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还扑在她藏身的地方挡着倭寇,她的心就坚定了起来,她定定的看着梅素素,道:
“我也不怕姑娘去告诉夫人,无论如何,我是不想要那个名分,我还想着给夫家守孝,若不是后母苦苦相逼,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帮着夫人笼络住都督的心,我可以。不过,日后若是我笼络不住都督了,夫人可得放我自由。”
梅素素挑了挑眉看着桂花,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人?她想了想,道: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去跟夫人说,你且等一等。”
桂花送了梅素素出去,转身回到自己房里坐下,两个丫头在外间自是听到了桂花的话,对于桂花这么不识相,这两个丫头可是心中暗奇,不过想起梅素素在赵夫人身前的脸面来,又不敢怠慢了桂花,两人间桂花的头发还有些微湿,就拿了帕子过来帮着桂花绞头发。
梅素素回到赵夫人处,也不等她问,就将打听来的事情和桂花的意思详详细细的说了,末了,她道:
“夫人,这该打听的,我也打听出来了。不过这人要不要用,怎么用,夫人还得细细思量的好,毕竟这外头买来的,不比家养的丫头。”
若是以前赵夫人说不得就听进去了,如今赵元清这种情况,昨儿个又是一夜未归的,赵夫人怎么肯听得进去?她胡乱摆摆手,道: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既然她想要当丫头,那就当丫头吧,老爷这几日住在外书房,桂花就去外书房伺候吧。素素你忙了大半天了,就歇歇吧。包子你过去传话,让桂花去外书房,再叫针线房的人赶紧将桂花的衣服赶出来。对了,桂花如今身上的衣裳是不能穿了,将我以前的衣裳拣出来两件赶紧让她们改出来!”
“是。”
包子应了领命出去。
梅素素笑道:
“我可没功夫歇着去,何夫人约了我喝茶,我这得走了,再不走何夫人该等着急了。”
赵夫人笑着嗔了一句:
“你现在可是比我还忙了。”
“我哪儿能跟夫人比呢?”梅素素起身笑道:“夫人操持家务,辛辛苦苦才能让都督后顾无忧,并建下这样的功业,又岂是我这个闲着没事儿串门子闲磕牙的人可以比的?”
她几句话就将赵夫人说的心中熨帖起来,赵夫人对她摆摆手,道:
“快走吧,快走吧,免得何夫人回头说我扣着人不给她。”
梅素素笑着跟赵夫人道了别便带着乐欣乐茹两个出了门。她先去了何夫人那里,下午出来后往方尚书的府邸走了一趟,晚饭前方回。
赵夫人想给赵元清身边添人,也要看人家愿意不愿意不是吗?这人长得再美再妖娆,可是男人不愿意,不一样还是没招吗?当天晚上,赵元清压根儿就没有回来,而赵夫人送去外书房的桂花也只是住在了外院正房的耳房里,连个书房的边儿都没摸着。
桂花也不着急,只闷着头在屋子里呆着,也不出去乱晃悠,这般懂事的人让赵夫人心里稍微舒坦了些。相比而言,后院另外那两个丫头就有些不大安分,当天下午就派人过来问赵夫人给她们派什么差事。
人闲了,就会生事,赵夫人很明白这个道理,就让人拿了些东西过去让两个人做针线。
次日。
正是沈齐氏成亲之日。
赵夫人一大早起来就让人去前院儿问问,看赵元清是否半夜回来了,结果是桂花亲自过来了,她给赵夫人见了礼,道:
“昨儿个一夜都督都没有回来,只在今儿个卯时让人过来拿了一套锦袍过去。”
“锦袍?”
赵夫人问。
桂花想了一下,道:
“像是缂丝袍子,奴婢没见过缂丝衣料,不过看着倒是跟听过的衣料样子很像。
赵夫人的眉头立时就皱了起来,赵元清出身寒微,有些生活习惯这一辈子也都改不过来,例如穿衣吃饭,粗茶淡饭日常菜品的他吃的最香,那些个太过细致的饭食他反倒吃不出什么滋味儿来。
衣服上也都是以细棉布为主,衣袍也都是丝绵的。那些个锦缎衣袍都是留着待客或者进宫穿用的。如今在这泉州城中可用得着他穿什么缂丝袍子待客?
