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其余人只能面面相觑。
方应物临走前,李东阳叹道:“朝中尚有诸公在。你又何必强自出头?”
方应物愣了愣,没想到李老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所幸还有几分急智,立刻答道:“吾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言出行随,仅此而已!”
以天下为己任,言出行随,仅此而已?李东阳怔了怔,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最后忽然生了些醍醐灌顶之感。
儿子如此,父亲可想而知。他李东阳入翰苑二十年,方清之才八年,但方清之成就却比他大得多,难道原因就在这里?没有这种胸怀天下的理想,又哪来登高望远的决心?
方应物早与项成贤走得远了,哪里知道李老师心里这翻腾想法其实他之所以如此积极,一是担心被万安报复。
得势的万首辅与失势的万首辅相比较,绝对是两种不同的人物。如果万安失势,即便还继续当首辅,虽不敢说不足为虑,但至少压力小了很多;如果万安更加得势,那肯定少不了一群锦上添花的人帮着收拾自己。
二是方应物面子上过不去,更不甘心十拿九稳的算计落了空,白白让这样一个金手指失去效用,甚至反过来被逆转。
项成贤边走边问道:“你说还有机会?机会在哪里?”
方应物莫测高深的解释道:“凡是关于灾异的政治解释,归根结底是要看天子的心思,天子采用哪种解释,哪种解释就是天意。”
项成贤闻言更泄气了,叹息道:“那更没机会了,圣上明显是与万安一伙的。”
“谁说的?没那么简单!”方应物冷静的分析道:“如果圣上确实采纳万安和康永韶之言,那么只需要借着万安奏疏下一道罪己诏,并传谕说天意示警东宫失德并更换太子即可,为什么还要将泰山地震明发廷议?让朝臣们再议论,又能议论出比万安更贴心的结果?”
项成贤经过方应物提醒,若有所悟。方应物继续解释道:“天子在迷信鬼神这方面,满朝文武没有不知道的。
若是万安康永韶为了逢迎媚上,故意制造天意,那天子虽然为了省心可能配合采纳,但心里不会太在意,毕竟明知是假的。
但是泰山连续地震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恰好还发生在意图废除东宫的这几个月。你说面对真正发生的灾变,圣心能不忐忑么?
无论万安怎样逢迎粉饰,圣上难道没有寻求真相的心思?在上天意志面前,只怕迷信鬼神的圣上也不敢违心,并肯定万安康永韶所奏就一定是正确的。”
“对!”项大御史重新兴奋起来了:“故而圣上才会将泰山地震之事下发廷议,这说明圣上心中其实也不确定!我们还有机会!可是,以你的身份不能去参加廷议,又有谁能阻挡j邪?”(未完待续)
第七百二十一章 有志不在年高
项成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天子将泰山地震之事下发廷议,等于是给了朝臣一个相对公正的平台。公正之处就在于,虽然万安已经先入为主的占了先手,但天子仍然给了别人发声机会。
在这种场合比拼的就是各方嘴炮功力了,如果方应物这样有名的正统派重火力缺席,确实令人遗憾,而且是非常令人遗憾。
但方应物不在意的说:“你何必为此沮丧?道理说辞无非就是那些,我传于你和洪兄,再由你和洪兄出面激辩,不也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项成贤摇头道:“同样的话,由我去说,别人就敢质疑反驳;但由你去说,别人或许就屏息收声了,所以效果是不一样的。”
方应物对项大御史的话哑然失笑,“你是不是想多了?除了你,还有别人会这样想么?”
项成贤很肯定的答道:“我可不是说笑,也不是因为你我关系才抬举你,除我之外应该还有不少人作此想。”
国朝士林充斥着名声崇拜的习气,一个人声望到了一定份上,有时候真就是略显盲目的众望所归,当然令人失望之后的反噬现象也很严重。
假如方应物能站在廷议舞台上,如同正道人士所期待的那样击败群j力挽狂澜,那必-长-风-文-学--然会享受极大的荣光,这可不啻于擎天保驾之功。
但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方应物在众望所归之下折戟沉沙,没准就要承担所有失败责任了,很可能成为愤怒情绪的集中爆发点。因为舆论总是需要为失败寻找责任人。除此之外,还要面对万安的疯狂报复
换成别人总得在两种选择里纠结一下。但是方应物不用多想什么。纠结也没用,反正他一介平民身份。没可能去直接参加廷议,还有什么好想的?
