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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44部分阅读

    厝下宫,外有兵卒把守,反而安全。」

    「你是当年的崇陵营建使,不是千想万想,怎么就没想到防盗?」

    「殿下难道不知道崇陵地宫完成后,所有的工人去哪了吗?」李贞一沉声说,花白的眉毛一挑「若不是为了陛下与大行皇帝的安宁,臣也不愿意做这等决定,若是大行皇帝先葬,又需断送不少生命,这等杀孽太重,大行累代崇佛,恐怕也不愿如此。」

    「暂厝下宫。」女皇趁隙下了决议,待得太子忿忿离去,才说「国老,你怎么就不暂且顺他的意呢?」

    「陛下为尊,大行为卑,先葬为尊、后葬为卑,况且崇陵风水乃是阴阳合一,唯有陛下能以女帝之身镇住,若是大行先葬,只怕阴阳不谐,不利国运。」

    女皇没有说话,摆摆手命他退下。

    李贞一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陛下,本当处死的悖逆罪人萧邕,因陛下开恩免死,由徐州流往岭南,在路上因水土不服,身染重疾而死,岭南道监察与中使已堪验无误,这里有他的遗书与指定要呈与上皇的遗物。」

    「上皇知道吗?」女皇问。

    李贞一送上一份卷轴与萧邕的遗书遗物,放到女皇案上:「此事还是由陛下告知较为妥当。」

    「下去吧。」

    西京今日下着暴雨,沉重的黑云铺天盖地掩过来,女皇独自坐在幽暗的紫兰殿内,却感觉十分安全。

    主父去世已经届满一月,哀伤似乎慢慢地被疲惫取代,原本还有气力在太子与李贞一间调停,现在却越来越提不起劲了。她挥退众人,走入内殿去收拾主父的遗物。

    今天,要收拾他的文集,女皇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中,帐内显出她的剪影,长坐在灯边,侧身的形态如造像 般端凝优雅,手上握着卷轴,一吋吋地展开、一吋吋地细读、一吋吋地收起……

    静默地,她抬起头,独坐在四围的黑暗中,只有一盏自己点起的明灯相伴,是什么滋味,也只她自己明白。

    幽深昏暗的大殿里,她的身影像一幅隐在帐后的壁画、一幅虔诚却茫然的供养人像 ,四方看不清楚的黑影里,藏着她不觉察的神佛,祂们的目光低垂,姿态优美的身体微微往下弯,结着手印的玉指如兰,点向人间、点向她仰起的眉间。她是祂们所眷顾的信女,从出生到现在,都在祂们的庇荫下,也只剩下佛配作她的后盾。

    作为梁室天下的第一人、作为这男人朝廷的统治者,她拥有实现梦想的能力,却也失去了很多,夫妻之情是其一,就连父女之情,也有一部份是因为她而不能再像从前。

    她知道老父那一听数十年的《河桥柳》不是为了失踪的母亲、是为了她。其实在她八岁前,父亲身边还有许多姬妾,其中有一个独孤贵妃,是他最珍爱的,甚至容许独孤贵妃生下一女,不久,独孤贵妃又生下一子,所有人都说,这会是新的太子。

    「宝宝啊……你不要担心,爹爹总是护着你的……」当时的上皇笑嘻嘻地对她说。

    但是真正担心的不是她,她对于皇太女的位置根本不在乎,直到有一日独孤贵妃抱着小公主来,说要邀她去三海池上玩,她便去了。她与两岁大的小妹妹坐在船头看鱼,突然后面有人叫她,便转头去看,此时,响起一声尖叫,小妹妹竟掉入水中,等到捞起来时,已无气息。

    到现在,她还是不明白那次意外,是独孤贵妃策划的?还是真的是她不转身时不小心将小妹妹推了出去?她只知道,那次是父亲第一次严厉地瞪视她,他怀中抱着小妹妹湿冷的尸体,一手握着独孤贵妃的手,而独孤贵妃旁边则是从不离身的小皇子。