这么想着,赵夫人坐直了身子将包子唤道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包子领命退了出去。
桂花看着赵夫人发愁的样子也不出生劝慰,只静静站在一旁,跟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齐府。
成亲本应该是一件极为喜庆的事情,偏生因着沈家的丧事,沈齐氏也没让齐家这边大肆操办起来,只这一日,齐府里外格外干净,上下人等都带着几分喜气。
因着是跟着牌位成亲,沈齐氏沐浴之后便在里面穿上了素衣素服,而不是如一般新嫁娘那般从里红到外。
素白的衣裳外面,是大红的绣花嫁衣,这嫁衣绣工精致,针线细密,看着便知是待嫁女子用心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沈齐氏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花,似是流连一般。
雀儿笑着帮沈齐氏穿好衣裳,又让专门请来的全福夫人为沈齐氏梳头,这光景全福夫人可是不好找,沈管家费了好大的功夫,翻遍了泉州城才找到这一位,常年的劳作让她方才三十许便已然如四五十岁的老妇人一般,头发花白不说,脸上的褶子也都快能够夹死这秋天最后挣扎的蚊子了。
这样常年在外劳作的妇人又怎么会梳什么华丽的发髻?也不过是照着规矩让她帮忙通了头,便换上请来的喜娘,帮着沈齐氏梳头上妆。
这边忙着,沈齐氏嘴里也不闲着,吩咐这个吩咐那个的,最后又问:
“这边日后便不住了,可留了人看家?谁看家,谁跟过去都说好了?那些个家具摆设呢?”
雀儿笑道:
“小姐您就放心吧,前几日就安排好了。能带去姑爷家的都带去了,不能带去的都封在库房里,如今就小姐这个院子里摆着家具,日后小姐想回来住也便宜些。”
“小飞呢?”
小飞便是那日捡回来的那个少年的名字,沈齐氏问他的名字,他犹豫了好半天才说出这么个名字来。
雀儿犹豫了一下,道:
“小姐,那个小飞来路不明,还是不要带去了。”
沈齐氏垂眸把玩着一把玉梳,道:
“把他带去,然后交代给沈管家,一会儿要让他去席上伺候着。还有,方尚书的帖子送去了吗?”
喜帖是早就送出去的,昨日沈齐氏忽然要加一个方尚书,雀儿虽然疑惑,却也吩咐了下去,此时沈齐氏又特意问起,雀儿看了一眼旁边的喜娘和支棱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那个全福夫人,道:
“送去了,方尚书说本来跟我们老爷是旧识,如今小姐又这般大义,为夫守孝,小姐成亲他定会过来,还说要送给小姐一件大礼呢。”
什么旧识不过是胡诌罢了,倒是方尚书说过要送礼的话,谁也没当真,就算当真了,估计也就送个什么“贞孝节义”之类的赞扬沈齐氏的牌匾来。
倒是那喜娘与全福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都有些悻悻之色,她们怕是打着听闲话的主意吧?若真的传出去什么话去,对于沈齐氏可没有半分好来,也亏得雀儿机灵,想出了如此说辞。
沈齐氏放心的点了头,看着喜娘上好了妆,便道:
“雀儿,送她们出去。”
雀儿应了引着两人出去,按说这全福夫人要跟着过去,一会儿入洞房还有好多事儿要由全福夫人来做呢,可是如今新郎都没有,这事儿也就无所谓了,是以雀儿给了两人赏银就让人走了。
因着现在的时局,来齐家的贺客不多,除了几家过往甚密的来了几位夫人小姐与沈齐氏说了会儿子话以外,其他人家都是派了管事的过来送了贺礼便罢了。
人少就人少吧,沈齐氏也乐得清静,待到了吉时。
齐府门前燃起一挂红彤彤的鞭炮,可算是为今日的喜事添了几分喜庆,鞭炮刚刚响过,远处就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齐管家看着那由远及近披红挂彩的黑色骏马,眼眶湿了起来。
这匹马上,原本当是新郎官,可如今却是一方牌位,由小厮牵着缓缓而来。
内宅,鞭炮响过后。
雀儿给沈齐氏将盖头盖上,因着齐家家主的离开,家里的祠堂也跟着迁走了。虽然祠堂里面已然没有了祖宗牌位,可是沈齐氏还是在祠堂外面叩了头,由媒婆背着出了齐家大门。
一匹高头大马挡在了齐府门口,弯着腰的媒婆看着马蹄上棕色的毛发怔了一怔,沈家派来的不是黑色的马吗?