项成贤看着一言不发的方应物,忽然皱起了眉头,“我现在又感觉到,你有些变化。”
方应物仍然漫不经心,随口问道:“什么变化让你看出来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此刻你应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怎会如此平静淡定?难道你心中害怕了?”项大御史答道。
方应物心里陡然一惊,他娘的。你不要像女人一样敏感好不好?但他口中否认道:“扯什么鬼,我方应物堂堂男儿怎会害怕?我是想,操心这些也没用,反正我又不可能上朝堂去,自有正道诸公主持大局。”
“他们那些纸糊泥塑的人若能指望得上,我也不会对你寄托厚望了。”项成贤对衮衮诸公表达了轻蔑之意,转而又道:“再说如果你真有心一搏,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尝试混进朝堂。即便不能,也会通过重重渠道亲自发声。而不会如同眼下一般无动于衷,只顾将我推到前面去替你打擂台。”
方应物扪心自问,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畏惧感啊。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历史车轮的轨迹仿佛变幻莫测最关键的是。这次连方应物自己也没有把握了,他真不敢肯定自己这方不会输。
虽然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状况,不过其它事情即便都失手了。无非也就是人生道路上的曲折而已。只要最后在东宫太子之争中站队成功,那一切都不是问题。之前所有逆境都可以翻盘。
但今次不同,一旦东宫换了人。便意味着未来天子也要换人。那他方应物的人生道路也就没希望了,什么志向抱负都是空话,没有任何翻盘指望,这才是让方应物最感到忐忑的地方。
想及此处,方应物默默为自己辩解道,这不是害怕,而是谨慎,正所谓未料胜先料败。他必须要考虑,如果真让万安得逞,自己该怎么办的问题了。
当然,方应物还有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万安已经要七十了,而他方应物才二十多岁,这就是最大的自保优势。大不了躲回老家,在朝廷权力很难直接触及到的偏远乡村里,熬到万安去世,然后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回到家里,方应物吩咐道:“自今日起闭门谢客,谁也不见!我要仔细看一看,这两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然后,当晚便有三四个人来拜访方应物,次日又有七八个人来拜访方应物。不过客人都没有得到主人接见,只能望门兴叹。
这让“隐居”在家的方应物暗暗吃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莫非有些事情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真让项成贤说中了?
朝廷上下明眼人都看得出,即将举行的廷议,必将为东宫之争画上一个表示结束的句号。也就是说,大明江山社稷的前途命运就要决定于那时那刻。
朝中尚有良心的正义人士无不忧心忡忡,因为j贼那一方看起来实在强大,太子一方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正式被废简直是个奇迹。如果这一关撑不过去,那就彻底完蛋了。
朝廷中还有谁能撑起正道一方?次辅刘棉花,那是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泥塑六尚书,只有三种,万安一方的,刘棉花一方的,中立打酱油的;
高层一团漆黑,再看中低层里敢于抗上的清流代表,如毛弘、丘弘、方清之等人,病故的病故,致仕的致仕,被贬的被贬,数年来被连续打击过后,这时候都指望不上。
在这个生死关头,正道一方需要英雄出现。众人议论来议论去,渐渐地发现,虽然清流人数不算少,但能最大限度获得认可的似乎只有方应物了。方应物的出众能力和过往战绩,都能给别人特别的信心,其他再没有谁能达到这个地步。
尽管方应物现在是个布衣,但好歹人还在京城;尽管方应物当初也不过是六品,但战力却不仅仅是六品;尽管方应物还很年轻,但有志不在年高;尽管方应物才进士及第四年多,但声威远超于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家伙们。
而且,方应物是绝对不惧怕以万首辅为首的j邪势力,也绝对不会与j邪妥协!坊司胡同里发生的一切,足以说明方应物有多么强硬!
所以方应物悄悄打听了舆情形势后,顿时有点忧郁了,这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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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二章 不能放弃!
其实即便是对方应物寄予厚望的人,也无法指望方应物能以布衣身份参加廷议,那太不现实了,几乎不可能。除非天子亲自开金口,谁能让方应物跨进廷议现场?
