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心事,兀自驰骋于灞桥之上,不久,便过了灞桥,真正离了西京,虞璇玑回眸望着灞水边的柳枝,可惜现在不是春季,否则离别之情可能不会这样又酸又苦……她手上这枝柳生着几片枯叶,一下子就随风飘去,落入灞水中,虞璇玑不禁低低地轻吟「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照夜白奔得兴起,竟追过风魄,风魄不甘心,又追过照夜白……冷风中,她闻到李千里身上的衣香,飞起大氅衣角扑到她膝盖边,险些扫到她脸上,她将照夜白拉得远些,她看向前方一鼓作气直奔河北的李千里,他身上的大氅被风吹得往后直飞,像一只大雁……
手中的柳枝松落,她此时才感觉,原来她远远不是凌云鸿鹄,而是他羽翼下挟的一叶新柳而已……
梁传奇《曲江灵应传》
题解:本篇《曲江灵应传》出于无知阁抄本《补兰台秘记.弘晖朝记》,《兰台秘记》为梁国初年史官谢金愚所撰,补记不知何人所作,弘晖朝事尤详。内容记叙鲤妖鱼氏因为感受到李生恩待之情,化为人身相许,本来完美和乐的爱侣却因贼人攻击造成误会而分开,透过鱼氏坚贞如一的爱情,反衬出李生性格中的矛盾,而最后的忏情则带出人妖殊途生死两隔的遗憾。文中的李生俱考为当时的御史大夫李千里,而鱼氏则是他的门生与情妇虞璇玑,学界普遍认为,作者是李千里的同党杜釉和座师韦据源,他们二人与李千里的关系十分融洽,可能是一篇友人间的戏谑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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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灵应传》
国初,赵郡李生,应举入京,读书于曲江池畔。闲时临水观鱼,有金鲤游至,生尝掷茶果豢之,生性冷峭,独居无友,见鲤身通体金黄,曲江罕见,凭水熟视,鲤于岸边周旋流连,似觅友伴,然池鱼皆避其而走,生思及己身,遂善待之。每至日暮,鲤来亭下,生必备饼饵酬之,又尝抒怀于鲤,鲤半出水面,似晓人言,生称之鱼友、引为知己。
某日风狂雨骤,曲江暴涨,生忧心于友,抱陶缸至水,欲捞友避雨,至亭间对水唤之,金鲤不见,生惶急,雨至,生困亭中不得出,忽有一人自雨中来,曰「郎君救我」。生迎入亭内,其人着金衫,芳姝明媚,泣曰「妾教坊伎鱼氏也,应某官人之召往曲江,人尽散去,妾亦辞,未想官人欲强凌,妾奋力捍御,挣扎至此,望郎君救我。」。
生,义夫也,善剑,闻女之说,允匿女于家,雨稍停,生引女入院中,见金衫尽湿,女体弱力微,似不胜罗绮,目生怜惜之意,女亦含情凝睇,恰生之||乳|母至,引女而去,生累眄于女,女回首盼睐,光彩艳丽,情甚相慕。
雨过,女言于||乳|母「官人势大,儿归于教坊,恐为其所持,姥无女、儿无母,愿执子礼事姥。」,||乳|母笑曰「汝容貌姝丽,以儿事老妪,未免可惜。郎君年少,尚无妻妾,老妪为汝谋,今宵便登云路也。」,女低然羞对。||乳|母入白于生「老妪贺郎君今夜为新郎。」,生怪问「新妇何处?」,||乳|母对曰「鱼氏女也。」,生闻之惊跃,||乳|母徐告之、细嘱之,自往筹划。
入夜,生修饰容仪,喜跃交并,引镜自照,思女之容,唯恐不谐也。忽闻启扃,||乳|母捧鱼氏而至,笑曰「至矣至矣,郎君当迎。」生危坐久矣,犹疑梦寐,女谓其嫌于己,以扇掩面,羞赧欲走,生见其欲走,惊起,急牵其袖曰「忍相弃乎?」,女背立对曰「安敢弃也?妾劣质庸姿,惧郎君之恶耳。」,生爱之发狂,急拥女曰「何恶之有?患不得配也。」,闻生言,方回眸去扇,晕生双颊,容色较于先前更艳,||乳|母见此,掩门而去。生拥鱼氏入帐,引臂替枕,极其欢爱温言宽慰,鱼氏亦婉媚而对,尽意承欢,娇羞融洽,果如||乳|母之言,恰似翠鸟云路也。
