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只怕也是耐不住枯燥的。不能静下心来做那寻章摘句功夫,更不能沉住气研磨乏味的八股文章,这是很多年轻人的通病。
不过如此看来,此子真能称得上天赋异禀了,胡乱自学也能到这个地步,绝非常人也。
另一方面,商家并不是县中名门望族,商相公也是贫寒出身,祖父打猎为生,父亲当过几年低贱小吏,家境十分艰难。所幸岳家不错,支持他在仙居书院刻苦攻读,才有了今日成就。
所以方应物自述寒门出身的艰辛境遇,又引了商阁老的共鸣,自动脑补出若干萤囊映雪、凿壁分粥的画面。
略略追忆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读书时光,对比一下方应物,商阁老叹口气。他放下了至高无上的文坛领袖架子,又重新拿起方应物写的八股文观看。
同时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做捏住鼻子这种伤害人感情的动作再看倒是看出些优点来,现这文章不全一无是处,还是有可取地方的。
片刻后,商相公放下纸卷,点评道:“文辞朴实,文理出新,文气恣意,只是不得其文法,看着粗粝凌乱,但尚可雕琢也。”
“谢过阁老教诲。”方应物灰溜溜的行礼道,“今日叨扰多时,于心不安,在下就此别过”
商相公抬手阻止了方应物,“慢着!老夫这书院刚开张,还算幽静。在道试之前,你不妨就留在这里学习,饮食自有老夫承担。至于家中,老夫会打下人去送信,你无须多虑也。”
方应物闻言欢欣鼓舞,几乎要手舞足蹈。自己根基单薄,有这种进修经历也算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镀金了!以后在外面谈论资历,便可以声称自己求学于商阁老办的倦居书院!
当夜,单独在书院中给方应物安排了一间屋子。但方应物兴奋的翻来覆去,明天将会有什么境遇?商相公会不会直接对他上课?若是如此,这可是天下第一明师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直到过了三更天,方应物才勉勉强强睡着,连续做了几个好梦。
次日,伴随着鸡鸣声,便有书院杂役叫醒了方应物,并递给他一张纸,“相爷吩咐过,这是题目,命你上午据题作文,午饭之前做完。”
“哦,敢不从命。”方应物恭恭敬敬的接过题目,这是先做题再讲题的模式么?简单用过早膳后,便在房间里书桌上开始拟草稿。
其后花了一上午功夫,方应物绞尽脑汁制出一篇体例合乎规范的八股文,又将稿子交到了商相公书房中。
商相公接下文稿,又从手边拿起一张纸,“此乃老夫上午新拟的题目,你拿下去作文,限期晚膳之前完成。”
还作?方应物感到头大,他费尽心思花了一上午时间才完成一篇,正浑身感到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没想到立刻又来一道题。
写八股文可不是写杂文,那要一句一句的去抠,很费脑子。但方应物不敢违拗商相公的吩咐,只得苦着脸接下了新题目,吃过午膳后又迅回到房间,强迫自己坐下来,重新开始冥思苦想的构思。
到了傍晚,方应物终于完成了第二篇文章。连续进行了一白天高强度脑力劳动,此时的他已然昏头昏脑。
他勉强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商相公书房,交上了文稿。却见商相公又从手边抽出一张纸,“这是老夫下午拟出的题目,你晚膳后开始作文,限期三更时做完。”
还还有?方应物呆立在原地不动,他整个人都麻木了。商相公连续催促了几声,方应物才从痴呆中微微醒过来。
他神思懵的再次接过题目,连续使劲看了好几遍,才集中了三分注意力,勉强将题目看进眼里。
脑子不由得冒出破题、承题、起讲等概念立刻像炸了膛似的,很想蹲在地上大吐特吐。
痛苦,非常痛苦。方应物很想扔下题目,闯出书院,直接逃回家去。但是转念又一想,能在倦居书院进修,乃是自己的机会,怎能就此当了逃兵?那样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大概今天的遭遇是商相公考验自己的心性和定力,如果当了逃兵,那自己就彻底失去了这次机会,所以一定要忍住。
想想古代张良求学于黄石公,不也是三番五次折腾?没准牛人授业都有这个癖好,习惯了就好。
抱着通过考验的坚定信念,方应物撑起强大的意志力,在晚膳后继续挑灯夜战,写起今天的第三篇八股文。
不知不觉,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文章写完没写完,不知道。
到了次日,依旧是鸡鸣时间,书院杂役在门口叫醒了半睡半醒的方应物,不由分说塞给他一叠文稿。“这是你昨天白天写的两份文稿,相爷已经修改批注完了,你自己拿去揣摩。”
方应物心里一喜,今天看来不会继续昨天那种写到吐的生活了,要以讲解为主?
