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西南好,他们就闹得小了?好几万人被你那个西南王宰了,逐出的更是不在少数!这种人你还觉得好?我呸!按我说这天下就该让袁大总统当,起码咱能过几天太平日子。”
人群里你一言我一语全被马奎收在了耳朵里,虽然很多事情以讹传讹的厉害,但总体还是能看出北面拥护袁世凯的人较多,皱皱眉刚要换个地方时,和他一起来的常四忽然悄悄拉了拉他,朝几个穿羊皮袄的人努了努嘴。
“看打扮是关外的胡子。”
“别管是谁,派人咬上去探探。”事关重大马奎不敢怠慢,常四背后手指微微一动,几个苦力打扮的帮众就挤了过去。
杨秋北上何等重大,国防军全体上下都动员起来,长江帮虽然被解散,但南方帮会的老底子还在,加上这回苗洛为杨秋的安全特别发电报致公堂请出了洪门令,所以整个北方能调动起来的力量几乎都来到了这里。见这几个可疑人被盯上后,马奎才抖抖一身旧棉袍,双手拢着袖子如同北方最常见的黄包车夫,消失在看热闹的人群外。
轿车旁,张孝准直到上车后才稍稍松了口气,此次北上除了先来进行会谈的章太炎和顾维钧外,他是唯一陪在身边的高级军官。见到他坐在旁边眼睛还不时外飘,杨秋拍拍笑道:“不用紧张,要动手也应该在会谈结束后,大总统现在对我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呢,要不然就根本不会找我来。”
张孝准一翻眼,他不像蒋方震那样言语无忌,但这回还是被忍不住了:“司令,知道要对付您还来?不是嫌我们太无聊了吧?”
杨秋有个习惯,总喜欢将新来的将领和官员带在身边一段时间,张孝准来了快两个月了,他又是警卫师参谋长见面多多,所以听见他难得打趣,也乐着笑道:“我是想回家过年,可不来行吗?邀请的是大总统,可别忘了人家是中央政府!调动地方官员入京是权利,不来就是心虚,就是割据,天下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
张孝准显然不会被他糊弄,心道脚在您身上,想不来能找出一千个理由。再说了,西南壮大至今何曾听从过中央号令了?倒是反过来被您要挟了好几次。换做蒋方震这番话估计就直接出口了,他不敢这么说,但憋在心里的话又实在难受,最后只得委婉问道:“司令,您真认为袁世凯会妥协?”
“会!”
杨秋微微眯了眯眼睛:“这是他最后拖延的机会,就算他今天派人来杀了我,没两三个月准备也动不了兵,所以不管我们提出什么,只要不碰他的底线就都会答应。”
张孝准点点头,谁都知道面前这位是最善于利用机会,一个落魄的唐继尧都被利用到了极致,何况是此刻还未准备好,一心想拖延的袁世凯,只是有一点他想不通,按照年龄看他还有足够的机会慢慢壮大,只要能把西南搞好过上年,缺乏重工业的北洋必定不是对手,何况有传闻说袁世凯身体出了问题,说不定北洋自己都会乱掉,为何他却偏要冒险呢?
越是想这些张孝准心里就越觉得仿佛被塞了几十只猫不停挠动,最后终于摒不住问道:“司令,孝准想想问问您这次到底来做什么?”