生以进士擢第,献来罪人《罗织谱》注于台主,破格拔为监察御史里行,西京目为乌台新秀,五姓五品诸人皆来求亲,生以功业未成却之,实因心念鱼氏,不忍令其为妾媵耳。未久,鱼氏孕一女,小字曰星,生更怜之。然生性耿介冷峭,得罪诸藩,某藩侦知鱼氏为生之所爱,遣亡命徒白日入李家欲捕鱼氏,生午后归家,见遍地狼藉,||乳|母家人尽皆为药所迷,奔入内堂,爱女横尸于堂上,而鱼氏不知所去,亦不见贼人,生误以鱼氏与人滛奔又杀女以示绝情,羞怒交集,性情大变,指天咒誓必杀鱼氏以报杀女之仇。
若干年,李生以监察御史转起居舍人,知制诰,典同州刺陕州,转吏部尚书,爵赵郡开国侯,迁御史大夫,拜中书门下三品,性格乖僻,百官无敢将女嫁之,恐女为其所虐。尝知贡举,入闱时,见有一考生面目,男生女相,赫然便是鱼氏,详其姓氏,竟又姓余,遂百般刁难,无奈余生博古通今难掩高才,又登鸿辞,一时名扬天下。李生又强逼于吏部,将余生收入御史台,百般胁迫威逼,命其改换女装,然余生仍以师礼恭敬相待。
未料同列奏李生欺压同僚、鱼肉百官之状,敕命谪往桂州,群僚额手庆贺,惟余生出言相护,遂贬往江州。起行前日,余生置酒于曲江,邀李生往之,李生入,堂中一金衫佳人,容色不改,正是当年鱼氏绮年玉貌,李生愤懑欲狂、目眦几裂,戟指咒曰「贱婢!何曾薄待于尔?竟杀吾女!今当杀尔以酬爱女。」
生仗剑于手,直指鱼氏咽喉,鱼氏不避,泣曰「请君听妾一言,死而无憾也。今日一别,恐无相见之期,妾实曲江鲤妖,百年修真,得化人形,苦无知心,唯君当年恩待,遂荐于枕席。然祸乱横生,女为贼人所害,妾伤重,遁入曲江,十年修练,知君有此一劫,特化男身前来解难,未想天意难违,望君往桂州莫要再起奏劾欺压同僚,多修恩德广结善缘,以求存身保泰,妾今泄漏天机,已无明日,此心此情,望君知之。」
言毕,天外雷声震动,鱼氏昏厥不起,状若熟睡,李生扶起,却无气息,不久化为金鲤,钗镮衣裙如蜕,鲤身不过一尺,李生捧于手,方知妖魅有情如此,痛悔难当,上书求赠余生赵郡夫人,君王怪问,李生泣对其事,上亦怃然,遂允其奏,葬鱼氏于曲江亭畔,上书〈皇梁故文林郎监察御史赠赵郡夫人鱼氏墓〉,尽哀而别。数年,上赦之,生重任御史大夫,执掌台务凡三十年,持盈保泰荣宠不衰,终生未娶,上欲为媒,生对曰「亡妇虽为异物,然情深一往无惧,臣以丈夫,不能保妻护女,又报以咒诅怨恨,亡妇以妖魅之身本可延年,因臣所累,竟为天所杀,臣实愧之,虽有鸾胶,不忍续断弦也。」,上感于其情,遂不迫。
嗟呼,情之所致,虽人妖两隔,亦不能阻也,李生虽欺逼同僚,百官见之则愁,然能悔过,从一而终,不以异类亡其誓,亦有可取之处。
予尝使南照,途经桂州,闻土人言此事,归京言于妻舅,恰舅识李生族人,知之甚详,详述其事与予,命予为传记之,予私命为《御史大夫忏情录》,然舅阅后,以为《曲江灵应传》较合其事,遂从之。
时弘晖六十一年夏六月,京兆杜釉云。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真是贯彻了我的大乱斗方针……里面藏了大概快十个唐传奇桥段跟用语,眼尖的朋友可以猜猜看
入潼关
因是无风无雪的天气,照规定是日行六驿,不过李虞二人是午后才出发,只需走三驿即可,但是李千里想先至潼关,所以足足赶了百里,才能在击鼓前冲进潼关。沿线驿站都已收到御史大夫将至的消息,因此潼关驿早就收拾停当,李千里一入潼关,在关口出示过所,便有驿卒过来将一行人领到驿站去。
