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他和鞑靼没一丝关系,但因为样貌、名字和努力学习鞑靼语俄语后,大家都把他当成了鞑靼后裔。
远处那个俄国人是列车设计师,这样的人放在汉阳绝对是大人才,可他却因为和贵族的一点小事被诬蔑为叛党流放到了这里,结果反而让他成为了布尔什维克一员。
秦剑向俄国伙伴投去了感谢地目光,要说布尔什维克党人对待华工还算不错,他们宣扬的那套东西在华工中也非常有煽动性,里面的一些理念甚至和国社雷同,但他却不会被表象迷惑,正如培训时总司令亲自说过,俄国是数百年来给中国造成伤害最严重的国家,甚至没有之一!俄国人的性格就是野蛮、鲁莽和背叛,这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没法改变的,布尔什维克拉拢和煽动华工无非是因为他们目前处于绝对弱势,要靠华人才能在这片土地上隐藏和生存下去,如果没有华人支持,他们会被沙俄军队轻而易举地剿灭。
换做平时,秦剑一定会立刻接受建议努力工作,但今天他懒洋洋地拿起扳手,斯条慢理的敲击铁轮和曲轴佯装检查,这幅懒洋洋地工作态度很快就被两个拿着皮鞭的俄国监工看到了,嘴角狞笑着冲了上来。
“啪。”
没等秦剑有任何准备,鞭梢就狠狠打在他的背上,霎时衣服上就出现一道血痕:“该死的猪猡!给我快点,是不是想找死?”
秦剑强忍着疼痛,扭过头装出一副害怕之极的模样:“大人,我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病了。”
“病了?是嘛!哈哈我来给你好好检查检查吧。”他的可怜和无助表情没惹来同情,反而让俄国监工愈加猖狂,似乎看到了最好的玩具,鞭子再一次落在了他身上。
“病了!啪啪那太好了!我要抽烂你的手脚,这样你就可以永远病下去!”监工啪啪的狠抽皮鞭,每一下都让秦剑火辣辣的疼,要不是为了装可怜,吸引四周的华工和布尔什维克同情,他真想直接干掉这两个家伙。
故意的大声惨叫总算没白费功夫,四周听到声音的华工和布尔什维克党人见状全都抄起家伙涌了过来,叫喊着:“住手!不准胡乱打人!”
“瓦里克,你这个屠夫!伊凡是技术工!”
“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走狗,屠夫!”
总工厂拥有哈尔滨数量最多的工人阶层,是布尔什维克在东北发展最迅速的地方之一,就算不是为秦剑,代表邪恶资本主义的沙俄监工这样做也会让他们痛恨。
眼看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监工也有些慌张,尤其是看到对方手里都有家伙,顿时吓得停下抽打拔出左轮手枪威胁喊道:“该死的,都给我回去工作,否则全部逮捕!”
一说到逮捕,有些工人们开始害怕了,但看到躺在地上脸上几道血痕的秦剑却咬着牙继续坚持对峙,监工见手枪吓不走工人,连忙吹起警哨招呼驻厂的士兵。
凄厉的警哨让工人脸色微微变了,军队可不是监工,沙俄士兵的凶残闻名东北,被他们抓住不死也要脱层皮!踢踢踏踏的叫嚷和跑步声开始让大家紧张,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秦剑却忽然跳了起来,一边大喊一边扑向了两个监工:“快散开!这是我的事情,不要连累了大家!我和你们拼了!”