“闰农穿的是军装,就别学政客绕圈子,杨某虽然年少手握大权,但还没到听不进话的时候。”杨秋嘴角微微一勾,看着他心道这家伙还是问出来了,不过能憋这么久显然比蒋百里那个家伙沉静多了。两道清澈的眼神也让张孝准微微有些惭愧,原来人家早知道自己的心思。
杨秋的目光穿过张孝准投射到了车窗外,一幢幢各异的洋房仿佛让人置身与欧洲小镇,他虽然不介意国土上出现西方文化和建筑,但还是能感觉到身体内的深深地无力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自己出现并取代了昔日黎元洪和谭延闿的势力,失去了扬子江上游的北洋被削弱很厉害,军事上没办法保证打败自己,南方到不了口袋财政面临破产,内部又出现了权利分配不满的局面,所以袁世凯已经迫切需要外部支援。
虽然有朱尔典左右周旋,但美德两国因为自己已经让四国财团出现了裂痕,对华一致原则也名存实亡,平行世界中的善后大借款取得成功的可能已经非常小。
从陈浩辉传回来的消息看,日本对孙文迟迟不签协议已经极为不满,所以野心勃勃的日本人肯定会利用此机会扩大在北方的利益。一旦明年日本拿下青岛和胶济铁路,势力将遍布整个山东,再加上满蒙势力圈也肯定会扩大一倍!欧洲紧张已经迫使英法逐渐收缩,这从英国连续看自己壮大都不出手就能感觉到,换在几年前光是雷州半岛就足以引发远东舰队对广西发动进攻。南方根本都是亲日派,自己在西南实在是太远太远,现在不行动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
然后呢?欧战结束后英法重回远东,就愿意帮助自己迫使日本撤出吗?绝对不会!欧战结束列强会因为巨大损失更加疯狂!还巴不得把水彻底搅浑渔利,庞大的欧战剩余武器会以低廉甚至无法想象的价格涌入国内军阀手中,那时候自己再来困难将是现在几倍甚至几十倍,而且还将面对整个白人世界的阻挠!
面对张孝准的渴求的目光,杨秋心底里叹口气:“闰农在日本陆士和德国学的都是指挥吧?”张孝准不明白他忽然为何问这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么我来考考闰农。”杨秋望着窗外,目光深邃:“假设有一天日本以提供一亿贷款和五个陆军师的装备,交换旅顺、大连、南满洲及安奉两铁路期限延伸九十九年为期,将南满铁路经济区扩大一倍并修建两条新铁路,同时割让间岛,准许日本自由进入满蒙开矿,盖造商工业应用之房厂或耕作,均可得土地所有权!总统府、陆军部、海军部、警察等部门均须进驻日本顾问,华北日本屯军增加一倍,联合舰队进入锦州,最后还得到青岛和胶济铁路。”
杨秋每说一句,张孝准的身体就轻颤一下,当听说青岛和胶济铁路都没了,连忙打断道:“司令,这怎么可能?!”
“是啊没人认为可能。”
悠长的叹息声让张孝准愈加不解,如果他刚才只是假设,那么需要包含多少无奈,才能让这样一位本该志得意满的年轻人发出这种叹息呢?
“百里应该已经告诉你日本和我们接触过,其实我刚才说的都是日本提出换取贷款和武器的条件,这种协议不仅我们有,民党和袁世凯都收到了!你也刚才欧洲回来没多久,那边的局势应该很清楚,一旦英法德三国开战日本必定会追随英国拿下青岛要塞。德国在此只有几千驻军,是不可能挡得住的,到那个时候,闰农帮我算算需要投入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才能收复家园?当然。”杨秋微微一顿:“我们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继续一次日俄战争后国土沦丧的经历!”
张孝准被问得哑口无言,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得到巨额贷款后北洋实力将增强一截,西南虽有重工业,但无论是规模还是能力都不可能和现在的日本相比,所以一旦这个协议达成,北洋至少能撑两到三年!如果第二假设欧战爆发也成立,那么山东以北的国土将全部被日本笼罩进去,青岛和满蒙的资源后日本势力更强,配合强大的海军可以轻易掐断渤海海峡和锦州,更加会支援北洋打下去捞取好处!那时地处西南的国防军,只能看着国土慢慢沦丧。
“我来!就是要告诉全国,我杨秋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告诉欧美和日本,明的暗的我都不怕他!我们西南有统合全中国的实力和能力!谁要单独绕开我们借款,就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
杨秋的眼神陡然凝固,语气飞扬激荡:“我来告诉他!收手,我保证他继续当大总统!如果他不听拼上整个西南,付出一代人的牺牲,也不会让国土在我们这辈人手中继续沦丧!”
第一九九章 双面间谍诞生
青春、热血、政治和生命!
望着这个钻出车门的背影,张孝准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在冒险,毫无疑问!
