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做了温杞的情人。
但是温杞并没有勇气跨出师生情谊的那一步,即使她抛开了羞怯矜持主动献身,他只惶恐得像个孩子,最后打开了门落慌而逃。等他再回来时,她已穿好了衣衫,向他淡淡一笑「吓着老师了。」
「璇玑……我貌丑年老,一事无成,妳还年轻不能糟蹋了。」温杞说,痛苦地看着她滚落的泪水,只能呐呐地走开。
那时她哭了很久,却听窗外一缕箫声,是一曲缠绵哀伤的《春江花月夜》,那是温杞的绝技,他用箫声代替自己说不出来的情愫,而她只能用无声的泪水诉说她的柔情。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虞璇玑低低地吟着,在那时,她是真心爱着温杞,是从他那里,她明白原来天下还有人可以那样温柔含蓄地爱着她、欣赏她的才华,不是李元直那样可有可无的引逗,不是前夫的猜疑怨怼与嫉妒「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温杞将她送回南陵,就不告而别,至今,她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如果朝中听不到他的消息,那他大概还在哪处幕府做个小官吧?他今年应该已是五十余岁了,但是,如果他出现在她面前,她还会嫁给他吗?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月光在曲江池边洒下一段短短清辉,虞璇玑叹口气,踱回春江亭去,那位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的黑心狗官异常安分地睡着,她盘膝坐在位置上,背靠着扶手,默默地啜着蒲桃酒。烛泪越堆越高,入亭处的几盏烛光早就灭了,她身边的这盏忽明忽暗,只是她也懒得去剪了。
醉眼朦胧、泪眼朦胧,她望着远处逐渐变成昏黄的月光在水中晃荡,感觉月光似乎也在腹中摇摇晃晃。这么多年,辗转天下,都是一个人,偶尔学着太白仙人耍帅,自称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是每回这样都哭得更惨,一个人凄凄凉凉地对月喝酒,越喝越难受。但是酒宴后的寂寞比一个人的孤单更难受,所以她每次都先喝个烂醉,省得去面对人去楼空的凄凉。
现在想起来,喝醉后没出什么事还真多亏了她交友谨慎,要不女冠歌妓们在酒席上喝醉被怎么样的事多不胜数,就连李寄兰都曾经差点着了道。
夜深沉,山亭悄然无声,李千里翻了个身,滚下靠枕,栽到案脚,虞璇玑勉力起身,一步三摇地走到他旁边,重重跪下,把他搬回枕上去,却见案下放着他的长剑,她探身下去案底拿,刚握住那柄乌木为鞘的剑,咦?怎么案下出现了一双脚?李千里明明就在她身后啊?
「狗官!纳命来!」一声怒吼从头上砸下。
※※※
锵地一声,虞璇玑只听得金属敲击的声音,很快地,身前身后的两双脚就都离开了她,她被这么一吓,酒醒了大半,连忙抱着剑从案下出来,只见地上血迹点点,兔起鹘落,李千里与那刺客已奔到亭外,只见李千里随手抄了长烛台充作棍棒,拨开刺客的剑,左臂却已是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虞璇玑抱着剑赶出去,抽出剑大喊一声「老师,在这里。」
李千里一个直刺,直击刺客眉心把他迫开,回身就往虞璇玑处跑,右手接过她手中的剑,剑挽平花挡在身前,左臂一长将她圈在怀中,简扼地说「叫醒家人。」
「好。」虞璇玑应了一声,瞄见他臂上的伤「老师的伤……」
「死不了。」