却听杂役又道:“还有一张是题目,与昨天规矩一样,相爷限你午膳之前作完交稿。”
什么?还要做题?方应物脑子中嗡嗡直响,仿佛有几百个蜜蜂绕来绕去。
最后杂役进了屋,从书桌上将方应物昨夜那也不知道写没写完的文稿收走了。
方应物看看手里的题目,悲鸣一声,已经吐不出来了今天确实和昨天的规矩一样,依旧是上午、下午、晚上各有一道题,限期作完。
这绝对是考验,事不过三,不能临阵脱逃,我要效仿张良!方应物在昏昏沉沉中咬牙切齿,不停对自己打气道。
不过第三天,依旧是这套规矩,上午、下午、晚上各一篇,同时得到了前一天文章的修改批注,抽出时间进行研磨和揣摩。
而且方应物从杂役口中探听口风,好像明天还是这套规矩,没有任何改变迹象。难不成在道试之前,商阁老只要自己疯狂答题作文?
恍惚之间,方应物仿佛回到了上辈子高考前的时光。那也是一个疯狂做题的年代,每天除了做题还是做题,一直做到天昏地暗。
想至此,方应物仰天长叹,老天爷开什么玩笑!穿越到了大明朝,还要来一遍这种填鸭式应试教育么?
做题做到吐不出来的方应物来到书房,对商相公哀求道:“素庵先生,我想百~万\小!说”
素庵是商阁老的号,以如今的关系,方应物这样称呼一声先生不为过。百~万\小!说虽然也很枯燥,但比起一天三篇八股文,还是舒服多了。
正在批改文章的商相公抬起头,淡淡看了方应物一眼,训斥道:“看什么书?做你的文章去!”
方应物由衷而诚恳的说:“经书才是根本,八股不过是一种文章技艺,八股时文也不能代表全部才学,不可舍本而逐末。”
商相公轻笑几声,驳道:“若连八股文这种东西都写不好,还敢说什么有才学?何况你已经有了经书根基,眼下又是道试在即,故而当务之急并非研经探微,就该磨练技艺。”
想了想,商相公又道:“若你进修过后水平还不足,就不要去参加道试了,免得自取其辱。”
连轴转写八股文,已经快写疯了的方应物自暴自弃道:“晚生就这水平,丢人就丢人,秀才到手才是实际,按规矩县案必定要过关。晚生不信,其中就没有办法了。”
商相公笑道:“你这小小童生当然不怕丢人,但老夫怕。道试文章说不定要进题名录的,若你的破烂文章流传出去,是老夫脸面无光!
你的面子值什么钱?坠了老夫面子才罪莫大焉!所以,你还是抓紧功夫磨练技艺去,不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方应物脸皮都快被商相公吐槽成筛子了。毒舌,绝对的毒舌,毫不留情的毒舌,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宽厚长者吗?
方应物算是看出来了,无论商相公怎么说,劝慰也好,激励也罢,甚至不惜使了激将计,但目的只有一个。
商相公的底线是异常强硬、并坚定不动摇的——方小朋友继续连轴转的练八股文去,写吐了不怕,继续练到吐血再说。
几乎被题海战术淹死的方童生想起史书上对商辂的盖棺定论:平粹简重,宽厚有容,至临大事,决大议,毅然莫能夺。
他原先还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同时具备宽厚大度与原则强硬两种看似矛盾的品质?但这下他总算体会到了。两种之间的区别只在于,有没有值得去坚持的目标。
“道试之前,一直就如此了?”方应物仍不死心的问道。
商相公点点头:“不错。”
去他的张良,去他的黄石公!原来这不是故意考验心性,这根本就是要自始至终的折磨人啊!商相公下辈子投胎后,一定是五百年后高考班的班主任!