古人云“功夫在诗外”,众人更多的是希望方应物能登高振臂一呼,在廷议之前凝聚起正道人心士气;或者能公然发声,为击破j邪舆论指明方向。总而言之,是起到鼓动作用。
不过方应物让大家失望了,这两天他始终杜门谢客,只宅在家里不出门不露面,谁也不知道他所思所想,也许是绝望了罢。当然,也显出了方应物淡泊明志、不屑钻营的一面。
但隐居不出并不意味方应物风轻云淡,相反他很糟心。因为门子告诉他,西边隔壁那处宅院正在大肆整治,似乎很快就要有新邻居搬进去住了。
那处宅院是谁的秘密产业,方应物心知肚明。强势不爱讲理的厂卫大头领光天化日之下,在他成亲之前三个月,要搬到隔壁来,听说也要办什么喜事,这能不让方应物糟心么?很明显,某人还是醋意难解,在他的婚事上暗暗较劲呢。
所以某厂督传话要见面时,方应物毫不犹豫的放弃了闭门不出的原则,乔装打扮之后从家里后门溜了出去。
还是在何娘子那里见面,面对方应物对住宅问题的又一次质疑,汪芷顾左右而言它道:“这次叫你来,只是想说一句,原来你的预感原来也不大准确,判断也要出错。
眼看泰山地震之事要被别人所用了。甚至有可能要被万安解读。那么最后东宫太子终究还是要被换掉,你作何感想?”
方应物的心思因为失误而敏感,总觉得汪芷口气带着点嘲讽,言外之词就是“幸亏当初果断没和你选一样的边”。便忍不住道:“无论如何,与你关系也不大。你还是认真做好你的东厂提督罢!”
汪芷嗤声笑道:“怎会与我无关?你以为天子为何会发廷议?那是因为东厂密奏万安与康永韶在坊司胡同的丑事,叫天子对他们的相信有所动摇了。”
方应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故,惊讶之后便叹道:“你居然还是背后黑手,真是令我很意外。”
汪芷得意笑了笑,很诱惑的说:“不止这些,我还能帮你更多。比如。你想去廷议现场吗?”
方应物不禁睁大了眼睛,眼神闪烁不定,万分惊讶道:“你怎么可能有这个能力?”
廷议按惯例在午门外东朝房举行,那里虽然并非深宫大内之地,但也算宫城里了。不是无身份的平民百姓可以踏入的。方应物这样的平头百姓最多只许到达长安右门外登闻鼓,若不经天子传诏多走一步,妥妥被治一个擅闯宫禁之罪。
汪芷嗤声道:“你们感到一筹莫展的事情,别以为我也做不到,办法不是没有。”
方应物长叹一声,“你总是这样喜欢自作主张,这么些年也改不掉。谁告诉你我一定会渴求去参加廷议?错,大错特错!
如今我悟透了。功名富贵都是浮云,命里该有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该放手时就放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故而我根本就没想去廷议,只愿成亲后挂冠回乡,从此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不再管人间的闲事了。”
汪芷为方应物的态度怔了怔,情夫一下子如此看开了。有点不能适应。随即她仿佛毫不在意,突然转了话头问道:“这两天。你那老泰山刘阁老没有找你罢?你还没觉察出点什么?”
方应物险些下意识的出口反问“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悲愤的吞了回去。这不是废话么。上次自己才踏进坊司胡同,一刻钟后就传到了她耳朵里,有这样的监控力度,刘棉花与自己的往来状况有能算什么秘密?
汪芷又问道:“那刘阁老择你为东床快婿,显然是看中了你们方家的前途;但如果东宫之争并不像你推测那般,最后还是另立了太子,那你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在方家必然败落的状况下,你说刘阁老还会与你结亲么?你所谓的成亲之后挂冠回乡,那就是个笑话啊。”
对这个问题,方应物没法回答,也不敢回答,更不必回答。汪太监便嗤笑一声,推了推方应物道:“在我面前就别装腔作势了,你不是不想去,而是没办法去,所以只能摆出这种无心名利的样子。”
与汪芷打了这么多交道,方应物才不会因为汪芷几句话就乱了心神,再次反问道:“你怎么可能敢这样做?”
方应物知道,汪芷的两大靠山就是万贵妃和天子,无论采取什么办法,若汪芷将自己送进廷议,难道不会触犯到她的两座靠山么?
汪芷握拳道:“怎么不敢?怕我触怒皇爷?我试探过口风,皇爷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好像也默许了我。去年元月京师地震,今年元月天变,然后又是春季泰山连续地震,皇爷心里也惧怕得很,不敢轻易决断什么,多听听总没坏处!”