那刺客见他长剑在手,心知不妙,只待赶紧将他杀了,又看清虞璇玑不会武功、李千里左臂受伤,知道是个空子,竟是猛下狠招,几次攻向虞璇玑,她只能搂住了李千里闪躲攻击,但是这一带,又使他行动稍显迟缓,虞璇玑一咬牙,趁着一招帘卷长河把刺客架开,她伸手攀住李千里肩头,在他耳边说「他无心久战,老师只管以攻为守。」
「好徒儿。」李千里眉尾一动,不敢看她,只怕一分心又闪了神,僵持了一会儿,猛地放开虞璇玑,长身一跃直击门面。
虞璇玑不敢再看,连忙往回廊跑,几次那刺客就在她身后几步,衣带也险些被扯住,都被李千里阻拦,只得放弃她全力对付李千里,她急急跑到下院去,砰砰砰地敲门叫人。
那头是虞璇玑搬救兵,这头李千里少了顾忌,悠悠闲闲地左挡一剑、右刺一剑「是哪只鸟派你来的?」
「横竖是要杀你这狗官!」
「让我猜猜,淮西吴大帅吧?」刺客不语,李千里冷笑一声「那老屁股就是这样不干不脆的。」
刺客见他剑势渐厉,剑光如蛟龙回旋上下,衣袂带风,剑之所至,似有寒气划破空气直指心肺,就是惯见生死的刺客也不禁说「本想你不过一介书生,何须请我出山,眼下看来,你倒是个人物。」
「过奖。」李千里剑花一抖,光圆如月「不趁我适才醉酒无力下手,在我意识稍明后才出手,算得上磊落汉子,为淮西做事,可惜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剑客本就如此。」刺客苦笑,长剑一振,发出吟吟啸音「一击不中,无颜再战,官人一剑往我胸口刺吧。」
「淮西也买了你的口?」李千里眉头一皱,买口刺客最麻烦,就是活捉了也问不出话。
「在下从没承认雇主何人,官人快杀了我。」刺客倒很镇定,将那长剑往曲江池中一扔,站在庭中。
李千里盯着他,此人蒙着半脸,目光倒是炯炯有神,不似淮西从前派来的流氓那样猥琐,是个人物,抓他很简单,但是大约也问不出话,杀他也容易,但是毫无用处,该怎么做?身后传来杂沓脚步声,有人奔到他身边,混着酒香的青木香掠过鼻间,他左臂一长,还将那人圈在怀中,分心看了一眼,淡淡地问「徒儿,为师给妳出个题,这刺客卖了口,抓了问不出话,妳说如何是好?」
众人连着那刺客也都傻了眼,都什么时间,你们师生俩个还在玩你问我答?虞璇玑侧头看了那刺客一眼,刺客一凛,这个女子怎么有一双如此明亮的眼睛?虞璇玑问「老师让学生决定怎么处理他吗?」
李千里点头,她便看着刺客,坚定地说「壮士快走吧!」
李千里无声一笑,薄唇只上扬了一点点,剑转往下,拱手说「壮士请去。」
「官人当真放我?」
「爱徒说了,我岂忍驳她的意?」
「谢过官人!谢过夫人!」
「喂!什么夫人!是女官人!」虞璇玑连忙纠正。
「进士还没发榜,哪来的女官人?如此狂妄,回头为师就把妳黜落。」李千里的声音无起伏地说,又对那刺客说「快走。」
那刺客哈哈大笑,抱拳一揖「谢过官人!谢过……呃……不是夫人的小娘子。」
说完,便翻墙而出,身手极其矫健,李千里不免赞了一声「好身手,该请他当护院的。」
左臂一刺,却是虞璇玑查看他的伤口「好大的口子。」
「伤得不深。」李千里依然面无表情,即使明白这时候应该哼哈哎唷装出一副痛不可当的样子,好吓一吓她,让她给他上药照料,但是若是这样一装,岂不显得是个连点伤都受不住的小孬孬?这样她将来若是考虑嫁他时,不就觉得他不可靠吗?放长线钓这尾大鱼,总得要看远一点才是「徒儿快去休息,一点小伤,勿虑。」
虞璇玑已经许久没见过这般刀剑相向的场面,真吓出一身冷汗,那道伤口足有七八寸长,半边袖子血淋淋的,她身上也都染了他的血,见他不当回事,情急便说「谁虑了?自己喝得醉醺醺的,这才着了贼人的道!往后不许喝酒!」
这道伤值回票价!李千里心头雀跃,嘴上还要装潇洒,柔声说「不喝就是了。」