在几天之前,方应物做梦也想不到,他在倦居书院的进修生涯是如此痛苦不堪,而且漫漫白昼、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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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不疯魔不成活
ri子就在方应物掰着手指头中一天一天的数过去了,他的生活被八股文塞得满满,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可谓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不疯魔不成活,方应物偶有片刻闲暇时,只能以此聊以自蔚。这天傍晚,方应物一边等待新题目,一边捧着被商相公批改过的文章,坐在门口仔细领会。五百多字的文章,有三分之二地方被商相公修正过,可见其惨不忍睹。书院杂役过来道:“方朋友,相爷喊你去书房见他。”方应物站起来应声而去,到了书房见过礼后,却听商相公吩咐道:“道试将近,明ri你可以回家去了。”这次进修结束了?方应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后又想到,自己和商阁老算什么关系?他只在书院整整做了十几天文章,商阁老也只连续批改文章而已,并没有教给自己一个字的四书五经义理,这样能算作授业吗?方应物便含糊问道:“这些ri子受益良多,晚生这算小成了么?”商辂仿佛看出了方应物的想法,“以你的xg子,并没有兴趣皓穷经、探微求义罢?在老夫看来,你更喜欢事功,志不在立言也。故而教你写写时文就可以了,学无止境,不要想什么小成大成了。”商阁老好像并没有开门立派的意思啊,方应物唯唯诺诺。但他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商相公似乎著述不丰后世对明史有所了解的人都晓得,这位宰相传世诗文的数量并不多,远远比不过李东阳等级别近似的大佬,与三元魁天下的名誉和地位很不相称。这肯定不是商相公不会写文章诗词,也肯定不是商相公对经义没有见解。方应物猜测,商相公的价值观似乎不是那么彻底的主流化啊。只不过当今这个世道,王阳明的心学还在娘胎里,程朱还是圭臬,容不得商相公不主流。商相公也正是靠着主流体系登到了最,当然不可能反过来自毁长城玩非主流。所以大概有些念头只能深深藏在心里不示于人——可以想象一下,若三元宰相商辂说一句“文章只是个做官的敲门砖,为人还是要多干实事比较好”,那将是何等惊世骇俗。“还有一事,老夫已经给南京胡前辈写了信,叫他约束下自家人。也免得继续闹出不成样的事情,叫邑人看笑话。”“谢过素庵先生!”方应物再次行礼道。他当然明白,这是为了不让胡家继续胡乱折腾报复,叫他放下后顾之忧。他想了想又道:“虽然晚生愚钝,不能入门墙下。但在晚生心中,此生以师长待先生。”商相公叹口气:“你若有志功名进取,这不见得是好事,不过也随你自愿了。”次ri早晨,从题海折磨中解脱出来的方应物一步三回,离开了倦居书院。这段时间虽然很累,但却很纯粹,他很久没有如此专心了。经过十几天持续不断高强度的文章训练,这时候方应物身心仍旧没有从紧绷中解脱出来,满脑子依旧是破题、承题、起讲跋山涉水二十里,在午后方应物抵达上花溪村,在村民饱含敬意的目光里回到了自家院落。此时兰姐儿恰好从屋中出来,抬头望见站在大门外的夫君,惊喜的叫了一声,迈着碎步迎上前去。方应物疲惫的对小妾点了点头,以此示意。王兰端详夫君,现十几ri不见,此时夫君变得面sè疲倦、神情沉滞,不复之前那种清新秀逸、神采飞扬的风貌。兰姐儿为此感到一阵心疼,忍不住道:“夫君sè难,有事么?”sè难,有事方应物听到小妾关心的问话,没有回应,却第一时间条件反shè般的想道,“sè难有事”语出《论语·为政》,是个大题目。