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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云遮,陌上霜第10部分阅读

    地退了出来。

    乌发如瀑般地披泄而下,这般望去,光滑可人。她侧坐在九曲铜镜 前,一手执着象牙梳,一手拢着黑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她的肤色 本就极白,此时露着半截藕臂,更是如雪凝脂,他望得久了,只觉目眩 神迷了起来。

    她若有似无的抬眼,铜镜里头的人儿清丽而温婉,还隐约有另外一 人。她一惊,转头,只见皇帝正站在身畔,他只是微微一笑,目光里头 似有无限温柔。伸过手来,接了象牙梳子。就如此地站着,替她梳着满 头秀发。

    殿中静寂无声,唯见窗影静移。两人的呼吸清浅,隐约可闻。

    这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了梳子,低声道:“你先歇一下, 我还有折子要批。”她轻轻“嗯”了一声。

    承乾殿地小陆子等人本以为今日皇帝定是在凤仪殿了,正规矩全无 地凑在一起说笑。抬头,只见皇帝面色阴沉的跨了进来,忙纷纷行礼。 只见皇帝一发一言,摆手示意众人都退出去。

    百里皓哲来回踱步许久,双手轻击,轻声吩咐:“去将天晴召来。 ”从窗外跃进来的人忙应了声“是”,一跃而出。

    “把东西呈上来!”有一精致的小玉匣子出现在了视线。百里皓哲 负手而立,闭了闭双目,脸色无一丝表情。

    他终是睁了眼,手一按,玉盖应声而开。瞬间,鼻尖竟是馥郁香气 。他僵在一头,虽然方才与她梳发之际,早已经嗅到她肤责问香中隐约 透着一缕麝香之气。可这满满一匣子的褐色之物,却还是让他心头惊怒 万分。

    麝香,历来是宫中禁物,后宫女子久用将致不孕。可以说历来是宫 中嫔妃避之不及之物。可她遽然头藏了这么一大匣子。

    她只需将这匣子里的用之大半,必会终生不孕。

    他怒到极处,手一抬,正欲将匣子拂落。但旋即又止住了,吩咐道 :“去找于太医将里头的东西换了,就说是朕的口谕。只要气味相似, 对身子有益无害便成。”

    天晴屈膝行礼:“是。”正要躬身而退,皇帝却又有了吩咐:“记 住,把匣子里的东西给清理干净了,不要留下一点痕迹。”

    内殿已经熄了灯,月色浸过窗格而入,如水银般铺在地上。穆凝烟 凝神许久,这才轻翻了个身。看来,今晚皇上不会再过来了。大约是心 松的缘故,阖了眼,转瞬便有些朦胧了起来。

    忽然之间,她冷汗淋漓地睁开了眼,梦中景物如茧一般。团团将她 缠住,几将窒息。有手抚摸着她的额头:“怎么了?”

    穆凝烟一惊,猛地坐了起来,只见皇帝只着了贴身衣物,侧坐在床 畔。也不知道如此坐了多久了。她挣扎着要下来行礼,他一把按住了她 :“睡吧。”

    他在她身侧躺了下来,臂弯坚定有力地圈住了她。她身子一颤,不 再挣扎,温顺得犹如一只蜷缩在掌心的猫。

    午后的凤仪殿里人影寂寥,百里皓哲下了御书房便直接过了来。到 了门口处,侍女正要行礼请安,只见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敛声静 气,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掀开了几重的纱帘,只见凝妃与太子正在窗前的桌子边练字。凝妃 手执纨扇,徐徐为太子扇风。两人偶尔细语声声,因隔得远,几不可闻 。

    百里皓哲在帘子下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地望着两人,一时几乎痴了 。

    自穆凝烟进宫以来,他从未放弃对她来历的调查,可却一直未有任 何回音。据调查,阮夫人确有一妹子,嫁在信州穆姓世家,乃是商贾巨 富,也确实有一女名叫凝烟。可因自小养在深闺,平素根本无人得见。 因穆家在七八年前穆老爷去世,商号经营有所不稳,府内有所变动,早 年侍候过穆凝烟的侍女更换。探子拿了阮皇后的画像详细询问过,但答 复是穆家小姐小时候确实与画像有些相似,只因年岁久远,再加上人长 大后面容自然会有所变化,所以实在无法给一个肯定答复。

