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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翻御史大夫第15部分阅读

    秘的微笑,主官咳了一声「虞进士听了,御史台主欺压其僚,诸御史不服管教,乃诉于上,详查其情,皆因其署私宴中一言不合而起,命调停,请下判书。」

    虞璇玑也忍不住嘴角往上弯,早就听说判书会有时事题,这题难道真是传说中的时事?一想起考试那几日遇到的几位台官跟她已领教过的恶劣台主,越发觉得这题好听说是春秋笔法、难听就是乱爆八卦吧?她略一沉吟,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笔,稍一援墨,以〈御史大夫厅壁记〉跟〈御史中丞厅壁记〉两篇为底,写成一篇判书:

    御史大夫者,先代职副宰相,圣朝临鉴百官,王化所系,不唯威刑,大夫其任也。御史者,大夫之僚,察风俗、平民冤、踣邪佞、延俊贤,皆御史之力也。今闻上下有隙、主僚不睦,然羽翮得清风之助、律吕本黄钟之宫,大夫睦御史、御史奉大夫,国纲朝本也。岂不闻帝德广运而瑞草生,天威震动而神羊至。君等柱石骨鲠,天下仰赖,当中和备体,沈潜经德,易直且武,温文而清,遵王路以整多方,由夫身而贞百度,莫以私忿为意,理当相忍为国,念柏台宜以风度师长人伦,动静训齐天下,不允弹诉,而望和睦。

    写完,虞璇玑恭敬地呈给主官,这才退出。其它进士们有的已离去,还有些一群群在聊天,虞璇玑向相熟者拱拱手,便赶紧出了选院,急急往安上门而去,又是之前给她纸条的门卒拦下她「虞官人,御史台主又有便笺给妳。」

    虞璇玑本想装傻硬闯,但是那门卒十分热心,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张便笺给她,无奈何,只得接来拆开,眉峰一动「御史台缺墨水吗?」

    纸条上又是只有『速来御史台』五个字,猛地一攥,她狠下心往前走,口中嘀咕「老娘眼下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你!混帐狗官!」

    走到一半,猛地转了半圈,面向皇城,片刻又转回去,再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发出一声懊恼的「狗官!」后,就回头再入皇城,往御史台而去。

    如那回来御史台,同一位令史带她到同样的大夫公房,只是这回她没有甩门,正正经经地入内、关门、拱手作揖「见过老师。」

    「吏部试没问题吧?」狗官兀自盘腿坐在案前,毫无起身招待的意思,连看一眼都没有。

    「应该。」傻鱼进士有样学样简单扼要回答。

    「如果被刷掉,休想我去救妳。」狗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

    「不敢奢望。」傻鱼进士继续冷脸相对。

    沉默……尴尬的沉默……如同鱼听不懂狗吠、狗不明白鱼吐的泡泡,这对跨物种的师徒二人一坐一站沉默良久,虞璇玑终于说「老师若无吩咐,学生尚有急务,请辞去。」

    「急着去见温杞吗?」李千里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若非选试在即,就是犯宵禁也要早奔去。」虞璇玑的目光冷凝,这话倒没有假,比起眼前这位说话不讨喜、动作不讨喜、作人更不讨喜的座师,她更想念为她烹茶奏曲的温杞。

    「听说他离京了。」李千里淡淡地说,顺手把一份卷宗一滚,归到旁边去,木轴撞击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惊堂木「至少不住在那邸店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搬出邸店时对店主说要离京,目前不知真假。」李千里面无表情地说,笔稍稍一挥「妳可以走了。」

    「他何时到京?」

    「前天。」

    「他听说我在京吗?」虞璇玑一握拳,感觉左手指甲扎入掌心……

    「他一落脚,就找了几个过去的学生,那些人都知道妳,所以他肯定也已知道……」李千里说,一抬头,对上她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的倔强神情,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哼了一声说「去把脸擦一擦,一脑门的汗,哪像个进士,进土还差不多!」