见方应物不知为何,着了魔怔般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兰姐儿心慌意乱,紧紧抓住方应物的袖子,颤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此时方应物一想到题目两个字,却仿佛一声号令,在脑子里自动冒出了无数词句,一句一句的拼命往外冲刺。他感到不吐不快,不然憋得难受,便摇头晃脑的高声朗诵道:“破题一句,知sè之所以难,则无容以有事见矣!承题一句,盖sè莫难于无可事也,第曰有事而已,则事亲之所有事者岂少耶?起讲,子夏正求之于事者,故夫子告之曰:人知以事事亲之难,不知以无事事亲之难;人知以无事事亲之难,不知以在我之本无可事,而并不分有事无事以事亲之难”几百字的文章朗诵完毕,方应物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乎如释负重,完成了一件沉重任务似的。方童生走了二十里路本就困乏,不想进了家门没有休息,又下意识习惯xg的先作了一场脑力游戏,顿时有些支持不住了。他摇摇晃晃走到里屋,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一头栽倒在大床上昏昏睡去。王兰尾随着进来,坐在床头看着夫君沉睡的面容,同时不停地抹眼泪。说什么读书进学,说什么拜在宰相门下,好好的一个夫君,硬是变成疯魔了。方应物再睁开眼,现窗外天光大亮,这应该是第二天了罢莫非他从午后一直睡到了次ri?他坐起身子,却现兰姐儿趴在床头上睡的正香,不过正要下床时,却惊起了她。“你醒了?”王兰看到方应物,忍不住又掉眼泪,泪珠子怎么堵也堵不住。方应物很莫名其妙,“我回来了,又是平安无事的,你哭个什么?”随即恍然大悟,“难道是为夫昨ri回家后冷遇了你的原因?你们女人家就是心事多。实在是昨ri太困乏,所以我没有jg力和你亲热,你多心了,今天可以补上的,洗干净了等着罢!”王兰破涕为笑,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夫君,昨天那个疯魔样儿太吓人了。方应物火气升腾,便不客气的开始动手动脚,麻利的把女人衣裙剥了上面一半,白皙饱满的光一时尽露。突然听到大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大叫:“听说贤婿回来了?老夫这里大事不妙了,贤婿要救命!”这声音是社学王塾师的,方应物苦笑着对兰姐儿道:“你爹来的真是巧,没有麻烦不登门呐。”王兰拉起上衣掩住了高耸的胸口,边穿衣边解释道:“奴家知道一些,好像是学政老爷要罢掉一批官办社学塾师,奴家父亲名在其中。因为花溪社学十几年来就出了一个秀才,所以被认定不称职。”
第六十章 终于派上用场了
听到小妾简单叙说几句,方应物“哦”了一声,便起身下床出门迎接王塾师去,出去的晚了只怕要被当成慢待。
那王塾师见方应物衣衫不是很整齐,又没在第一时间看到女儿出面,自然有所悟,自己今天早晨突然到访,八成打断了这对小年轻的兴致。
进了堂屋,方应物请王塾师坐下,一边等着兰姐儿在里面收拾齐整了出来上茶,一边问候道:“老泰山许久不见,今ri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起来意,王塾师就着急,“老夫这饭碗没了,特意向你求救来了!”
“老泰山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讲,天还能塌下来不成?”方应物笑道。
“你这段时间在商相公那里埋头苦学,不理外事,还不知道状况?那新提学官前几ri突然按临淳安县,先整饬了县学,举行了岁试。这次大宗师动了真格,有十几个秀才被定为六等,要裁汰为青衣!”