    这一来,几乎所有线索都中断了。

    穆凝烟不经意地抬头,瞧见了在帘边怔怔站着的身影。忙裣衽为礼 ,问安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百里皓哲微微一笑:“在这殿内,你就不用拘礼了。”伸手牵住了 她的手,她的手似乎微微一动,他更用力握紧了些。肌肤柔腻冰凉,犹 如玉石,在这燥热的天气里,点点清凉,好似能安宁人心。

    柔声道:“以后就你我两人在的话,就不必给我行礼了。”皇帝的 语调温柔至极,鹤峰絮絮般地拂在耳边。穆凝烟不知为何,脑中不由得 浮起昨夜的种种,脸上辣辣的发烫。只淡淡回道:“臣妾不敢。这…… 这有违礼数。”

    百里皓哲嘴角隐隐含笑,转头凝望着她:“曾经有人说过,在这宫 内,只要皇帝喜欢,便是礼,便是法……”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穆凝烟, 似要将她一次看个通透一般。

    穆凝烟垂下了眼帘,辨不清眸底神色,喏喏回道:“臣妾……臣妾 遵皇上旨意。”

    此时太子已放下了笔,伏在地上磕头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父 皇万岁。”百里皓哲伸手将他拉起:“起身吧。今日太傅都教了什么书 ?”太子一一答了。

    殿东侧有一排窗,光线隔了纱帘而入,流光碎银般地堆在两人身上 。因四周都置了冰,丝毫不得有闷热之意。百里皓哲这般瞧着,不由微 笑,道:“方才太傅在我面前夸我们的太子聪慧,说太子虽小,却有过 目不忘的本领……”

    百里皓哲侧头一笑,温温道:“今日看来,凝妃你平日里照顾太子 饮食起居,连课业也兼顾,实在功不可没。你倒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

    穆凝烟摇头,淡淡道:“这本是臣妾分内之事。实在不敢要皇上的 赏赐。”

    百里皓哲沉吟着道:“我要说赏你就一定要赏你。这样吧,前几日 ,西城进贡了一副和田玉棋子,我就赏与你吧。”低头看着太子道:“ 皇儿说可好?”

    太子眉目俊秀,此时笑容大大的,越发俊俏无双,用力点着头:“ 当然好啊!”

    穆凝烟垂了眼帘,道:“回禀皇上,臣妾并不会下棋。”百里皓哲 却笑道:“我教你便成了。”遂扬声吩咐了下去:“去将日前西城进贡 的玉棋子取来。”

    石全一垂首站在几重帘外,偶尔听得皇帝的声音低低传来:“说了 不能放这里……瞧,我若在这里落子,你看……你便一败涂地了……” 不由得心中暗暗发凛。皇上在凝妃面前竟不自称“朕”。他在宫内多年 ,又岂会不懂皇帝的意思。皇帝显然已经将凝妃当成阮皇后了。结发夫 妻,爱到深处,世间只此一人才不会用此自称。

    一会儿,皇帝轻笑了出来:“教归教,输了可是要罚的。”凝妃的 声音亦极低,隐隐约约:“皇上恕罪,臣妾早说了不会的。”

    皇帝轻笑出声,大约心情极好:“都让了你这么多子,还输,那我 可就不管了……”凝妃许久不见声息。

    皇帝似乎低低而笑,语调柔至极点:“好了,好了……生气了啊, 我赔礼道歉还不成吗?”

    凝妃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光景,只听凝妃“嗯”一声腻人声响传了 出来,隐隐还夹杂着压抑地嘤咛。石全一不敢再听,忙朝侍候着的众人 摆了摆手,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别人只道皇帝性子冷,不大喜女色。可偏偏凝妃侍寝后,皇帝天天 驾临这凤仪殿,心情也一日好似一日。连带他们这些当差的也觉得神清 气爽了起来。

    可是,可是凝妃娘娘似乎依旧冷淡疏离,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第五章 行云楚梦残一半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夏日已过,秋光日盛。