    虞璇玑默默无言,去一旁的巾栉架边,拿出手巾浸水擦了脸,将未落的眼泪拭去,又听背后传来李千里似乎有些困扰的声音「妳的心肠这么软,怎么当御史?」

    「学生没想过当御史。」虞璇玑毫不犹豫地说,将手巾拧干放入怀中,回身看着李千里。

    「因为御史台专干些黑心勾当?」李千里自嘲似地冷笑,不知为何,他明知她心情不好,却忍不住杠了过去「还是妳受不了跟我们这些黑心狗官为伍?」

    「不,我不喜欢看人难受,若是个嚣张可恶的混帐也还罢了,若是犯法者有些什么隐情,即使明知稗莠不去反害佳禾,到了关头,我可能还会心软,下不了手。」虞璇玑眉心微拢着说。

    李千里知道又伤了她,心中后悔,却不肯嘴软「那妳还来当官?官字两个口,一个欺上一个瞒下,欺瞒如一根直刺在心头,这才挣得冠盖在顶,心软手软,妳趁早回家当个州学博士,别跟人在朝廷混了!」

    「然后教出一批一样心软手软的学生、再让御史台主骂回去当州学博士?」虞璇玑冷冷地回答,此时心乱如麻,无心与他纠缠,吸了口气一躬身「学生告辞。」

    李千里没有留她,望着她低头离去,他皱紧了眉,想起那日过堂后,韦尚书的话「秋霜,你选了个好弟子。」

    「她跟她父亲一样心思灵动、善于周旋,会是个好御史。」

    「她是与她父亲有相似之处,但从本质上,她不是御史的料……」韦尚书默默放下一子,拿掉几枚白子丢到棋盒盖「几时你看清了她这块料子,几时把她雕成个合适的模样,那才配得上说是她的老师。」

    「她怎么做不得御史!」李千里抗辩,忿忿地又将白子下在黑子阵地中。

    「她哪一点像个御史?」韦尚书不留情面地回答,又加一子,不迟疑地阻断李千里的孤子攻势,目光变得异常锐利,话语如刺,句句扎心「别打量着我老眼昏花看不懂你的心思,你把她纳在御史台,无非是因为出了御史台,你就无能保护她。别人看你权倾天下,就是三省那四只嫩鸡也以为你一个御史台就能抗衡三省六部十道,可是我一手把你拉拔到今日地步,岂能不知你的斤两?你眼下嚣张,不过是三公三师陛下主夫懒得管你而已,他们真要整你,你立马就入推事院站笼三日!臭小子!」

    「我是我,这跟虞璇玑的前程没有关系!」李千里烦躁地说。

    「混帐!你就一个弟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一垮台,她马上就会流放岭外,一辈子翻不了身!」韦尚书声色俱厉,目光如炬,棋子下得啪啪直响,像是在打板子似的「你要真的珍惜她,就趁着她在御史台任里行的时候,好好观察她磨练她!把她的未来想个清楚明白!她跟她那j鬼父亲是两回事,最多给你三年,三年内你想不清要把她怎么办,这孩子就由我来造就,你滚一边流口水流到死吧!」

    「就是想不清也不会把她交给老师!」李千里又故技重施,拿孤子要来个千里走单骑,当然马上又阵亡。

    「臭小子,你都奔四十的人,还做二十岁的梦?赶紧娶个五姓女,要不纳几个小妾好传宗接代,别尽打虞璇玑的主意。她们虞家几代都是情种,她那个爹j猾似鬼,也是从一而终,偏生她跟了李元德那个短命鬼、又被那丑男温杞所拒,她这辈子忘不了李家兄弟、也忘不了温杞,伤得这么重,你又不是那种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的翩翩公子,一天到晚地刁难她欺负她,眼睛瞎了才会喜欢你。」

    眼看着一局棋下到末了,几乎满盘黑子,李千里推秤不玩,自坐在榻上生闷气,韦尚书自收拾着棋子说「她是块好料,别糟蹋了。」

    「是当御史的好料。」

    「你要忍心看她在御史台中昧着良心替你做事,然后看她每天痛苦难当,你就仅管在御史台里提拔她吧!她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不会让她痛苦的。」

    「你如果要替她承担做御史的痛苦,到最后,你会恨到亲手毁了她。」韦尚书认真地看着李千里,从黑棋中拣出一颗白子,递给李千里「你是个太纯粹的人,爱恨憎恶从来都是极端,什么时候,你懂得了她的遗憾,你才有资格为她承担她的痛苦。」