衣冠代表着人的身份,青衿就是秀才,青衣什么都不是,最多算候补。至于能不能候的上,那只有天知道。
方应物微微惊讶,这段时间他相当于闭关了,埋头在倦居书院,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写八股文,却不知道县里生了如此轰动的事情。
本来岁试大都是过场,成绩分为六等,第六等是不合格,有时候是提学主持,有时候是知县主持,一般象征xg的点几个已经无心功名的秀才不合格。但这回李宗师还真是动真格,居然一口气废了十几个人。
提学官主掌一省学政,任务不仅仅只是主考一次乡试和各地道试,还负有督察学校的重任。裁汰不堪造就的县学生员确实在职责之内,只看大宗师个人宽严如何了。
“不过这与你有何关系?”方应物诧异的问道。王塾师只是个老童生,裁汰秀才也裁不到他的头上,他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王塾师恨恨的拍了下椅子扶手,“怎么没有关系?凡是被裁汰的生员,处置全部是社学!”
“社学作甚?”
说起这个,王塾师就yu哭无泪。“大宗师又重新将本县官办社学的籍册检阅一遍,选了十几个没起sè的,将现有塾师全部罢斥。而后要把这批裁汰生员打到社学里,一边读书一边充当新塾师,若ri后有所成就,还可补回生员”
方应物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又问道:“老泰山你也在被罢斥之列?”
王塾师沉痛的点点头,他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感到自己真冤,比窦娥还冤。这大宗师小手指头动了动,自己十几年的铁饭碗就要没了。
自太祖起,就要求天下各地每五十家建立一所社学,作为教化人心的基础学校,不过各地条件不一,政策执行的情况也不一样。限于财力,绝大部分地区都很难达到力度。
淳安县各乡共有社学五十余处,大都小得很,三两间屋子几张书桌而已,此外还要拨几亩官田当做学田。虽然简陋,但也为很多穷人家孩子提供了启蒙渠道。
王塾师已经任教十几年的花溪社学,就是淳安县官办社学中一处。当年他也是屡考不中的穷童生,ri子苦的过不下去,但在同村王大户的帮助下,得了一个官办社学塾师位子,从此才有了饱饭吃。
原本这样平平淡淡一辈子也不错,却不料飞来横祸,这次他也被列入了罢斥名单里——王塾师还想把这个位子传给儿孙。
介绍完自己的处境,王塾师期待的望着便宜女婿,他一无人脉二无钱财,想保住铁饭碗,也就在方应物这里有点指望了。
方应物若有所思片刻,一时忘我的赞道:“大宗师所做很不错!罢斥混ri子的不称职塾师,另外选用水平更高的候补生员充任,同时又给他们起复的希望,这样是好事!
社学教学水准必定会比从前要高的多,可谓造福吾乡,善莫大焉,想上进的学童们要受益匪浅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若能长此以往的推行下去,不失为一大良政!”
八股文是很训练逻辑能力和套话能力的,方应物忍不住高屋建瓴、高瞻远渡、高谈阔论一番,指出了大宗师这次举动的重要意义。但说着说着却现王塾师脸sè不对,变得越来越黑
他这才想起,老泰山就在被罢斥的一批塾师之内,自己说“混ri子的不称职塾师”,不经意也把他老人家扫了进去。自己刚才的阶级立场很有问题啊
兰姐儿提着热茶壶进来,为夫君和父亲倒了茶水,化解了此时的尴尬。
沉默了片刻,方应物挠挠头,斟酌着意思说:“整个花溪地方,十几年来就出了家父一个秀才,而且还是家父天赋出众因素多一点;
况且连童生也没出几个,至于我,更是投机钻营因素多一点。所以花溪社学的成绩实在拿不出手,您老人家这塾师确实不是很”
“你想说这是老夫误人子弟么?”王塾师终于忍不住爆了,吹胡子瞪眼质问道。
方应物想起来,自己刚穿越的第一天就被社学拒之门外。不由得暗暗叹道,自己这老泰山,说误人子弟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好罢,老夫确实不是很周到,但花溪地方向来就没有文风,都不用心向学,社学就像是摆设,多少年不出人才能怪得老夫么!再说,你想帮理不帮亲吗!”
方应物打个哈哈,“我随口说几句,老泰山言重了!”