    宫廷难得举办“赏菊宴”,所有皇亲国戚、三品以上大臣皆都受命 出席。一时间,整个御花园内丝竹歌舞声不绝于耳。

    酒宴四周围绕着各色的菊花锦绣盛开,浮芯吐蕊,在温和的阳光下 摇曳生姿,灼灼其华,大有一种秋光胜春之感。再加不时凉风徐徐,花 香阵阵,醺然欲醉。

    皇帝端坐在九龙镏金御案,边上陪坐的是后宫专宠的凝妃娘娘。一 身天水碧的宫装,连臂间缠绕的那缕批帛也只是绣着清浅的一抹织银菊 ,清雅素约到了极致。全身上下色彩最艳丽的,大约就是乌黑青丝间的 镂空飞凤金步摇,嵌了几组珠玉的穗状串饰,纷纷下垂在乌密的鬓发间 ,浅浅的日色下似袅袅凌波落下,娉娉婷婷,别样的妩媚妖娆。

    孟冷谦的坐案排在极后,这般远远望去,一时间不由得微微发证。 但终究不敢细看,只一眼,忙垂下了眼帘。或许是他多心了,他只觉得 皇上的目光总是不时地扫过来。

    从宴会开始至今,孟冷谦就处于茫然状态,一眼望去,只觉得眼睛 一片的笑意弥漫,皇上在笑,众妃在笑,众大臣在笑……各种各样的笑 意,好似人间无他事,唯有笑而已。

    大臣们按品阶一一上来敬酒,穆凝烟原本就不胜酒力。但因见了家 人,心里只觉喜不自禁,不知不觉已经连饮了数杯。

    方才宴会前,大表嫂永寿公主和二表嫂永安公主皆私下里与她见了 一面。自是不免有些感伤,但她也唯有尽力压抑了。她只请公主转告两 位表兄和姨父姨母,她一切都好,切勿挂念。

    永寿公主自然知道她宠冠后宫,掩袖而笑,眉目弯弯:“驸马也让 我转告娘娘,家里一切甚好,勿念。你现在身处后宫,要万事小心。还 有……还有,不要忘了事事为自己打算打算……”

    她……她能为自己怎么打算呢?一入宫门,已经万般不由己了。

    “驸马还说了,世间许多事情都在一念之间。人生一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什么都不过匆匆数十年而已。”

    舞姬们在动人的丝弦柔靡声中,不断变换着美妙婀娜的舞姿,如彩 蝶翩翩,又如飞燕惊鸿。

    表哥说:“人生一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世间很多事情都在 一念之间。穆凝烟怔然出神,一念之间,一念之间……不知不觉轮到了孟郡马爷携了新婚夫人,也就是安定王的郡主,双 双上前敬酒。安定王的郡主李怀雪,一身绯红的宫装,眉目精致,婷婷 站在边上。这般看去,与孟冷谦倒确实一对璧人。

    百里皓哲含着薄薄的笑意,仰头一干而尽。放下了玉杯,不着痕迹 地用余光望向穆凝烟。只见她望着孟冷谦所在的方向,似有些怔然出神 ,许久才袖子一掩,这才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随后孟冷谦与夫人双双落座。穆凝烟凝望良久,唯有在心底淡淡祝 福。

    百里皓哲凝望着她,手捏紧了玉杯。

    到底是喝得多了些,不过半盏茶光景,酒劲上来,便已经有些眼昏 耳殇了。百里皓哲自然发觉她有些微醺了,这般软软地靠着他,动也不 动,这绝不是她清醒时的样子。她平素最是正襟了,就算与他一起,也 恨不得画出条银河来,遥遥相对。大约其他妃子最喜的事情,她是最最 避之不及的。

    拥着她,不由得莞尔而笑,心情又好了起来。低声问询:“要不先 回宫休息一下?”穆凝烟点了点头,任侍女搀扶着起身,按规矩盈盈行 了一礼:“请皇上恕罪,臣妾先行告退了。”

    回了宫,挥退了左右,一个人静思出神。想着方才两位表嫂提及姨 母念她甚紧,还塞给了她一个香囊,说是姨母亲手所绣。

    穆凝烟手指摩挲着那精致的一针一线,不由得眼酸了起来。那个大 大的福字,大约包含了姨母所有的心愿吧。希望她可以万事顺当,福气 满满。

    唉,姨母这般年纪了,却还是为她操尽了心。她在这深宫,平素连 见上一面也难。

    以前,姨母总是命专人给她熬制各种汤水燕窝,有时还会亲自盯着 她喝光。那时,她不是嫌汤里有中药的味道,就是觉得甜腻……如今, 如今,想再尝尝,也是一种奢侈了。

    大约都是如此的,有的时候不晓得去珍惜,现在没有了,却是这般 难受得紧!