哦?方应物若有所思,历史果然还是有强大的惯性,虽然万安拼命扭转趋势,到目前看来近乎成功了,但是哪有如此容易?天子不是还疑神疑鬼么?
忽而方应物再次长叹一声:“当今虽然j佞当道、忠良弃用,但无数正道同仁仍然咬牙支持,吾辈读书人士气未失,这是为什么?
因为还有希望,东宫太子就是最后的希望,正人都期待明君登基激浊扬清的一天!如果再让j佞之徒推举储君人选入东宫,那”
汪芷不耐烦的打断了方应物:“如此长篇大论,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应物掷地有声的答道:“我想说,任何时候我也不能随意放弃希望,做人就该顽强坚韧,不到尘埃落定时决不放松!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来听听!”
汪芷瞥了方应物一眼,“我想把外宅建在你隔壁。”方应物毫不犹豫的答道:“没问题,我不反对!”
汪芷斜视方应物,“我还想纳孙家姐儿为夫人。”方应物毫不犹豫的答道:“以后可以再商量!”(未完待续)
ps:为了方应物怎么进宫想破了头啊。。。。现在总算过了这个槛,下面就是一马平川了,今天至少还有两章
第七百二十三章 总有一种力量
成化二十一年,暮春已到,又是许多诗家伤感的季节,不过朝廷里外气氛空前紧张,谁也顾不得伤感了——国家如此,谁还有心思伤春悲秋?
说大一点,扯皮了很久的东宫之争闹剧就要落幕,金銮殿上宝座的未来主人即将确定;说小一点,骰钟马上揭开,各人押宝结局就快呈现,盛衰荣辱一时三刻之间就要明朗了。
如果天子不御临,廷议一般都在午门外东朝房内举行。在正常情况下,廷议是外朝的事情,内阁大学士不会参加,只需事后接收奏报即可。但今次情况特殊,天子特意诏许内廷外朝合议,一定要议出个子丑寅卯来。
此刻一大清早,东朝房里人头攒动,盖因参加廷议的人有点多,众人便只能挤一挤了。有些个年资浅、地位低的官员就不进屋了,站在门外檐下。
放在往常,如此多人聚集在一起,应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但此时此地却是寂静肃穆、落针可闻。谁都知道,这是朝廷近二十年来最重要的一次廷议,紧张气氛足以把人压迫到无心闲聊。
按照传统规矩,外朝之首、吏部天官是廷议的天然主持者,也是吏部尚书地位特殊的体现。今天虽然有阁老列席,但李裕李天官仍然当仁不让,他大致扫视一圈,咳嗽几声道:“诸公应当都到了”
“呵呵,我又险些来迟!”门口人影一闪,又有跨门槛进来的,打断了李天官的说辞。
却见此人头顶黑纱冠。身上金线红袍,相貌白皙俊美,年纪不过二十许人,手里不停把玩着一柄华贵的象牙雕扇。东朝房诸公十之七八立刻认出来了,这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汪直又是谁?
众朝臣没有拦住汪直。但也没问话,等汪直自己开口。汪直站在门内,很淡定的说:“今日事关重大,我东厂不敢疏忽,在下便亲自来旁听,诸公不必介意。”
东厂自成立之日起。就是负责监视内外的密探组织。而监视、密探这些字眼,当然不仅仅只落在纸面上,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现实中的。
比如朝廷各衙门皆有东厂的人坐镇,称为坐探。他们并不直接干涉政务,只管监视和密报;又比如重要案件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但除了三法司之外,其实还有第四家在场,那就是东厂,称之为坐听。不过也不直接干涉审案,只管监视和密报。
所以像今日这样的重要场合,汪直这个东厂提督亲自过来旁听是很正常的事情,总不能说汪公公尽忠职守不对。众朝臣对此也没在意,今天本来就是公开廷议。没有什么不能让东厂知道的。
汪直先前走了几步,身后又有人跟着进来,貌似是随从之类。不免有人在心里吐槽几句。这汪芷架子好大,连首辅万安也没有带随从进来,汪直却敢如此大模大样,东朝房这里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么?