媒婆顺着马蹄子抬起了头,马背上有人,穿着一双薄底快靴,那面料看着很是普通,可是做工极好,还用暗纹绣了花样子,上面的袍子是缂丝纹的,极其名贵。
再看脸,刚硬俊逸,带着一股子凌厉的杀气。
媒婆腿一软,看着挡在正门口的人就不敢动弹分毫了。
文章正文 第一一零章 窝藏逃奴
媒婆不动了,沈齐氏有些纳闷,她察觉到外面的气氛有些不大对,便微微仰高了头,勉强从盖头底下看到了那一双薄底快靴。
她重新低下头去,红彤彤的绣着合欢花的盖头晃动间撩的人心烦意乱。
赵元清盯着盖头上的合欢花抿着薄唇。
齐管家是见过赵元清的,此时他见情形不对,连忙过来笑道:
“赵都督前来道贺真是蓬荜生辉啊!现在吉时已到,还请都督让让路。”
赵元清不去理会齐管家,只是一言不发的盯着那盖头看,那目光似是能够将这盖头灼出一个洞来,看的沈齐氏满身的不自在。
那媒婆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腿也软了,更何况还背着沈齐氏这么个百来斤的人?这不过眨眼儿的功夫,媒婆的腿就打起了哆嗦。
沈齐氏叹了一口气,幽幽的从盖头底下钻出来,钻进了赵元清的耳朵里。
他立时一个激灵,在马背上直起了身子定定的看着沈齐氏,等着她开口说出什么话来,可是到底说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沈齐氏在赵元清的期待中终于开了口,却不是他希望的话语,只听她道:
“烦请恩人让让路,吉时快过了。若是恩人方便还请过去沈府喝一杯水酒。”
赵元清心中甚为失望,可是到底还是拨转了马头让开了一条路。
媒婆一见得了空,立时就迈步往花轿而去。
沈齐氏低低道:
“谢谢你,元清……”
最后两个字在嘴边打了转,随风散去,花轿前复又吹吹打打起来,赵元清看着轿帘落下,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只是此时再想去听,已然不能。
黑马在小厮的牵引下缓缓往前行去,赵元清一咬牙,拨转马头得得得的跑到了最前面引路。
这一幕太过诡异。
赵元清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枣红的缂丝袍子分外透着几分喜气,只是后头披红挂彩的黑马矮了赵元清的坐骑一头,黑马上还放着一个挂着红绸子挽着大红花的排位,这就更加的稀奇了。
齐管家看着花轿吹吹打打的远去,急的直跳脚,前来贺喜的王家大哥皱眉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
齐管家叹道:
“老朽也不知道啊,这赵都督机缘巧合救过我家小姐几次,就缠上我家小姐了,这……这……今儿个这个算怎么回事儿啊!”
王家大哥面上显出一丝不满来:
“既是打算守寡就不要出来抛头露面的,一天天的在外头又长着那么个相貌……”
王家大哥的话没说完全,后面的意思却是人人都明白的很,齐管家看着王家大哥想要驳斥,可是周围的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齐管家急了,自家的小姐的声誉怎么能够任人这般污蔑?
“沈齐两家如今留在泉州的就我们小姐了,这里里外外的打点不由我们小姐出面怎么着?底下的人再好,也还有欺主的时候呢,难不成让别人欺瞒了我们小姐去,让我们小姐将两家的家业都败了,喝西北风去!”
