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家的白了她一眼:
“李家的,我们都多大年岁了,还让人试试手,也不嫌臊得慌。”
李家的道:
“臊什么臊?你不在你家那位跟前发sao吗?”
这粗俗的话让梅素素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张家的啐了她一口,对梅素素笑道:
“她这人一向口无遮拦惯了,姑娘别介意,进来跟我们两个试试妆,可以的话我带你去见我们夫人。”
“好。”
梅素素欣喜的应了,弯下身去将包袱里差点儿露出来的小衣往里塞了塞,然后将衣服包好,两个妆奁都抱在怀里跟着两个婆子进了院子。
这是个一进的小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大概是几户人家一起居住的,所以院子里有些乱。
张家的和李家的正坐在天井当中喝茶闲聊,因着李家的问到了主人家的私隐,张家的这才开门看了看外头生怕有别人听了去告他们一状,所以才发现了梅素素。
因着桌子被茶具占了,梅素素将妆奁放到一个凳子上打开妆奁又拉过两张凳子将妆奁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拿出来。
张家的喝李家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喜娘常用的东西,俱都放下心来。
张家的看着梅素素整理那些东西,想起一件事儿来:
“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几年生的?”
梅素素明白这是要对属相,她心下略一沉吟,笑道:
“小女子姓梅,梅花的梅。乙丑年生人。”
乙丑年自然不是她真正的生身年月,这是她跟舅妈时日久了练出来的。大喜的日子忌讳很多,这有时候属相不合可就不好了,平白会让人少赚很多银子。
是以她跟舅妈的年龄很时候都会上下浮动一两岁。
既是大户人家嫁女儿,这年龄必然不会太小,但也不会太大,及笄之年的十五六岁上下这个乙丑年便怎么也不会冲撞了新人。
果然,张家的笑开了怀,如今只等着试试她的手艺了。
文章正文 第八章 喜娘
一面四寸的琉璃镜子在妆奁中展开,照的人纤毫毕现。
张家的羡慕的看了一眼那镜子,这得好几两银子吧?这个喜娘真是舍得。张家的还没来记得看镜子里自己的容貌,李家的就过来将她挤到了一旁:
“看完没?看完没?我看看!”
张家的来不及闪躲,差点儿被李家的挤到地上去,她连忙稳住了肥胖的身体仗着自己的优势推开了李家的:
“走开!我还没看呢!”
其实刚才看到镜子她已经看到自己这张脸了,足足年轻了五岁啊!!!脸看不到上了粉的痕迹,偏生比平日里白上了几分,不似自己上妆之时那肥厚的白粉扑簌簌的都想往下掉。
额上贴了花黄,以前这种东西她也是不敢贴的,生怕衬得自己的皮肤更加黄了,这会儿这花黄趁着肌肤竟然还有几分晶莹剔透。
李家的看张家的照了半天都没照完,索性上前抱了妆奁跑到一旁去揽镜自照,她一双小眼睛就算不笑都找不到,一笑起来完全看不见了,这会儿镜子里那双明亮的眼睛还是自己吗?她欢喜的叫了起来:
“哎呦!真真的年轻了好几岁啊!梅姑娘的手艺真不错!”
梅素素担心的看着她的妆奁,强笑道:
“既然这样,我是不是可以去给你们小姐当喜娘上妆?”
“当得当得!”
李家的笑的见眉不见眼。
张家的却有几分谨慎,她笑道:
“李家的,快把妆奁拿回来,你看看把梅姑娘怕的,你给摔了可怎么是好?”
李家的低头看看那琉璃镜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抱着妆奁回来小心翼翼的将妆奁放回桌子上。
梅素素只笑笑,殷殷期盼的看着张家的。
张家的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梅素素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从凳子上的瓶瓶罐罐里拿出一盒子珍珠粉来双手捧到张家的跟前:
“妈妈若是不嫌弃,这盒我自家做的珍珠粉便送给妈妈了,这粉及其的细腻柔滑,用的多了,还可以美白养颜。”
梅素素又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的李家的,咬了咬牙,又拿出了一瓶珍珠粉来道:
“这个送给李妈妈了。”
“哎!”