可就在这时候,原本静穆的东朝房内突然马蚤动起来。众朝臣整齐划一的严肃神情遭到了巨大破坏,各式各样的神色出现在众人脸上。仿佛有一阵狂风刚刚卷过东朝房,同时惊讶声音此起彼伏、不能消停。
因为汪直后面这个貌似随从的人物。就是方应物,之前处在舆论风暴眼中的方应物。一个许多人希望他出现。但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敢于不给大太监汪直面子的人不多,但不代表着没有,首辅万安阴沉着脸对方应物呵斥道:“你现如今无官无职,有什么资格进来?”
但万安呵斥完方应物,又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便立即转头对汪直责问道:“你怎能将方应物带过来?真当朝廷法度为一纸空文乎?”
汪直浑然不在意,“我在这里旁听,也需要有书记负责挥笔记录,然后整理出来,方先生到此就是充当书记。”
万安冷笑道:“东厂衙门里就没有书吏了?没听说书记这样职事不用本衙门书吏,却找外人来做的。你汪太监如此逾越常理,究竟是何居心?”
汪直瞅了瞅方应物,再回过头来答道:“实不相瞒,方先生已经被宛平县征发为书吏,并投送到东厂效力。”
这是唱哪门子戏?万安忍不住目瞪口呆,“方应物?书吏?”
众人纷纷将目光集中到方应物身上,却见此时方应物身着窄袖粗布青衫,头戴黑色方巾,确实是小吏装扮,肩上挂着褡裢,隐约能看到里面笔墨等物。
次辅大学士刘棉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惊愕的对方应物问道:“你这是真的”方应物神色淡漠的点了点头。
朝房内一片哗然,方应物乃出身清流华选的人,怎么会屈身为浊吏?要知道,官和吏虽然都是吃皇粮的额定人员,但却如同云泥之别,一个是清,是人上人,一个是浊,是和衙役并列的职务!这两者之间,比天和地的差距还要大!
就算方应物如今被打下凡尘,但也曾经是两榜进士、会试第一,这样的骄傲值得铭记终生,再去充当小吏简直就是耻辱!
话说国朝小吏政治地位很低,常常是与衙役在一起并称胥役,有点前途的读书人都不愿去做小吏。小吏的来源大抵上有两种,一种是将识字的人登记造册,然后轮班征发为小吏,算作是服役;另外一种就是罚充,将那些违法乱纪的读书人罚为小吏。
方应物作为一个识字的人,没了官身功名之后,就失去了免服役的特权,又是被天子降罪处罚的人,理论上确实可以被衙门征发为小吏使用的(当然现实中不大会发生)。
“宛平县已经移文去淳安县那边,告知方应物在宛平县代役了。我感念人才难得,便收到东厂充当书吏。”汪直仿佛是一本正经的介绍着情况。
任是谁也能听得出来,汪太监话里话外那种炫耀语气。如今方应物不是海内知名也差不多了,可以把这样的名人当小吏驱使,对于没文化的粗人来说,怎能不值得炫耀?
汪直说完,扭头见方应物还没有动,很不满意的合上扇子,敲了敲方应物的头顶,喝道:“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将笔墨置好,准备记录!”
方应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汪直呵斥的是别人。他这无悲无喜模样与汪太监的趾高气扬、得意洋洋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又见方应物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墙角处桌案前,再将褡裢取下来,一件件的掏出笔墨纸砚,然后默默的站在案后提起笔,和一般的书吏没两样。
望着这令人动容的一幕,许多人眼睛湿润,敏感一点的已经潸然泪下。他们印象中的方应物,是少年得志的典范!是一代天骄般的人物!
十八岁的举人,十九岁的会元,父子双诏狱,功业亦到了朝廷无法封赏的地步,走到哪里都是如此光芒耀眼!即便在天子和宰辅面前也是无所畏惧、刚直敢言!
但眼前这个方应物,却是屈尊为污浊尘世小吏,对着权阉唯唯诺诺,不敢有丝毫拂逆,只为能走进这道门,只为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放弃了荣光,放弃了脸面,忍受奇耻大辱,他图的是什么?众人不约而同的想道,大概为的就是国本大计,为的就是维护纲常正统,为的就是江山社稷,所以才会如此忍辱负重,这就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脊梁和担当。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感动,让我们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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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四章 美丽即是正义!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情绪激荡的热血派,也有喜好盘根究底的冷静派,例如次辅大学士刘棉花。他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方应物这样的人即便成了平民身份,若非方应物本人自愿,哪家官府会自找麻烦,吃饱撑着征他去服役当小吏?