    那颗白子现在放在李千里案上,韦尚书的这组棋是青石与白石做的,只琢成同样大小,稍稍打磨成两面圆弧,但是仔细一看,表面上仍有些坑疤瑕疵,与李千里自己那组墨玉与汉白玉精心磨成的棋相比,简直是不入流的便宜货,但是他将白子拈在手中,试图去适应粗糙的手感。粗糙的白子磨着指腹,像磨在心上,让他想起虞璇玑说起温杞的神情……

    富贵易求,真情难得,若有那一日,我不后悔……

    李千里从金鱼袋中拿出一张纸条,香气已经淡了,他将棋子包在纸条中,收进金鱼袋中,与袋中那枚象征着三品官衔的鱼符作伴。

    老师啊……你说得对、也不对……李千里心想,她其实也是个极端的人、极端的情种……面对所爱,她与我一样执着……只是,什么时候,她才能看见我?

    玉台宴

    被温杞的事一搅,虞璇玑在接下来的宴游中,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有空闲就去东西两市或找认识的人打听他的下落,只是他就像在西京中消失了一样,她也只能先按捺住心情,静观其变。

    不知不觉,发榜已近一个月,今日男女进士分别去打球跟参加玉台宴,明日就是真正的惜别宴,接下来若要相聚,就是在半年后的制科考了。此时大家大都互留地址,相约再见,年纪轻些的女进士们殷殷嘱咐要再联络更多,但是虞璇玑自是松了一口气,期集院距离北城太远,打听消息十分不便,她只想早点回家,好专心去打听温杞的下落。

    「姊姊、姊姊……」萧玉环在她耳边喊,她回头,却见萧玉环跟几个年轻女进士看着她「姊姊晚上要穿什么?」

    虞璇玑回过神,因为郭供奉傍晚才能出席,所以玉台宴安排在旬假前的晚上,就在青龙坊郭家亭子里「还不知道,妳们呢?」

    「我们正要去东市衣肆里挑披帛跟鞋子,姊姊一起去吗?」

    虞璇玑稍一思量,也正好去东市的邸店问问看,便说「同去。」

    一群女进士便纷纷跨马乘驴,往东市而去,萧玉环她们在东市的衣肆、珠宝铺、花粉铺大开杀戒,虞璇玑则趁她们杀价看衣服时跟人探听温杞,但是都说没看见,心情烦闷下,那衣肆肆主的娘子,见她一件东西都不看,以为她都看不上眼,便将压箱底的一套衣衫拿出来「娘子,这套衣衫寄卖许久,都无人穿得,小妇人看娘子气度不凡,这套衣衫只怕就等着娘子哩!」

    虞璇玑横竖也无聊,便翻开那衣衫一看,眸子一亮,竟是当年西平王夫妻给她的采礼!正红团花蜀锦腰带、银红泥金轻容大袖衫、妃红连珠绮襦裙,都丝毫不差,她抚着衣衫,这套衣衫价值不菲,寻常士人家莫说置办,就是裁一块轻容做披帛都是奢侈,这么多年了,衣衫依然灿然若新。

    「小妇人没有诓娘子吧?」那肆主娘子得意地说。

    「怎么卖?」

    「五贯。」

    「五贯文一套衣服?妳用抢的比较快。」旁边一个女进士瞠目说。

    这套衣衫岂只五贯?十五贯都算便宜,虞璇玑心中冷笑,却讪讪地收回手「我没那么多现钱,顶多三贯,先付一半,还得回家去拿了另一半才能付。」

    「三贯,娘子的心也太狠了,四贯五是流血价了。」肆主娘子哀声说。

    双方一阵讨价还价,终于谈成以三千二百文成交,虞璇玑先付了一贯为订,与萧玉环等告了罪,约定回期集院再碰头,这才回家拿钱,再过来付清了,拿走衣衫,径自到大业坊去寻李寄兰。