监工由于所有注意力都被工人吸引,所以根本没想到被打得半死的秦剑会忽然暴起,还没怎么注意手腕就被扳手狠狠砸中,两把手枪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秦剑眼疾手快飞速抢夺手枪,一边叫嚷挥手让大家离开,一边向那些士兵冲去。
跑在最前面的俄国士兵见到秦剑手里有枪,不由分说举枪就打,啪啪的开枪声顿时让工厂炸开了锅,几乎是同一时刻,听到枪声的工人们抓起身边的工具就冲出厂房。
维修厂旁的俄国军营内,留金正拉着一位身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轻声交谈:“西林同志,回去后一定要非常小心,邪恶的沙皇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西林是舒米雅茨基的化名,1906年因组织领导克拉斯诺亚斯克工人武装起义被捕,日俄战争爆发后俄国急需扩充哈尔滨的工业力量,就将包括他在内的数百技术工人发配到这里,他也化名西林以车工技师的身份藏了下来。抵达后,他很快就成为这里的布尔什维克领袖,并飞速建立起了完善的组织机构,尤其是总工厂,更在他的努力下成为了远东布尔什维克大本营,但今天他却要告别了,因为服刑期已满他被允许可以回欧洲。
在他面前的男子叫留金,舒米雅茨基走后他将成为继续者,继续掌管哈尔滨布尔什维克工人组织。
“亲爱的留金同志,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小心的。”舒米雅茨基和留金握握手,叮嘱道:“哈尔滨已经具备了很好的基础,我希望你带领同志们继续努力,要注意多发展中国人,只有将这里的中国人联合起来,才能推翻暴君在这里的统治基础。”
留金是个很谨慎的人,事实上舒米雅茨基觉得他并不适合当领导者,因为他缺乏果断,但远东地区和欧洲相比太缺乏具有远大目光的同志了,只能暂时由他兼任,等回俄国后在他那边的同志商量是否换人吧。
“西林同志请放心,我会小心的。”留金没感觉到舒米雅茨基其实并不太认同自己,他明白发展华人的重要性,但有一件事他比较担忧:“虽然我们的思想已经得到了很多中国工人的认同,在这里拥有了一定基础,但我担忧中国统一后会不会干涉我们发展。”
舒米雅茨基也正在为这件事伤脑筋,中国急速变化的政治风云让人目不暇接,民党领导的革命虽然成功推翻了腐朽的满清政府,却被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和国社党搅局,不久前的北伐更是一举奠定了国社党统一中国的基础,虽然和谈消息还没传来,但谁都知道中国统一已经是必然。
一个统一的资本主义中国,会给布尔什维克在远东发展造成什么影响呢?
舒米雅茨基无法预测,很坦率地说道:“留金同志,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请你相信我,回到欧洲后我会尽快联系组织,派人接触中国政府试探他们的态度。”
留金知道也只能这样了,起身准备给舒米雅茨基送行,但就在这时外面却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两人陡然脸色大变,出什么事情了?
片刻后,一位布尔什维克党员冲了进来:“西林同志,留金同志,工厂出事故了!”
“出什么事情了!”
舒米雅茨基神色激动,总工厂能发展成这样是他多年的心血,如果这里被沙俄政府清剿,那无疑是对远东布尔什维克发展的重创。
来人立刻将监工殴打秦剑,导致工人愤怒对峙的事情说了遍,当听说秦剑被打的血肉模糊后激愤的抢枪和士兵互相开火,还打死了好几人逃走后,两人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米尔-伊凡?
舒米雅茨基皱皱眉:“是从新疆流落到这里的鞑靼伊凡吗?”
“是的!”来人点点头:“上个月他已经加入了我们,舒米雅茨基同志,我们应该救救他,不然他会被那些走狗打死的。”
舒米雅茨基看了眼留金,后者想想说道:“他受了伤后不可能逃出城,但我们亲自去找会惹来麻烦,不如找任辅臣同志,他和警察局的华人警察关系很好。”
“这件事你去办吧,尽量救出伊凡同志。”舒米雅茨基想想说道:“我去稳住厂里同志们的情绪,武装起义还没准备好,现在还不能出事。”
第二五四章 北国龙牙(下)
哈尔滨税务局前,几个俄国士兵斜歪着身子无精打采。
任辅臣放下电话,望着俄国士兵感觉到了耻辱!中国的税务局,却由俄国兵看守,所有赋税也要交给俄国扣除辛丑赔款数字后才能拿回可怜的一点点。但屈辱的感觉还布满全身,他就见到留金出现在大门外,因为本身就是军官所以士兵没有阻拦就放他进门,见到他脚步匆匆,任辅臣不由皱皱眉,留金很少出现在这里,今天为何突然来呢?