潼关是天下十关之一,送往迎来相当频繁,因此驿站占地相当大,中轴前堂是驿官办公之地,穿过二门,便是正堂,虽不高却面宽三间,青石铺阶,显然是给高官皇亲所居,后堂稍矮,是给女眷住的。沿着中轴线东西拓出四个跨院,全是一色平房,是给一般的官员跟驿使住的。
此番李千里把塞鸿的儿子也带来了,刚才在路上,虞璇玑问了他名姓,原来姓燕名寒云,问是谁取了这么侠气的名字,才知道燕家三代都是李氏家人,塞鸿寒云的名字都是李千里的祖父取的。
一入驿站,寒云便去张罗人吃马嚼,李千里被驿丞让到正堂,驿丞的妻子则将虞璇玑引到西院去「虞官人,这边请。」
西院在正堂旁边,却与正堂不相通,需先出了正堂回到前堂,再走中间的夹巷到西院门外,小院不大,但是正中种了一树老柏,显得十分清幽,虞璇玑问那驿丞妻「大娘子,这院子除我之外还住了谁?」
「今日只有官人您一位。」驿丞妻笑脸迎人,直将她让进西院正房,里面一明两暗,用具并不奢华,不过看来很牢固耐用,一个火盆放在地上,烧得正旺,正厅上放着几案,西间是卧室,以一架素屏风隔开,东间放着茶具棋盘,是起居之所……驿丞妻子领着虞璇玑一一介绍,又指了何处能取水、烧水,夜里若不想出去解手,何处放有夜壶等等,最后才说「官人若有什么需用的,只管到东院那头寻我。」
虞璇玑谢了,送驿丞妻出去,便见果儿扛着行李进来「娘子,这些放哪里好?」
「就放在正厅墙角吧,反正明天还要搬出去。」虞璇玑帮着把东西搬进来,又问果儿「果儿,你住哪里?」
「从前都与翁郎君住一间,方便听传……」说起翁监察,果儿就有些无精打采,半晌才说「不过小人可不能与娘子一间住,崔郎君那匹马又娇贵得很,小人还是住在马厩那里看紧些才好。适才卸行李时,问了驿卒可有供娘子使唤的人,有个驿卒说他有个小女儿,十三岁上,可以送来伺候娘子梳头更衣,明天走的时候娘子随便赏几文给孩子买糖吃也就是了。」
「你想的周到,就这样吧。」
果儿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就走,帮着把行李成堆栈好,轻的在上、重的在下,又等到那驿卒的女人牵着女孩子来,给她们引见后,又交代那女孩子一些事才离去,虞璇玑冷眼旁观,暗自惊叹御史台连个庶仆都训练得这样出色。御史台的庶仆虽然连流外都算不上,但是他们的薪资比其它官署高一倍,任职的时间也都相当长,有些甚至是父子相传,早就听说御史台的庶仆手脚麻利、耳聪目明且娴熟于台内各种公务流程,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果儿走后,那女孩子过来帮着虞璇玑换下满是尘土的衣衫,又打了水来与她篦头、洗手洗脸,却听外面有人叩门「虞娘子,小人燕寒云。」
「稍等。」虞璇玑先打发那女孩子去招呼燕寒云,将头发扭成辫子盘上才出去「失礼了。」
「哪里,打扰娘子梳洗,小人才是失礼。」燕寒云赔了礼,这才说「我家郎君请娘子过去一道用饭。」
「好的,我这就过去。」虞璇玑说,燕寒云知道她还需整理仪容,便退了出去,一待他出去,虞璇玑就赶紧跑进西间散了辫子,用力擦干,一面要那女孩子给她调粉施朱,自己则开了箱子要挑衣衫,因为李寄兰将换洗的绿衫青袍打成包袱,女装则放在箱中,其实不过去吃个饭,就穿男装也没什么,但是不知怎地,她下意识地就去开衣箱。
不过一开就犯了踌躇,因为最上面的麻包袱里,赫然包着那套缭绫衣裙,她想起上次穿这套衣衫时被李千里一扯差点走光,又打开另一包,却是玉台宴上的轻容装,她一看见这套衣衫就觉得脸上发烫,摇摇头又包回去,底下却按着大袖衫、窄袖衫、襦裙、裤子、胡服……分门别类包着,一时之间也不知穿什么好,又似乎听得外面有人声,怕是来催驾的,只得一咬牙,抓了那包缭绫衣裙,入内换了,也不忘抽了件诃子把胸部托高些。