张家的还没接呢,李家的就先拿到手里去了。
张家的瞪了李家的一眼,这才接过了粉盒,道:
“罢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去见见我们夫人吧,我们夫人说用你便用你了。”
“谢谢张妈妈。”
梅素素赶忙对着张妈妈行了一礼,起身后连李妈妈那边也没落下屈膝道谢。
李家的看梅素素是个知礼的孩子,乐的眉开眼笑的:
“好孩子,快快收拾收拾去见夫人吧。”
“哎。”
梅素素应了一声,手脚利索的将桌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用过的小刷子也问张家的讨了轻水兑上专用的清洗药粉来清洗。
李家的看着有些奇怪,问:
“这是什么?”
梅素素笑道:
“我这些东西都是遇水不化的,要用热水敷脸才可以洗的下来,所以夏日里若是出汗也不怕妆花了,这药粉是用来洗刷子的,可以让刷子更干净。”
张家的了然的点点头,看梅素素条理分明的做事心里不禁暗暗点头,却又看着她脸上的胎记暗道可惜——这样的女孩子若是送进府里做事定能独当一面,夫人也能轻松很多。
梅素素将刷子洗干净放进布袋里,收拾好妆奁后便跟着张家的出了门。
这里是辅国将军府后街,绕过后街便是辅国将军府的侧门,这个侧门是内宅妇人进出用的,下人们进出为了方便在后街有一个小角门,只是那样的地方大都是很私密的存在,所以张家的带着梅素素从侧面进了镇国将军府。
镇国将军是高祖后人,祖父是亲王,父亲是郡王,传到他这一代便降爵成了镇国将军。
高祖的儿子何其多,所以这镇国将军跟不要钱似的满大街都是,也亏得这京城地界大,北城容得下这么多人,不过饶是如此,这北城也有一部分往东城的北部和西城的北部发展的样子。
好在如今的皇帝只有四个儿子,若是儿子多了,这京城的东城西城怕都被挤到东南角和西南角去了。
镇国将军府不算很大,但是布置的极为雅致,一路走来,很多人跟张家的打招呼,打趣她几句变得年轻漂亮了。
张家的便会矜持的笑起来,走到花园看到周围没人的时候还趁机折了一朵蔷薇插在鬓间。
到了正院,看门的婆子一看张家的,就笑了起来:
“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戴了花还贴了花黄,你家老头子给你蜜糖吃了不成?”
张家的挥着帕子打了婆子一下,眼睛看向了院子里:
“夫人呢?”
婆子拉了凳子道:
“你坐会儿吧,夫人正在给小姐清点嫁妆呢,这位是?”
婆子把目光看向了张家的身后的梅素素,眼睛特意在她脸上的胎记上划了几眼。
张家的笑道:
“这是我找来的喜娘。”
“她?”
婆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梅素素。
梅素素上前一步,屈膝笑道:
“妈妈好。”
婆子点点头,仍旧满脸不信的样子,张家的看上的人岂能让人说出个不好来,她把脸凑到了婆子的眼睛上:
“你看看我今天的妆?好看不?好看不?都是这个丫头给我画的!这个花黄,也是她一笔一笔描画出来的。”
婆子这才惊讶的看着梅素素:
“你真有这个本事?”
梅素素笑而不答,倒是张家的提高了音量道:
“那当然!”
许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屋子里出来一个丫鬟,道:
“张妈妈,怎么了?”
张家的快步上前笑道:
“原来是娜娜姑娘,对不住了,老婆子心里高兴声音就大了些,吵到夫人了吧?娜娜姑娘您看看,老婆子今儿个是不是年轻了几岁?”
娜娜看了张家的几眼,笑道:
“妈妈确实年轻了十来岁。”
这话张家的爱听,一双大眼笑成了月牙。
娜娜不等张家的开口夸梅素素,便道:
“夫人在屋里都听到了,你快带人进去吧。”
“哎!”