    叙了别情,李寄兰便打开包袱看那套衣衫,她也是识货的,连连咋舌「都说西平王豪富,果不其然,采礼竟是轻容衫?这得要两疋轻容才够吧?」

    「三疋。」

    「妳穿着越州一栋宅子在走路,妳知道吗?」李寄兰说,轻叹一声「看来当年西平王还满疼妳的,要不,怎么舍得用轻容给妳裁衣?」

    「李家翁与我父是刎颈之交,又没有女儿,自幼常把我们姊妹放在膝头,王氏夫人无所出,对我们也是十分慈爱。我本来想那混帐对我不好,了不起我去东都侍奉翁姑终老,随他在任所内妾外室爱纳多少纳多少,眼不见为净也就是了,若不是他狠下心要撵走我好娶新人,我确实舍不得二老。」虞璇玑抚着衣衫,像是很怀念。

    「那这套衣衫是怎么流落到衣肆的?」

    「他只留了二十贯给我就走了,两年多过去,我先去东都又来西京,给他赶出来后,身边已无盘缠,只得当了它。」

    「这套衣衫这么贵重,怎么舍得?妳不是还有那套缭绫裙吗?」

    「缭绫是娘家人送的,这衣衫是李家来的,那时心灰意冷,若不是还想着要与阿姊告别,我早就在江月山亭边一死了之,我气得心神恍惚,只知道不想再看见李家的东西,就一古脑把李家给的采礼簪饰全都当了,得了三十贯,那时不觉得心疼,现在看见它,才又心疼起来。」虞璇玑轻笑着说。

    「妳不恨那混帐了?」

    「恨,怎么不恨,只是我现在看开了,恨他干么跟衣衫钗镮过不去,男人一个个从身边过,一觉起来,连衣香都留不住,不如身外物还能妆点自己。」

    「咦?我以为妳只跟过温杞跟李元德,妳还有其它人吗?」

    「南陵有过几个,那时,温杞离了我,阿姊又随姊夫去淮南,我自在南陵的老宅看家,苦闷难当,藉酒浇愁,也有几个『幕友』,只是若在我家,我中午才起身,那些人就去视事了,若在外头,我也睡不沉,天一亮就走,这不,那时我们在越州相遇,妳问我喜欢什么花……」

    「妳苦笑说,花非花,夜半来天明去……原来妳也干过这种事。」李寄兰会意一笑,又问「都是些什么人?」

    「官人,现在都记不得名字记不得脸了,横竖他们有宴就邀我,看了谁顺眼就走,似乎有一个是从东都来的,其它大概都是些地方官,我只跟没娶妻的来往,那时他们还有笑话,说南陵官署是一家人,全是表兄弟,挺和睦的。」李寄兰喷笑出声,虞璇玑淡淡一笑「现在想起来,是荒唐得过份了。」

    「是太痛苦了……」

    「也感觉不到痛,我只是想有人能抱着我,对我说几句好听的,不要只是冷嘲热讽不闻不问……」

    「不过,妳倒是为什么又振作起来?」

    「就是那个东都还是哪来的官人,不知是谁的亲戚,那日中午接风宴我去,晚上他就宿在我家了,他说要我陪他去逛南陵,所以我们白日游山玩水,晚上同宿同眠,他倒是个体贴的情人。三天后,他要回去,要我跟他走,我说『让我用什么身份跟你去,婢女侍妾还是奶妈?』,他说『我还不能娶妳,但是有一日,我会为妳办一个婚礼』,可是我拒绝了,我可以一个换过一个,但是要我去给人做外室,等着他来盼着他来,我不干。于是他说『璇玑,妳不跟我走也行,但是妳不能再这样下去,纵酒纵色会把妳的身体弄坏的,也别待在南陵了,出去散散心吧,妳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能这样糟蹋了。』,他写了地址给我,可我当着他的面烧了,我说『我会听你的话离开这里,因为不想记得在南陵的一切,也不想记得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吻着我,他要离开的时候说『我只恨自己官卑职小,不能护妳周全,但是总有一日,我必来迎娶』……」虞璇玑做梦似地说,南陵的那半年像一场混沌不清的恶梦,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但是只有这些话,似乎还在耳畔「可是他后来也无音讯,不知去了哪了。」