「娘子这套衣衫好漂亮。」那女孩子见她换了衣衫,赞了一声,自帮她将长发在右侧拢成半偏髻,垂下一束在胸前,簪上一枝翠玉叶步摇,虞璇玑赶紧扑上轻粉,只点了半点朱唇,鼠须笔沾胭脂在眼尾勾了一勾,在额上画个花形,便赶紧起身往正堂去。
天色已经晚了,前方虽有灯火,但是夹道还有些暗,虞璇玑小心地走过去,一阵冷风吹来,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套上件锦半臂才是,这身衣衫到底算是春装,在深冬穿有些别扭,眼看着已经走到正堂门前,若要回去换耽误时间又太刻意,不换嘛……透过正堂前的灯火,她看见缭绫上的光泽,如果不换,又把这顿饭看得太重要了……思来想去,正在踌躇间,燕寒云从正堂出来,远远便喊「虞娘子,宴已齐备,快请进来吧。」
虞璇玑脸上一跳,要死了……这一喊不去也得去……她硬着头皮往里走,刚走到庭中,就看见正堂门开,李千里一身玄色道袍手持烛台走出来……灯油虽比蜡烛便宜,但是驿站毕竟要节省开支,不会没事把整院都点上灯,只在正堂檐下挂着两个油灯,灯火阑珊间,李千里手持烛台直下庭阶,走到虞璇玑前面「庭中有几个小坑,当心脚下。」
「谢过老师。」虞璇玑谢了,李千里便以烛引路,直至堂上,在灯下猛见得她一身赵州绫亳州纱宣州纻凤翔缬配着脸上淡妆,竟站在当场有些愣住地直盯着她,虞璇玑不自在地僵着身子试图解释「呃……来不及开包袱随便抓了一套就穿上,这身衣裳……」
「很好。」李千里似乎发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接了一句,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一巴掌,什么很好……是赞衣服质料很好、穿起来很好还是妳穿了这身衣服很好……虞璇玑也尴尬地住了嘴。
燕寒云跟木讷的父亲与豪爽的母亲完全不同,他见两人尴尬,便说「筵席齐备,请郎君娘子入席。」
最后一句话又让这两人一个羞在心底、一个喜在心头,燕寒云却更适趣地开了门将他们让进去,便关了门,把这大好机会做成个球丢给自家郎君,只是这么好的球能不能抛上一整夜不落地?燕寒云回头看了一眼,就凭这位思想比五陵阔少还放荡、行为却比老道姑还矜持的郎君,能在外头摇旗呐喊『双双对对,万年富贵』以壮郎君之威的日子,还不知何年何月得偿所望啊得偿所望。
正堂中的师生二人各自坐了,席面都是些家常菜,虞璇玑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本来李千里这种层级的大官应当有接风洗尘宴,但是兼领潼关防御镇国军使的华州刺史却没有下帖子来设宴,实在有些奇怪,就算李千里作人太差,至少也该来拜会吧?不及多想,李千里已拿起空盏,虞璇玑连忙过去这是师生亲戚间的家礼,长辈的第一杯酒必要由晚辈亲斟,她持壶斟了一盏,一闻酒味,是用米酿的新酒,李千里喝了,她才退回去坐好。
「妳那边都收拾停当了?小院还好吧?」
「是,一切都好,临时雇了个小婢。」
师生二人扯了些闲话,李千里夹了一口山菜,似乎在思考什么「为师此来潼关,华州刺史应该知道,但是他竟然没出现也没留话,似乎不太合常理,妳一路上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只有一事,潼关上有这么多兵吗?适才进城虽然天色已晚,城垛上的兵也还正常,但是关内走动的兵好像多了很多,记得往昔经过时,不是这样的……」虞璇玑有些担忧地问。
「此事为师也注意到了,适才已遣人去问,应该等等就有回复。」李千里点头说,他一路上看到的兵似乎也不是同一挂的,服色跟长相也不相近,是新募的兵吗?也不像,募兵都是开春,深冬何来新兵?不过华州刺史是太师的门生,不可能反叛朝廷,但是潼关驻这么多兵是为什么呢?