    如果……如果她没有入宫的话,想来就算出嫁,还是可以不时回去 看望姨母姨父的。可……现在再思念也只能梦中相见。

    想着,想着,不由得悲从中来,不知不觉怔怔落下了泪。

    怔忪间,有人掀了帘子进来,穆凝烟忙一手轻拭眼角的泪珠,一手 将香囊藏在了袖中。抬头,只见百里皓哲端端地站于榻前。

    她身子一顿,不知方才落泪的样子他是否已经入眼,忙起身,深深 地俯下头:“皇上万福。”

    百里皓哲却早已经瞧见了她眼角隐约的泪光。眼前涌起了方才御花 园里孟冷谦敬酒时,她与孟冷谦四目相对后,低首浅笑的情景。

    她方才是在为孟冷谦落泪吗?她初入宫时,一直推病,不愿侍寝, 甚至不愿怀他的子嗣,是否就是因为孟冷谦的缘故。她一直忘不了他… …他冷然凝思,仿佛一窍通百窍通一般。

    虽然早知道她与孟冷谦之前曾有婚约,甚至在入宫之前两人亦私下 相见。但此时心里却炉火已起。他这般地疼她宠她,为她不扩充后宫, 专宠她一人。她却是这般还他的吗?

    正想转身而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方才好像在袖中藏了 ,某物,心不由得一沉。到底是何物是不能让他瞧见的呢?莫非是——他缓缓伸手搀扶起了她:“平身吧。不是说乏了吗,怎么也不躺下 休息?”

    穆凝烟谢了恩,轻问道:“皇上怎么也过来了?”宴会上氛围甚浓 ,他方才也是兴致颇高的。

    皇帝在榻上坐了下来,拉着她的手:“喝得有些多了,头张着呢。 ”语气渐柔渐低:“来,陪陪我。”她只觉脸一热,终是抵不住他的力 ,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他侧躺在她身侧,手脚好似藤蔓,将她搂得紧紧的。听着他的心跳 ,她只觉四周空气开始稀薄了起来,想要挣扎着微微动动,他却不让, 双手反射性地抱得更牢了些。声音从她发间闷闷地传来,隐隐有无边倦 意:“我累了,陪我歇会子。”

    他从未这般疲乏地与她说过话,大约是酒饮得多了。不过片刻,居 然呼吸均匀了起来,可手脚还是霸道地箍着她,不让她动弹半分。

    这般近地靠着,他温热的体温,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的, 她无一不感受得到。这般听着,听着,到后来她也迷蒙了过去。

    许久之后,百里皓哲蓦地睁眼,眸子里头神清气爽,灿然生辉,并 无半点刚睡醒的朦胧。他的手轻缓地移动,探入了她的袖子。

    是一个大红锦缎的香囊,两面都绣了一个大大的福字,针脚细密繁 复,精致异常。他轻嗅了一下,佛手钳的气味幽幽而来,宁神静气,异 常好闻。

    不过是个香囊而已,她为何要偷偷地藏起来呢?他蹙着眉头,这个 他以往从未见过,可她居然对着落泪,难不成,难不成真与孟冷谦有关 。

    方才在宴会上,她很注意孟冷谦。朝他的方位望了好几次,又怔然 出神许久。她都已经是他妃子了,还没有把那个姓孟的忘记吗?

    脑中不由得又闪过她进宫前与孟冷谦私下见面,莺莺细语的场景。

    若他晚一步,是不是她已经成了孟冷谦的妻了呢?如此的话,今日 的宴会,便是孟冷谦携着她来与他敬酒吧!

    还有她一直一直在用麝香。她自然是不知道他早已经换掉了,可是 他每日还是可以从她身上闻到近似于麝香的味道。

    她就是这么怨他,这么恨他,所以永远也不会要他的子嗣!

    他冷冷地瞧了许久,思绪起伏竟不由自己。怒到极处,一扬手将香 囊往銮金的铜炉处狠狠一扔,砸在了铜炉上,又滚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穆凝烟朦胧中只觉得有温热的东西寻找着她的唇,轻触之后,用力 的吻,用力的吮,用力的啃咬……她只觉得痛,幽幽地醒了过来……他覆在她身上,一点也不加爱惜地吻她,那般的粗暴,像是在印证 什么似的。

    她推着他,嘤咛出声:“嗯……痛……”他却置若罔闻,越发地用 力,然后蜿蜒向下……他到底是怎么了?他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温温柔柔的,从未这般 对她的。

    她才一恍惚,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但只是这般的纠缠。唇齿相依 ,她好似才会寸寸鲜活,如同记忆里的摸样。

    她是他的,她真的是他的。

    只有这般真切的在他怀里,他似乎才能安稳,才能证明她真的是他 的。再也不会离去了。再也不会将他一个人孤单单地留在这冷冰冰的深 宫大内了!