张家的欢快的应了,转头拉了梅素素进屋。
镇国将军夫人何氏正坐在花厅临窗的炕上看女儿的嫁妆单子,三尺多长的窗户上全都用彩色的琉璃蒙上了,怪不得刚才何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张家的进门便屈膝道:
“夫人万安。”
梅素素上前一步行礼道:
“小女子梅氏,见过夫人。”
何氏放下嫁妆单子,摆摆手,道:
“起来吧。刚才听张妈妈说你会化妆?学了几年了?以前在哪儿做活儿?”
梅素素恭敬答道:
“小女子本是南越人士,自小父母亡故跟着舅舅舅妈一起生活,一手手艺是舅妈传的,学了七八年了。如今小女子年岁越大,亲事自当由本家做主,是以舅舅舅妈便让小女子上京寻亲,奈何本家亲眷已经亡故,除了一处容身的宅子别的都没有留下,小女子不得不出来讨生活。”
何氏听了暗自点头,又问:
“你舅妈是喜娘?你在京城的住处在哪儿?”
梅素素立刻答道:
“小女子的舅妈当了快二十年的喜娘了,小女子在东城的莲花巷十五号。”
何氏抬眼看了一下张家的。大概张家的在城里走动的比较多,略想了想就点了头,何氏这才放下心来,指着张家的道:
“这是你化的?”
“是。”
梅素素垂首应道。
何氏盯着张家的仔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对娜娜道:
“把大小姐叫出来,让她给大小姐上妆。”
“是。”
娜娜屈膝应了出去叫人。
片刻后,一位容长脸细长眼睛的高瘦越十五六岁的女子款步走了进来,她上前屈膝道:
“母亲。”
何氏拉了女儿起来,指着梅素素道:
“乖女儿,这是母亲给你找的喜娘,你让她给你上妆试试。”
大小姐打量了梅素素几眼,看到她眼角的胎记之后皱了下眉头,却仍旧点了头。
梅素素也不在意,请大小姐坐在圆桌旁的绣墩上,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大小姐净了脸,然后打开了妆奁匣子将里面的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
先前还有几分怀疑的何氏和大小姐看到这些东西便放了一半的心,她们先前醒来的喜娘的行头都没有这么好。
梅素素没有去动那些脂粉,而是先问道:
“小姐是打算用自己的还是用小女子带来的脂粉?”
大小姐看了一眼,见里面的脂粉盒子上都没有印记,便问:
“你这脂粉是谁家的?”
梅素素打开一盒胭脂,道:
“都是小女子自己调制的,姑娘瞧瞧,若是有人用的话,小女子有自己用的调色盘,用玉匙将胭脂舀到调色盘里化开,每次化妆完毕,小女子都会用专用的草药清洗用具。”
梅素素一一展示了自己的用品,竟是比别的喜娘的还要干净许多,这也是梅李氏能够在南越有那么好口碑的法宝。
大小姐眼中疑虑尽去,点了头闭上眼睛让梅素素给自己上妆。
只觉得自己脸上被什么轻轻拂过,让人舒服的快要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便听到刚才那个粗粝的有些难听的声音道:
“小姐请睁开眼睛。”
文章正文 第九章 一起出嫁
大小姐缓缓睁开了双眼,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明媚异常的脸,这张脸有些熟悉,她不自禁的摸了过去,滑滑的。
这是镜子!
琉璃镜子
这么说,这镜子里的人是自己了?
大小姐欢喜的笑了起来,镜子里的人也笑了,双眼弯弯,双目神采飞扬。
“真漂亮。”
张家的在一旁赞叹。
何氏满意的点头:
“真不错,对了,你哪年生的?”
“乙丑年。”
梅素素转身恭敬的答了。
何氏一拍手,笑道: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好,好,就你了。”
“谢夫人!”梅素素欣喜的屈膝施礼,起身后又很不好意思的问道:“请问这次的酬劳是多少?”
何氏一怔,然后笑道:
“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也不少了,在南越,梅素素和梅李氏两个人才拿一两银子,梅素素立刻又谢过了。
何氏看了她一眼道:
“却是可惜了。”
何氏说的是可惜什么,谁也不知道,大小姐倒是抱着镜子舍不得撒手,大概没见过自己如此漂亮的摸样吧?