虞璇玑见他呆着脸,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扰,吃着自己的东西,突然,眼角似乎瞄到什么,定睛看去,却见正厅角落一个黑釉陶瓶中,插着一枝柳,柳上扎着红巾,便连忙收回目光,却没逃过李千里的眼睛,他淡淡地说「不过今日为师却没想到玉环倒是个有心人。」
到底是告白了……虞璇玑微微挑了挑眉,有些讶异自己竟没有很想追问,只敷衍地问「老师何出此言?」
「她拦下我来,说『河北之事若不成还有后图,请老师珍惜己身,务必与璇玑姊姊一同回来』,难得有人这样关心你我师生,为师很是感动。」李千里徐徐说来,见虞璇玑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便问「怎么了?」
「玉环就只说这些?」
「还有一些,什么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有吗?」
「好像还有一句,不过她说得断断续续,我就没仔细听了,好像是什么就算不行也没关系之类的,大概是说河北如果调停不行也没关系吧?」李千里一脸认真地转述着,虞璇玑像是被呛了一下,无声从鼻间哼出一口气来,是装不懂还是听不懂?哪有个女门生会跟男座师说不行也没关系的?这分明是玉环自述己心哪……虞璇玑正犹豫着要不要代萧玉环一述心事,李千里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为师一直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玉环……很是熟悉……」
前世见过吧……虞璇玑在心中偷偷接话,这种『小娘子,我们肯定是前世有缘』的瘪脚搭讪词早就过时了……压抑住胃中涌起的一阵酸意,虞璇玑戳了戳眼前那盘山菜,肯定是厨子手滑调得太酸,害她不舒服……眼角又瞄见那枝柳条,她平了平心,既然李千里说对她有些熟悉,那肯定是有好感了,干脆顺水推舟,成就一段良缘,她就可以回去御史台晾着了……所以她摆出微笑,是平康坊假母推销自家女儿的表情,十足温柔和蔼地问「老师觉得,玉环怎么样?」
「很好,出身人品才学都不错。」
「那样貌呢?」
「也不错,模样很是清秀,现在看着还有点憨,再过几年嫁了人,出落成少妇模样会更漂亮些。」李千里不疑有他,有问必答。
看来也是注意很久了,果然是旷男……虞璇玑心中偷骂,脸上依然笑颜如花「学生一直有个问题想要请教,老师正当盛年,怎不再续弦,有个主妇好持守家务啊?」
李千里一听此言,心头几百只发情公鹿乱撞也似,不由得眉梢带喜、眸中含情「徒儿问得不错,总是有个主妇胜似没有,为师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臭男人!一讲到老婆就喜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虞璇玑见他模样,心中燃起一把无名火,不过为了萧玉环的未来,也只能跟他周旋,于是硬绷着笑意接着问「可有人选了?」
「有!」李千里回答得十分迅速爽快,目光闪闪发亮地看向虞璇玑,徒儿啊……就是妳啊!快点问是谁长什么模样,好让为师把话题带到妳身上让妳知道就是妳啊!