    「宝宝,你下去。」他那时是这么说的。

    走出两仪殿,她哭着跑去找小叔平王,平王又找来霍国公主夫妻与相王等人,她在后面听他们说话。

    「陛下立皇太女本就是为了显示后继有人,以免皇叔们竞争皇位,现在独孤贵妃生子,改立恐怕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独孤贵妃手段这么狠,连亲生的女儿都下得了手。」、「我看也是等不及了……」、「那宝宝可怎么办哪?」、「女儿家、又那么小,赐死是不会的,但是若是独孤贵妃倚儿之势做了皇后,处境就难了……」

    众人说了半天没有结果,等他们都散去,还是平王狠下了心:「宝宝,小叔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活?」

    「想。」

    「好,独孤贵妃若占了你母后的位置,你就不只是降为公主,很有可能被关起来、或者像你妹妹一样被弄死,你明白吗?」平王说,女皇发抖,却依然点了点头,她看见妹妹的惨状,浑身泡得肿胀,面容青紫,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小叔要去独孤贵妃那里,假装要杀她,那时,众人一定会吵吵闹闹,你要想办法,把你小弟抱出来给我,知道吗?」

    「小叔,你要做什么?」

    「妳信不信小叔?」

    「信。」

    「那就去做!」

    于是平王带着她回到两仪殿,独孤贵妃正在殿中哭哭闹闹,而上皇则在旁好言相劝,此时,平王叩首近前,一把抽出上皇腰间配剑,随即一劈,砍断独孤贵妃一只手臂,众人吓坏了,一起涌上前。而女皇则早已看见那||乳|母吓得抱着皇子躲避在侧,跑过去,往||乳|母的手上一咬,将小皇子抢过来。

    「小叔!」她叫了一声。

    「宝宝!」、「摔死他!」是上皇与平王同时出声,她听见小叔的命令,下意识地抱紧了小弟。

    但是,上皇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混帐!你这是做什么!」

    一瞬间,有一种感觉油然而生,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小皇子大哭起来,哭声那样尖锐刺耳,她眯了眯眼睛,奔出殿外,将身子一矮,钻过汉白玉栏杆,站在那不过一尺宽的梯台上,低声说:「对不起。」

    接着,她一松手,将小皇子抛到数十尺下的草丛中……

    后来,父皇杀了独孤贵妃,却将尸身藏在含凉殿内,数年之后才在群臣的劝谏下改葬他处,那早夭的小公主封为华阳公主、小皇子封为殇王,与独孤贵妃合葬。

    这事使得她与上皇的父女亲情从此蒙上隔阂,上皇装痴作傻,想抹煞这一切,好像从来没有独孤贵妃这个人,而她很清楚,父女二人都没有忘记贵妃母子三人。如果真的忘记了,上皇不会一直要她叫『爹爹』,不会一直试图回到他们毫无芥蒂的时候。

    这事也是上皇传位与她的关键,因为她在年幼之时,就表现出足够的残忍,在父亲斥骂她的瞬间,她似乎感觉怀中的婴儿会用力将她推入水中淹死。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是种本能的反应、本能的掠夺、本能的杀戮。

    她的目光落到案上那个卷轴与遗书,庶人萧邕……在陉原兵变时,上皇与她一同逃离西京后,与一个投奔来的士族女子生下萧邕,封为成王,其实她本来是想好好待这个小弟的……也一直都待他很好,上皇则是刻意地不理会他。

    直到萧邕与太子一起长大后,她与主父才发觉他们舅甥的天资与政治才华,有如云泥……萧邕与上皇一样到处玩耍,甚至一文钱也不带就跑去东都,回来时没挨饿受冻、也没有腰缠万贯,据他说,他一路上什么都做,得了工钱就去玩耍,就这样一路玩回西京。此时,女皇才惊觉幼弟的果决英明、能屈能伸。

    「还是身不由己啊……」女皇低低地说,放下主父的东西,展开幼弟的遗书,骨肉亭匀的字迹,依然不急不徐地乞求着长姊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萧邕在一日,陛下就一日不是正统……褚令渠当年劝她压迫萧邕时的声音还在耳边……

    萧邕不同于平王相王,他是上皇之子,恕臣直言,在朝廷的角度,他比陛下更应该继承皇位,陛下千秋之后,他可以扯下东宫,以皇太弟的身份继承,这有孝皇帝继承孝和皇帝的先例可循……褚令渠搬出她的高祖父孝皇帝的案例,让她下定了决心。