    不知不觉间,已到冬日。午后在榻上翻了一本诗词,不知不觉就倦 极而眠了。朦胧睁眼的时候,侍女已经在角落掌了一灯了。殿内深深, 寂然无声,她半阖上眼睛,朦胧间又欲睡去。

    忽地,他的声音低低传来:“该起来了,都睡了一个下午了。这会 子再睡去,晚上……晚上又该睁眼到天亮了。”

    她惊地转头,原来是他来了,只是他静站在他静站在榻畔,手里似 捏着一物。盯眼细瞧,方才瞧清楚,是她姨母给她的那个香囊。大约是 在她熟睡之际从袖子里掉落出来的吧!

    她想起来依规矩行礼,他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且坐会子再起, 小心头晕。”他拿着,又端详了许久了,才闲闲道:“想不到,你的女 红这般精细。什么时候给我也做一个?”

    她垂了眼帘:“让皇上见笑了。臣妾闲来无事,打发打发时间而已 ,哪里能上得了台面。皇上若是需要,织造局明儿就可以赶十个八个出 来的。”关于这香囊是姨母所送之事,她不想多提。

    她的侧脸极美,因垂了眼帘,眸子上乌黑浓密的睫毛仿佛两双蝶翼 微阖。海棠春睡,无限娇慵之态。

    百里皓哲已经捏紧了指尖,柔软顺滑的丝绸,此际像是刺猬的皮, 无一不触疼。那个香囊所绣的“福”字,难道真的是她修给另外一个人 的吗?所以她日日戴在身上?

    他徐徐地踱步,銮金的铜炉因焚了百合香,细烟袅袅。她还是起了 身,侧坐在榻旁,去过搁在一边的诗词,指尖微动,翻了一页。他这般 望去,难见十指如葱,腻白如玉。一头黑发斜斜地挽成了髻,只巍巍地 插了一支错金飞步摇,细密的黄金流苏垂着,偶一动,颤颤碎碎,便泛 点的波纹。

    他怔了怔,半响才又提脚。步子慢的紧,可心里头却只有自己知道 ,烦躁到了极处,隐约捏着香囊都烫了起来。不知不觉间鹿皮靴子竟踢 到焚碳的炉子,他心念一动,手一松,那大红的福字香囊,“扑哧”一 下轻响,跌落在了炭炉里。

    手此际亦触着铜炉的边,他“呀”一声呼声。只见她抬起了眼眸: “皇上,怎么了?”目光瞬间被嗤嗤燃着的铜炉吸引了过去。她猛然起 身,朝他奔来。

    他心头微震,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从滚烫的铜炉上移开了手,触 了这般久,估摸着都已经起泡了。却见她瞧也不瞧他一眼,冷冷地擦过 他的袖子,手一伸,就要去炭炉里取那早已经燃了一半的香囊。有侍女 阻止了她……他生平终于知道什么是心如死灰了。身体的温度一点点的冷却了下 去,木然地站着,看着她转身在唤人。有侍女和内侍进来了,一群人忙 碌地在眼前晃动,最后虽然将香囊取了出来,但早已只剩一角了。可她 却还是珍之重之的从水盆里取出,眉头微蹙地缓缓用指抚过。

    她就这般静静地站着那里,手背上的灼痛竟无一丝的感觉,好似整 个人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良久,大约有几辈子这般的久远了,才转头 吩咐道:“石全一,摆驾回承乾殿。”石全一隔了数重帘子,远远地应   了声“是”。

    她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暗自出神。半晌,她来到铜镜前,望着里 头眼波流转,清而娇妍的人儿。