「胡说八道什么!洗一洗伤口好休息了,逞什么狗熊!」塞鸿妻的声音砸破这完美的气氛,李千里忿忿地瞪了||乳|母一眼,老||乳|母揪住他领口,直把他往亭子里一扔,后面两个小婢早备好了水、伤药跟用具,刚才虞璇玑去叫人的时候说了他受伤,因此||乳|母早已备下伤药,果断地撕掉袖子,用清水洗了伤口,又对虞璇玑说「劳烦小娘子给老妪穿针。」
虞璇玑见她那么麻利,便将盘中粗针跟线穿了给她「要给老师补衣吗?」
「补他这块臭皮衣。」||乳|母说,拈针在烛上烧一烧,掐着李千里的手臂,竟直接在他臂上伤口缝了起来。
虞璇玑惊愕地看着||乳|母像缝衣服一样在李千里臂上穿针引线,不时看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而他苦笑着说「别担心,不痛。」
「谁担心了?又没人问痛不痛?」虞璇玑脸上一红,转过去,皱着脸看||乳|母缝伤口「这是缝衣线吗?」
「当然不是,棉线丝线会烂,这是桑白皮搓的药线,韧得很,遇血又会融出药汁来,才好得快。」||乳|母一边缝一边解释,自豪地说「这可是老妪祖上从太医那里抄出来的秘方,说有个安将军,当年剖腹明志,肠子都流出来了,照样用桑白皮缝回去,活了个长命百岁。」
说着,伤口缝好,用水再擦干净,||乳|母见虞璇玑好奇,把李千里肿得像猪蹄膀似的手臂推过去「诺!看看老妪的杰作。」
虞璇玑一下子忘了男女之防,接过他的手臂,看着那一条蜈蚣似的伤口,伸指轻轻碰触,感觉粗粗的线抵着指腹。||乳|母见她这样认真地看着伤口,便看李千里,只见他从二十岁起就不大管用的脸部表情,竟然整个松了下来,给虞璇玑一只指头摸一摸,就像猫一样,爽得要打起呼噜来,真是不中用到了极点!||乳|母正待一巴掌打醒他的春梦,又被塞鸿从旁拉走。
「真的不痛吗?」虞璇玑问。
「很痛。」李千里这回倒是老实了。
「老师那时滚下来,其实已经醒了吧?」虞璇玑抿着嘴,稍一冷静把刚才的事情串起来,她就知道自己坏事,当然本可糊弄过去,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并不想对他心怀愧疚「滚下来是想拿长剑,我坏了事,老师才以臂挡剑,没错吧?」
「没错。」这是实情,李千里本来也可以糊弄过去,说根本没这回事不要乱想云云,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明白她远比他估计得精明锐利得多,在她已经知道的事上唬她,十分不智。
虞璇玑放下他的手,正坐伏拜「对不起。」
「知错就好了。」李千里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横竖为师皮粗肉厚,死不了,起来吧。」
虞璇玑起身,正对上他异常温和的眼神,她咬着唇,说不出话……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服了他是『老师』,直到此时,她心中有某一个角落刻上了他的名字,如李寄兰、如李元直、如温杞……只是那个角落到底有多大?她并不知道。
李千里凝视着她坚毅的眼眸,他也无语,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想什么似乎都很多余……直到此时,他才察觉她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娇柔可人的虞岫嵬、不是一抹柔媚温顺的山雾,直到此时,他才惊觉她的心志刚毅正直如魁斗、情思却缠绵婉转如那一幅绝唱《璇玑图》……他是宦海几度浮沉、刀山火海出来的,而她则是身世飘零久历沧桑,满怀缺憾的他跟带着残缺的她,能不能如他所想,修成正果?