终于看够了,大小姐跑到何氏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母亲,今晚就让梅姑娘留下来吧。”
何氏也赞同梅素素留下来,明日一早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不可能派车去接她的:
“梅姑娘就留下来吧,也省的明日来回折腾。”
梅素素想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却不知她如此却让人担心了一整天。
张家的似是何氏身边得力的人,何氏一说梅素素留下来,张家的就下去给梅素素安排了房间。
因着大小姐看重梅素素的手艺,就让她去自己的院子住了东厢房。
被褥一律准备了新的,屋子里也重新用熏香熏过了,大小姐亲自引着梅素素过来,她的两个大丫鬟则分别帮梅素素拿了行李。
“你看看喜欢吗。”
大小姐笑道。
“很好,大小姐费心了。”
梅素素打量了一眼,笑道。很久,很久,没有住过这样的房间了。
大小姐拉了梅素素进去,吩咐人将自己珍藏的茶叶拿来。
她亲自泡了茶给梅素素:
“梅姑娘请尝尝,这是今年的春茶,我们在南边的庄子自己种的,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茶刚泡出来梅素素已然闻了出来,是顶级的碧螺春,汤色碧绿,茶叶根根漂浮在细高的甜白瓷茶杯里。
梅素素的神色不由的恭敬了起来,一手捏住茶杯一手轻托茶杯底部送到鼻端细细闻了一下,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梅素素的动作端庄娴雅,大小姐也不由的肃然起敬。
三品过后,梅素素轻轻的放下茶杯,道:
“好茶。”
大小姐欣喜道:
“没想到梅姑娘也是爱茶之人,来人,将我那套紫砂茶具拿来,配甜白瓷茶杯的。”
“是。”
去的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头。
大小姐对梅素素笑道:
“我素爱茶艺,只是这府里竟没几个懂得,好生无趣,今日见了你可是找到知音了。”
梅素素淡笑道:
“不过略通而已,算不上懂。小姐这套茶具不错。”
虽然只是待客用的茶具,可是梅素素也看的出来这是精挑细选过的。
大小姐抿唇笑道:
“这是高祖之时的官窑,那个时候的甜白瓷做工极好,也简单大方,不像现在的过于花哨,看着是好看,可是若是用于喝茶太过庸俗。”
梅素素看了一眼手里雅致的甜白瓷茶杯,笑而不语。
不多时,丫鬟送来了大小姐的茶具,并一罐子茶叶来,大小姐亲自将放好碳的小泥炉子点着了,看了一眼茶壶里的水将茶壶放上泥炉。
梅素素见状,起身道:
“怎敢当小姐亲自烹茶。”
刚才不过是泡茶,举手之劳,也是主人家重视之意,只是此时大小姐这么珍而重之的烹茶。这样的礼,当是贵客才可受得。
梅素素不敢接,诚惶诚恐站在一旁。
大小姐垂目而笑,道: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我闺名玉璇,程玉璇,姐姐若是不介意叫我一声玉璇就好。”
“小女子不敢。”
梅素素再次欠身。
她一而再的推拒让陆玉璇的脸色变了起来:
“你这是看不起我?”
“不敢。”
梅素素悄悄看了她一眼。
陆玉璇噗嗤一笑,道:
“罢了罢了,真的那样你也不自在,随你的便好了。快坐吧。”
梅素素怯生生的笑笑,这次却没敢像刚才那样坐的实了,只挨着凳子的边儿坐了。
陆玉璇看了一眼炉子,道:
“不知梅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梅素素笑道:
“小女子也就这么一门手艺可以傍身了,回头看看京里的冰人,在她们手下做个喜娘也就可以度日了。”
陆玉璇看了一眼梅素素的胎记,有些惋惜:
“你这个真的是胎记?”