袁世凯和利益纠葛的北洋根本不会听他警告,失败或者遭遇刺杀他付出的努力就会全部消失!但他还是毅然来了。他的目的是来告诉全国,西南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北洋胆敢出卖国家利益,国防军将毫不留情的挥军北上!他也根本就没打算玩什么广积粮缓称王的把戏,他的眼中甚至可以说从来就没有北洋!难怪蒋百里会说他的目光已经超越了一城一池的争夺,当人们在议论他不折手段,割据分裂,甚至喊出西南王的时候,他却已经做好了放弃政治生命准备,只为那寸让军人魂牵梦萦的国土!
西南是新生的,是贫穷并不富裕的,但也不容小视!湖北的铁、湖南的米,西南大后方和富饶的四川盆地!更重要的是,这片热土从来不缺乏热血和激荡!武昌是打响第一枪的发源地,湖南是革命前驱者的故乡,四川有五千万人口!打败过强大法国的桂军,重九狂飙后却因为唐继尧蒙尘而急待洗刷耻辱的滇军!
同时,他也并不鲁莽,行程表上在天津没有一次户外活动,全程都在两百美国陆战队和三百警卫的保护下,外围有至少五百各型各色特工和情报员,回程甚至将改为搭乘美国军舰,也就是说除非袁世凯在举行最后会议的张园内当着英美德三国特使的面动手,要不然甚至没有人可以碰到他。
军事上也并非是狂想,出发前国防军总参谋部就已经进行秘密调动,国防军一师和二师已经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18山地旅正在向东北运动汇合广安第四师,三师两个旅和16旅已经前移到了梧州和雷州半岛,五师一个旅正在加速从云南回赶武昌,两个桂军老兵旅已经抵达湘潭,两个新兵旅也将在过完年进入湖南开始训练,蔡松坡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来信表示4月前会带回两个滇军旅。至关重要的两个警卫师看似到七月才能武装完毕,但其实五月就各有一个旅可以投入使用。也就是说,只要能坚持到五月,国防军一次可以投入18个旅,西南三省和湖南还有10个旅的预备队,还不包括二线的24个国民警卫团、三线半工半军的大约5万预备役和铁道工兵。
从这种部署中可以明确看出,四师和三师已经钳制住了和袁世凯走得很近的广东龙济光部和北洋陕西第7师,得到命令五天内就能兵临广州和西安城下,这两支北洋外围力量是不可能挡得住总计七个精锐旅放手猛攻的。唯一顾虑的是安徽倪嗣冲、山西阎锡山和柏文蔚手上那个看似民党实则北洋外围的这三股力量。
阎锡山是典型的墙头草,此次他来就已经释放出西南不怕任何挑战的信号,只要能占据大义山西就算不倒戈也不会从中作梗。倪嗣冲是袁世凯圈养的恶狗,势力飞速增涨的他可以轻易干掉柏文蔚抢占整个安徽,然而他过不了江,即使海军并不团结但王光雄还是有能力封锁安徽这段江面的。
民党是隐忧,他们和日本走得并不比袁世凯远多少,但压住大义就能占据制高点,军事上李烈钧是最强的,可受限于江西本省的实力。南京三个师根本别想捣乱,因为袁世凯一旦开打必定会猛攻南京,但只要迅速拿下陕西,4个旅掉头南下入河南,会师正面的一师和二师截断正面的北洋军。只要集中10到12个旅强吃掉京汉线上的北洋军,陕西、山西、河南就能连成一片,两淮的北洋均打的再顺也只剩下一口气!
可别忘了,两党合作后已经完成了国会多数,只要袁世凯稍稍露出风声,根据宋教仁草拟的《临时约法》他甚至可以通电全国弹劾掉北方的中央政府,直接推举黎元洪出任新一任大总统!!
想通这些后,张孝准眼前豁然开朗,很多之前不明白的推测和疑惑全部通顺。从武昌步步走来他就开始算尽天下!打孙武、打汤化龙,把身边可攀附的势力全部消灭却把黎元洪捧得高高的,最终拉进国社党并出任副总统更是最大的胜利,控制八省初步占据国会主动权,如果能顺利推进陕西、山西和河南,在加上被堵在外面看他脸色的甘肃、宁夏和绥远北洋和民党在北方的大根基全部被摧毁。
因为他太了解那些所谓的议员了,天下还有比他们更可耻的墙头草吗?大军一到抛弃民党加入国社党只是时间问题,不需要多久国会第一大党就会出现,民党会被压缩在很小的范围内!