「喂!都子夜了!还不睡哪!好睡啦!」塞鸿妻的嗓音传来,惊破师生二人的相看无语,塞鸿妻浑然不理丈夫的示意与李千里的怒气,径自扯着他到正堂去更衣「一身的血,还耍什么帅,伤口好看哪!」
虞璇玑望着远去的李千里,一片寂静中,水月轻动,大约是有尾鱼游过,划破了水中月影,出现了一条笔直的水线,像是月华往前延伸,蓦地,她想起两句诗来,不禁又羞红了脸。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胖狐狸踏雪的娘一骂姊姊n年前提供的『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登金榜
又到了西京十六进士团聚在一起的时候,只见西京一间波斯邸中,弦歌不辍,胡女轻旋,十六进士团的团长们却关在一间包厢中,摊开了大大的一张名录,指指点点。
「清河崔八郎君是我家的了!」
「河东柳大郎君应了我家了。」
「欸,那宗女萧四娘子是谁家的?」……
进士团中生意做得最大、最有人望的团主刘牢新拈了拈胡须,拍了拍手,众人安静下来「诸位同行,眼下要进行唱名认领的部份,请大家安静。」
他稍稍咳了咳,拿起一张小一点的名单「清河崔相河崔八郎君……」
「我家的!」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连忙举手。
「好……」刘牢新一示意,身旁的年轻人便在那张名录中崔小八的名下,写了个记号,表示他名花有主了「河东柳飞卿柳大郎君……」
「我的!」、「我的!」有两个人同时出声,怒视对方一眼。
刘牢新处理这些事务早是老手,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都看上了柳飞卿,大约柳飞卿也没答应,就都认为有机会了,他轻咳一声「好了好了,等等我们排完了名单,看谁没生意就给谁,别因一桩生意打坏感情。下一位,越州虞璇玑虞二娘子……喔,她是在下的了。」
这回没人敢说什么,虞璇玑早就让小婢放出风声说已签给了刘家,有些个不死心的这几日登门再访,都说虞璇玑到朋友家去了,也遇不着,显见是铁了心跟刘牢新了。
这些人手中的名单,不用说,自是新科进士名单,话说进士名单约在公布前一日就已确定,唯一的问题是名次先后,而进士团早从礼部处买来了名单,下午时分便来确认哪个新进士是谁的客户,好有个归属,一来是免得有人做独门生意,二来是免得有人没肉可吃。
进士团商议底定,各人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分头回肆中置办物事,只等着明日春榜一张,十六进士团一齐出动,做一回托月云、搭一架登天梯,同扶仙才入翠微。
长夜漫漫,南城中众进士团的本部早召来了一票训练过的人员,整戈待旦,只待磨刀霍霍向郎君。众士人也是孤灯挑尽未成眠,眼见耿耿星河欲曙天,多是卷帘望月空长叹,只因金榜如花隔云端。
此番入考的众士子中,大约也只有虞璇玑信心满满,此时早早入睡,只待明日御街跨马,一日看尽长安花。她自睡得毫无防备,却没想到还有某人孤枕难眠,自是辗转反恻,不知怎生止住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幻想。
原来李千里那日遇刺后,随即上报朝廷,只说刺客一击不中便逃逸无踪,女皇自然马上下旨慰问,让他在家好生休养个三日,等进士发榜再入朝视事。李千里自是心花怒放,交代了事情就策马奔回青龙坊,浑然不似重伤在身,结果这么一扯,伤口迸开,不用说,又被塞鸿妻修理了一顿。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虞璇玑本来整装要辞,结果见他手臂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还要被塞鸿妻唠叨,忍不住接过湿巾给他擦去臂上血渍,塞鸿妻也不知是哪根筋接错了,还是那日心情好,竟对虞璇玑说「山亭无主母,小婢们畏官人如畏蛇蝎,送个汤药都要抖掉半碗,老妪又不耐烦伺候官人,小娘子既是我家官人生徒,好不好就陪着说话换药,师生俩坐而论道也是好的。」
姜是老得辣!李千里不敢置信地看着老||乳|母,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篇冠冕堂皇至极的谎话,太有才了!早知道就该延揽||乳|母入御史台!
「老师这伤,因我而起,老阿母这般说,若是老师不嫌我吃闲饭,璇玑自当陪同。」
「徒儿何出此言?为师的本也想与妳谈论些为官心得。」当然最好是在榻上谈……李千里心中喜得抓耳挠腮,脸上倒是正经得很。
讨论心得……为什么心跳加速?虞璇玑正扶着他手臂擦血,手指搭在肘弯脉搏处,感觉他的脉搏突突直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怪……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讨论心得而已,兴奋些什么?