齐管家跳着脚指着周围的人道:
“你们一个个的素日里受着我们老爷的恩惠,今日怎么能够这般污蔑我们小姐!你们也算是看着我们小姐长大的,我们小姐素日里做派如何你们能够不清楚?”
“这谁知道,不是还出去养病了几年刚刚搬回来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齐管家心头一跳,眼睛如刀子一般盯在了那人的脸上。
沈家和齐家不远,也就隔着两条街,等进了沈家所在的那条街,礼乐便停了下来。
这一路的吹吹打打,赵元清听在耳里,转头就可以看到那顶红彤彤的花轿,里面坐着玉般的佳人,他的心头就火热火热的,恍惚间便以为今日成亲的便是自己了。
这礼乐一停下,他就皱了眉头,转头呵斥道:
“怎么停了?”
礼乐班子闻言都愣住了,不是一进这条街就停的吗?前面这位什么都督是不是弄错了?
沈家今日事忙,沈管家留在家里待客,负责接亲的是沈管事,本来赵元清一露面沈管事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见赵元清如此发问,他心里透亮,暗恨红颜祸水之际,脸上挂了笑上前对着赵元清拱手道:
“都督,小的是沈家的管事,今日是我们家少爷大婚,我们少爷已故,府里守孝,按制这礼乐到这里就该停了。”
沈管事伸手虚虚指引着赵元清往那匹黑马的背上看去。
黑漆漆的排位上用泥金写就的几个字刺痛了赵元清的双目,他握紧了马缰,死死盯着那牌位,就在赵信赵括两个做好准备要拉住将要发飙的赵元清之际,他一夹马腹往前飞奔而去。
沈齐氏在花轿里听到马儿远去瞧瞧的舒了一口气,她又瞧瞧的将帘子挑开一线看了眼天色,时间应该正好。
赵信赵括两个见赵元清打马飞驰而去,连忙拍马跟了上去,行不多远就看到赵元清停在了沈府门口。
今日的沈府应该格外的热闹,就算是因着家中守制,可是宾客盈门,应该热闹些才是,可是如今沈府门口却是乱糟糟一片。
赵信赵括两人将马停在了赵元清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打眼往门口瞧去。
沈府门口被人给围了,围在最外头的是看热闹的百姓,最里面的一圈儿与沈家人对持的竟然是方家的人。
赵信微惊,往前拨了拨马,道:
“都督,这事儿……”
赵元清抿了唇,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花轿,道:
“你上前去将人打发走了,今日的喜事说什么也不能让人给搅合了。”
赵括眼珠子一转,嘀咕道:
“搅合了不是更好?”
赵元清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却是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说什么呢!”
赵信得了令骑着马上前分开人群,到中间去下的马来,先对着站在最前面的沈管家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看着方家人道: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站在方家家丁护卫身后的方管家看到是赵信来了,仿佛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立时就分开人走到前面来点头哈腰的笑道:
“赵大人,赵大人,真是幸会幸会,不知大人今日过来有何贵干?”
赵信往赵元清的方向递了个眼色,道:
“陪都督出来办事,见这里乱糟糟的,怎么回事儿?”
方管家一听是路过,立时就笑眯了眼,上前道:
“不过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大人,我们马上就解决,马上就解决,还请赵大人行个方便。”
赵信却不给他这个面子,转过身去看着沈管事,道:
“他不说,你说,怎么回事?这是聚众闹事呢?”
沈管家从高高的台阶上下来,对着赵信不卑不亢的拱手道:
“赵大人,今日这事实是他们无礼在先。今日我们沈家办喜事,他们过来非要说我们沈家窝藏了他们方家的逃奴!窝藏逃奴之罪我们沈家还是很清楚的,又怎么敢窝藏呢?我们沈家偌大的家业在这里,又岂会为了无端小事就给葬送进去?”
逃奴之罪可大可小,端看主人家怎么发落了,只是这窝藏逃奴的人家,罪可就重了。
窝藏逃奴,是要将全部家产充作逃奴主人家的家财的,便是连窝藏的人家,全家上下都要给逃奴的主人当奴才去。
这样的错误但凡是个清醒的人都不会去做窝藏逃奴这事儿,这罪太重!