    「后来妳就离了南陵?」

    「嗯,他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昏睡了五六日,起来后只觉得好像做了个梦醒来,隔日,我就收拾包袱离开南陵了。」

    「朱放当年离开我,我也是深受打击,可是爱情也就是这样,死了一段开一段,要能振作就死不了,可是想起来,那些日子真是梦似的。」李寄兰不胜唏嘘地说,拿了个小刷来,拂去衣衫上的灰尘

    「王子安不是说了吗,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虞璇玑看着她忙碌,自拿了笔来,信手在笺上录了王子安的〈别薛华〉『送送多穷路,惶惶独问津,悲凉千里道,凄断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心,无论去与往,俱是梦中人。』』自将诗笺后面题了一句『与寄兰论往有感』,留在李寄兰案上。

    「妳要穿这件去玉台宴?」

    「嗯,最后一次纵酒纵色,总得有个纪念。」

    「玉台宴有色?」

    「是啊,郭供奉说找了一批身强体壮的胡腾男子给大家补一补。」

    「璇玑……」李寄兰郑重地握住虞璇玑的手,认真地说「下次请一定介绍郭供奉给我认识。」

    「妳已经补过头了吧?」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哪!」

    虞璇玑无言了……

    ※※※

    当虞璇玑在击钲前,穿着那一身红衫裙跨马大摇大摆地晃过朱雀门街,直入青龙坊时,着实引起了一阵马蚤动。李千里倒没遇着她,不过甫在山亭门口下马,那门房就用一种惊讶的口气说「郎君,那虞娘子今日嫁人吗?」

    「哪个混帐敢娶她!」李千里喝了一声,稍缓一下又说「谁说她今日嫁人了?」

    「适才小人去帮厨子跑腿买酒,恰遇虞娘子从青龙坊外进来,一身红衫,鬓边却簪了一朵白底红丝的牡丹,热辣辣地灼人眼,要不是喜事怎么穿这么漂亮?」

    「你没看她去了哪?」

    「似乎往期集院去了。」

    「那还废话什么。」李千里丢下一句话,就往内院去了。

    而虞璇玑出现在期集院前,女进士们也是赞叹不绝,当然也不乏有眼红的,只是谁都不说出来而已。众人来到郭家山亭,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妇站在亭外「见过魁星娘子们。」

    「妳是?」

    「妾身是郭供奉之女。」那少妇笑语宴宴,将女进士们往山亭中让,自去张罗招呼,看来十分精明能干。

    那郭家山亭占地辽阔,比起江月山亭大了一倍有余,处处雕梁画栋,建筑规格虽不逾礼制,但是从轻纱为罩的烛台、山亭间隐隐的香气与包铜的梯角,都可见郭家是如何豪富。

    众人进到燕堂,更是惊愕,堂虽不高,但是布置得十分豪华,黄木铺地,正中铺着织毯,一色乌木螺钿几案,绫罗为褥,旁边大香炉中烧着百和香,壁上绘着花鸟美人,上座后方一架汉白玉围屏,上面竟挂着一幅《虢国夫人游春图》,虽不知真假,但是配上这一堂富贵景象,更显得柔媚万状。

    只见里面约莫二十名女子,也是人人花枝招展,郭供奉一身宝蓝,酥胸半露,云髻上簪花迭翠,贵气逼人,正与人说话,见她们进来,便过来说「璇玑妹妹,妳这身衣裳真好看!这些就是今年的新姊妹吧?妳给我引见引见。」

    于是虞璇玑一一引见,其它红妆会的成员也都聚集来听,而后由郭供奉介绍旧成员后,便扯了虞璇玑坐在上首,虞璇玑连称不敢,最后将就坐在上首右侧,郭供奉拍了拍手,众人与堂外廊下的乐手便安静下来,她手持金杯,笑着说「今日是红妆会第四次大会,庆贺新科进士入会,我等红妆又添一批生力军,当浮一大白。」

    说完,仰脖饮尽,众人自也同饮,郭供奉又说「我等以红妆登科,朝中埋汰汉难免有些闲言碎语,故我以首届状头之份,忝召此会,乃望一众姊妹互相提携,使女子亦能立于庙堂之上,如今红妆会人数虽少,鸿图大展之日,埋汰男子何足道哉,待十载二十载后,若我座中有一红粉宰相,此生不虚也。此一盅,为女子将持太阿执相臣之事,再浮一白。」