李千里没想到的是,脸上这么能装,脉搏心跳却是骗不了人的,就是这么个小地方,让虞璇玑本来直线上升的好感,马上折了个弯,变成有待观察……结果她稍一正脸色,李千里也马上神经紧绷,不敢再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结果当真坐而论道三日,一点进展都没有。
眼看着是最后一夜了,虞璇玑吃过晚饭,给他送了药,只肯捧着碗让他自己舀着喝,完全不像他的超低级幻想那样口对口喂药、更没有次级幻想那样亲手把药喂到他嘴里,见他吃了药,便说明日要约人去看榜,要早些睡了。
李千里侧着右身睡在被中,翻到正面又翻回右边,就这样翻了几十回还是睡不着,只得坐起身来挑亮蜡烛,又拿出那一卷《罗织谱》来,拿了镇尺,展到〈固荣篇〉镇住,《罗织谱》十二篇,他几乎都赞成也都身体力行了,唯独这一篇,他读了不下万次,却无法说服自己去实行。
依然是那位虞三侍御一手清瘦的字迹,但是写到此处时,笔迹中藏锋带钩都透出一股凌厉,也只有这一段,李千里没有办法写出任何批注:
荣宠有初,鲜有终者;吉凶无常,智者少祸。荣宠非命,谋之而后善;吉凶择人,慎之方消衍。君命无违,荣之本也,智者舍身亦存续。后不乏人,荣之方久,贤者自苦亦惠嗣。官无定主,百变以悦其君。君有幸臣,无由亦须结纳。人孰无亲,罪人慎察其宗。人有贤愚,任人勿求过己。荣所众羡,亦引众怨。示上以足,示下以惠,怨自削减。大仇必去,小人勿轻,祸不可伏。喜怒无踪,慎思及远,人所难图焉。
「黑者,暗昧也,黑心者,昧于心也……」李千里低低地说,这是虞璇玑在天门街上说过的话,他眸光一暗,她真是这样看他吗?自入御史台,他就一直以冷血跋扈出名,仗着一柄长剑、一张利口、一卷《罗织谱》横行于百官中,多少官吏唾面追打,乃至当面讥销他是影壁鬼、吸血蛭,他全都一一用《罗织谱》中的教导回敬了,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黑心得够了、也黑心得麻木了……
可是此时扪心自问,唯有对她,自认的黑心才有了怀疑,她真是这样看他吗?在她眼中,他真是黑心得无可救药了吗?
右手滑过〈固荣篇〉上的字句,『官无定主,百变以悦其君,君有幸臣,无由亦须结纳』是他最无法赞同的句子,这篇教人怎样巩固既有的名利尊荣,己身要丢开尊严结交权贵,阿谀奉承主君,为官二十载,他深知这段他不赞同的话却是最重要的官箴。
回头看来,他能平步青云,四十岁不到就封侯拜相,绝不仅仅是才华的问题,他的座师礼部尚书是前台主的小舅子,而这舅婿二人又都是上皇班底,尚书将他引荐给前台主,前台主又将他推荐给上皇……从高标准来看,他也算是幸进吧……是座师、前台主与上皇保住了他的功名,已订下香火情份的他,有能力保虞璇玑平步青云吗?那是不是要将她磨得和他一样?一样冷血黑心?
「虞三……她能成为什么样的官?」李千里望着卷头的『虞三侍御』,这一生,算是成就在他手中,也几乎被他所毁,直到现在,李千里也不明白,到底当年那些事件是算是磨练还是真欲置他于死地?