赵信也相信沈家不会做这也的事,他转过身来打算与方管家说道说道,谁知方管家就炸了起来: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敢让我进去搜吗?我可是亲眼看到他进了你们家的!”
沈管家冷笑一声,道:
“你也说了,是他自己进来的,今日府上人多杂乱,混进去几个生人也是常理,又岂是你说的窝藏那般言重?”
“是窝藏还是混进去,还是把人搜出来再说吧!来人,上!”
方家家丁护卫在方管家一声令下之下呼啦啦一声围上前去。
沈管家上前一步将赵信挡在身后,冷声道:
“今日是沈家大喜,我看谁敢乱来!”
“够了!”
赵信气沉丹田大声呵斥了一声,方家的人方才止住了往前的脚步,沈家人却都站在了赵信身后,随时准备抄家伙跟方家人拼命。
眼见着赵信插手,方管家就有些不高兴起来,他看向赵信,道:
“赵大人,赵都督是管着泉州水军,可是这泉州内外民众可是由我们大人管着呢,赵大人的手伸的太长了吧?”
方管家不说这话也许赵信还给他几分面子,此时这话一出,赵信的脸色也就不好看起来:
“我们水军镇守的整个闽南沿海的安危!这自然也包括了泉州民众的安危!你们今日在此聚众闹事,我们便管得!”
方管家面色有些犹豫,可是一想起主子的吩咐,便强硬起来:
“我们在抓逃奴!沈家要让我们进去搜自然没事!”
里面争论的厉害,赵元清在外面心里也挣扎的厉害,他很想让方家人进去搜,最好还搜到那个什么所谓的逃奴,这样一来,沈家所有人包括沈齐氏就可以充作方家的奴才,到时候他再去方家讨人就便宜多了,更何况还可以示好与沈齐氏。
沈管家死死拦着:
“不能!我们沈家怎么会窝藏逃奴!今日是大喜之日,你们不能进去闹事!”
花轿静静停在赵元清旁边,沈齐氏坐在轿子里静静听了许久,最后,她不顾外头媒婆的劝阻,一把撩开了轿帘缓步而出:
“让他们搜!”
文章正文 第一一一章 缘由
赵元清低下头来看着缓缓步出的沈齐氏,大红的盖头是那般的碍眼,那玲珑的身躯包裹在嫁衣之下,竟是那般诱人。
赵括在一旁提醒道:
“都督?”
赵元清往沈府门口看去,赵信仍旧在前面挡着,沈家的人因着沈齐氏的话已经退了回去,整个沈府的人面色平静,似是对搜府之事毫不在意。
他又低头看向沈齐氏,柔声问道:
“齐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
沈齐氏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她抬头隔着盖头看向赵元清,眼前红蒙蒙一片,似是连赵元清的眼睛也红了,她酸涩一笑,声音较之以往,又暗哑了几分,她两手轻摆,宽大的袍袖翻起一阵红浪,她盈盈屈膝道:
“多谢都督提点,今日的答谢宴怕是吃不了了,日后……日后若有机会,沈齐氏定当宴请都督。”
赵元清眼眸暗了下来,一挥手,道:
“让开!”
赵信听到,便牵着马往人群外走来。
赵信一转身,方管家就带着人冲进了沈府。
沈齐氏身子晃了晃,一闭眼,一滴眼泪落在了通红的衣衫上。
“雀儿!”