    孝皇帝与孝和皇帝同是顺圣皇后与高宗大帝之子,在孝和皇帝去世后,本来是由其子继位、其弟孝皇帝辅政,但是平素温良恭让的孝皇帝扯下侄儿,并说孝和皇帝曾有意立他为皇太弟,因此继承皇位,而孝和皇帝的儿子则在数年后夭折而死。

    所以她放手让丈夫去做……

    也许皇帝是这世上最污秽的人,有很多事,虽然不经过她的手,但是那些鲜血依然是为她而流的……

    而主父,是她手中的杀人刀,但是,刀已经折了……

    外面有声响,随后有人开门进来,木杖点地的声音来到她案前。

    上皇一身玄色道袍,拾起她手上的遗书,女皇依然坐在榻上,不动如山。

    「邕儿要怪,就怪他母亲吧!若不是他母亲临死前一定要看到他载入宗籍才肯合眼,依邕儿的个性,跟我一样活成精也不成问题。」

    上皇淡淡地说,女皇心中清楚,这是以退为进,逼她道歉。但是这里没有旁人,她也就毫无忌惮地张狂起来:「父皇说的是。」

    父女二人对视,上皇看了片刻,便移开眼睛:「让他回来吧……一切都是阿爹的错,邕儿是无辜的,就算只能在黄泉下向他说声对不住,也求你让他回到阿爹身边吧……」

    衰老的身形、凄凉的声音,让女皇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抑住跪在老父面前求他原谅的念头:「儿臣自当体谅父皇之意,这就追封邕弟为王,陪葬定陵……」

    「他还有什么遗物吗?」

    「遗物在此,邕弟说要呈与父皇。」女皇拿起案上的小布包,双手呈上,上皇接过遗物遗书,背过身去,掩面离去。

    他一走出紫兰殿,门刚关上,就放声嚎啕:「邕儿!我的儿啊……」

    从含凉殿随从来的宫人内侍连忙抢上去服侍,殿内的女皇听着老父痛哭而去,身子一歪便倒在榻上,似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似的。

    拖着梁国走了这么久,也许,是该放手让太子和李贞一斗出胜负……

    胜者为王,如果太子斗不赢李贞一,他胸中的梦想也该跟他一起死亡……

    败者为寇,如果李贞一输了,或许梁国能有一番新气象……

    她心中清楚,李贞一虽有国相之才,但是他已经老了,韦奉正也堪当国相,背负着京兆韦氏的利益,决计不可能进行内部的改革,而李千里虽有心改革,却无人望也无手腕。至于太子,他虽然才干不如萧邕,却与萧邕一样将梁国的延续视为第一,在他的手中,必然会有改革,但是他缺乏人才,在他身边的人并不足以担负改革的责任。

    大梁的未来……是一盘死局……

    除非能再有第二个萧宝宝……第二个与她一样手段老辣无情、却比她还年轻有活力的人……玉瑶,还远远不及……

    庶人邕

    虞璇玑策马绕过群山万壑,今日的天气郁沉沉的,是个赶路的好时节,走了一阵,决定在路旁的一个酒肆歇脚,主奴三人要了一壶酒,几两腌肉,也不入店。虞璇玑让果儿去处理,自己翘足坐在道旁的一块大石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因为她今日一身男装,甚至贴上一撮假须,所以这样坐着一点都不突兀,旁边的春娘也扮成个小厮模样。

    「官人,这里离潞州州境不到百里了。」果儿拿了几个店主烘的胡饼过来,用匕首从中切开,夹入腌肉,递给她。

    虞璇玑接过,吃了半个才缓缓地说:「想不到徐州崔大帅竟然死了……」

    「还是淮南宣武二帅机警,早知道崔帅不济事,将崔帅调出徐州城做诱饵,把乱军引过去后围剿了。」

    「淮南杜大帅……本来以为他几经风波,心灰意冷,这才天天在淮南纵酒,到底还是一国之相哪……」虞璇玑说,她曾经短期当过淮南河南里行,自然明白淮南的状况。

    「只是您怎么走昭义镇回东都呢?路很不好走啊……」果儿问。

    「横竖绕下去的时间也差不多呀,反正这里本来也就关东监察的范围。」虞璇玑散漫地说,果儿眯了眯眼睛,她回瞪回去「怎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官人您有点怕死啊……」