梅素素抚上眼角的梅花形胎记,道:
“是呢,娘亲说,小的时候在眼角小小的一点,很是惹人喜爱,怎知这人越长,这胎记也跟着长,如今都快盖住半张脸了。”
那梅花胎记有些扭曲变形,大半蔓延下来到眼睛下方的脸颊部位,若是小一些,便是跟花黄或者花钿差不多了。
梅素素的神色有些黯然,陆玉璇忙道:
“哎呀,真是的,我也不会说话,梅姑娘可别见怪。”
“没事的,小女子习惯了。”
梅素素放下手来捏紧了衣角。
陆玉璇又道:
“梅姑娘跟我差不多大吧?可有想过日后如何?”
“还没有。”
梅素素自然知道程玉璇的意思,陆玉璇明日就要成亲了,而自己还在为生计奔波,她这是问自己有没有想过嫁人呢。
陆玉璇眼中一喜,道:
“既然如此,梅姑娘不如跟我一起出嫁吧。”
“啊?”
梅素素惊讶的看着程玉璇,就连陆玉璇的丫鬟也都惊住了。
“小姐……”
陆家丫鬟显然知道自家小姐打得什么主意,出言提醒了一声儿,陆玉璇的神情猛地一愣,然后笑嘻嘻的一拍自己的嘴巴,道:
“看我说的什么话,我的意思是,梅姑娘跟我极为投缘,不如等我成亲后过去多聚上一聚,我们家孩子少,我也没个可以说话的姐妹。”
梅素素掩了心中的疑问,笑道:
“日后定上门叨扰,却不知小姐嫁的是哪家?”
一旁的丫鬟快言快语道:
“我们小姐嫁的是上直卫指挥使家的公子,如今在卫所下当百户。”
陆玉璇虽是皇族旁支,家中父亲并不显赫,可到底身份尊贵,嫁给一个百户也算是下嫁了,算来那位百户的年龄也不会太大,年纪轻轻的就当了百户,也算是年少有为。
梅素素心中盘算了一番,上直卫为正三品官,下辖二十六个卫所,他的儿子不过是在其中一个卫所当百户,当是没有太过徇私。
“陆小姐好福气。”
梅素素笑道。
陆玉璇酡红了脸颊,正巧此时水开了,她定了定心神提水开始烹茶。
烫杯,投茶,洗茶,陆玉璇做的是如行云流水一般霎是怡人。
陆玉璇拿竹夹子夹了闻香杯给梅素素,继续泡茶。
梅素素不怎么在意陆玉璇这有些不大合规距的动作,双手捧着接了,细细的闻着茶香气。
“极品的冻顶乌龙。”
梅素素闭目吸了一口气,笑道,可惜,是陈年茶叶了。
陆玉璇笑笑,将倒好的茶放到金丝描画了兰花的红木小托盘里轻轻推到梅素素跟前:
“请品茶。”
梅素素笑着点了头,将茶端起来,细细的闻过,品过,再次感叹:
“果真好茶。”
陆玉璇抿唇笑的略显得意:
“这茶还是我从宫里讨来的。”
“是吗?”
梅素素适时露出了惊喜羡慕的表情来,端着茶杯一饮而尽,这样牛嚼牡丹的架势让陆玉璇微蹙了下眉头,随即展颜一笑:
“你若爱喝,这一壶都给你了。”
“谢程小姐。”
梅素素起身屈膝谢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外头有婆子道:
“小姐,嫁衣改好了,您再试一试吧。”
陆玉璇对丫头点了下头,丫头推门出去,她站起身道:
“对不住了,我要去忙了。”
梅素素赶快起身道:
“成亲是有很多事情,小姐自去忙吧。小女子这里有事回去找张妈妈。”
陆玉璇点了点头,梅素素将她送到门外,看着陆玉璇进了正屋方才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两个小丫头没被陆玉璇带走,而是留下来伺候梅素素。
梅素素看了一眼两人,为两人倒了两杯茶,道:
“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两位的,这两杯茶你们尝尝吧。”
两个小丫头脸上迸发出惊喜之色,刚才陆玉璇说要走,大丫头便开始收拾桌子,那紫砂茶壶里的茶水也倒进了桌子上普通的甜白瓷大茶壶里,一套上等的茶具也被收了起来。
两人本打算回头偷喝两口,哪知现在竟然可以光明正大的喝了。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跑到了桌前捧起茶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餍足的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这幅神态俨然是学的刚刚梅素素品茶的样子。