“奴婢在。”
雀儿是陪嫁丫鬟,就在花轿旁边,听到沈齐氏叫她,便上前来。
沈齐氏低声对雀儿吩咐了几声,雀儿一愣,眼中闪过几抹惊怒之色,瞪视着沈齐氏,后者手底下拽了一把雀儿,雀儿反应过来一咬牙转身去后面的嫁妆里面拿东西去了。
大件儿笨重贵重的嫁妆是在成亲前一天就送过门儿的,今日她们抬的东西都是些沈齐氏素日里所用的衣服首饰之类的,因此东西不多,也很好找。不过片刻功夫雀儿就将东西捧了回来。
沈齐氏拿着东西看了一眼,将东西交回给雀儿,低声嘱咐几句,雀儿满脸惊讶,原本的愤怒转而成为浓浓的担忧,沈齐氏微微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却发觉有人盯着自己瞧。
那是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沈齐氏脖颈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直立起来,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抬眼飞快的看了一眼赵元清,不是他,那么会是谁?这种感觉,不像是在前面,难道是背后?背后哪里?她想回头去找,却又怕惊了那窥视之人,她咬了咬唇,又转眼飞快的看了一眼赵元清。
这一眼,似嗔还怨,似喜还悲,似怒还笑,直看得赵元清是心荡神驰。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雀儿就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没影儿了。
他们却是不知,雀儿离开后,沈府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闪出一个人来尾随雀儿而去。赵元清是个习武之人,早就听到了沈齐氏与雀儿的窃窃私语,他震惊之余也是满心的佩服,雀儿离开之时他瞧了两眼,那远处尾随雀儿的人影若是平常人是看不出来,赵元清却是看的一清二楚,他本想出生提醒一下,可是在看到小巷子里那隐约露出的一点衣角之时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齐氏在雀儿走后,转身的对着赵元清盈盈下拜,道:
“恩公多次相救与沈齐氏,沈齐氏感激不尽,只是今日之事恐难以善了。恩公的恩情沈齐氏今生怕是无法报答,来世必当衔草结环以报。”
赵元清连忙跳下马来,伸手抓住沈齐氏的胳膊扶她起来,关切道:
“小姐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之事怕是个误会,只要说开了就好了。”
沈齐氏叹一声气,幽幽道:
“若是没有前几日之事,我还不怕,就是进府去搜我都不肯的,今日之事,怕是抗不过去了。许是真的是我时运不济,是个克人的命,也许是……”
说到这里沈齐氏蹙了一下眉头,虽则赵元清看不见,还是察觉出她的无奈与愤然来,只听她道:
“也没什么,不过是……算了,算了,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
方尚书从沈齐氏的后头下了轿,看到门口站着乌泱泱的人,新娘子站着路边跟赵元清说话,一双眼睛就在两人身上打转,虽然他面上的表情再正经不过,只是这眼神怎么看都会让人觉得甚为猥琐。
沈齐氏转过身去,看到是方尚书,忙屈膝见礼:
“沈齐氏见过方尚书。”
赵元清官拜一品,比方尚书这个二品还高一些,因此方尚书在受了沈齐氏的礼后也不叫起,向赵元清行礼道:
“见过赵都督。”
赵元清看看方尚书那似弯未弯的腰,冷笑一声。方管家带着人都将沈家围了起来,他就不信方尚书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还在这里装!
赵元清伸手将沈齐氏扶起来,也不理方尚书,对沈齐氏道:
“我们进府去看看。”
沈齐氏不安的转头看了一眼方尚书,后者正巧抬眼看了过来,那冰冷的目光让沈齐氏的全身咻然冰凉,赵元清察觉掌中那温热的小手变的凉的冰手,忙回过身来问:
“你怎么了?”
沈齐氏摇了摇头,低声道:
“方尚书……”
赵元清回头看去,方尚书已然直起了身子,他看过去时正迎上方尚书那意味不明的浅笑。
赵元清心头疑惑,拉着沈齐氏快步往旁边跑了几步,低声问道:
“今儿个这个事儿到底怎么回事?”