    说完,众人又随她同饮,郭供奉笑嘻嘻地说「废话不说,今日是慰劳新科进士也慰劳红妆会的旧成员,精挑细选了一帖大补药,给大家强身健体,若是需要更衣或者酒沉的,山亭请随便使用,还不解人事的小妹妹们,我给安排了几个熟手,好生教导一番,再饮一盅,便进上宴来。」

    说完,郭供奉又是一饮而尽,年纪大些的女进士们早是磨刀霍霍,年纪小的隐约知道是什么事,又不好问,只羞答答地交头接耳。

    只见十几个美貌少年搬入十张矮榻,再放上菜肴,菜色之珍奇竟不逊于烧尾闻喜二宴,每上一道,旁边一个少年便高声唱名,什么八仙盘、玉露团、甘露羹、王母饭、玉皇饭、白龙烩、赤明香、昆仑炙、仙妃红……林林总总摆了约莫五六十道,有些菜原本有其它名字,只是为合玉台宴,全部改了隐含仙气的名字,像昆仑炙其实叫驼峰炙,驼峰形如山、骆驼又来自极西,正合西方昆仑仙山之意,而仙妃红本名贵妃红,本是酥油小饼,但是此番竟捏成了个圆锥状,只在尖端涂了一点红,看得未嫁少女羞人答答,想吃又不敢。

    最有爆点的是四个精赤上身只着灯笼裤的胡人男子,抬着一张木榻进来,上面竟躺着一个裸身男子,重点部位以一小块布挡住,上面放一艘油纸船,里面满满一船奶酪,全身涂了一层清油,在灯光下亮晃晃地很是诱人,而各式精巧糕点便排在他身上,这些糕点单吃没滋味,非要沾了奶酪才有味道,要沾奶酪就不免要到那男子的重点部位去,这道大菜一出,未嫁少女们捧脸遮眼,只手指露出一条缝往外看,就是虞璇玑等惯情女子,也不免红了脸,只郭供奉得意大笑「这是我发明的菜,叫素女医心方。」

    座中已婚女子不禁喷笑,虞璇玑也笑得肚子疼,未婚少女却不明白,只在别人笑完后偷偷去问,待得姊姊们低声解释,才红着脸点头,原来《素女经》、《医心方》全在教导房中术,出嫁时都会在新妇衣箱里塞几卷,以求夫妻生活美满,未嫁自然不明白。

    外面奏起乐来,又有些喷火、吞剑的表演,十分夺目,而后是十名胡姬舞胡旋,端的心应弦,手应鼓,左旋右转不知疲,众人看罢齐声叫好,接着又是十名胡人男子舞胡旋,一曲舞罢,胡姬又入场中共舞,其舞妖艳柔靡,令人脸红心跳,虞璇玑看了郭供奉一眼,这女人真是个欢场老手。

    此时,外面又列队走进约三十名胡人男子,年纪都不超过三十,虽是高鼻深目,却不像一般的泼斯胡看来怪异,只是轮廓比较深,小麦肤色,大约父母有一方是梁国人,他们一色身穿紧身胡服,里面却只穿着白纱中衣,露出胸口,列队进来后,便分坐于女进士们身边。

    虞璇玑身边也坐着一个,年纪看起来比其它人略大一些,她看向他,眸子是深琥珀色,她向他一笑「怎么称呼你?」

    「小人名叫安季汾。」安季汾端坐在她身边,为她倒了一杯葡萄酒「女状头名是璇玑,小人久仰大名了。」

    「是听郭供奉说的?」

    「不是,官署中早有传言。」

    虞璇玑笑容顿失,一挑眉「你是官吏?」

    「女状头莫惊。」安季汾见她表情,苦笑说「小人不过是西京萨宝府杂役而已,若是官吏,也不可能在此。」

    「你们都是萨宝府的人?」

    「也有些是司农寺、鸿胪寺的,不过女状头请放心,某等无官无品,连流外都不算,都是杂胡出身,在官署中跑腿译语而已,此番应供奉之邀前来,无非是好奇魁星娘子是何等样人。」安季汾娓娓道来,他的梁国话说得很好,只是语速稍慢,有些字说来不像西京人,声音倒是很柔软「今日一见,魁星娘子也只女状头担得。」