梅素素轻轻笑,端起之前的碧螺春细细品了起来。
陈年旧茶,即便是好茶,也比不过新茶的香甜。
文章正文 第十章 陈夫人
翌日不到卯时整个将军府的人都动了起来,虽然轻手轻脚的,却也不免弄出些响动来,加上这婚事又是头等大事,谁都不免紧张,一紧张,这就免不了出错,于是,这边少了水了,那边少了吃食了,另一边少了凳子摆件之类的东西都嚷嚷了开来。
这声音此起彼伏的差点儿吵起来。
梅素素是再也睡不着了,只是眼睛仍然酸涩的厉害,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方才叫分到她身边的两个小丫头打水起来梳洗。
两个小丫头笑嘻嘻的打来了凉水,道:
“姑娘别见怪,刚才有人将热水全给洒了,这会儿更给小姐烧沐浴用水呢,姑娘就讲就着用冷水吧。”
“无妨。麻烦你们了。”
梅素素先将满头长发随手挽了挽拿一根簪子固定了,用凉水洗脸。
小丫头笑道:
“该是我们谢姑娘才对,我们两个是新进府的,很多事都没上手,今天这样的大日子肯定要出错的,免不了挨罚,如今分到这里伺候姑娘,也算让奴婢们躲了个懒。”
又是我们又是奴婢的,着实不大像高门大户里的丫头,再看他们的年岁,也不过八九十来岁的样子,想来是刚买进府的,梅素素便没说什么。
用凉水洗了脸眼睛便舒服了许多,梅素素坐在妆台前给自己梳了普通的双丫髻,挑了喜庆的红头绳扎了,又戴上两只铜鎏金的莲花簪子,耳朵上是石榴石串的葡萄耳坠子,手腕上也是一对银鎏金牡丹花纹的镯子。
穿的仍旧是素色绣红色澜边儿的衣裙,素雅大方,却也不会太素净了扰了人家嫁女的喜庆。
梅素素梳妆完毕,小丫头端来了饭食,因着今日府里的喜事,这饭食也好了很多,两个小丫头看着直咽口水。
梅素素看着那一盆米饭,笑道:
“你们两个坐下来跟我一起吃吧,一会儿还不知道要忙到多早晚呢。”
“谢姑娘!”
这两个小丫头确实是陆家新买来的,女儿出嫁要带走不少陪嫁的下人,陆家便买了些下人补充一下那些人留下的空缺,两个小丫头以前都没吃饱过饭,来到陆家才知道什么叫富丽堂皇,什么叫山珍海味。
虽然没见过世面,不过两个丫头也知道些忌讳,道了谢之后就一人捧着碗盛了米饭夹了一些菜蹲到角落里去吃去了。
梅素素也不在意,异常文雅的将饭菜吃了,估摸着陆玉璇沐浴完了,方才起身让两个小丫头带着自己的妆奁去正屋。
何氏已经带着全福夫人过来了,陆玉璇刚刚沐浴完毕,正由丫头绞着头发,一边还仰着脸让一个婆子用棉线开脸。
脸上细细的绒毛被线卷起来拔掉疼的陆玉璇眼里直掉泪,尤其是在把唇上的汗毛的时候更是酸疼难忍的厉害。
“疼……”
陆玉璇蹙眉道。
何氏看着女儿被绞的红彤彤的脸蛋很是心疼女儿,可是这开脸是必须的,她上前去抓住陆玉璇的手道:
“乖女儿忍着点儿。”
绞好了脸,又拿了煮熟的剥了皮的鸡蛋在陆玉璇的脸上滚来滚去,几下下来因着开脸引起的不适便消失了,陆玉璇的脸也不是那么红了。
开了脸,陆玉璇的脸上有着一种白里透红的美态,她迫不及待的让人拿了铜镜过来,看了镜子里的人娇美异常,她才算是觉得自己的眼泪没白流。
梅素素站在月亮门外看着屋里忙碌的众人,给陆玉璇绞头发的那个丫头穿着一件茜红茶花褂子,那红艳艳的蝴蝶盘扣更像及了盘旋在茶花上展翅欲飞的蝴蝶,引得梅素素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因着丫头站在了陆玉璇的身后,梅素素看不到那个她身下穿了什么,不过配了茜红的颜色,想来也不会太过素净才是。
她转目再往别的地方看去,只见这屋里的丫鬟一个个妖妖娆娆的,梅素素就忍不住蹙了下眉头,这个何氏想什么呢,给自己女儿安排这么年轻貌美的丫鬟。
也难怪昨日里陆玉璇说出那样的话来。
梅素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正因为自己长得丑,所以陆玉璇才动了要自己陪嫁的心思?