“任。”
留金走进办公室后迫不及待关门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等他快速将工厂的事情说了一遍后,任辅臣也马上拧起了眉毛,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想办法。
他年轻时考入警校满腔血热,却因为见到日俄蹂躏东北报国无门,机缘巧合下被他遇上了穷党(当时中国人对布尔什维克的称呼),接触到了无产阶级思想后立刻选择加入他们,成为第一位布尔什维克中国党员。
但他也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先是在浴室被沙俄收买的土匪打黑枪胸部中弹差点死掉,住院修养后又接连遭刺杀,最后还是妻子化装成护士救了自己,在布尔什维克的安排下去了齐齐哈尔担任警察巡逻队队长,在此期间掩护被沙俄流放到东西伯利亚地区的政治犯越境避难数百人之多。后来因消息泄露,俄国施压以武力威胁要求黑龙江总督宋小濂要求交出他,幸好他和宋是亲戚关系,得到庇护后又转道绥芬河水上警察局,除了继续掩护政治犯外,还经常前往俄国开会,最近才重新回到哈尔滨走关系当上了税务局局长。
听说自己同志被殴打导致发生激烈枪战冲突,他也很紧张,安慰道:“这件事我来处理吧,只要他在城里我就有办法找到他。”留金松了口大气,虽然他自己也能找出伊凡,但那样就需要动用军队里的同志,势必会全盘暴露,所以任辅臣能出手是最好不过,因为他是中国人还当过巡警比自己更有优势。
留金走后,任辅臣立刻叫来自己的助手,这个家世贫寒却样貌英俊,能说一些俄语的小伙子是半年前靠关系进入税务局的,因为对沙俄深恶痛绝被他发展为了党内同志。
“我现在去警察局,你留在这里,要是有人来查就说我出去应酬了。”任辅臣交代完后,带上手枪急匆匆向警察局走去,助手见他离开立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瑞放下电话,走向满身是伤的秦剑:“我们得到确切的情报,舒米雅茨基这两天就会回国,你惹出这么大事情他们肯定会让你和他一起回俄国暂避风头,所以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秦剑想笑可脸上的伤势让他笑不出来,想想后用力点点头:“我决定了,只有一件事,希望局长你能派个人去转告我弟弟,让他好好照顾双亲。”
“我会亲自去的。”
“谢谢!”秦剑扫视两眼四周的战友,慢慢举起了右臂,这个动作让方瑞仿佛看到了陈浩辉,抿着嘴唇拍拍他:“如果顺利的话,路过伊尔库茨克时你们会遭遇沙俄士兵盘查交火,有人会安排你救出舒米雅茨基,其它人我们都会清除掉!剩下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
方瑞点点头,只要能做一场自己救出舒米雅茨基的好戏,他就有把握取得信任,然后以他为基石一点点渗透入布尔什维克内部。
秦剑没再说什么,带着满身鞭痕和两把手枪走出房间躲在了下面的街角里。片刻后,当一个身影快步从远处走来后,他立刻朝后面伪装成俄国兵的战友挥了挥手。
“抓住他。”
“啪啪。”
任辅臣一边走一边思索等会该怎么开口,耳旁突然炸开的枪声吓了他一跳,连忙拔出手枪向前看去,但由于受惊吓的路人到处乱跑,一时半会也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好他体格魁梧,没被乱窜的路人撞倒,几下拨开人群后才见到,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满身是血的男子跌跌撞撞向他这边跑来,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举着步枪的俄国兵。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俄国兵的长相,但那个蓝布工人却让他眼睛一亮,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但他刚要靠近男子时,男子却猛地向他望来,手里的枪也不由自主对准了他。
“米尔-伊凡?别开枪,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你是谁?”秦剑用故意装出来的半生不熟中文望着任辅臣,心底里却已经松了口大气,情报的确无误,这个人对布尔什维克的同志格外照顾,面对追兵还敢主动跑出来。
任辅臣啪啪甩手两枪将后面的追兵迫得不敢靠近后,拉住秦剑飞速钻进了狭窄的小巷,看得出他对哈尔滨大街小巷非常熟悉,片刻后就拐进了一幢没人的房子里。
“我叫任辅臣,是奉留金和党组织命令来救你的。”
秦剑故意继续保持警戒,手里的左轮手枪始终有意无意对着任辅臣,但这种警惕不仅没让任辅臣担忧,反而更坚定要搭救他的心思,立刻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社会工人党特有的徽章。