    「命只有一条,大水无情。」虞璇玑说。

    果儿微微一哼便不再说话,虞璇玑默默啃着胡饼,事实上很是心虚,因为她刚顺着永济渠要东下武宁镇,就从水驿传来河水暴涨的消息,所以她就没继续往下走。

    换了是李千里,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吧……可是她实在不敢冒着被大水冲走的危险去探武宁。若是去刀兵之地,也许她还不害怕,因为对于说服别人,她还是多少有点自信的,但是乘舟可就不同了,河水不讲情面、不问官职……

    「我们家娘……官人说的没错!果儿哥你一个人走南闯北不害怕,可是官人才新婚,怎么可以冒险呢!」春娘在旁不服气地出声,虞璇玑没说话,心里默默点头如捣蒜。

    既然是对着春娘说话,果儿索性指桑骂槐到底:「谁说冒险了?不过是水驿说涨水,又没说冲垮堤防!连汛报都没出来!干么回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春娘回嘴。

    「只有胆细!没有万一!」果儿吼道。

    「你说谁胆细了?」春娘气得跳起来。

    「谁搭腔我就说谁!」果儿哼哼冷笑,简直像极了李千里。

    春娘不敌,随即搬出娘亲来:「我娘说了!娘子的肚子还没大起来前都不能死!」

    虞璇玑一惊,本来以为露馅,后来一想,其实她扮成男装,春娘的话在旁人听来大概以为是西京的娘子吧……不过她西京里的那位『娘子』若是大了肚子,里头只会是肥油,不会是娃娃……

    果儿本想还嘴,随即一默,转过头去,忿忿地拿了鞍旁革囊去装水,春娘瞪了她一眼:「官人,妳看他!」

    「春娘……别惹果儿了,他也是一片忠心。」虞璇玑微笑着拍了拍她,低声说「不过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春娘露出小小的得意表情,虞璇玑看向果儿的背影,起身跟过去。果儿来到一口井边,拿起一个瓢往革囊里装水,瞄见她在旁边,抿了抿嘴才说:「官人,翁监察那时明知将死,却不肯稍为自己设想,抛下了刚生下孩子的娘子,慷慨赴死……小人那时劝他,他说『御史若稍存私心则一事无成』,小人前些日子去看翁家娘子……」

    说到此处,果儿便不再说话,虞璇玑低声说:「你是责备我存着私心吗?」

    「是。」

    「存私心而活,也许我能为御史台做更多事,一本公心而死,我顶多挣一个追封官职,果儿,哪个比较重要呢?」虞璇玑一撩袍角,坐在井边,看着井中自己的倒影。

    果儿把水桶往井里一抛,击碎水中的人影,又缓缓拉起:「小人愚钝,无法判断高下,小人只知道,眼下该做什么,就该全力以赴。」

    「即使明知是无谓的牺牲?」

    「台主在此,他会说:是。」果儿目光凛然。

    虞璇玑沉重地看着井中摇晃的倒影,心也如井中水波那样摇摆不定,她确实不知道河水暴涨的程度、确实从李千里那里接到了刺探武宁镇的台令,也许她真的只是太过胆小、也许刺探武宁镇真的不太困难……

    但是……若有万一呢?万一她莫名其妙地葬身波底,虞氏血脉就此断绝,父母将永远失去血食,成为两缕游荡人间的孤魂……而李千里……他是不是只能去求陛下追封她为郡夫人?在往后的岁月中,他要去哪里再找一个虞璇玑?