不管陆玉璇的目的是什么,梅素素都不打算放弃这一一条线,虽然借助闻人礼的势力会更方便查访一些,只是有些事情不是有权有势就可以查得出来的。
苏家当年的灭门惨案谁都清楚是谁做的,就是苦无证据,不管是要告谁,都要有证有据,空口白牙的说人灭了你满门谁会信?
更何况梅素素打得就是让二皇子身败名裂的念头,她可不能让二皇子就那么简简单单的死了。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全福夫人在为陆玉璇梳头的声音传了过来,她连忙转头从丫头手里接过妆奁匣子打发她们下去帮忙去,自己轻手轻脚的迈步进去站在了全福夫人斜后方。
陆玉璇在镜子里看到梅素素对她笑了笑,梅素素微微屈膝福身,等全福夫人梳完了头,梅素素上前去在大丫鬟端着的铜盆里净了手,拿干净的棉布细细吸干手上的水分,打开了妆奁匣子。
屋子里的人不多,却也站了个满满当当,俱都是来给陆玉璇添箱的。
众人看到梅素素在桌上摆开那么多的瓶瓶罐罐的,俱都小声议论了起来,那全福夫人大概是时常被人请去当全福夫人给新嫁娘梳头,所以见过很多喜娘,这会儿子看到梅素素那些个瓶瓶罐罐的,对何氏笑道:
“你哪儿寻来这么个宝贝?我可没在京城见过这么齐全的妆奁匣子。”
全福夫人是何氏请托了很多人才请来的,全福夫人本是当朝一品大学士光禄大夫的夫人陈夫人,陈夫人出身北地世家豪门,纵然自家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可是论起实权来还是比不过一品大学士的。
镇国将军家越见落魄,以前公公婆婆在的时候他们还可以看到一些好东西,跟着出去见见世面,等着公公婆婆前后走了,何氏越发没有出去见见世面,参加勋贵之家聚会的机会了,这见识自然就没有陈夫人见识的多。
原本何氏只觉得梅素素的妆奁比一般的喜娘还要齐全一些,如今听陈夫人说来,竟是比这京城里最好的喜娘手里的东西还要齐全一些。
何氏顿时觉得脸上有了面子,笑的见眉不见眼的道:
“这丫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可怜见的,早年没了父母,在南越跟着舅父舅母一起度日,这眼看着就是婚嫁之龄了。可是又长得这幅摸样,她家舅父舅母家里也不富裕,便让她进京投奔族人来了。想来是看看能不能寻到一门好亲事,只是这族人也都没了,只留下一座小宅子,姑娘家家的,这才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
何氏将梅素素的话删减了几分说了出来,众人听了,又看看梅素素脸上那大大的胎记,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时之间屋子里在无人说话,梅素素的手除了在何氏说她的身世之时顿了一下,便飞快的在陆玉璇脸上动了起来。
一幅唯美的画卷在她的手下逐渐展开。
最后。
一朵洒金红牡丹在程玉璇的额头上缓缓盛开。
艳冠群芳。
众人的心里也唯有这一个词可以形容陆玉璇现在的美丽。
梅素素收了细小的画笔直起身来舒了一口气,她将画笔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两步仔细查看陆玉璇的妆容,见左边脸颊上的胭脂重了一些,便拿了细棉布的粉扑轻轻沾去一点。
再三端详确定妆容无碍了,梅素素方才收了手细细的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都收起来。
陈夫人不等陆玉璇揽镜自照就走到陆玉璇正对面盯着她的脸左瞧右瞧的,最后一拍手笑道:
“以前只觉得陆家小姐长得标致,今儿个才知道,我们都看走眼了呢,这竟然是以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呢!”