    「你很会说话。」虞璇玑檀口微启,让他喂了一口鱼烩,葡萄酒香配着鱼香,她嚼了几口,眼波一转「你知道……玉台宴到最后连你都是菜吗?」

    安季汾一怔,却没想到这女官人才说了几句就这么直白,他淡淡一笑「当然,小人早有准备,郭供奉命小人来陪女状头,自是希望女状头不虚度此宵。」

    「璇玑妹妹。」郭供奉从旁插进话来,她半靠着扶手,另一个胡人男子伏在她胸口,她像个女皇似的拥着那个男子,笑着说「季汾知情知趣,要不是我们俩投缘,我还不舍得把他借妳一个晚上呢。」

    「敢情这是姊姊爱宠?」

    「当然,姊姊是把最好的留给妳,妳呀,好好享受一夜,春风一度神清气爽,气死旷男台主。」

    「这关台主什么事?」

    郭供奉噗哧一声,搂着胸前男子笑得花枝乱颤「他啊,像只老母鸡似的,一直追着我问玉台宴要做什么,说让我摆个酒席认识一下也就是了,别带坏了他的徒儿,还说玉台宴为什么他这个座师不能来,我给他烦得没办法,就呛了一句『台主来了,难不成要当众教授房中术吗?』他气得把我赶出公房,刚刚下直前,还对我说『妳别乱给她找人』,我就说『放心,我给她找功夫最好最持久的』,台主整个脸都黑了,妹妹妳没看到真是可惜。」

    虞璇玑想到李千里的表情,不禁抿嘴一笑,心中不知怎地,突然有种莫名的欢喜,侧眼看那安季汾时,却瞄见他看向郭供奉的眼神有一抹幽怨,她在两人之间一看,就大略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姊姊,季汾既是姊姊爱宠,想必有过人之处,要让给小妹,若是往后我们姊妹为他闹了嫌隙可不好,不如咱俩换一换?」

    「哎呀,不用换,我也想试试新口味。」

    郭供奉不在乎地说,自与那男子调笑,安季汾忽地起身去为虞璇玑拿菜,她自啜着酒,观察场中诸女,只见大部分已婚的都跟身边的男子勾搭得差不多,还有两三个位置空了,可想而知不会回来,未婚少女还有些矜持,但是那些胡人男子轻声说着笑话逗她们,也露出了微笑。

    到底情、欲古今皆然,官人狭妓是风气,女官人也不例外……虞璇玑拿着一根同心脯嚼着,她猛然发现,郭供奉为她们设的这一场宴,竟是一场官场教育,要把她们生命中属于女人的那个部份抽换掉,换上官人的思考方式,要让她们甚至从心理上都觉得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男官人嫖妓、女官人嫖男,一切都要相等……

    虞璇玑看向已把腿勾到男子腰上的郭供奉,不免带上了一丝敬畏,她除了女儿身外,竟无一处不是正常的官人,是刻意学的?还是本性如此?女人为官,非得如此吗?

    「女状头,请用。」安季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堂中气闷,你陪我到山亭饮酒。」虞璇玑看见他刻意不看郭供奉,便低声说,安季汾点头,她转向郭供奉「姊姊,我酒沉了,到外头透透气。」

    「外头?外头刺激,去吧!玩得开心些。」郭供奉向她抛了个会心一笑,又回头与男子亵玩。

    虞璇玑装作不胜酒力,让安季汾搀着她离去,萧玉环见她已经起身,瞪大眼睛「姊姊,妳……」

    「呃……玉环哪,记得我考试那时跟妳说的吗?妳今天可以实作了。」虞璇玑笑着说,自丢下满脸通红的萧玉环而去,一出堂外,她对安季汾说「带我去一处能看曲江的地方。」

    安季汾带她左弯右拐,来到一处柳荫密布的临水亭,就连此处,郭供奉都命人摆下几案枕席,可见设想之周到,虞璇玑拾阶而上,回身坐在阶上要脱鞋子,安季汾却已低下身子为她褪去重台履,她正待谢过,他的却顺着脚踝往上,手臂一勾,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亭中枕被上,又回头拉下入口的竹帘。