政治上他或许不如宋教仁,甚至不如孙文、黄克强之流,但他却用强硬地军事手腕弥补了短板,何况现在这个时代政治只是陪衬!身为军人,还有什么比追随他去和时间、和对手,甚至和老天爷争一次更痛快的事情呢?
张孝准下定决心要追随他的时候,日本国内另一个早已心坚似钢的人也盘膝坐在了草席上。如果不是亲自看到,陈浩辉绝不会想到被誉为大亚细亚理论教父的头山满家中居然如此清贫,甚至连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几件,仿佛是虔诚的中世纪清教徒。
在他旁边还坐着一位怀抱小女孩的清瘦中年人,中年人样貌普通,唯有那双眼睛很锐利,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浪人式的自大和骄傲,但他却似乎非常喜欢怀里的小女孩,总不时拍拍她的头惹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就连身边坐着被无数人尊敬的头山满都没例外。
“这就是你从奉天带回来的养女吗?”头山满望着女孩,从兜里掏出了几块糖:“很漂亮,希望你在日本生活愉快。”
女孩很胆怯,看到川岛速浪点头后才抓起糖跑到院子里独自一人去玩。头山满微笑着收回了目光,介绍道:“川岛君,这几位就是我给你介绍的人,他们都是中国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也希望能得到日本的帮助共建大亚细亚,所以我希望让他们先去你主办的川岛班学习。”
“是吗?”被称为川岛君的男子目光先扫过陈浩辉和唐继尧几人,向头山满一点头恭维道:“山老阁下推荐的人一定是最好的,川岛定不负众望。”
对他的恭维头山满似乎没看见,其实他也不过是给陈浩辉等找个事情做,不希望这些或许有用的人流于嬉戏荒废,至于选川岛是因为他在满洲和中国国内有一些自己的人马,最近还在积极推进满蒙独立,而且他组建的川岛班中有很多中国人,这些人经过训练后已经活跃于各个地方,为日本带回很多情报。所以他说完后扭向了陈浩辉:“这位川岛速浪阁下是我国亚兴会的元老,他一直在满蒙做生意,积极推进中日大亚细亚合作,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和他学习,为我们共同的目标努力。”
陈浩辉听得心头乱跳,川岛速浪同样是名单上的人,排位虽然很靠后但却打了个圈,注明了是满蒙日本重要情报人员,也是满蒙独立的幕后黑手,目前他这个计划得到了日本陆军少壮派的支持,在军部中很吃得开,所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推荐到他这里。
双料间谍?一个名词很快闪过陈浩辉的大脑,因为刚才对手用的是日语,所以假意询一番唐继尧后他才故意皱皱眉:“阁下,为何不让我去南洋?那里更靠近西南,我想我可以做更大的贡献。”
“会让你去的。”头山满在浪人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微笑很和蔼道:“但不是现在,日本虽然需要南方,但那里还不是我们可以随意支配的地方,但!我坚信日本和中国一定能联起手来赶走那些可恶的洋人鬼畜。”
陈浩辉本来还想继续说话,可唐继尧怕他犯糊涂这样就得不到支援,拉了几下衣角,陈浩辉也借坡下驴说道:“谢谢您的教诲,我一定会努力地。”
“很好。”头山满身份尊崇,愿意对陈浩辉说这么多已经难能可贵了,这一幕也让川岛速浪误会不浅,见到他离开才继续说道:“为了你们方便在日本生活,我想你们应该起个日本化名,就像我的养女一样。”他指了指远处小女孩孤单的背影:“我给他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川岛芳子。”
川岛速浪看出陈浩辉不懂日语,所以这番话都是标准京腔,后者也连忙弯腰鞠躬:“谢谢川岛先生指教,浩辉心系西南,梦想和大哥回去推翻暴政,不如就叫川岛西平。”
“川岛西平。”川岛呵呵笑了起来,显然对他用自己的姓很满意:“你是个聪明的人,我会安排人教你日语,然后去陆军士官学校进修一段时间,希望你学成后能成为我们亚兴会的支柱。”
“我会让您满意的。”陈浩辉重重的一点头。
第二零零章 无视美丽