见到徽章秦剑假意大松口气,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说道:“留金?太好了!快带我去见他,这些该死的沙俄走狗,我们应该立刻发动起义,将这些混蛋全部杀掉。”
是不是起义任辅臣可没权利做决定,何况他也知道现在起义只是找死,日俄战争后俄国在远东地区始终保持着30万大军的强压态势,所以听到外面追兵脚步越来越远后,拉着他飞速沿街道消失在了城市小巷内。一直躲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方瑞放下了望远镜,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份名单:“马上派人跟着秦剑,确定他和舒米雅茨基离开后,把这个交给吴锐让他转交给霍尔瓦特。”
情报员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名单,这里面几乎包含了目前布尔什维克在黑龙江、海参崴和伯力等地区的全部高层人员,是国家安全部花了半年事情,通过数十位情报员甚至牺牲了数人后才得到的,可以说只要把它交出去,布尔什维克在远东的组织机构将彻底瘫痪。
情报员才不管布尔什维克死活,他只是犹豫,因为还有很多潜伏的“藏牙”混迹其中,问道:“老板,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藏牙?”方瑞嘴角一勾:“才潜伏半年,我们的人还都是小鱼小虾,就算被抓住也大不了蹲半年牢就出来了,一起被抓进去反而会加深同志加兄弟的关系,等他们出狱后上层全没了,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情报员眼睛一亮,还没回答方瑞已经扭过头,望着任辅臣离开的方向自言自语:“我们帮藏牙除去高层后,他们就有机会成为布尔什维克远东的高层,一个我们掌握的高层!”
东香坊街,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地区之一,道胜银行、胡陆军司令部,铁路工程局等等全都云集于此,而最瞩目的就是中央那栋才建成没几年的奢华府邸,府正门台阶上水磨石嵌的黄铜文“sacve”(词义“保持荣”)单词用在这栋建筑的主人身上显然有些可笑。
“白毛将军府。”
望着这栋豪华的俄国式别墅,一身日式打扮吴锐望着铭牌喃喃自语一句后,才在背着三八式步枪的随行护卫保护下,踏入了这栋被黑龙江甚至整个东北地区都诅咒的建筑。
此时此刻,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满头白发甚至连大胡子都银丝如雪的霍尔瓦特将军正对自己的副官大发雷霆:“该死的,已经三天了!我给了你整整一个营,你却告诉我什么都没找到?难道你希望我把这句话转达给皇后殿下吗?”
副官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却格外腹黑,不就是和皇后有一点点亲戚关系嘛,值得每天挂在嘴上吗?难道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副官咽咽口水,说道:“将军请放心,我已经封锁了边界,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肯定可以抓住那个逃犯。”
“好吧,我再给你三天,如果还让我失望。”霍尔瓦特目光森寒:“我会亲自将您送回圣彼得堡交给秘密警察发落!”
副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向外走去,出门时还差点撞到了前来汇报的管家。等他走后管家才鞠躬说道:“将军,日本客人来了。”
“太好了,彼得罗你知道吗?或许我们又可以大赚一票了。”霍尔瓦特一听说日本人来了,甚至忘记了抓捕秦剑的事情,眼睛雪亮脚步飞快向楼下走去。
会客厅中,伪装成日本八幡制铁办事员的吴锐见到了霍尔瓦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他白毛将军了。不仅头发白,胡子也白,连皮肤居然都比一般人白很多,要用一句话形容的话,那就是一个躲在温室里得了白化病的大胡子俄国老头。
吴锐深深地一鞠躬,自费赴日留学五年后他的身体内已经不知不觉有了日本烙印,庆幸副总统的指点才让他看清了日本的真面目,不过这种习惯现在却帮了大忙,流利的日语张口就来:“渡边申野见过将军阁下。”
虽然日俄在东北狠狠干了一架,但不得不说日本明治时期的政治家们手腕不凡,依然能促进两国在远东的商业交流,反观俄国这边,霍尔瓦特的翻译一遍翻译还不住用眼瞅着这个“小日本”矮子,鼻孔朝天神色倨傲,连吴锐都不明白,这些输掉了日俄战争的俄国人为何还没改掉这个自大的毛病。
还好,霍尔瓦特总算没有太倨傲,示意吴锐坐下后让佣人端来了茶和咖啡:“渡边先生,你喜欢茶还是咖啡?”