「秋霜,我没想到,你喜欢的不是珠玑是岫嵬……」虞三侍御在他们最后一次碰面时,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着,三绺长髯垂胸,依然笑得那样自负「你倒有眼力。」
「废话少说,退了西平家的亲。」
「谁会退了郡王家的婚事,改嫁你这八品小官?送你三个字,吃屎吧!」
「台主亲口许我,明年就升殿中。」
「那也不过从七品下,只比监察御史高一阶,月俸也不过多一贯,岫嵬情思婉转周密不与人争,即使不甘愿,但是嫁了谁就是谁,要嫁你,肯定自苦让你吃好穿好,绝不可能向你那位王氏娘子那样求去,到时给歹人杀了也不出声怕分了你的心。你以为你干的是什么好勾当?水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油锅,你不混出个人样来,有钱请保家护院,有势让人不敢动你家人,有权在别人下手前先弄死他们,就这么个嚣张跋扈、跟在上皇屁股后面鬼叫的小狗官,我向你保证,娶几个跑几个、生几个死几个。」
虞三侍御那冷淡刻薄中带着一丝期许的口气,犹在耳边,李千里猛地发现,不知几时起,他说话也越来越像虞三侍御,但是,正如他学不来虞三侍御的潇洒飞扬,虞三侍御也没有他处事上的严谨静肃,于是他的成就也就完全不同了。
人间际遇,人间情缘,实在难说,他对虞三是又敬又恨,但是对虞璇玑,他只有满心的爱慕,是爱她的才情品貌性格?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她,几乎是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十五年前,诗书传家的虞家不可能养成她今日千杯不醉的酒量,虞家将她姊妹二人养在深闺,等闲不能外出,外客更不可能见到她们,而现在的她,交游广阔,放歌纵酒出入酒肆歌榭无一不精……可是他对她的心意,似乎又更深了些,如果他惦记了十多年的是十五年前的她,那今日又这般患得患失如初恋少年,又是怎么回事呢?
李千里起身,打开了窗户往虞璇玑住的小院看去,低低地说「虞兮虞兮……倒叫我怎生待你才好?」
※※※
当李千里顶着没睡饱的黑眼圈出来用朝食时,与虞璇玑看来十分良好的气色呈现对比,若从青龙坊入朝,他一向是四更左右就要起身,换好朝服,然后比在北城时早半个时辰出发,才赶得上入朝,因此,家人也早在昨日就提醒坊卒要在五更之前为李千里开坊门。
又是晚辈又是客,虞璇玑自然不能贪睡,家人那厢刚要叫李千里起身,小婢已把虞璇玑叫起来,因此,李千里出到偏厅用饭时,她早已端坐在侧。
「徒儿,为师有四事嘱咐。」李千里端起饭碗,郑重地说「其一,看完榜后,不要耽延,早些让进士团把帐目开出来给妳看,一条一条审清了。其二,进士团刘家的早早来问期集院设于亲仁还是青龙,为师让他们设青龙坊内,就在山亭后面,今科多是才智敏捷之士,与他们相处,妳要多加小心,不要因为同年就不提防。其三,妳太老师最迷香道、最喜赏花,为师早让人制了一盒杏花香,妳明日宴中相机进给他。其四,明早过堂相见,切莫迟到,为师公务繁忙不能全程在席,只出来露个面,后面全由礼部尚书接手,当然,他也是其它进士的太老师,不过,妳自然不同旁人,不要贪杯,给他个好印象,明白?」
「谢过老师筹划,学生必不给老师丢脸。」
李千里颔首,他倒不担心这徒儿丢脸,他担心的是……「妳太老师……嗯……生性天真烂漫……妳见了就知道了……」
虞璇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天真烂漫这个词会从他口中出来实在太不搭,可是李千里的表情看起来,天真烂漫似乎不是个好词?她只能说「学生晓得。」