    水波渐渐平稳,水中倒影一如方才,映出虞璇玑微簇的眉间:「果儿,对不起,我没有翁监察那么决绝……」

    果儿沉默地凝视着她,黑亮的眸子积聚着不赞同,但是他只能低头:「是,就依官人。」

    随后,他将水桶往井边一磕,发出响亮的撞击声,低头栓好革囊,却听虞璇玑毫无悔意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是翁监察,我只知道,我必须完好地回到西京。」

    「身为台主夫人,官人,您不能让他蒙羞。」果儿冷冷地说。

    「我知道……」虞璇玑淡淡地说,果儿抬头,看见她脸上竟然微微有笑意「可是,我是关东监察,武宁镇,并不归我管。」

    果儿生气了,他起身,握拳说:「只要台主说了,就必须要做,这没有什么关东还是淮南的问题!」

    「这一次,我只遵守监察的分际。」虞璇玑斩钉截铁地说。

    她回到酒肆前,把手上剩的一点胡饼囫囵吞了,擦净手,翻身上马。山外青山伏在远处,马蹄子慢吞吞地叩在路上,发出无精打采的沉重声响,山路缓缓地往下蜿蜒,随着微微前倾的路途,阴郁的云似乎沉了下来,将山压得更低,在行人头上落下更深的阴影。

    她知道若是她判断错误,李千里一定会追究此事,也许会把她赶出御史台吧……她唇边弯起一弯寂寞的微笑。

    行过一处山坳,前方有什么东西一闪,绯华吓了一跳,人立起来,虞璇玑促不及防,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官人!」、「娘子!」果儿与春娘大叫了一声,将她扶起,虞璇玑痛呼了一声,左臂又麻又热又痛,果儿撩起她袖子一看「官人,只怕是骨头断了……」

    「去他娘的……」虞璇玑骂了一声,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强忍住臂上火灼一般的痛楚,看向前方。

    一个衣甲残破、披头散发的男人伏在马前,手上一柄马刀已经折断了。

    果儿抽出怀剑,护住虞璇玑:「大胆贼子!」

    「您是御史台的人吗……」那个男人哑声说,虞璇玑痛得说不出话,男人抬起头,急切地问「您是御史台的人吗……」

    果儿怕他有心伤人,正想套他的话,虞璇玑却已经出声:「是,我是关东监察御史虞璇玑。」

    男人像是看到了救命明灯一般,扑上前抓住虞璇玑的脚,果儿手中怀剑迅速往他手腕砍落,男人却不避不挡,虞璇玑喝住:「住手!」

    「不,让他砍了我的手吧……」男人说,透过那纠结肮脏的长发,虞璇玑感觉到他带着绝望和期待的目光「如果能取信于官人,就斩了我的双手吧!」

    「你是谁?」虞璇玑握住手臂,试图动一动手指,一动却痛得连嘴唇都发抖「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求官人领我入京,拜见中书令李相公。」

    「你是谁?」虞璇玑的牙齿都发颤了。

    「求官人不要问我的姓名,若是怕我加害李相公,尽管斩断我的手脚,只求留一张口能与相公说话。」

    「官人!不能信他。」果儿解下腰带,绑住虞璇玑上臂止血「他身怀武艺,可能要行刺台主!」

    「我绝无此意!」男人焦急地说,他抓住虞璇玑的脚,连连叩首「官人!我闻说关东尚有一位监察御史,徒步跋涉数百里而来,只求官人领我去见相公,只见相公一面,虽死无恨!」

    「关东遍地是官!为什么找我家官人!」果儿大声喝问。

    「除了御史,我什么官都不信了!」男人大吼,见虞璇玑没有回答,一咬牙,马刀一挥,斩断果儿的怀剑,左拳一挥把果儿打晕,马刀直逼到虞璇玑的喉咙「官人若是不允,今日就同死于此吧!」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揪虞璇玑的衣襟,虞璇玑却勉力一挡:「慢……抓哪里都行,这里……不行……」

    男人一愕,目光落到刀刃下她的喉咙,脸色一白:「女人!」

    说完,马刀就要划下去,虞璇玑吓了一跳:「干么杀我?」

    「关东虎狼之地,哪有女子为御史!」男人空着的手掐住虞璇玑脖子,用力收紧「你是谁!谁让你来假扮御史骗我!」

    「兀那汉子!快放开我家娘子!」春娘抓住男人的手腕,就用力一咬,男人只是皱了皱眉头,伸手一挥把她挥远。

    「咳咳……咳……我我……我有证明……」虞璇玑伸手入怀要拿鱼符,男人却又把手收紧「放放放心……我不是……不是要拿匕首……」

    松开的衣襟筐啷一声掉出一把匕首来,竟是那是韦尚书送的护身匕首,虞璇玑暗叫不妙,男人眸中瞬间聚满杀意:「去死!」

    脖子上的箝制逐渐收紧,呼入的空气那样稀薄那样困难,泛白的手掐在男人的手上,希望能争取到更多的空气……眼前却逐渐模糊……

    难道……不听夫君的话,还真的是死路一条?