玉环哪玉环,妳哪只眼睛给糊了看上他啊?虞璇玑心中感叹,又问「既然有,为何耽搁至此呢?」
「本来为师对续弦无多大意思,是直到去年考进士时才遇着她,为师见着她后,续弦一事才更坚定了些。」李千里即使在雀跃中也不忘隐瞒早就对她倾慕在心的事实。
看来不久就要叫玉环师母了……哎呀,还真不习惯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师母,虞璇玑懒得再与他多说,单刀直入地问「那么……到了今日,算是铁板钉钉,非她不娶了吧?」
「当然!」当然等妳问出来后,妳知道了为师这片非妳不娶的心,为师又怎么可能舍妳再娶别人呢?李千里热烈地凝视着虞璇玑,希望她能赶快把话绕到她自己身上。
真是……就知道男人的脸皮在这种时候最薄,一定要挽出个媒人才肯点头,虞璇玑十分不耐烦再盘问,直接说「那老师是不是这就写信给玉环,表明老师对她的心意?」
李千里一腔欢喜,听得虞璇玑的话,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谁?写信给谁?」
装什么纯情害羞……虞璇玑的无名火烧到最高点,垮下脸来,冷冰冰地看着他说「玉环哪!老师心仪之人不是她吗?她今日结了同心结以表心意,老师又说自进士试后便更坚定心意,当然是她了!」
「当然不是。」李千里此时才知道误会大了,急得起身坐到虞璇玑对面「怎么会是玉环呢!她比妳还小好几岁啊!」
听到这句话,虞璇玑真想把筷子直接戳到他眼睛里,半点朱唇抿成一条线,双手交叉在胸前,看都不想看他,不过毕竟是自己乱点鸳鸯谱,碍于礼貌,仍口头道歉「既然不是玉环,是学生胡乱猜测了,请老师见谅。」
「璇玑……」
李千里急忙想解释,她却一拱手,目光看地,声音冷淡得像是跟个路人说话「学生身体有些不适,恕学生失礼了,老师慢用。」
说罢,她起身就走,李千里无暇细想,情急之下抓住她衣袖「璇玑!」
「放开我!」虞璇玑连头都不想回,用力甩手想把他甩开,却听得嗤啦一声,竟被他扯下半幅衣袖来,听见声音,她回头看,却见左臂上空荡荡的,蛋青纱袖在他手中变成一块破布,望着那块孤零零的纱,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他扯了一块下来,强忍住对他大吼的冲动,她将手抱在胸前,光裸的左臂冷得不像自己的身体、冷得发抖。
「璇玑,妳在发抖……」李千里呐呐地说,他想进去拿件衣衫给她披上,又怕她开门走了,便解下道袍「把衣服穿上。」
「我不。」虞璇玑倔强地说。
李千里想问「妳怎么了?」,话刚要出口,却想起那日玉台宴,他也曾要她穿好衣服,她也说不要……那时,是她要逼问他的真心,此时,却成了他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心意。说吗?说他十六年前与她父亲决裂,痛苦得几乎要跳水自尽,是她拉住了他,为他张罗干衣姜汤饭食,那时的她毫无瑕疵,是她让他感觉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洁白的……说他当年在嫉妒与后悔下,为了夺回她而斗垮了西平王,知道李元德对她不好,便居中牵线让李元德有另娶的可能,好让她能够脱离她不爱的人……可是,她半生的悲剧几乎都是他造成的,若不是他斗垮了西平王,李元德在父亲的庇荫下,也许官运会更亨通,也不会对她恶言相向,若不是他安排让李元德认识河东薛家,她也不会尝到弃妇的悲哀……李千里心中千回百转,若说了,她一定会气得拔香头断了师生之份,若不说,他怎么向她解释他执着了十多年的倾慕与怜爱?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虞璇玑冷冷地说,她见他一语不发,只是凝望着她,墨黑的眸中似乎有许多话,无奈她没有读心术,又讨厌极了这种有话不说的个性,虽然他的眼神有种令人心软的痴傻,但是她并不想纵容他「有话就说,没话把袖子还我!」
如果言语能形成画面,李千里现在已经被逼到死角,他一咬牙,打定主意只能说一句「我想娶妳。」
「为什么?」
「我……等我想清楚怎么说再说!妳先应了吧!」