夜晚的天津租界内流光溢彩,位于美国领事馆旁的美亚协会俱乐部内更是灯火通明,清扬的萨克斯伴随着老唱机让舞厅中央的男男女女们忘记时间。轻歌曼舞酒杯叠撞,名媛佳丽,浓妆艳抹的交际花们依偎在男人的怀里巧笑嫣然,当满清退位诏书传遍五湖四海后,西方的思想和潮流猛然撞入了这个保守了数百年的国度里,一夜间无数奇奇怪怪的言论和打扮都涌现了出来。
此行的吃住依然是由美国安排,虽然英德都表示愿意提供更好的地方,但现在插入这对冤家中间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反倒是美国两边都吃得开。本来汉格尔建议直接住进美国领事馆,考虑到抵达后肯定会有大量应酬,最后杨秋选择了这栋紧挨领事馆的美亚协会商务俱乐部。
宋教仁去了张园下榻,两边虽然合作但有些事情还必须保持戒心。对杨秋选择美亚协会俱乐部,美国商人兴奋异常,庞大的中国西南市场已经在这个年轻人手中向美国一点点敞开大门,所以很干脆让出了大半栋建筑供他和随行人员使用,就连现在这场晚宴也是为欢迎他而举办。
门口的警卫们瞪大眼睛,检查每位来宾的随身物品,虽然对那人如此小心嗤之以鼻,但他们依然迫不及的想走进去看看他,都觉得这是和西南牵上线的好机会。
杨秋和此次随行的汉格尔成为了众星捧月的焦点,不少美国商人都借机将两人围在中间,甚至还有很多从隔壁英德法比利时等国闻风赶来的商人,在华的洋商们可没什么国界思想,哪怕欧洲对抗硝烟弥漫,依然可以合作在这个国家捞取让人垂涎的黄金和白银。
杨秋自然不会亲自去和洋商们洽谈一笔笔小合同,随行章太炎只关心教育和西南民生,张孝准还在琢磨怎么解决江西和安徽这两个最大威胁,只好把慕容瀚和顾维钧被拉来冲壮丁。
一位是报国心切的华侨子弟,一位是留学美国数载,作风稳重踏实的西南新青年,又因为都学过法律所以精通几国语言,咬文嚼字精于算计很快就掌握了谈判中的诀窍,充分贯彻西南急需小棉纺、小火电、小化工,小水泥、小金属加工等等精神,和洋商们锱铢必较签订一份份意向合同。
这一串“小”字让汉格尔大跌眼镜,记得这位一贯是大手笔啊?“我没钱了。”杨秋毫不掩饰财政压力,微笑着与他碰了个杯:“除非您愿意借五亿美元给我,进行一次远东最大交易。”
“噗嗤。”还没等汉格尔从五亿美元这个惊天数字中清醒过来,旁边的娇笑声就让两个大男人同时投去了目光。
披肩、旗袍、波浪卷发,柳眉明眸,胸口处还挂着一块报社的徽章。最令人称奇的是,双手居然还捧着一抬相机,见到两人看来不失时机的快下按动,喀嚓的快门声后女子扬扬相机主动表明了身份:“大公报记者吕碧城。”
章太炎正在和几位昔日的民党政要聊天,被镁光灯一闪后见到是她,急忙走过来笑着介绍:“兰清姑娘怎么也来了?淮南三吕,天下知名,您一来我们这些大男人可抬不起头了。”
汉格尔能懂一些中文,所以很好奇这位姑娘的来历,拉着章太炎为他介绍,只有杨秋心头猛然一紧!熟知些民国史的人恐怕都知道这位奇女子,十三岁救父,十七岁骂慈禧、二十岁当总教习、严复的女弟子、上海商界的女大亨。还有此刻袁世凯的秘书!所以几乎下意识就提高了警惕,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突然地变化让吕碧城有些惊愕,不明白这个刚才还笑逐颜开,狮子大开口的男人为何会变的如此小心翼翼难道他不喜欢记者?吕碧城有些纳闷,左思右想觉得这个理由说不通,因为这个男人通过报纸和全国通电宣扬自己的事情已经做得快让人发腻,怎么会敌视记者呢。
如果这些都不是,那么就剩下一个原因了这个混蛋,居然把自己当成了刺客!吕碧城想明白后,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如果直接用总统府秘书身份见或许还不会如此,可自己怕误会偏偏重新拿起大公报记者这个头衔,虽然这个头衔也是真实的,她至今也在兼任报社编辑,但这位冒险北上的年轻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所以换来换去反而误会了。
还好,她今夜本来就没想其它的,只是不希望一位平时还能看两眼的男人不明不白死掉,所以微笑道:“碧城没想到杨巡使这么风趣,就是不明白洋务运动后各地兴办工厂、机器局都是都求大求多,为何您要选择那么多“小”呢?”