王兰在一旁说好话恳求道:“父亲那里别无产业,若失了社学塾师位子,ri后一家人不免要有饥寒之虞。实在无奈,还请夫君伸一把手。”
方应物考量一番,抛开知道李士实大宗师四十年后造反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他眼下所作所为绝对称得上尽职尽责,实乃循吏也。
不在府城偷懒,亲自按临县里,这是不辞辛劳;采取糊名方式,对考生一视同仁,这是杜绝私情;裁汰罢斥不合格生员和塾师,这是勇于任事。
但是人情摆在这里方应物叹口气,对王塾师父女二人道:“我与大宗师素不相识,又只是个小小童生,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还有,我自己这次道试中不中秀才,全捏在大宗师手里。你们让我去通关节,万一恶了大宗师,叫我丢掉秀才功名,岂不得不偿失?”
兰姐儿闻言现出担忧之sè,心里比较了片刻,觉得还是夫君功名更重要。
她便扭头对王塾师道:“父亲,这回不如算了,ri后再慢慢寻计。眼下正是夫君搏取功名的要紧时候,不要节外生枝了。”
王塾师却满怀信心的说:“老夫知道贤婿一定有法子。”
方应物无奈暗示道:“何必急于一时,忍一忍罢。大宗师乃朝廷钦差体制,不可能长久留在淳安县,他总会离开的。”
王塾师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等大宗师走了后,县里还不是汪县尊说了算,到时再想法子与汪县尊说说情罢!现在去触大宗师的霉头,如同火上浇油,这不划算。”
王塾师放松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好,要得就是这话,如此老夫后顾无忧了。”
方应物忍不住取笑道:“你老人家其实早已想到,就等着我这句话罢?”
虽然李提学会离开,但三年内仍旧是浙江提学官,以汪知县的xg子,真不知道他敢不敢擅自修正李提学的措施。不过方应物此时当然不会大煞风景,将这个忧虑说出来自寻烦恼。
王兰留了父亲吃午膳,便转身去烧火煮饭了。方应物与王塾师继续闲聊:“大宗师一口气落了十几个生员,难道别人就忍得住这口气?”
“不满的人多得很,尤其这次裁汰生员几乎都是出自大户人家。他们或许不上进,一直躺在功名上混ri子,但一下子被剥夺掉功名,当然是很难忍!”王塾师叹道。
虽然王老先生也遭了池鱼之殃,暂时丢掉铁饭碗,但李大宗师这种不畏豪强、一视同仁的作风,还是很令他肃然起敬,不得不赞一声好官!
连方应物也迷惑了,未来的大反贼怎会是如此廉介正直的人物?
难道他是ri后受了什么刺激,xg格大变走极端,才回去跟着宁王造反?亦或是他如今以三甲末尾之身,来当浙江提学官,必然饱受各种非议,所以憋着气要做出成绩给别人看?
但方应物又隐隐约约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否则商相公提起此人时,态度为何那般玩味?
方应物突然现自己有个疏忽,在倦居书屋时,一开始因为能在商相公身边混资历而兴奋,后来天天被八股文整的yu仙yu死,结果忘了探听商相公关于大宗师的口风。
他敢肯定,商相公肯定知道些什么。
方应物又和王塾师聊了几句,忽见一个村民气喘吁吁的跑到堂下,对方应物大叫道:“有大官队伍到了下花溪,打听着要找小相公你,那边乡亲传了话过来!”
方应物吃惊道:“大官?什么大官?”
那人答道:“我不清楚,只是听说穿着大红袍!”
红袍?按朝廷体制,只有四品及以上的官服才是绯sè,而目前淳安县里唯一可以穿绯sè官服的,只有正四品浙江按察使司提学副使李士实,也就是士子口中的大宗师。
王塾师几乎惊呆了,身份无比清贵的大宗师居然主动找上门?自己这便宜女婿,不是常人,不是常人啊!
方童生反应最快,立刻跳了起来,对里面吼道:“别做饭了!准备烧水泡茶!我先去后山树林小亭子那里等着!”
兰姐儿匆忙出来,蹙眉道:“亭子三个月未曾打扫过,地面脏得很,如何能坐人?”