吴锐这回来是做足了准备,恶补了俄国各项知识,看看托盘忽然笑道:“谢谢将军,我觉得应该来一杯伏特加或许更适合接下来的生意。”
“哈哈。”霍尔瓦特哈哈大笑几声,夸赞道:“虽然我不喜欢日本,但渡边先生却是例外。”
吴锐佯装皱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进入了正题:“将军,我听说您有一批机械设备去要出售,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买下它们全部。”
霍尔瓦特的大话给他带来了价值300万美元的设备,他从来就没打算利用起来,所以东西一道还没拆封就准备出售捞钱,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放出消息日本人就上门来了,虽然有些恼怒走漏消息,但本来他就打算卖给日本,因为除了日本远东没人能吃下这笔货,至于近在咫尺的中国他直接忽视了。
吴锐竖起了巴掌摇一摇:“我们愿意用50万美元购买下全部机器。”
50万!
要不是外面要保持贵族荣誉的铭牌,霍尔瓦特直接下逐客令了!别说两百多台全新的法国进口机床和轧钢机等大件,光是两座10吨的冶炼炉就差不多值这个价格了,所以白皙的脸上马上升起乌云:“渡边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吴锐却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被故意扯开的信纸转交给了霍尔瓦特:“将军阁下,来的路上我们救了一个落水的人,从他身上发现了这个,我想也许您愿意改变主意。”
霍尔瓦特虽然气恼,但出于礼貌还是接过信纸看了起来,但才看到一半眼睛就收不回来了,原来这份名单上全是在远东活动的布尔什维克成员名单,连化名和目前住址、工作单位都标注了!
上帝!这张薄薄的信纸简直价值连城,但是怎么看起来这么少?不对,看下面撕扯的痕迹,明显还有好几张。霍尔瓦特抬起头看着吴锐,怪不到这些日本人敢出这么低的价格,看来他们已经做好打算用这个东西来交换。
从价值来说,这些信纸比不上价值300美元的机器设备,但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如果自己能一举捣毁那些叛党在远东的全部基地,抓捕高层尼古拉陛下不知道会多高兴!或许自己能成为伯爵?伯爵,那可是能竞争远东总督的爵位。
见到他迟迟不说话,吴锐就猜到了这位白毛将军的心思,低着眼皮心底暗笑,说道:“不知道将军阁下做出决定了吗?”
“我想我可以答应这笔交易。”霍尔瓦特不着痕迹的将信纸塞入了口袋:“今天晚上这些设备就会被装上火车运往海参崴,不过我可无法保证贵国船只能顺利进出我国军港。”
“能和您交易是我,也是日本的荣幸。”吴锐故意拍马屁说道:“两艘荷兰货轮,已经在那边等待了,离开海港的时候剩下名单就会送到将军手中。”
霍尔瓦特点点头:“给我三天时间,你的船可以准时起航。”
“谢谢。”
吴锐弯腰告辞后翻译却有些不舍,瞪着矮小的背影冷哼道:“将军,为什么要答应这些黄皮小猴子?那些机器价值。”
“价值不是最重要的。”霍尔瓦特至今还沉浸在自己成为伯爵的憧憬中,一挥手说道:“去找菲利斯将军,告诉他命令全部部队回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士兵都不得离开驻地半步!我想我们可以在陛下和皇后结婚纪念日前,送上一份厚礼。”
四天后,当两艘吃水深深的远洋轮缓缓驶出海参崴港的当夜,哈尔滨、海参崴和伯力同时传出了尖锐的警哨和枪声,触不及防的布尔什维克在远东据点同时遭到了沙俄军警的袭击,数百人被当场打死,接下来的大搜查中,几年来剿匪碌碌无为的沙俄军警居然像长了眼睛般,将无数深藏的布尔什维克党人抓了出来,还缴获了数千支枪支和大量弹药炸弹。