杨秋继续保持着警惕,理智和经验告诉他,和智商180以上敌我不明的女人打交道需要格外格外的小心。微笑着反问道:“吕记者为何也关心工业发展吗?”
“巡使唤我兰清就可以了。”吕碧城故意说出小名,眼波盈盈转动间希望能减小些误会,却不知道这个犹如少女嗔羞的小动作惹来了四周多大一片惊讶,连章太炎都掉了下巴一个劲嘀咕,记得吕家这位不喜欢比他小的男人啊,何况杨秋有女人的事情此刻恐怕已经天下皆知了。
难道吕家老三要做妾?章太炎连忙闭上嘴巴。汉格尔更是眨眨眼睛,一拍额头夸张地说到:“杨,看来今晚有位漂亮的记者小姐想做个专访上帝,纽约时报的小妞们为什么不来天津。”
美国式的幽默让杨秋也不禁莞尔,只有吕碧城发现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有多傻后,狠狠剜了眼汉格尔。幸好她前半身生世坎坷早习惯这些,脸都没红反而落落大方扬了扬相机乘机道:“巡使愿意让我做一次专访吗?”
“兰清小姐请。”杨秋大度的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两人落座后雷猛和几位士兵也立刻围了过来。对这种警惕吕碧城不仅没不满,反而觉得面前这个样貌俊朗,身材修长的男子实在很懂得收拢人心,居然能调教出这样一批忠诚的士兵。
杨秋依然保持着严整的军人坐姿,或许是一路走来的腥风血雨,或许是手握大权长期在高位的缘故,坐在对面竟给人一种沉稳、厚重、如山峦般不可撼动的感觉,让警卫替她倒了杯水后,才望着他问道:“兰清小姐想采访杨某什么?”
吕碧城也不是一般女子,除了当初袁世凯初登大总统时在他身上见过这种气质外,还第一次在一位才23岁的年轻人身上看到。就算之前来北京共商国事的孙文和黄克强都没这种气质,连仰慕的梁启超和汪精卫都没有这种沉稳。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竟给她一种什么秘密都被看破的感觉,心底不由自主起了一丝涟漪,古井般的心弦竟然悄悄荡了下。还好她也不是一般人,连忙借话语转移了这种气氛,拿出纸笔还真像个记者那样问道:“刚才听巡使和洋商交谈时一直没离开小字,我想外界一定很好奇你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要求,难道你认为十家小厂就能比的上一家大工厂了吗?”
“工业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其实和兰清小姐您诗词名动天下是一样的,需要长时间的厚积薄发。”杨秋静静地看着吕碧城,刷刷的笔尖映衬着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庞,和这个时代的女性相比,这种干练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继续说道:“小厂虽然效能差产出少,但相比动辄耗资百万的大厂更加易于普及。中国不是欧洲,我们目前支撑不起那么庞大的工业,更重要的是我们缺乏欧美百年积累下来的庞大产业工人群体,这点我们甚至落后于差不多同时起步的日本!而小厂恰恰能弥补这些不足,资本小就可以让更多商人投资参与进工业中来,灵活的操作模式可以让商人们规避市场风险。因为数量多,对工人的需求会促使商人将世世代代靠土地为生的国民中的闲散劳动力吸收起来,长时间积累后工人的数量就会逐渐增加,也会变得越来越熟练。”
“小厂成本高导致利润减少,商人就会互相压价,盘剥工人,如何能解决呢?”