方应物从柜子里翻出夏天用的草席,“地面脏不要紧,用草席一铺就遮掩住了,顺便带块湿布,简单擦几下栏杆即可!我这就去也!”
造了大半年的小亭子,终于派上用场了,方应物边走边想道。
第六十一章 非你之错也!
这次提学官李士实到花溪,确实是来找方应物的。大宗师仪从队伍在村民瞩目之下,来到上花溪村方应物宅前,自有左右随员上去叫门。但却听里面有个女人说:“应物夫君在后山读书,家中没有男人,不便见外客。”便有长随找村民问了问道路,迅绕到后山,去叫方应物回来见客。没多久,这长随在乱糟糟的树林子里找到那破旧小亭子,远远的不耐烦喊道:“你是方应物么?走,赶紧的,大宗师在你家门外,去迎接,不要误了!”却从亭中飘来几句话:“道试在即,此时与大宗师见面徒惹嫌疑,ri后只怕有碍于名声,故而请大宗师回转,等道试完毕后再行谢罪。”长随又喊了几句,却不见有人出来,只得回到村中,对李提学禀报道:“那方小哥儿不肯出来见人,只推说要避嫌。”“不知好歹!”左右随员书吏有人怒喝道。大宗师掌管功名举业,所到之处学子无不倒履相迎,这方应物吃了熊心豹胆,胆敢拒不见面么!李士实不动声sè,吩咐下去,大部分仪从留在村口,只带长随和三四随员去后山。皇帝不急太监急,李提学似乎没有什么表示,但众随员却感到自家大人受了慢待,不满之情无不溢于言表,恨不能将那方应物口诛笔伐定个大罪。片刻后,李提学一行移步到后山,却见山坡上林木森森,既有常青松柏,又有芽新树,初微风拂过,树木清香扑面而来。幽静的林荫深处,一方小亭若隐若现,隐隐约约传来琅琅读书声——“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yu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往其自得之也”走到近前,李提学便看到林木掩映下的亭子并不大,草席垫地,有个布衣少年人抱膝而坐,背靠栏杆,手把书卷,正优哉游哉的摇头晃脑的诵读。身边还有红泥小火炉,滚滚的水面翻转,而一把茶壶很随意的放在了栏杆上。深山、绿荫、红火、沸茶、木亭、圣贤书,李提学也是个读书人出身,感受到别有意趣,心里先赞了一声。那少年人仿佛十分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李提学抚须不语,但他随员上前一步,对着亭中喝道:“你是方应物?提学驾到,你还不来拜见宗师!”方应物闻声而起,向这边看了几眼,手握书卷也来不及放下,匆匆的出了亭子。到李提学身前,他见礼道:“原来是大宗师到了,童生方应物见过老大人。”李提学受了这一礼,但他的长随却对方应物斥责道:“方朋友你无礼太甚,方才我来叫你去见大宗师,你竟然拒绝出面。难道定敢要大宗师亲自到后山来找你么!”狗仗人势者尤为可恶,方应物心下鄙夷,抬手摇了摇手里的书,对那长随道“在下方才读圣贤书,参圣贤道,正到紧要处,世间又谁比圣贤更优先么?”别的随员书吏顺着方应物动作,眼光下意识在书的封面上扫了扫,纷纷忍俊不禁。这方应物拿的确实是圣贤书,乃四书中的《孟子》,但是当即有人嘲讽道:“圣贤书的读法,是头重脚轻、上下颠倒否?”方应物闻言莫名其妙,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书,心里咯噔一下,他居然把书本拿反了,整本书头下脚上的握在手里。刚才他虽然努力装出读书样子,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只管在嘴里胡乱背诵,却不料竟然出了如此大纰漏!纰漏归纰漏,但这时候不能泄了底气!方应物心思飞转,面上从容自如,等众人笑完了,轻描淡写道:“正着看没什么意思了,所以寻找一下倒背如流的感觉,此中趣,不足为俗人道也。何况我倒着拿书,也是便利尔等这些外人,叫你们可以正着观看。有些人当然做不到书在心中,只勉为其难的眼不离书,却不往心里去。”