「开什么无聊的玩笑,我怎么可能嫁给一个连为什么娶我都说不出来的男人?」虞璇玑毫不妥协,她趁胜追击,步步进逼「你要是真心想娶我,就爽爽快快地把原因讲出来。你自己在《推事札记》里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非j即盗』难道你想娶我的原因也是些说不出口的下流原因吗?」
「还没办过刑案,《推事札记》都背起来了?果然是当御史的材料……」李千里发出由衷的称赞。
「刚才是支吾其词,现在是顾左右而言他。」虞璇玑像问案似地无情。
「我……我喜欢妳。」
「这是七岁孩童的告白词,李大夫您已经三十七多很多了!」
「数到三没有话就当作这事没发生过。」虞璇玑对李千里在感情上的温吞个性忍无可忍,在她数到三还特别拉长尾音而他还只是发出些「我……我……我唉泥」一类语焉不详的词后,她无情地给他判下流放的判词「往后你还是我的老师,今天没发生过这事,玉环喜欢你,而且她应该可以接受你的烂理由,如果没勇气跟我说清楚讲明白,那就趁早把玉环娶回家吧!」
正当李千里又拉住她另一边衣袖试图解释、而虞璇玑奋力想打掉他的手,两人正拉拉扯扯的时候,燕寒云只敲了一下门就直接进来,手上两张大红拜帖,见到房中情形,他脸上的表情毫无动摇「郎君,华州刺史与新任魏博节帅前来拜见。」
「魏博节帅?」李千里与虞璇玑同声问,在他们出京前很确定还没听说魏博节帅由谁接掌。
「是,新任节帅是田太尉之子田敦礼。」燕寒云镇定地回答,一抬头看向李千里,神色显得十分严肃「他昨天就已经抵达潼关。」
「所以潼关的其它兵马是他的?」
「是,共八千人,是从陉原、魏博及其它田家人所辖的亲兵,前日才刚整合完毕。」
李千里脸色一变,松开了虞璇玑,八千河东精兵,就在距离京城不到百里之外的地方,而御史台竟没有任何消习,也就是说,京城对这支精兵一无所知、毫不防范……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正在期末地狱,争取两日一更,不能更也请不要怪我……
新魏帅
耿耿星河如带,洒落星光如雪,一弯新月如钩,不知为何,这一派天象却让燕寒云想起『大雪满弓刀』这句诗来,那是李千里读的第一首诗。
他一边命人把晚餐撤下换上酒菜,眼角瞄见虞璇玑快步走出正堂回去换上官服,他拢着袖子站在廊下,堂中郎君自己去换官服,这事他是从来不帮忙的,因为郎君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做习惯了。
郎君这一支在太老封君那代就只当了一任县令,老封君科场蹭蹬多年,到死都只是个乡贡进士,家产为了要支撑家中开销跟老封君应考的费用,也都挥霍得差不多,老封君去世的光景更是凄凉。那时老夫人三十岁、郎君才七岁,根本无力将老封君的遗体迎回陇西祖茔,只得托人安排暂厝在西京的一间小寺里,年轻轻的寡妇带着幼子,家徒四壁不说,太夫人的亲人也远在关东,无法资助,太夫人想不开,三两砒霜泡了水,一命归西……
燕寒云抖了一下,那个情景想起来都吓人,郎君那时嚎啕大哭的样子,他也都还记得,真的连太夫人下葬的钱都筹不齐,只得质卖了太夫人留给郎君的纪念──一柄包金的金梳背,勉强买了口薄棺,还记得父母带了郎君去与族中大老商谈,这才勉强舍了祖茔边上一块半石半土的地给太夫人……思及此,燕寒云冷冷地撇了撇嘴角,即使同姓李氏,祖茔也都是公用的,可是谁官大势大就能挑个好的,孤儿寡母,也只配求黄土不盖脸……
可谁晓得,当年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当代国中李氏族人中官爵最显赫的人?郎君当了官、手头一灵便,第一件事就是派燕寒云赶回陇西看墓地,把太夫人与老封君、太老夫人与太老封君的坟全迁出祖茔,七年前郎君做了御史台主,随即重砌墓室,请了当朝文宗权老相公写墓志铭,又向韦尚书磕头下拜求写墓志,请了个一月扫墓假,亲自主持父祖两代的迁葬之礼。
郎君最讨厌亲戚,亲戚们也都说郎君不提拔、不照拂,可又有谁知道,当年燕家一家三口与这位年仅七岁的郎君在破屋中瑟瑟发抖的过去?又有谁知道,一个小孩眼看着自己母亲因为冻馁绝望而死的痛苦?