“这就需要政府出面来规划,在市场初期应该主动制定法律和法规,在保护工人利益的同时尽可能帮助商人扩大市场,如果必要甚至还可以使用政府采购的方式,将产品收购统一出售进行保护。当然这些只是辅助措施,市场依然是最好的试金石。就好比沙石,一粒一粒很容易被海浪卷走,但如果累积成一条宽厚的沙滩,即使恶浪袭来也总有能幸存下来的。市场和竞争就是大浪,一波波冲刷淘汰后能留下的就是那些岿然不动的柱石,人为干涉太多反而伤害到工商本身。”
吕碧城仔细的记录着他的每句话,神情专注甚至忘记了来的真正目的,等到一篇关于工业救国道路的专访结束,连她甚至都被其中的周密和严谨打动了,国民共进政府扶持,减税保利、金融先行等等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心中忽然有些悸动,和感情无关,而是在想如果他早生三十年这个穷困贫苦的国家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兰清小姐。”杨秋依然保持着警觉,见到她忽然愣神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句话让吕碧城难得脸颊一红,暗自嘲笑自己居然看男人看呆了,他可比自己小了足足六岁呢!想到这里,心底又不禁伤心地叹口气,不管怎样他却是值得自己心仪,如果被害死实在可惜,所以收笔时见到四周没人注意,忽然低低说道:“巡使,快回武昌。”
杨秋身体微微一震,双目精光一闪故作笑脸,问道:“兰清小姐是在以记者的身份提醒我,还是总统府秘书的身份?动手的是赵秉钧还是大总统?”
吕碧城有些惊讶得看着她,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以他的能力绝不会不知道北上凶险,所以猜到有人行刺也不意外。旁人看来这里仿佛还在聊天,甚至四目还不时含情相对,但谁也没想到谈的竟然是惊心动魄的生死,胸口急促起伏几下:“我知道巡使未必会相信,但今次我来的确是听到了两个大消息,一会我还要去转告宋先生,你们尽快回去吧。”
杨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看着她清瘦的脸颊问道:“两个消息?兰清小姐似乎只说了一个。”
“的确还有一个,但那个过几天你看报纸就知道了。”
报纸?!杨秋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他已经能猜到是什么消息了,但此事决不能现在就被捅到报纸上!所以深吸口气忽然向雷猛招了招手,耳语几句后见到没人注意,一把拉起她闪到旁边僻静的走廊里。幸好吕碧城不是一般女子,被他大手抓住带着没闹出动静,就这样被拽着拖入了书房内。
等进了屋吕碧城才用力抖抖手,娇嗔的跺跺脚:“巡使抓疼我了。”
“对不起。”杨秋可没心思听娇嗔细语,关上门扭头改了称呼:“吕姑娘,你是不是掌握了袁世凯和日本要签订卖国协约的确实消息?”
这句话让一直保持平静心态的吕碧城差点没跳起来,秀目圆睁望着他:“你怎么知道的?!”“这重要吗?”杨秋摊开手,神情严肃:“吕姑娘,这件事你不能现在捅到报纸上。”
“为什么!”吕碧城有些愤怒的看着这个刚才还有些好感的男子,激动地不停耸动胸脯,气呼呼道:“这是卖国合约!为何不能登出来?难道你认为这是对的吗?”
见她发火,杨秋怕惊到了外面做手势压低声音说道:“吕姑娘有所不知,你看到的这份合约其实杨某、宋钝初和孙文先生都拿到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日本人的祸心,是想借我国内乱趁机吞并满蒙!所以杨某才决心北上,不管有多少人要杀我,我总归要见见大总统与他说清楚,这份合约决不能签!”
“你你来就为了这个?”吕碧城是心智极高的女人,听完这句话后全明白了,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份合约的存在,此次冒遇刺的危险北上就为了争取到大义!
以她对袁世凯的了解,加上王揖唐等人的鼓吹扇风,这份协议签署的可能性很大,所以她才想来天津把这个消息捅到报纸上,逼袁世凯不敢签署。但他却不让自己登报,明显就是想等袁世凯决定后,掌握大义重启战争!
想到这里她就恨恨咬牙,有些愤怒的望着杨秋:“你们这些男人,难道就不明白百姓现在需要的是安生吗?非要打得你死我活才愿意罢手?”