    她方才是瞧见他手上一片红肿,可是,可是,她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

    第六章淡烟芳草旧迷楼

    第二日,在上书房里,孟冷谦不知怎么地触怒了龙颜,皇上下旨将他 关入了大牢。这场祸事颇为突然,传到穆凝烟耳中自然亦震惊万分。

    心下思忖许久,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总觉得隐隐不安。或许是由于 当时入宫的时候请孟家出面帮过忙,更多的是他曾经目睹过她和孟大哥 ……还是由于昨日之事……遂遣了近身的侍女私下里去询问了大表哥等人,却也问不出个所以 然出来,只道很突然入的罪。他们今日也在为孟郡马爷求情,还说了若 是娘娘方便,看在阮家欠孟府一个人情的份上,尽量相帮。

    她站在窗边,瞧着渐渐萎靡的霞光,许久才道:“伺候更衣。”

    石全一躬身站在边上,偷瞧皇帝的神情。皇帝似乎心神恍惚,一本 折子在手,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久了。

    负责掌灯的几个内侍无声无息地移动,所到之处,散开了一片一片 的绯红。

    殿外的小陆子垂手而来,朝皇帝行礼道:“启禀皇上,凝妃娘娘在 外求见。”偷偷抬眼,皇帝的眼神似乎闪了闪,但石全一不敢多看,目 光微微下垂,却见皇帝的双手紧捏着折子,青筋微凸。

    皇帝淡淡地开口:“让她进来。”石全一在百里皓哲身边呆得久了 ,自然听得出来,皇帝似乎心情并不怎么好。

    昨日在凤仪殿,凝妃娘娘不知怎么惹皇上生气了。皇上自宠幸凝妃以来 ,头一次没有留宿在凤仪殿。

    而今日也同往日有异,平日里这个时辰皇上是早已经在凤仪殿了。照理 说,此时凝妃娘娘求见,自然是主动示好,为何皇上并不愉悦呢!难不 成,与孟郡马爷有关!

    犹记得当年阮家两位驸马曾进宫为当时还未入宫的凝妃娘娘求情,说是 凝妃娘娘已经许配人家了。而那人便是孟冷谦孟郡马爷。

    石全一暗暗思虑,忽然豁然开朗了起来。孟郡马爷今日会无端下狱,莫 非……略抬头,只见凝妃一身烟紫色的宫装,袅袅而来,朝皇帝盈盈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若是平日里,皇帝早已经放下折子相迎了。可今日却连头也未抬,依旧 专注于折子里头,好似闻若未闻,听若未听。而凝妃则依旧保持着行礼 之姿。两人却谁都不再言语。

    石全一只觉得这承乾殿里头的空气渐渐地稀薄了起来。可半晌,两人还 是没有说话。

    石全一瞧着四下里躬身站着的内侍,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只得开口 :“启禀皇上,已经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是否传膳?”

    百里皓哲“喔”了一声,淡然然地道:“传吧。”

    侍女们鱼贯而入,轻轻巧巧地将晚膳一一端上来。最后,石全一过来: “请皇上、娘娘用膳。”

    百里皓哲这才开口吩咐道:“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侍候了。”众人行礼 后,躬身而出。

    百里皓哲沉声道:“坐吧。杵在那里做什么?”穆凝烟抬头望了他一眼 ,只见他早已经转身了。她只瞧见他那身着龙袍的背影,她忽然怔了怔 地低下了头,轻移了莲步,跟了上去。

    他坐了下来,取过||乳|帽镶银象牙箸,亦自开始用膳。穆凝烟坐在边上, 瞧见他左手上用丝帕包覆着。她瞧了一眼,别过了头去。

    百里皓哲心愈发沉了下去,任何菜肴入口都已经食之无味了。索性放下 了箸,开口道:“说吧,何事?”

    穆凝烟轻咬着唇,沉吟了一下,才道:“皇上须得恕臣妾无罪,臣妾方 敢说……”

    百里皓哲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方道:“好,说吧!”

    穆凝烟这才垂了眼帘,道:“皇上,不知……孟郡马爷所犯何事?”百 里皓哲默不作声。他虽是早已经猜到了她的来意。可她如今这般不加掩 饰地直直道来,他越发觉得炉火中烧了。

    偏偏她还在为那人求情:“求皇上……求皇上念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 饶他一次吧!”只听“啪嗒”两声,原捏在皇帝手里的象牙箸竟被他扔 在了地上。

    百里皓哲木无表情,蓦地站了起来,冷冷地道:“来人哪,送凝妃娘娘 回宫。”