后来大家才知道,足足持续了几个月的行动让远东的布尔什维克遭遇了最严重的破坏,包括留金在内的数十位高层被直接杀害。直到数年后布尔什维克内部才明白这场抓捕给远东带来了多大的变化,当中国军队借机进入西伯利亚“保护”侨民时,他们甚至组织不起像样的游击队进行抵抗,但此时他们只是邀功的亡魂数字罢了。
还没等审讯和抓捕结束,霍尔瓦特就已经向圣彼得堡发出了喜讯,同时还“痛哭流涕”的发电报称,皇帝陛下送来的机器设备全被乱党炸毁了,工厂已经陷于停顿,急需支援。
当方瑞让吴锐用一份名单和50万美元交换回价值300万的设备从海参崴起航时,在北国藏下最锋锐牙齿的杨秋已经越过了夔门巫峡。对他来说,北国行动仅仅是种下一颗小树苗,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壮大自己。
第二五五章 发动机和杜拉铝
綦江江畔,一艘江轮缓缓靠上码头,等在岸边的挑夫立刻涌来,肩挑牛拉吆喝震耳。
远处,十余座高大的烟囱向天空不断喷吐黑雾,崭新的铁路路基从呈放射线同时向成都和宜宾射去,从国防军先锋团入川占领重庆开始,这座四川第二大城市就进入了不同于中国的节奏。
马奎坐镇重庆出任基地司令时,杨秋就通过他开始选址打地基的工作,经过近两年时间,数千艘次江轮来来往往,綦江江畔终于出现了一座规模庞大的工业基地,特种钢厂,军工厂、机械厂、发动机厂、规划中的锅炉厂、特种车辆厂等等,如果顺着两条铁路线还可以找到自贡盐酸厂、天然气厂、烧碱厂,綦江煤铁基地,眉山铅锌矿、青川铝土矿等等。
如果再加上设立在成都、重庆等地的八家技术工人培训学校,全部合并起来就是完整的重庆工业公司,虽然它的建设只完成了十分之一,工人也大都在培训中,机器设备缺额大半不说技术更是不足,控制的矿山也因为缺乏设备开采量不足,但谁也不能否认,在杨秋前瞻的目光下工业骨架已经开始一点点出现。
工业就是烧钱,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事实。照杨秋估计,想要完成初步建设至少还需要5000万美元,引进和培训五万技术人才和熟练工人,耗时三到五年时间,而这仅仅是初步建立,不说德国鲁尔区,光是想建成类似奥匈斯柯达工业联合体,至少需要十年并投入不少于两亿美元!
虽然还没完成,连铁路都还没修好,但对从未经历过工业时代熏陶的四川人来说,无论是谁站在这里都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自从四川制造局引起了第一台洋机器后,四川境内的有志之士就梦想能建立自己的工业,但洋务运动的步履蹒跚让梦想彻底破灭。当保路运动眼看就要毁掉四川的百年富足时,国防军的强势到来改变了一切,尤其是后来的【安民】行动,牵扯之大令人目瞪口呆,数以千计危害当地的土匪恶霸被打死,几万袍哥和私立武装被剿灭,大量土地被没收后改为了集体农场或者分给穷人后,国防军不仅没受指责,反而更受四川百姓欢迎,而四川也是目前国社党成员最多的省份,仅登记在册的国社党党员超过了百万,不少愚夫妇甚至还在家里供起了杨秋的长生牌位。
紧接而来的工业建设,让全四川都坚定站在了国社和杨秋这边。
作为亲眼看到这里翻天覆地巨变的冯如,也感慨自己这回终于来对了,没人知道杨秋是不是会下决心将这里真正建设完毕,但每天都在变化的基地却让每个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挺起腰杆,就连那些从奥匈、俄国和世界其它地方引进的人才,都感慨没想到印象中扎着“猪尾巴”的中国人居然有建设这么大工业的气魄。
怀揣杨秋的绝密资料和伙伴埋首这里后,冯如的心思全部全扑到了航空研究上,就是想为祖国插上一对笑傲天空的翅膀。