杨秋没直接回答,默默地坐下,神色从未有过的疲倦:“吕姑娘真以为杨某喜欢打仗吗?流的血,死的人都是我的同胞兄弟姐妹。但不打就能有出路了吗?你可以登报说我虚伪,说我是小人,但我绝不会让北洋执掌全国,他们内部已经烂到了根子上,这点你比我还清楚!他们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支承载着国家复仇希望的精锐之师!
北方有上亿人,还有很多人被北洋蒙在鼓里!所以我没得选择,如果我没理由的直接向中央开战,全国内战就会因我而起,未来大家就会有样学样演变为一场全国性的乱战!北洋也会继续蒙蔽北方百姓,继续从他们中间征兵打到死!有了日本的支持,这场仗就算我不打他们也会挑起来,乱战的局面一旦出现,姑娘算过最后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吗?”
“所以你想让北洋变成千夫所指,没人支持后你就能早点打完?”
“我劝过了,他答应的话我绝不先开战,继续让他当大总统。如果他继续执迷不悟我!就会建议召开临时国会废掉他。”杨秋起身,又恢复了刚才锐气勃发的摸样。
吕碧城静静地望着他,贝齿紧咬:“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没得选择!要么打上四五年,白白让日本和洋人得了便宜,要么一战而定!彻底将他和北洋卷入历史。”杨秋带好帽子,脚步坚定的打开了门:“我会让人送您回去,但也会将您在天津的姐妹暂时保护起来!”
杨秋最后看了她眼:“姑娘如果合作的话,五天后可以重新看见她们。”门缓缓地关了起来,吕碧城却有种冲出去给那个男人一梭子弹的想法!自己好心来提醒他,却害的姐姐和妹妹都要被软禁,他他还居然无视自己的美貌下死手!这个挨千刀的混蛋!越想越气的她狠狠将笔记本摔在地上。
书页停在了专访记录上,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记录的是那篇让人神驰的工业规划
第二零一章 最后时刻
北京火车站内,工人正在将一箱箱印有日文弹药、军械和粮秣装上火车,杨度站在旁边大致数了下,仅日本产弹药箱就有几千,一箱四枚七生五炮弹算的话也有近万枚之多。
士兵正在将几门前禁卫军用的十五生重炮也被推上了平板车,信阳那边已经有了两门,这回还要运四门过去,后面还有大量七生五炮、日造三生七小炮、步枪、子弹、大沽产手榴弹等等将平板车和密封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这批物资全都是利用英国三批先期贷款采购的,原本用于保卫京畿,现在却要走京汉线全部用往信阳。明显,袁世凯和北洋这回是豁出老本了!
作为思想传统的集团,不论何时何地北洋都会留下些家底应急,这和国人年年有余的思想一样,可这回居然把家底全部拿出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新靠山出现了。
朱尔典能影响四国银行团却操纵不了,银行家们可不会全听他的,所以这个新靠山是谁他很清楚。但现在他已经逐渐淡出了权力中枢,谈判内幕全然不知。说来这次被忽视其实也很冤枉,就因为唐绍仪的事情,导致袁世凯疑神疑鬼以为他和杨秋有什么密约,所以这他连天津也没去。
其实就算不知晓内幕,日本人那点心思有谁不知道?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满蒙。
“呦,这不是晳子吗?怎么有闲心来这里。”杨度刚准备往回走,就见到王揖唐带着两个日本人前倨后恭迎了过来,日本人没有说话就钻进了即将送袁世凯去天津的火车,唯有他鼻孔翘得高高的,满脸讥讽道:“可好些天没看见你去总统府了。”
“慎吾兄果然意气风发,看来最近要走大运了。”杨度没搭理这种小人。
虽然他和国内那些人想法不一样,认为袁世凯要想真正统一全国就必须靠外援,所以无论是四国银行团还是日本其实归根结底都一样,无非是日本更贪婪些罢了。
真正的问题是袁世凯不该让王揖唐负责这件事,这个人抽大烟、嫖女人、上下捞钱不说,外交上根本不懂什么叫以夷制夷,换做自己肯定会直接把日本开出的条件摆放到朱尔典面前,那样善后大借款就有希望通过。可此人不学无术,心里只有他?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