大宗师的随员们一时无语,把书拿反了还有这许多道理,好像他们都是只能眼里有书的俗人似的!一干随员本来就替自家老大人感到不满,此时又有人出言指责道:“小小年纪,未及弱冠,才读得几年书?也敢妄自品论心得么!”方应物依旧从容淡定,“经义是古人之魄也,而书外还有魂,在下只追求书之魂魄,而非其形也。此等道理,尔等小吏若是不懂,请勿复多言!在下不是业师,没有给别人授业解惑的义务!”随员书吏一时气结,不等他们说话,方应物又对大宗师拱了拱手,缓和气氛道:“不过劳烦大宗师猥自枉屈,舟车劳顿,身临此地,童生不胜惶恐。”李提学点头道:“为国访贤求才,乃提学之本分也,自当不辞辛劳。”方应物与大宗师说话时,倒是很谦逊,“这叫小子如何当得起,只恐大宗师失望了。亭中有野茶,敢请大宗师移步品茗。”李提学便向亭子走去,他的随从正要跟上,方应物却微笑着拦在中间,淡淡的说:“饮茶以客少为贵,客众则喧,喧则雅趣乏矣!独饮曰神,二客胜,三四曰去,五六曰泛,七八曰施,想必诸君也不想焚琴煮鹤,将林间小亭变为街头茶铺罢。”这几句话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很平和冲淡,但听在众随员耳朵里,又是何等冰冷清高!几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深深划出一道鸿沟,将亭子里与亭子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刚刚还与方应物唇枪舌剑的众人这才想起,此人不仅仅是看似俭朴的乡村少年,还是耀眼的浙江解元家公子,有资本在一干书吏面前摆傲气。不过面对这种近乎公然的蔑视,众人却都泄了气。他们只能自怨自艾,学业不成屈身当书吏,被名士高人当凡夫俗子看待也没奈何,这世道规矩就是鼓励清流鄙视浊流的。走在前面的李提学装作没看见没听到,即便他位高权重,压倒一百个方应物毫无问题,但也不能和世道风俗对抗。方应物已经标榜出了极为清高绝俗的气场,在这个强烈对比之下,如果他为了体谅下属而招呼一声“诸位都过来罢”,那品格上立刻比方应物低了几个等次,传出去就会成士林笑谈了。刚才手下人与方应物的小小口舌之争,也是李提学有意纵容,借此来观察方应物而已。现在他可以看出,此子言谈举止殊是不俗,甚至可以说极其出众,根本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少年,难怪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对他敬若神童下凡。不知怎的,李提学脑中突然冒出了诸葛孔明高卧隆中的画面。方应物刚才一直只顾得秀出自己,未曾仔细打量李提学。现在仔细看去,心里却惊了一下,这大宗师虽然蓄有长须,多出几分老成气,细细辨别相貌,似乎也就三十三四的模样。不容方应物不惊讶,三十三、四岁就担任了正四品提学副使,这可很了不得,在官场算得上少年得志了。而且商相公也对他说过,这位李提学是成化二年的进士,那算下来李提学中进士时也就二十一、二岁年纪。二十冒头的进士,那也是一代猛人啊按下惊异之心,方应物请李提学在栏杆上坐下,又从茶壶中斟上一杯,递给李提学,口中谢罪道:“山居简陋,多有失礼不便,大宗师不耻移步,小子我深感荣幸。”李士实环顾四周,微风阵阵,林木飒飒,ri光斑斓,自然清幽之极。方应物也手捧一杯茶,悠然远望道:“小子徜徉山间寻找文思,偶然摘得一些山间野茶,虽比不得徽州、浮梁名茶,但也算一种天工造化。闲来携茶入山,以泉煮茗,席坐无人幽远之境,仰看白云舒卷,耳闻松涛阵阵,飞鸟为邻,清风为伴”李提学收回目光,低头饮茶,入口却是又苦又涩又淡他猛然间险些将茶水吐出来,自己老家江西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