一个又一个伙伴从国内,南洋甚至欧美加入进来,奥匈和俄国请来的各类专家只要提出就会第一时间送来飞机和发动机厂,杨秋对发动机和飞机的投入几乎是盲目的,就连内部很多人都觉得有些过分,因为仅仅这两家厂就烧掉了几十万!眼红的其它厂一度派人去湖北找“老板”理论。
其实两厂也不是没有一点产出,一年多来飞机厂利用美国产发动机仿造了近40架寇蒂斯竞速机交给航空队和航校,还以该机造出了双座教练机。发动机厂也在奥匈技师的指导下造出了75马力直列六缸汽油机,只是因为在油耗和可靠性上不如欧美还没投入正式生产,不过如果换奥匈熟练技工亲手打造就完全没有这个毛病,所以连戴姆勒公司前来参观的内燃机工程师都说,这仅仅是加工的缺陷而已,毕竟熟练技术工人这项是任何人都无法拔高的,这需要长达数年的锻炼。
用红砖和拱形木梁搭建起来发动机厂房内,数十台削铣机床发出隆隆噪音,十几位奥匈和俄国技术工人正在亲自指导近百位刚从技术学校走出来,跟随他们拜师学艺的年轻人,这样的画面无论是湖北、还是重庆甚至是上海都很多,杨秋给这些洋“老师”的待遇是非凡的,不仅接来家人团聚还支付两倍于欧洲的报酬,加之有国不能回后他们中大部分都安定下来,何况这里除了人身自由稍微受到限制外也没感觉什么不同,甚至为了挽留这些人,工厂还专门派人去上海学习制作面包,欧洲烹饪,一切都为了不让这些宝贝跑掉。
发动机制造困难在于,它的主体是用一块经过反复锻压的镍钢钢锭一点点削铣出来的,稍微有一点点误差轻则功率不足,重则缸破毁坏,所以一年来光是被这些年轻人送去回炉的钢锭就有上百个,连冯如都心疼不已,好在杨秋得知后不仅没责怪,反而督促继续练,哪怕是送回去几万也必须练出一批技艺精湛的技术工人。
哐啷一台铣床上发出了刺耳的噪音,很明显是开铣缸体时操作失误没掌握,导致汽缸被钨刀弄坏后机床精密固定阀撞击到一起后的声音。
冯如似乎已经习惯这种画面,连那个脾气火爆的匈牙利的老家伙训斥都懒得看,一边咬馒头捧着研究心得琢磨,脚下不停向远处的敞开式实验厂房走去,试验区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显示这里保密级别很高。
走进试验区后,噪音就发了疯似的往耳朵里钻,几台发动机被固定在架子上正在做运转测试,旁边带着护目镜的技术员正认真观察发动机的细微变化。“砰。”一台发动机大概是运转太久超出符合,冒出黑烟咯咯几下就完全停了下来,技术员们立刻用最快速度打开缸体,详细检查问题到底出在了那里。
试验区目前最主要工作就是仿造和测试两种新发动机,八缸星式风冷活塞发动机和v型八缸水冷发动机,虽然有详细的图纸,但由于加工技术和材料等问题直到上月才拿出试验型号。
和同事打招呼后,冯如带上护目镜走到正在测试的v型发动机前,活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下移动,看起来汽缸和活塞结合部的密封性还是有问题,开到最大马力时能清晰看到边缘溢出的火星。
内燃发动机看似原理简单但要造出来还真是困难,其中最关键就是目前国内极度缺乏高精密机床,这种东西欧美封锁很严,杨秋也是靠迫击炮等技术吸引了克虏伯才买到十几台。加大油门后,发动机开始出现明显的震喘,满负荷功率运作十分钟火,发动机“如愿”冒出一阵黑烟后宣布报废。
冯如和大家几乎全都叹了口气,一位美国回来的年轻华人机械师还狠狠揣了脚固定架发泄心中郁闷,几十次试验了,满负荷运转最长时间才30分钟,这个成绩怎么对得起一年上百万的科研费用。
“泄气了?”
就在大家最灰心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刚刚新婚没多久的杨秋居然带着苗洛,在公司总经理郑廷襄的陪同下来到了试验区。
“副总统,您怎么。”冯如扫了眼艳若桃花的苗洛,本来想说怎么不好好修婚嫁,可到嘴边又改了:“怎么来这里了?”
杨秋似乎没看到两台报废还在冒黑烟的发动机,笑道:“怎么?害怕我抢你们的功劳啊?”