    「你……」

    虞璇玑刚出声就被他堵了回去,天色渐暗,只在刚才入亭处悬着灯笼,竹帘一下,亭中便只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安季汾不是那种唠叨的人,他沉默地抚着她,寂静间只有微风吹过柳梢的声音、远处的乐音跟衣裙被解开的摩擦声,他埋首在她胸前,低低地说「得遇魁星娘子,三生有幸……」

    虞璇玑没有反抗,横竖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而安季汾一边吻着她,又拿去义髻,手指梳散她的真发,取下她鬓边牡丹,攥下几瓣洒在她身上,又回头在她胸前轻啃,她只感觉他的腿轻轻摩擦着,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燕好,她有点不自在,不过……大概还是会习惯的吧?她伸手去拉他的衣带,感觉手指触摸到光裸的肌肤,她伸臂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肩上轻轻咬了一小口,他突然低低地笑「娘子连咬人都这么斯文。」

    「难不成咬出血来?」

    「娘子不必顾虑小人,只管放开了就好。」

    安季汾确是个中好手,虞璇玑倒也慢慢放开了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似乎还有个疑虑?顾虑?还是期待?她将安季汾拥得更紧,但是目光屡屡飘向帘外,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马蚤动,虞璇玑马上就停了手,安季汾却说「没事,大约是供奉又玩什么新招。」

    说着,他的手探进襦裙中,虞璇玑不自在地缩了缩身体,无法忽略他的动作,只得抱住了他,安季汾将她的头按在肩窝,又低头去吻她,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暂时取代了亭中的寂静,此时,却听得一阵竹帘撞击的声音后,一声怒吼「虞璇玑!」

    来了!虞璇玑睫毛一眨,心头莫名地雀跃,她越过安季汾的肩膀看向亭外,只见李千里杀气腾腾地站在外面,手中还扯着半幅竹帘,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傻鱼!竟然在曲江边上跟人野合,李千里气得说不出话,目光扫过凌乱的枕被、被揉在身下的轻容衫、衫上掉落的牡丹花跟钗镮,艳红的襦裙被撩起,她的腿竟然还勾在那个野男人腿上,披散的长发上还有几瓣牡丹,她的肩膀跟手臂都是裸着的,一副被抓j在床的样子,而她,竟然还用那种春情初动的表情向他慵懒地一笑「老师来了?」

    「妳在干什么!」

    「老师不是童男吧?这还要问吗?」

    「把衣服穿好,跟我回山亭去!」李千里气得直想宰了j夫,无奈他知道这j夫也是雇来的,罪魁祸首是他的好部属跟好徒儿。

    「不要。」虞璇玑不知为何,竟嘟了嘟嘴说。

    李千里不再多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开安季汾,虞璇玑已将褪到腰际的襦裙拉到胸口按住,还有一只腿在裙外,调笑着说「老师,真要亲身来教房中术吗?」

    「璇玑,不准妳开这种玩笑!」李千里沉声说,回头瞄了安季汾一眼「滚!」

    安季汾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虞璇玑对他温婉一笑,「季汾,你去吧,我没事。」

    安季汾便去了,亭中只有衣衫不整的虞璇玑跟李千里,见他不语,她伸手拉过几案靠着,姿态异常娇媚「老师有什么话,不妨明言。」

    「把衣服穿好!」

    「我不。」

    「妳怎么了?」

    「我才要问老师怎么了!」虞璇玑定定地看着他,妩媚的眼神已消失,她盯着他「你不是在曲江边上才第一次认识我,黜落、收徒、购山亭、那句嫁给我还有温杞的事,你以为我真的傻到看不出来吗?你到底是谁!」

    「李千里。」

    「我要听实话。」

    「实话就是如此。」李千里端坐在她面前,紧绷地说。

    「你喜欢我,是吗?」虞璇玑更直接地问。

    「我是出自师生之谊,才……」

    李千里还没说完,虞璇玑一把抓住他就往他唇上吻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