沈齐氏摇摇头,迟疑了片刻,方道:
“前几日,我在外头救了一个少年,当时那少年满身鲜血,衣衫破旧,可是看上去眉清目秀的,气质也不凡,我寻思着救人一命是举手之劳,日后说不得会有什么福报也说不得。谁知,这人救回来,麻烦也上门了,这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齐家进出都有人探查,我以为那个少年惹了什么麻烦,本想着等成亲后就将人送走了,可是今日……哎……”
沈齐氏幽幽一叹,转头看了一眼方尚书和沈府,又看了一眼赵元清,欲言又止。
纵然隔着一层盖头,赵元清仍旧可以想象这一眼回事怎样的哀怨,他的心都慌了起来,急忙问道: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沈齐氏仍旧不敢说,还是那般看着赵元清,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那目光似是可以灼透盖头,赵元清浑身不自在起来,此时恰逢一阵风吹过,沈齐氏几次行礼,加上奔跑而让盖头有所滑落,此时经风一吹,竟然就从头上落了下来。
大红的盖头徐徐飘落,但见素日里素衣素服不着脂粉的沈齐氏此时轻扫峨眉,那双明亮的双眸上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泛着浅浅淡淡的粉色,让这一双眼眸迷蒙如水雾一般。
一层浅淡的胭脂如烟霞一般浮在面颊上,朱唇透着明亮的橘色,温暖到人的心里。
赵元清看的呆住了,偏生此时沈齐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足有一寸厚的红封册子来,双手捧上:
“这是我的嫁妆单子眷写份,另外沈家的财产没有写到上面。”
赵元清接过嫁妆单子,又看了沈齐氏一眼,将嫁妆单子打开来,不过看了两页,他的眼睛也都直了。赵元清家里也算是富贵,这些年在京城也见识过不少权贵人家的富贵景象,昔年几个公主出嫁之时他也见过那十里红妆的场面,此时看沈齐氏的嫁妆单子,除去衣服首饰以外,其他的东西丝毫不必一个郡主的嫁妆差到哪儿去。
整整一百二十抬的嫁妆。
紫檀木的家具,红木的桌椅,楠木的拔步床,各色的瓷板雕刻屏风,双面绣插屏等等,还有许多的古董字画,这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泉州城的铺子庄子宅子合计也有七八处,纵然比不上京城的价值,这是这份嫁妆在泉州城怕是也是独一份儿了。
最后,还有两万两的压箱底的银子。
赵元清不由转头看向方尚书,只见他已经去了沈府门口,跟方管家低声说着什么。
“就是为了这些银子?”
沈齐氏垂眸点头:
“父母亲怕我一个人在泉州受委屈,几乎将大半家财都与了我。只是他们却想不到,怀璧其罪啊……”
沈齐两家俱都是泉州富商,这泉州原本就是富庶之地,虽则这两年因着倭寇渐渐不如从前了,可是沈齐两家的家底还在,更何况沈家如今已经没有了主人,只有一个空空的家和万贯家财,沈家的族人们对沈家财产窥伺已久却不得其法,若不是有沈齐氏这个未婚妻肯嫁入沈家,只怕这沈家的家财都被沈家族人吞没了。
饶是如此,沈家族人们也在为了日后将谁家的孩子过继到沈齐氏的膝下而争吵不休。
沈家的人活着外人要谋得沈齐两家的财产或许会很艰难,可是若是官府,只需以权压人,随便什么理由就可以将沈齐两家的家产轻易收入囊中。
这逃奴之事岂不正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法子?
窝藏逃奴之罪,不禁沈齐两家的家产俱都归了逃奴的主人,这沈齐氏这个大美人儿也便沦为那家主人的奴仆,要杀要剐还不是主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赵元清看着沈齐氏娇美的容颜,心都疼了起来,他拉起沈齐氏的手来,将嫁妆单子放进她的手里,拍拍她的手,语声坚决道:
“你放心,沈齐两家断不会有事的。”
文章正文 第一一二章 好自为之
沈齐氏的面容烧红起来,羞涩的撇了一眼赵元清,她想抽回手来,却怎么都抽不回来,只得屈膝谢过:
“沈齐氏多谢恩人援手。”
此时沈府的搜查也告一段落,沈府门口人群涌动,沈齐氏转过身去急切的想要去查看。
赵元清知悉她的心意,拉了她的手往沈府门口快速走去。
赵信赵括两个立时上前去排开众人,沈齐氏看着那人群,手心里紧张的冒起了汗珠,赵元清立时察觉了出来,食指便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沈齐氏脸上火烧火燎的,使劲儿挣着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赵元清怕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沈齐氏坏了名声,便收回了自己的手。
其实两人的衣袖宽大,两人的手相牵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离的过近了些,衣服挨住了而已。
两人进了人群,正巧看到方家的家丁压着小飞出来。
沈管家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见到沈齐氏过来,如见救星一般跑了过来,焦急道:
“夫人,那个小飞正是方家的逃奴!我们现在怎么办才好?”