“副总统就算想抢,这里也没什么好抢的东西。”薛慕华混在冯如等机械师中间摊开手苦笑,他现在是航校老师和飞机厂首席试飞员,最近没战事后就回到重庆专心培养新飞行员,由于他是航空队资格最老的飞行员,最了解实际中发动机的问题,所以也是可以自由出入试验区的人之一。
“技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掌握的,国外研制内燃机十几年也还在摸索这种新结构,你们就想一口吃成胖子?”损坏的发动机不仅没让杨秋生气,反而格外兴奋。
要知道它的原型这可是依斯帕诺-西扎!
1917年它在西班牙问世后立刻被人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航空发动机。主要原因就是新结构使得它正面迎风阻力很小,功重比可以达到。虽然它的风头后来一度被日光、金星等英美发动机压过,但鲜为人知的是,它后来在德国却发扬光大,一战后德国梅赛德斯公司得知这种发动机后进行了彻底研究,并以它为基础研制出了倒v型水冷活塞发动机,这才有了鼎鼎大名的bf109。
杨秋当然不可能在走还不稳的情况下就让冯如他们学跑,但他还是利用自己掌握的发动机知识对依斯帕诺-西扎提出了改进,最主要就是扩大汽缸增加排气量,这是因为原版发动机只有180马力,他希望至少提升到250马力。
看完发动机后杨秋没有表态,他毕竟不是技术专家,倒是发动机旁边一根手指粗的金属管引起了他的注意,拿起来后发现管子居然很轻。
“咦?好轻,不像是钢管。”苗洛掂量几下后也感觉出了不同,渴求的目光立刻投向杨秋,可“杨老板”也不知道,只得去看郑廷襄。
“是杜拉铝制作的。”
郑廷襄呵呵一笑,他可是传奇人物。当年的留美幼童,因为不满肄业被召回国,就悄悄躲进外国轮船准备偷取去美国,恰好遇上同学唐绍仪带他去朝鲜,并从那里转道日本重新回美国完成了学业,并成了出类拔萃的工程师,毕业后他深感回去也没法发挥所学,又怕回来被清政府通缉,干脆留在了美国工作。
工作期间最被人乐道的就是他参与设计了美国著名的布鲁克林大桥,还发明了火车用的郑氏车钩并得到詹天佑的推广,大桥建造完毕后他被美国西屋公司聘为机械设计师。
能将他请回来杨秋也花了很大心思,当初重庆规划后开始满世界找人时,詹天佑立刻推荐了他,但开始郑廷襄还不相信国内能搞这么大的工业,直到唐绍仪来西南后也亲自写信并将拍摄下来的汉阳和重庆新照片寄给他才改了心思。一来是感恩当年唐绍仪的恩情,加上照片说明考虑再三后绕道法国回来,不仅自己回来还带回了同在西屋公司工作的大儿子和几位旅美华人学生,成为了重庆公司的掌门人。
“这是铝厂自己制造的杜拉铝。”郑廷襄介绍道:“上次向美国采购烧结炉时,我觉得钢厂发电量还有富余就加了个金属铝加工厂,美国听说后免费附赠了杜拉铝技术,不过其中淬火工艺是我们自己的。”
其实杜拉铝合成配方在这个年代已经不是秘密,美国早已实现用它制造铝管等工业制品,也没人特别保密,因为这个时代的杜拉铝还达不到制造飞机的强度,而且目前是钢铁说话的年代,需要大幅消耗电能的铝也就少数国家用得起,所以价格比钢铁还贵,郑廷襄提出要这项技术时美国钢铁公司想都没想就打包赠送了。
这么爽快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美国没有淬火工艺!只有经淬火后杜拉铝韧性和坚硬度才会大幅上升,目前全世界也只有德国掌握了这项绝密技术,并用于制造齐柏林飞艇骨架。
但手上这节铝管明显是经过淬火工艺!这怎么可能?
见到杨秋看着自己,郑廷襄连忙摆摆手笑道:“副总统可别抬举我,材料合成技术廷襄没涉猎过,这是一位奥地利工程师感谢您将他女儿接来贡献出来的,听他自己说,他曾经在德国学习过这项技术,原本是准备回奥匈建造飞艇用的,没想刚学成他就被诬陷投入了监狱。”
杨秋真想大笑三天三夜!
这可是杜拉铝淬火技术啊!等到20年后大型压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