“是啊,甥女今儿个真是漂亮。”
这是陆玉璇的姨母。
“陆小姐这妆可真漂亮。”
这是将军同僚的夫人。
“这位姑娘一双巧手啊。”
这是陆玉璇的远房姑姑,也是一位皇亲。
众人夸的陆玉璇脸上烧的厉害,偏生自己又是侧对着妆台不能看自己此时的摸样,心里痒痒的。
那坐立难安的样子让她的手帕交打趣道:
“姐姐这是等不及要姐夫上门了。”
“哟,陆小姐急了呢。”
……
一时之间戏谑调笑之声不绝于耳,陆玉璇反道安静了下来,心里也不是那么慌张了。
陈夫人却没跟着他们一起打趣程玉璇,她专心看梅素素收拾妆奁,等她收拾好了,捡了屋子里的角落站定了,便跟了过去。
梅素素眼角瞥见陈夫人过来,规规矩矩的站着,等着陈夫人站到自己跟前了,方才屈膝道:
“夫人。”
陈夫人点点头,轻声问道:
“你从南越来的?”
梅素素垂首提着妆奁回道:
“回夫人的话,是南越范里镇。”
粗哑的嗓音让陈夫人微微蹙了下眉头,又问:
“你这一手手艺跟谁学的?”
梅素素低声道:
“家母,家母过世后便跟着舅母学了。”
梅素素的奶娘梅氏的夫家本不是京中人士,当年远嫁京畿没想到后来突逢旱灾,夫家一家被抢粮的给打死了,梅氏刚刚生了孩子没多久,那些人只抢粮食倒也没空理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梅氏趁乱抱着孩子逃了出去,巧遇出来巡视庄子的梅素素的娘亲,彼时梅素素的奶娘已经换过好几个了,见到梅氏便顺手救了她,后来见梅素素挺喜欢梅氏便将她留了下来。
梅氏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若是有人打听也经得起推敲,是以梅素素和梅氏逃出之时便扮作了母女,此刻梅素素如此说也是预防有心人的查探。
文章正文 第十一章 谋算
陈夫人一脸疼惜道:
“好孩子,苦了你了。今后有何打算?”
梅素素如今的处境在陈夫人看来是异常尴尬的,父母没了,早年投奔了舅舅舅母,寄人篱下几年手里肯定没有积蓄。
到了出嫁之龄,这舅舅舅母将人打发来京城了,显然是不打算承担她的出嫁之资,如今梅素素在这京城里没个亲人,一个姑娘家家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唯一好一些的便是有一个落脚之地了吧?
已界婚嫁之龄的梅素素此时还要在外为生计奔波,日后这找婆家可就难了,要知道,这长年在外奔波与名声有损之外,也没几个人家愿意娶一个父母双亡娘家没人可依靠的女子为妻。嗓子粗哑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这脸上还有那么一块胎记!
梅素素黯然一笑:
“小女子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在京城找一些活计,待攒的一些银子再寻出路罢了。”
陈夫人喟然一叹,看着她脸上的胎记又问:
“可有想过卖身为奴?”
家中无长辈,婚事也无法顺利找到,若是能够卖身为奴,还可以让主人家给挑一门亲事,哪怕嫁给一个管事,日后也是一个管家娘子,可比一个人在外头奔波来的要好。
陈夫人欣赏梅素素的手艺,寻思着弄回去给自己的女儿用,女儿嫁的远,她不怎么放心,如今冷眼看这个梅素素是个心灵手巧的,便动了这样的心思。去帮衬一下女儿也好。
梅素素眸子一闪,隐下眼底一抹怒火,垂眸道:
“小女子还可以养活自己。”
“你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好?”陈夫人拉了梅素素又往角落里避了避,道:“我的大女儿嫁去了鲁地,是鲁地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我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