沈齐氏今日便过门了,虽则没拜堂,到底已然是沈家的人,沈管家很自然的改了口。
沈齐氏对沈管家笑笑,还没说话,后面雀儿已然跑了过来,她在沈齐氏身后站住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盒子捧到沈齐氏面前,道:
“小姐,已经办妥了。”
沈齐氏接过盒子打开一一看过,看完了,她蹙起了眉头:
“雀儿,你的卖身契呢?”
雀儿从自己身上掏出来,对沈齐氏晃了晃,笑道:
“奴婢要跟着小姐。”
“你胡闹!”
沈齐氏板了脸,眼圈儿却不由自主的红了。
赵元清探头看过去,只见沈齐氏手中的卖身契上都多了一行朱笔批示的字,说明这卖身契已然作废,奴籍在官府那边也已然消档了,从此后这些人都是自由身了。
雀儿手中的卖身契很显然没有这行字。
赵元清不由对沈齐氏多看了一眼,能有此忠仆,实是难得。
沈齐氏将手中的盒子转手交给沈管家,道:
“都发下去吧。”
沈管家一直就在沈齐氏的面前,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不禁动容:
“夫人!”
沈齐氏笑笑,不再说话,目光转向了沈家大门口。
方尚书目光复杂的看着小飞,那般的目光让沈齐氏从心底里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方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洋洋得意的踱步过来,先是对着赵元清行了礼,然后对沈齐氏笑道:
“沈夫人,这人,我们是搜到了,这窝藏逃奴的罪名,还请沈齐两家人一力承担了如何?”
沈齐氏冷笑一声,环视四周,今日上门贺喜的人不多,可是也足够了,她冷冷笑道:
“这个人是我前几日救回来的,当时人都快死了,我不过好心而已,谁承想就是你们家的逃奴了?当时我可是问过的,他也说了是大户人家打发出来的奴仆,你们方家在这上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这人我没说放谁敢放!”
方尚书闻言怒道。
沈齐氏觑了方尚书一眼,从袖袋里掏出那份嫁妆单子来高高扬起,红彤彤的嫁妆单子随风飞了起来,数十页的册子就这般在半空中伸展开来,一如美丽的红绸飘落在围观的人群里。
沈齐氏看了赵元清一眼,对方尚书道:
“事到如今,再多解释也无用,如今沈齐两家只我与雀儿两个人,我们随你回方家为奴为仆便是。至于两家的家产,就劳你亲自点算吧,嫁妆单子在那里。”
沈齐氏遥遥指着在半空中翻滚的册子,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赵元清忙去拉沈齐氏的衣裳,却只拽到了一截嫁衣的衣袖。
沈齐氏扯了一下,竟没有扯动,她索性就这般在大街上宽衣解带起来,束腰的流云双鸟腰带寂然滑落,珍珠大红双蝶盘扣一颗颗的解开,她垂了双手,向前走去,火红的嫁衣就此滑下,一袭白绫缎暗缠枝莲纹的襦裙就这般从这团火中脱出。
那一袭白色刺痛了所有人的双目,那单薄的肩膀竟是如此的让人垂怜……
一条隐蔽的小巷子中,陈凌沉默的看着沈齐氏缓步远去。
侍卫陈吉看着沈齐氏的背影有着片刻的晃神,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主子,疑惑道:
“少爷,您是觉得这个沈齐氏有问题?”
陈凌沉吟片刻,道:
“给少奶奶去封信,让她尽管赶来泉州。”
陈祥面色有些怪异,顿了一下,道:
“卑职临出门前收到消息,说少奶奶已经于数日前启程来泉州了,若是快的话明日就到了,慢的话,要过几日。”
“哦?”陈凌转头看了陈祥一眼,后者一个激灵跪了下去,陈凌没有再说什么,只道:“让人安排好少奶奶的住处。”
“是。”
陈祥不敢有片?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