    虞璇玑用力地眨了眨眼,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男人吧,努力地想挤出一丝微笑,眼角却滑下泪……

    不甘心啊……真不甘心啊……连个孩子都没有、连一点痕迹都还来不及留在家里,竟然就这么死了……去他娘亲的李贞一,老娘做鬼都不饶你啊!去他娘亲的主父,死也不选个好时候死……

    去……去他娘亲……去我阿姑 的……李千里……

    眼泪委屈地滑下来,连他的身子都还没有摸过几回,只记得他臀上似乎有一片像马蹄的青紫,他说:「燕阿母说我是驿马星投胎,投胎前先在身体上踹了个马蹄做记号」……不能否认,还真的很像他会做的事……

    最后一次握到的、他的手,像刚刚才放开一样,早知道这趟来关东是来送死的,在中书堂外那日,就该紧紧握住他的手,再多片刻也好……记住他手心的纹路,要刻在手心上,渡过黄泉时,要紧紧地握着,好像他一直在身边……

    如果,能再看他一眼……如果……还能叫他一声……

    夫……夫君……

    ※※※

    「阿舅薨了?」

    太子跪在主父灵位前,震惊地看着身后前来报讯的崔宫正。

    「阿舅今年才三十九吧……怎么会……」太子说到此处,看见崔宫正的表情,倏然住口不语。

    而崔宫正拾起裙襬,缓缓跪在太子身后,俯首叩拜,然后膝行向前,拾起香丸投入灵位前的博山炉中,淡淡地说:「人有旦夕祸福。」

    袅袅上升的香烟,没入空气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吸收了,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问:「是阿爷……吗?」

    「主父知道殿下与庶人名虽甥舅、情同手足,病沉之际,便命妾修书送与温掌书,让他遣人往岭南去。」

    太子呼地起身,踹翻了香炉,青铜在木地板上砸出一个浅坑,香灰散了一地,太子怒吼:「既然知道我与阿舅情同手足,为什么不让他回京?他可以助我剪除李党!若不是阿舅不在身边,我怎么会只有二王!崔姑!你好糊涂!」

    崔宫正不为所动,俯身叩首:「逝者已矣,望殿下早作打算。」

    太子沉默,他再莽撞也不会扫掉父亲灵前的东西,所以抽出佩剑劈坏了隔间的木门,而后将剑掷在地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良久,太子阴沉地说:「没有阿舅,你让我用谁去制李贞一?」

    「人是可以培养的,暂且让太师父子扛一阵,待得王学士手中那几个年轻人爬上来,也能一拼……」崔宫正抬起头,镇定地看着太子「殿下一系要是唯一的继承者,这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做傀儡有什么意思!」

    「先君有言『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殿下何妨暂且装聋做哑,且任他嚣张一阵,待羽翼丰厚,将他们一一贬谪罢官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崔宫正苦口婆心,努力地劝谏「人生一世,遂愿事少、违心事多……说白了,不过是比谁命长。」

    「祸害遗千年,李贞一有这么早死吗?」

    见太子心气渐平,崔宫正掩口微笑:「殿下毕竟是男人哪……您与他几乎两三日一见,难道没发现……国老的气色大不如前?中书省公厨那里,也说他吃得很少,中书令每日经手的事不下数百,他年近八十又事多食少,那韦夫人已经谢世,国老一儿二女都不在身边,唯一留在身边的是那个不知世事的痴儿,所以无人排忧解难嘘寒问暖。殿下想,他还能活多久呢?」

    李贞一与韦夫人共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儿子是难产、勉强生出来的,自幼多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会说话也没有自主能力,三十多岁了也没娶妻,一直陪在父母身边。

    太子细思李贞一的状况,崔宫正起身走到他身后,在他耳边说:「即使他能长命百岁,也有办法让他一命归西。」

    「弄垮他跟毒死他是两回事。」太子倒是十分清楚此间分际,他摸了摸胡子「虽然我实在想把他那一帮人都丢进去御史台推事院,但是在他们没有大错的时候罗织入狱或者杀了……这是女人家才干的事。」