所以方应物投身东厂当书吏,必然是经过他自己设计的。为了能混进来,方应物可真是机关算尽,使出所有手段了对此刘棉花也不得不佩服。
话说方应物这几年,虽然结交了很多“同道”,但惹到的敌人也不少,有些就在此时朝房内,见状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们本来想着等大势底定后,就该想法子报复方应物了,可是如果方应物投身于东厂,还能被汪太监牵出来溜达,那可就不好办了。只听说过东厂报复别人,没听说过别人报复东厂的,就算方应物是东厂里最底层的小吏,但又有谁知道他背后的猫腻?
按下众人各异心思不表,只说首辅万安这心里,见到阴魂不散的方应物,简直就像吃了苍蝇似得。原本觉得今天能屏蔽了方应物,谁知道还是蹦了出来
俗话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万首辅感到腻歪了,自然就有人出来替他出这口气,若能将方应物赶走更好。
当即工部右侍郎高长江站了出来,走到方应物案几前,开口质问道:“虽有天罚降于方府,但你仍可清洁自省,为何自甘堕落、不知羞耻的屈身为书吏?难道就是为了来这里争名夺利么?依我看,为了区区小利如此不择手段。实在算不上好主意。”
方应物慢慢研墨,眼皮也不抬,轻声答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阁下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利。不知是君子还是小人?”
随后方应物抬起头,逼视着高侍郎,又反问道:“阁下好歹也是当朝少司空,眼界就只有这么一丁点么?在你看来,国本之争就是私利之争?
但在我眼里,这就是正邪之争。我方应物就是要为正义出一把力气!至于你说的个人荣辱,早就抛之脑后、不在我心思中了!”
高长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仰头哈哈大笑道:“黄口小儿也敢如此大言不惭!正义两个字,也是你能妄言的?”
方应物没有恼羞成怒,很平静的等着高侍郎笑完。然后才答道:“我方应物行事问心无愧,站在这里,我敢说我代表正义,就是换一个地方,我方应物还敢说我代表正义。
你高长江,还有你家主子万安,敢说自己代表正义吗?你们敢去外面闹市上,当着万千百姓的面前。高声说自己代表正义吗?有人肯相信你们代表正义吗?你在这里笑我,殊不知天下人也在笑你!”
高长江微微语塞,虽然在唯利是图的人眼里。没有正义不正义的区别。但还有一句话就是“人心里自有杆秤”,人与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
朝房内每个人包括高长江自己在内,都可以想象出来,若方应物言称自己代表正义,只怕别人不觉得是笑话,最多只说方应物太狂。
但如果高长江。或者首辅万安说自己代表正义,那只怕立刻就成为大笑话。尽管许多人不会当面说什么。但是在传言里,在私人笔记里。那注定是笑话了。这就是正道面对j佞时的优越感。
猜测到别人想法估计不大看得起自己,高长江连忙驳斥道:“简直强词夺理,你说你代表正义,那么是谁人定下的正义?难道只有你才能标明什么是正义?”
方应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先是环顾左右,然后才道:“今日诸君汇集此处,为的是争议国本,你高大人却为了旁枝末节问题喋喋不休,莫非是企图扰乱视听?”
高长江闻言亦是一惊,自己确实过于纠缠方应物,忘掉所处场合了,真的失分了,不过也是为了讨好万首辅豁出去。
方应物叹口气,“不过阁下既然提了出来,那在下就回答几句好了,什么是正义美丽即是正义!”
高侍郎在肚子里已经准备了各种说辞,自觉足以应付方应物的一切可能回答,但此时仍然陷入了莫名其妙中,这疯言疯语是什么意思?别说高侍郎,朝房内没人能听明白这话里意思,只觉得高深莫测。
方应物抬起手指了指高长江,又指了指万安,最后指了指自己,傲然道:“不谦虚的说,我的相貌胜于你几分,所以我就是正义,你就是j邪,这就叫美丽即是正义!”
