪取强夺了?我不过是抓他们去说了几天道理,他们大彻大悟,自愿捐款,解救灾民,我还给他们送了牌匾,立了碑纪念功德呢,黑纹石的!”

    皇上怒:“立什么功德碑!黑纹石多贵啊!真是不懂民间疾苦,尽糟蹋钱的废物!”

    夏玉瑾低头:“我认错……”

    皇上缓了缓气,继续问:“你媳妇呢?”

    夏玉瑾:“我怕血,让她帮我杀人。”

    皇上:“窝囊!”

    夏玉瑾继续低头。

    皇上开始训斥,从他以前醉酒在街头闹事一直训到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足足训了大半个时辰,喝了好几口水,觉得也差不多够了,终于做出最后决断:“罚你三个月俸禄,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夏玉瑾听了半天不对劲,愣愣地问:“撤职呢?”

    皇上义正词严道:“谅你有为民之心,办事虽不周到,却也算办完了,功过相抵,暂时记下,不升不罚,继续在巡城御史的位置上呆着吧。”

    夏玉瑾愿望落空,郁闷了。

    皇上继续道:“太医院传话,郡王妃似乎身体不适?太后对你的子嗣大计很是担忧。”

    夏玉瑾愣了愣,知道这些事也瞒不了,急忙道:“不是什么大事,调养几个月就好了,让祖母别急着给我添人。”

    “生儿育女乃大事,怎可轻视?”皇上很慈祥,“这样吧,太后那边我去说说。趁现在天下稳定,上京军营里代任的田将军也算妥当人,就让郡王妃解甲回家休养段时间,不要再为国事烦心,别耽误了身体,早点让我抱侄孙。”

    若叶昭回去调养身体,身体好了生孩子,生了孩子带孩子……

    等所有事情了结后,军营的人事也全部变更了。

    这是留面子的变相劝退,就如年老解甲回乡养老的老将军,再也不用回来了。

    夏玉瑾愣住了。

    就算他做了混账事,为什么被撤职的是他媳妇?

    86冲冠一怒

    事情发生得太出乎意料,反而让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夏玉瑾往日对媳妇权势压过自己多有怨念,可是当叶昭被强制解甲后,他就好像在一声比一声猛烈的鼓点穿行的士兵,正在激昂时,鼓皮却被敲破,石破天惊的乐曲,在空荡的广场上轻轻地飘荡出不甘的尾声,渐渐消失,再也没有了。

    没有想象中欢乐,没有解脱,没有庆幸,没有伤心。

    就好像海外传来的古怪味道调味瓶打翻,说不出的滋味,无法描述。

    “叶昭再强也是个女孩子,不要为了国家耽误青春,打仗的时候让女儿家披甲上阵,已是不应,如今战事平稳,还让她去卖命,更是不该。朕也是为了你们小两口好,早点生个强壮聪明的孩子,继承母业也是不错的,生个漂亮可爱的小郡主也不错,前阵子西番送来漂亮的水晶镜,送郡王妃两面,重理花黄……”

    夏玉瑾忘了黄鼠狼后面说了什么。

    不管是挑拨还是离间,在战事平稳,政局动荡的今天,比起硬着头皮,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澄清越演越烈的谣言,以一己之力,对抗天下呼声,实在不是划算之举,倒不如暂时将她拿下。

    自古名臣良将,功高盖主,才高遭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皇帝是大秦的皇帝,江山是夏家的江山。

    作为夏家的子孙,大秦的郡王,他有维护江山的义务。

    他不能辩驳,也无法辩驳。

    算能为她顶下一时,也顶不下一世。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方得长久。

    而且,私心里……

    他不在乎媳妇是不是大将军,他只想和那个叫叶昭的混蛋女人平安到老。

    可是,她呢?

    翱翔九天的鹰,甘愿为平原上的绵羊收起刚强的翅膀吗?

    夏玉瑾忽然?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