    崔宫正撇了撇嘴,明显地不赞同此话,太子瞄见,难得地露出一点微笑,似乎怨恨又羡慕地说:「崔姑,我知道你要说横竖结果一样、何须在乎手段?何须在乎名分?但是,陛下之所以能君临天下一甲子,正是她所行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一丝女人的小家子气。好比处置群臣、甚至是藩镇,从来不是暗杀毒杀,向来都是经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明正典刑。大梁历代有不少出色的后妃公主,但是连顺圣皇后那样的女杰都还凭一己之私杀人,陛下手中杀的人,却从来没有一个是死在暗处。如此气度,我若是还没有自觉,当真白白生为她的儿子了……」

    ※※※

    萧邕之死,并非是得知消息后才勘合的。早在主父去世前,岭南官府便上奏说萧邕病重,上皇闻知此事,要求派人去探视并带去一些药品夏衣。由于岭南秦监察病弱不宜远行,所以御史台派了岭南江南里行代替秦监察去,谁知里行与中使一到,才知道萧邕已死,勘验遗体无误后,才回到西京来。

    女皇太子等人得知的消息来自于中使和中书省,而中书省的消息来自于御史台,西京中最先知道此事的人,自然是李千里。他将此事禀知李贞一等人后,便回到御史台来,刚坐下,韦中丞便来了。

    「听闻成王薨了?」成王是萧邕的封号,李千里点头,韦中丞连连咋舌「啧啧啧……成王才四十岁,从前噈鹰弄狗放马惯了的人,怎么会病死呢?」

    李千里没有答话,韦中丞看他脸色,低声问:「台主,这事不会跟你有关吧?」

    「这话什么意思?」

    「勘验尸首的人,是中使和岭南里行,但是岭南里行没见过成王,那中使的底细……下官也不清楚,不由得有点怀疑呀……」

    李千里左边脸一笑,哼笑着说:「怀疑的话,让他们把尸体拉回来,中丞你去验好了。」

    「两三千里路,拉回来都臭了!」

    「我下台令,你现在动身去岭南验。」

    「我才不要,隔了一两个月,皮都该胀破生蛆了,还验什么验?」

    「确定不验?」

    「我还是记住他年轻时纵酒放马潇洒度日的样子就好。」

    「那就请你一边缅怀着成王,一边滚回去工作。」李千里眯了眯眼说。

    韦中丞嘟囔几声,果然退出大夫厅回去工作。

    李千里端坐在厅内,后面那扇对着宗正厅的窗户送入风来,檐下风马发出声响,恍如马上鸾铃,仍然如二十年前萧邕纵马西京时那般清脆……

    「欸,我母妃听说跟陇西李家沾着亲,你也算是我表弟吧?」那是萧邕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李千里与萧邕一起随侍上皇出猎,十分不喜欢这个跟上皇一样乱七八糟的亲王:「下官不想跟靠着老父和姊姊混吃等死的纨裤子弟有亲戚关系。」

    「啧啧,我好歹也是王,给我个面子会死呀!」连讲话都一模一样,只差没有鸟字。

    「京里的王跟王八一样多,下官没有办法都给面子。」

    「到底我们萧家在你心里算是个什么家族?讲话至于这么狠吗?」

    「恕下官直言,除了陛下以外,其余总括可说四个字:闺门无礼。」

    萧邕却大笑了,竖着大拇指说:「真不愧是『只要脸皮、只剩脸皮』的陇西李家人!大家彼此彼此。」

    「您这么说,似乎也骂到据说与我家沾亲的先太妃呢。」

    「正是正是,若不是只要脸皮,我也许早在关东做一方豪富了呢!」

    「想来容易做来难。」李千里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

    「做有什么难?不过是能不能坚持而已。想才难,敢想,又是最难。」萧邕笑嘻嘻地说,自以为好兄弟似地用力一拍李千里肩膀「我说表弟,干么当这个憋气小狗官,辞官跟哥去关东闯一闯怎么样?」

    「下官拒绝。」

    「啧……真的不去吗?你在铺子里算帐算计别人,我去交际运㎞货,再找几个能做门面的,肯定干出一番事业呀!怎么样?我们三七分帐,你三我七。」

    「下官拒绝。」

    「要不然四六?亏损算我的,老弟,这是底线了!」

    「下官严正拒绝。」李千里的眉毛都快挑到发际了,半边脸抽到没有知觉,这是怎么回事?成王宅很缺钱吗?