李千里便不再多说什么,匆匆吃了饭就驾马而去,虞璇玑则在五更开了坊门后,才谢过塞鸿夫妻的照顾,驾着霜华离去,这才回了睽违五六日的宅中,只见春娘垂头丧气地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春娘。」
「娘子!」春娘抬起头,丢下了扫帚跑到马前「娘子可回来了!春娘好怕娘子给那臭御史害死了。」
「没的事,他到底是我的老师,还不至于弄死我。」虞璇玑笑着下马,顺手在春娘脸上拍了拍「几日不见,妳倒瘦了些,是个小娘子样了。」
春娘羞红了脸,抿嘴一笑,奔进去喊「阿爹阿娘,娘子回来了!」
翟叔翟婶正在厨下吃饭,闻言也跑出来,额手相贺,虞璇玑自把霜华交给翟叔,翟婶跟着她「娘子吃了朝食了吗?」
「吃过了,翟婶,妳们和春娘吃了吗?」
「爹娘正在吃,我吃过了。」春娘说。
「那好,妳帮我换了衣衫,等等要去看榜呢。」虞璇玑说,春娘自是跟着进去,换下那日穿去南山的波斯锦胡服,虞璇玑穿着中衣,探身在衣箱中翻看要穿什么「唉……我头疼穿衣的事了……」
「不穿不就得了。」春娘偷笑着说。
「啐,干什么学寄兰说话。」虞璇玑嗔笑着说,本待穿上窄袖袍服,猛地想起那日上天门街时,李寄兰说的话,望着衣箱中的女装,突然惊觉,今天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在白天穿女装的机会了,往后,她在大朝会上穿朝服、平日办公穿常服,能穿女装也就只有旬假跟晚上,也就是说,往后她就是官人、不再只是个女人了……既是如此……虞璇玑拿出压箱底的一个包袱,珍视地抚了抚,放在榻上打开。
春娘眨眨眼睛,赞叹着说「娘子这套衣衫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衫。」
「这是我当年出嫁后,一个远亲托人送来的,说是朝廷赐的赏物,她年事已高穿不得了,遂裁了送我……我最喜欢这套衣服,可是从来没穿出去过……」虞璇玑摸着衣衫,一脸温柔神色,突然轻笑一声「春娘,我们女人哪,再怎样的男人都挑得出刺来,可是心爱的衣服,怎么都舍不得说它一个不字……」
春娘似懂非懂,只问「娘子,这是什么布料?水亮水亮的。」
「这就是我喜欢这套衣衫的原因了,这是越州缭绫……我的老家产的……」虞璇玑轻轻拂去绫面的一些尘絮,缭绫襦裙色如霜雪,织着天青云纹与湖绿波纹,表面光滑得摸不出纹路,稍一动,恍如天光云影全织在衣衫上。
襦裙下还有几件衣衫,虞璇玑先拿起一件窄袖薄纱短衣穿在身上,那蛋青色的纱像今日晴朗的天空,轻轻罩在虞璇玑臂上、胸口,更衬得肤若凝脂「这是亳州轻纱,我外祖是亳州司马……我父亲是在那里迎娶的。」
穿好短衣,她又起身将襦裙穿上,在胸口以白纻束好,春娘又问「娘子,那这白布可有什么讲究?」
「白纻吗?南陵属宣州,宣州的贡物就是白纻,宣州白纻柔韧吸汗,绑结后不易滑落,向来用作舞衣。」最后再披上一件翠蓝夹缬披帛,不待春娘开口,虞璇玑说「这匹夹缬是凤翔府的贡品,我自幼见惯。」
「送娘子这套衣衫的人,真是费尽了心思呢,考虑得这么周全。」春娘为她拂平裙襬,缭绫如水、轻纱如雾、白纻如云、夹缬如羽,她笑着说「娘子真把天空都穿在身上了。」
虞璇玑坐到妆台前,梳头上妆,她问春娘「春娘,妳说我好看吗?」
「好看。」春娘毫不犹豫地说,给她抹上头油拂鬓,却不禁想,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穿上这样的衣衫,做一回娘子呢?