    她像是被人击了一掌般,脸色白了数分。缓缓地站了起来,按规矩朝她 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石全一亲自送她回了凤仪殿。他素来是个明白人,自然隐约能够猜到皇 帝与凝妃之间发生了何事。偷偷抬头打量着端坐在榻边的凝妃,片刻才 开口道:“凝妃娘娘,奴才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穆凝烟道:“石总管有话不妨直说。”石全一道:“若是奴才说得不对 ,请娘娘责罚。”

    穆凝烟摆了摆手,意思无妨。石全一这才缓缓道:“凝妃娘娘自入宫以 来,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后宫的其他人等形同摆设。皇上这般宠爱娘 娘,自然是对娘娘万分紧张可皇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世间的一个普 通男子而已”穆凝烟怔怔听着,没有什么反应。

    “所以奴才的意思这次的孟状元无论是因何开罪皇上,娘娘 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不闻不问,说不定过几日,皇上就把孟状元给入 了。”

    穆凝烟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石总管,我懂了。谢谢你的提点。” 看来孟大哥当真是因为她而白白遭受这牢狱之灾的。

    之后数天,传到凤仪殿耳中的便是皇帝连翻了绛云宫颜妃,兰林宫 柳妃,澄碧尹妃和文霓宫唐妃的牌子。这是自凝妃入宫以来,皇帝第一 次翻其他妃子的牌子。

    皇帝再没有驾临凤仪殿,而凝妃娘娘亦没有到承乾殿。在承乾殿当 差的众内侍亦明显察觉到皇帝这段日子成心不悦,连众大臣亦感觉到了 ,呈上去的折子三不五时地被皇上给驳了回来。

    此刻安定王跪在偌大的承乾殿里,整个后背冷汗淋漓。他一进来, 皇帝什么也没有说,就任他跪着。

    他偷偷抬头皇帝身边站着的石总管求救,但石总管的手缩在袖中, 只朝他偷偷摆了几下。他自然懂得,那是让他不可多说的意思。

    有内侍轻手轻脚而来,凑到石全一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石全一目 光闪烁了一下,转身朝皇帝嚷道:“奴才有事并禀报!”

    百里皓哲淡淡地道:“说吧。”眼光却扫地不扫跪着的安定王一眼 。

    石全一道:“禀皇上,方才凤仪殿的侍女来报,说是凝娘娘病 了”皇帝“腾”地站了起来,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不过数 步,忽地又止住了。半响,才淡淡地开口道:“太医怎么说?”

    石全一回禀道:“凝妃娘娘还未传太医诊治。”

    皇帝不停地来回踱步,显然心情焦虑。但似乎并没有要去凤仪殿的 意思。

    石全一道:“皇上,奴才斗胆将凤仪殿的淡杏传进了殿来。”皇帝 闻言,停了脚步,转过了身。

    石全一见状,朝跪在地上的侍女询问道:“淡杏,娘娘方才怎么了 ,你且向皇上细细禀来。”

    那侍女声音细细颤颤:“禀皇上,奴婢等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方才娘娘还好好的,吩咐我们传膳。可方才吃了几口,娘娘就开始呕吐 ,许久也不止。奴婢们想传太医,可娘娘也不准。后来,后来实在没有 法子了,奴婢担心娘娘的身子,这才斗胆来禀报石总管”

    皇帝负手而立,片刻道:“去,让太医的首席带几个人去凤仪殿。 ”旋又吩咐道:“将膳房的人都给我绑了。”

    皇帝自进殿后就脸色沉凝,凤仪殿的众人更是观鼻,鼻观心,连大 气也不敢出。一时间,整个殿内鸦雀无声,殿外偶游寒风呼啸而过,打 得枝叶簌簌作响,越发显得殿中极静。

    太医们许才久才鱼贯而出,见了百里皓哲忙“刷刷”跪下来磕头, 为首的于太医道:“微臣等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凝妃娘娘怀了龙胎, 已有一个多月了”

    百里皓哲未听懂完已蓦地转身,朝内寝走去,脚步急促,竟忘记让 太医等人起身。

    她的头侧在里边,闭着眼,似在沉睡,一头青丝如云逶迤,覆在杏 黄的软枕上。他在床畔坐了下来,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有一下没一 下地替她梳着。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

    当日,皇帝便下旨将关在大牢里的孟郡马爷放了出来。

    澄净的日光透过纱窗泻了进来,在地方烙下了祥和吉庆的窗棂花样, 无数的细尘在一束束的光影里头流转漂浮。

    穆凝烟靠在锦榻上,指尖轻抚着手中做了一半的小衣服,抬头怅然 地叹了口气。殿外一阵脚步碎碎促促而来,后头隐有内侍焦急的呼喊声 :“太子,我的爷,您慢些,小心摔倒!”