    「唉……看来我还是拉我阿爷去好了。」萧邕一叹。

    真是越说越不象话……李千里心想,嘴上还是说:「那拜托您把上皇带走吧,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可是阿爷他一定会把我赚的钱拿去喝酒……不行,表弟,你还是来帮我吧!」萧邕似乎很认真地说。

    「关于第一点,下官完全同意,但是第二点,不行!」……

    二十年后的李千里微微一笑,只是那个一脸认真说要去做生意的王族却在十年前就被贬出京城,而后贬为庶人,去年差点被赐死,是女皇后来一想,觉得不宜才又收回成命,却把他再贬到岭外……

    「虽然是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却实在是人才呀……」李千里轻轻地说。

    蔷薇花

    梁国的西京与东都各有一个储藏粮食的大仓,东是含嘉、西是太仓。太仓位在皇城西北,紧邻着掖庭宫,一条永安渠水由南山顺北而流,将南方运上来的货物送入太仓。

    而太仓与含嘉仓都属司农寺管辖,与太府寺左藏库右藏库内的金帛财货,除了供应官府所需,也是朝廷用以平衡物价的资本。谷贱伤农、谷贵损民,都是动摇国家根基的危机,因此,在丰收时便大量购入谷物、欠收时释出旧谷,并不时汰换旧谷折换新谷,这就称为『籴粜』。

    然而,什么时候买进、什么时候卖出、释出多少、购入多少,这一入一出之间,动辄数百万钱,其中分寸并不好拿捏。而梁国的制度乃是以六部统领九寺五监,六部主管政务与验收核实,交由九寺五监来做,寺监之下又设若干署,这才是真正的执行单位。在这种情况下,太府寺与司农寺便由户部来统管,一切出纳需经由户部度支司来规划、金部司或仓部司核可后,才由太府寺与司农寺下的各个署来执行。

    掌管天下粮仓与国家金库,度支金部与仓部本来应当是所有人抢破头的位置,事实上却不是如此……

    「今年文官冬铨 给我换一批人行不行?不要又是御史出身的……」户部尚书今日下午留直,扒了袜子光着一双大脚假借洽公名义在吏部尚书厅里闲聊「我本来就跟李千里不太对盘,结果你又塞来一票跟他一样死板板的人,每次想稍微变通抠个哪处挖点钱,就搬出谁谁说不可有聚敛之臣,光是解释到他们能接受,我胡须都打结了,还要防着底下人跑去跟他通风报信,是不是想把我气出病来啊你!」

    「你是第一年当户部尚书吗?」吏部尚书也只有此时才能稍逞威风,半真半假地说「度支没有点帐底子哪里搞得来?跟牛马驴骡大米绿豆打交道的金部仓部猪狗嫌,户部的流外官又是一堆人精,能待得住又不搞垮户部的流外官有几个?有人要给你用就该偷笑了。」

    「啧……那你就给我塞几个有手能批、有眼能看的不就得了?」户部尚书皱着眉头,把脚掌翻过来相抵着、身体前后左右摇晃「度支也还罢了,我还领着判度支,不过是选个好一点的副手而已。金部仓部那边……呃……流外官们都懂得什么是『细水长流』,不会捅出大坑来的,随便塞个人,你就选个……不要出身太高也不要太低、不要太有钱也不要太穷、不要太有才华也不要太蠢的中庸之才也就是啦!」

    「你这话有意思,出身太高如何?太低又如何?」吏部尚书摇着扇子问。

    户部尚书如背书一般,十分流畅地回答:「太高看不起金部仓部就不来视事,有事找不着人,太低的嘛,有的把金部仓部看得太重要求太多,流外不好做事,有的又觉得因为出身低所以怕人看不起,想在金部仓部大干一番,结果害流外成天瞎忙。」

    「不要太有钱也不太?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