「妳知道我放着这套衣衫不穿,是为什么?」虞璇玑问,春娘摇头,她打开妆奁中一个小木盒,从中沾了沾香膏抹在胸前沟壑,幽幽地说「当年我第一次穿上这套衣衫,喜滋滋地化了妆,让小婢给我梳望仙髻,直忙了快一个时辰,就等着丈夫视事回来,结果他直到傍晚才回,一见我,便说『怎么,四哥要来?』,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冷笑『妳扮成个仙女模样,自待与英雄眉目传情,难道是给我这凡夫看?』,说完,他丢下一半月俸拿了换洗衣衫就走,下回见他,已是半月之后……」
春娘无语,竹签挑了一片发弯成博鬓拢在耳上,从镜中看见虞璇玑又变得哀伤的眼神,思量半晌才说「那个臭家伙不值得娘子伤怀,娘子如今不是从前了,今日春榜一贴,就是天上魁星娘下凡,凭着娘子才貌,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只怕都要踩坏我们家的门坎了。」
虞璇玑破颜一笑,伸手挑了只翠翘递给春娘「我可是给男人吓怕了,下定决心不做夫人,顶多当一朵花非花也就是了。」
「花非花是什么?」春娘好奇地问。
虞璇玑抿嘴一笑不语,这话可不能说给未嫁小女子听,只轻轻用南陵方言唱「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正说着,却听李寄兰大声大嗓闯了进来「虞璇玑!虞璇玑!妳被黑心台主刷掉啦!」
虞璇玑一笑,春娘低声说「上次看榜时,李道长也是这样乱说……见了娘子才装傻的,娘子莫跟她说我说了……」
「我知道。」虞璇玑应声,只见李寄兰三两步进来,便招呼「在这里。」
「咦?妳这暗光鸟竟然这么早就醒了?妳这几天怎么都不在家哪?去哪了?」
「去会情人了,痛乐了几天才回来。」
李寄兰瞪大眼睛,一屁股坐到妆台边,接过了黛笔给她描眉「真的?能让妳说出痛乐几天这种我才会说的话,他功夫一定不错。」
「不错个鬼,我是学妳说话啦!」
「切……我就想妳哪来的艳福,竟敢不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去又痛又乐一番。」李寄兰说起男女之事,从来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前与一票朋友聊天,座中河间刘判官得了疝气,李寄兰笑说这是『山气日夕佳』,那刘判官也不生气,反敬一句『众鸟欣有托』,李寄兰笑得花枝乱颤,大赞刘判官不愧是她的知心好友,刘判官也笑称她是女中诗豪。
「这里有未嫁少女,妳别教坏了我们春娘。」虞璇玑戳了戳李寄兰眉心。
「哪里就教坏了?这是姊姊我传授心得,春娘哪,等妳嫁人前来找我,我教妳几招闺房之术,保管……」李寄兰自顾说得嘴角冒泡,春娘羞得不行,丢下竹签就跑了,李寄兰哈哈大笑「哎呀,我这小徒跑了。」
「小徒跑了,妳的绝技无传人,还不如改日教给我如何?」虞璇玑自沾了点胭脂想在额上画花。
李寄兰放下黛笔,接过鼠须笔在她额上画了个火形「行啊,下次朱放若是入京,我可以实战教学。」
「朱放倒是个美男子,不怪妳一直惦念他。」
「他上回入京求官时见过妳,也夸妳有越女风姿,让我当一回鹊桥。」
「难怪那次妳大发雷霆,听说他还被妳打出观去。」
「当然,妳知道他在哪里说这话的吗?」
「哪里?」
「我身上。」李寄兰嘟着嘴说,虞璇玑喷笑出声,伏在妆台上笑得喘不过气,李寄兰想起来也掌不住地笑了「其实,他若不是在那个时候说这话,我给你们牵线也不算什么,他年富力强又知情知趣,是个好情人。」
「妳这么多年往来红尘间,到底谁是最爱?」
「还能是谁,自然是鸿渐。」李寄兰毫不犹豫地说,说起最爱的男人,就是飞扬高傲的她也不免带了一点幽怨一点温柔「他跟妳那个温老师一个死人德性,那时候我在越州病骨支离,谁都不愿来见我,只有他,挟着个茶罐急匆匆地来,一个大男人,给我烹茶调药擦身洗衣,我压根不在乎他是什么出身,不在乎他相貌口才,娘的,男人会说话顶个屁用!只在巴结上司跟诱拐女人时有用!与其如此,还不如鸿渐不言则已,出言就是真心……可是……唉……臭茶痴臭茶痴!追茶追水毫不犹豫,追我慢吞吞地跟老牛拖车一样,臭茶痴!臭茶痴!」
李寄兰无端地发起娇嗔来,鼠须笔敲得妆台一片响,虞璇玑连忙拿走笔「喂,别把胭脂甩到我身上了。」
「咦?妳这身衣衫还真好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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