「阿云,去叫田敦礼进来。」
李千里从堂内发话,一副田敦礼是他养的狗似的,燕寒云应了一声,走出堂外,他的表情变得冷酷而刚硬,牺牲谁都可以,只有郎君不能垮,他望着前堂明亮的几个灯笼,一走出二门的阴影,他微笑着拱手「田少帅,郎君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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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虞璇玑换上绿袍帕头,一身官人打扮,匆匆赶回正堂时,却见得正堂庭前空无一人,廊下只有燕寒云背手而立,她赶上几步,正要询问状况,燕寒云却示意她噤声,敲了敲门,听得里面应声后才进去禀报「郎君,虞官人来了。」
虞璇玑等燕寒云出来后才进去,见李千里与一个紫袍官员端坐于堂上,左边坐着一个绯袍官人,显见是田敦礼与华州刺史,她走上前,向李千里一躬「老师。」
「这是小徒璇玑。」李千里说,又对虞璇玑说「见过田大帅与彭使君。」
「下官虞璇玑,见过大帅、使君。」虞璇玑遵从师命,一拱手,一抬头,与那田敦礼两下一相,都愣了一下。
那田敦礼看来与李千里差不多岁数,同样蓄着连腮短须,肤色黝黑,两道长眉斜入发鬓,一双澄澈有神的眼睛,此时见了虞璇玑,也露出诧异之色。
李千里何等敏锐,见此情,便问「大帅识得小徒吗?」
「曾于南陵有幸一见。」田敦礼侧脸回答,直起身拱手为礼,一派落落大方「南陵一别已有十年,且喜虞官人荣任里行,愿虞官人青云直上,一路顺遂。」
「下官初入官场,全赖师尊提携而已,却不知当年故人今为魏帅,大帅国之栋梁,必能镇国安邦,成一番事业。」虞璇玑拱手欠身说,双方寒暄了一阵,虞璇玑便坐到李千里右方下首。
李千里听得虞田二人在南陵相识,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回过头又对田敦礼说「出京前还听得宫中消息言道,大帅退回主父奠仪,千里还担心不知魏帅一事如何处理,却不想足下竟早一步出京,也不见节钺,不知为何?」
「中书相公明鉴,下官本欲丁父忧三年,然陛下五日前玉趾亲降,将魏博诸事交付下官,我田氏身受陛下大恩,不解君父之忧非人也,只得勉强应成了……」田敦礼苦笑了一下,除了无襕紫袍、一双比文官粗很多的大手与腰间那柄磨损处处的宽背大剑外,几乎看不出他是河北三镇出身。
那时在南陵,他明明不叫田敦礼……虞璇玑心想,拿出随身的册叶,稍稍对了一下田敦礼的经历,前任河北监察累积下来的数据显示,他虽是田鸿政的第三子,却最受其父器重,十余岁便劝其父与朝廷搭上线,而后又助父取得魏博节帅之位,二十岁起,朝廷几次以魏博镇为主力攻打成德卢龙淄青等镇,田敦礼若不是随父出征便是亲自挂帅,可说战功彪炳。不到三十岁,便入朝为左金吾卫将军,当年转往南陵,大约就是赴任前的长假了……虞璇玑想到此处,又看了田敦礼一眼,那时他没有穿官服,却没想到他就是田少帅……而后与其父同日分授成德、河阳节度使,半年前才刚转授陉原节度使……
虞璇玑倒是没被从前的事搞得心乱,她知道田敦礼此来,必有要事,看来也不像找碴,耳边却听得李千里问「大帅此去魏博,不知有何计议?千里不才,若有效力之处,还请大帅吩咐。」
「中书相公,国之元戎也,下官一介武夫,岂担得吩咐二字,倒有些事需问计中书相公。」
「请讲。」
「下官此去魏博,便要发兵成德夺回父身,只是现任魏帅老病,经营魏博未见功效,只恐粮饷不济,不知中书相公能否自东都拨发一些下来?」田敦礼坐得端正,脸色十分诚恳。
「我已清查过东都粮钱,资助成德军事可以,待我明日驿传禀明陛下,当发粮钱送往魏博。」李千里倒是难得爽快一回。
田敦礼皱着眉,忧心忡忡地看着李千里「另外,下官想知道,朝廷发往成德的军队到底还有哪几处?能否合兵合击,毕竟魏博兵马加上我田家亲兵不过五万,还要留下守城的,能发往成德?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