    才抬头,太子承轩抱着那雪白小狸如小箭般地穿帘而入,咬着唇, 神情奇特地站在榻前望着她。她起了身,含笑着帮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柔声道:“我们承轩怎么了?谁惹我们承轩生气了啊?”

    小太子蹙着眉头,杵在榻边,似怏怏不乐。半响才惴惴地开口:“ 姨娘……姨娘有自己的孩子了,是不是以后……以后就不疼爱承轩了? ”

    原来他是在担心这个,到底还是个孩子。穆凝烟想笑,可心里却又 觉得酸楚异常,拉着他的小手,将他拥在了怀里:“不,不会的。姨娘 一辈子都会疼爱承轩的。”

    小太子仍旧是不信,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怀疑:“真的吗? ”穆凝烟抱紧了他,低低道:“嗯,真的,再真不过,姨娘跟你保证。 ”她取过榻边的小衣服,展在他面前道:“你瞧,这不就是姨娘做来给 你的。就算姨娘日后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姨娘还是最疼我们的承轩,好 不好?”

    小太子定定地瞧着那蓝缎子的小袄,突然啊一把抱住了她,整个人 缩在她怀里,背脊轻轻颤动。穆凝烟忙低头,只见他鼻子一抽一抽的, 大颗大颗的泪已经从圆圆的眼中滚落了下来。

    这孩子平素要强懂事得很。除了第一次见面抱着她哭着喊娘,她从 未见他哭过。

    此刻她的心就像被人拧过一样,热热的发疼。轻轻地将他的泪一颗 一颗地抹掉:“承轩,承轩,承轩……姨娘跟你保证。姨娘跟你拉钩钩 好不好。姨娘一辈子都疼爱承轩,一百年不变好不好?”

    小太子这才哭着抬头,吸着气:“好。”伸出小小的手指,勾住她 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凝望着眼前那小小的脸,低低的道:“一百年不变!”

    她这般地拥着承轩,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

    第七章飞絮流云西复东

    尹水雅站在走廊上,遥遥地望着漫天白雪纷纷而下。廊下的梅花开得 正艳,脉脉动人,幽幽暗香。

    有朵雪花绒绒地落在她修长的睫毛上,仿佛是那轻盈的泪珠,她缓缓 闭上了眼睛。自那人进宫后,皇上再也没有踏足过澄碧宫。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无穷无尽的素白,娇媚 却无人怜。

    最近一次见皇上,是他的寿辰。晚宴是宫廷内宴,可偏偏连开宴亦开 在了凤仪殿。

    虽是如此,可她不知道为何,却依旧如小鹿撞怀,心跳加速,隐隐期 待。自一早起身,便命人捧了各色的锦绣华衣给她试穿。

    她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试穿在身,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穿在身上, 一时让人挑花了眼。

    晚霞色虽然够艳,但皇上素来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烟紫色又嫌太灰 ,衬不出她的雪肌花貌。月牙色固然素雅却又太淡,不适合今天的场合 。天蓝色的这件似乎又过简单,并无出奇之处……最后千难万难地挑了 一件紫绛红的宫装。

    犹记得一年多前,曾有一次两人一起下棋。因为落日时分,余辉脉脉 ,雾霭沉沉。殿内还未吩咐掌灯,但光线已经慢慢暗淡了,有些朦胧。 她正在落子,他却从旁边伸过了手来,握住她的手,柔着声笑道:“好 了,这次总算赢了。”她从未听过他用这般温柔宠溺的声音与她说话, 不由得痴了。

    其实她与他下棋,哪一次不是他赢的。她含羞地抬了头看他,却瞧见 某种东西在他眼中分崩离析了。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往常的语调。

    她微微叹了口气。可她总是隐隐地觉得,皇上就算把她拥在了怀里, 却仿佛不再她身边一样。他看着她出神,却仿佛只是穿透她的身体,眼 光停留在远处……她一直记得那日她就是穿了这件宫装。

    宴会开在凤仪殿前殿,她和唐妃、柳妃、颜妃?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