与方应物面对面的高侍郎恍然失神,但朝房内爆发出哄堂笑声,不是那种毫无忌惮的大笑,而是勉强压住的低声笑,至少有半数人都出声了。
没人会把方应物这个解释当真,也没人蠢到觉得方应物理屈词穷。众人只以为方应物是变着法儿故意调侃高侍郎,同时也是为了摆脱高侍郎纠缠,尽快让议题回到轨道上。
至少这效果还是不错的,高侍郎脸色涨红,拂袖离开方应物面前,然后隐身到人群里再也不露头了。
万安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见高长江退下了,便亲自上前对方应物道:“你是东厂书吏,在此只充当书记,所以请你切记,你并非是卖弄嘴皮子来的。况且在此地,你也没有资格开口!”
万安的话堪称一针见血,立刻引起了别人注意。万首辅这话不假,今天方应物还真没有开口的资格,他唯一的职责就是记下今日廷议的发言,然后作为原始素材使用。
可是如果方应物不能开口,他来了又有什么用?正道需要一个哑巴来充门面吗?廷议顾名思义,就是朝廷大臣们商议事情,方应物一介平民即便名声很大,但目前身份不够就是不够,这是一道暂时无人可以跨越的鸿沟。
方应物沉默片刻,才对首辅万安道:“老大人但请放心,在下当然会全力做好书记之事,也没想着哗众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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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五章 这也行?
既然方应物肯公开答应不发言,万安也就信了,方应物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公然出尔反尔。再细想,万安又有点觉得自己多虑了。
因为这是廷议,就连东厂提督汪直在这里也只能在旁边听着,没有任何发言资格。也就是说,汪直可以事后奏报,这是密探的职责,但不能直接开口干涉,那就坏了规矩,更别说方应物这种充当书记的东厂小吏。
想至此处,万安便觉得自己过于为方应物紧张了,以至于将太多心思放在方应物身上,实在无此必要。故而万首辅转身走开,回到了原本位置。
不过刚刚立定,万安突然又闪过一个念头,以方应物的作风,费尽心机、委曲求全的来到这里,难道就只是为了在旁边看着?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可以视为抓救命稻草般的垂死挣扎,但是方应物肯定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有什么主意。
万首辅强自压下了这些疑惑,虽然他不明白方应物的打算,但是他知道,今天的主要图谋是借灾异定国本,而不是在方应物身上纠缠不休。
即便被方应物干扰,也不该分散精力,专注于主要目标才是。当然,对方应物保持最基本的警惕还是要有的,稍一放松说不定就会吃亏。
拿定了主意,万安对钦天监监正康永韶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出来发言。今天群臣聚集在此,议论的就是泰山地震这种灾异,康永韶这个钦天监监正自然很有发言权。
于是康监正排众而出,开口点题道:“今岁泰山四次震动,卜之应在东宫。当另立储君。”
立刻有人也站出来,疾言厉色的对康监正驳斥道:“简直笑话!应在东宫就要换太子?依我看,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j邪窥测东宫,致使东宫不稳,故而上天示警泰山动摇!是以不能另立储君。反而应当罢斥j邪!”
还有人站出来叱道:“天意示警,常人岂可担责?向来是应在至尊和中枢,怎么会扯到东宫?不免有胡乱攀扯的嫌疑!”
被人喷了一脸口水,但康永韶没有动怒,很心平气和的继续说:“我夜观天象,屡见有星犯紫微。非区区用人政事所能消弭,惟储君之事可以禳之。
盖天王之象曰帝星,太子之象曰前星,今前星闪烁不定,招致泰山震动。与与星象相衬。此特为上天促朝廷替换东宫,吾辈不可不察之。故而应当速速另行册立,天变自弭,朝廷自安。”
不得不说,康监正还是有一定专业素质和学术水平,至少足够秒杀朝房里其他所有人,不然天子也不会特别提拔康永韶为钦天监监正。
一时间众人面露难色,想让他们从星象学术上驳倒康永韶。未免太强人所难。一是他们都是政客,在星象天理方面哪能辩得过康永韶?
二是受身份限制,就算平常对星象学术有研究的。也未必有胆量站出来与康永韶辩驳。因为研究星象谶纬天命这些神神秘秘的学术,是有点犯忌讳的。康永韶是钦天监官员,研究天象星理是理所应当的工作,而其他大臣私下里研究这些,就有点图谋不轨的嫌疑了。
借着灾异为由头,胡扯几句天人感应也就罢了。但若研究到了能公然与钦天监监正互相辩驳学术的地步,那么下场就两种。要么被天子视为另类猜疑,要么被打发到钦天监去当真正的星象官
其实朝?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