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鬼谷子的局 > 鬼谷子的局第100部分阅读

鬼谷子的局第100部分阅读

    是特别,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鱼肉腥荤,没有美酒佳酿,只有素菜、鲜果、稀粥和窝窝头,全是此地百姓吃的。虽是粗茶淡饭,却是宫墙之内不曾见到的,加之苏秦特请厨师精工细作,味道别具一格,众王侯无不狼吞虎咽,津津有味,连赞好吃。

    见诸侯吃饱喝足了,苏秦这才走到靠近河水的地方,北面而立,正襟跪地,奏道:“诸位君上,明日即为秋分日。一年四季,日升日落三百六十日,月圆月缺十二度,唯有两日最是公允,一是春分日,一是秋分日,是以鲁人仲尼撰史,名之以《春秋》。今六国纵亲,天下会同,诸位君上以天下百姓安乐为念,抛却前嫌,不畏劳苦,长途远涉,会聚于此,求同存异,盟誓纵亲,足令天地动容。苏秦谨代天下百姓,向诸位君上致敬!”

    言讫,苏秦站起,正正衣襟,行三拜九叩大礼。

    六位君上互望一眼,一齐站起,共同走到苏秦跟前,魏惠王、楚威王分别伸手,一人扯住苏秦一只胳膊,笑吟吟地将他拉起。众人簇拥苏秦走到圈内,韩昭侯亲自动手,将自己与紧挨的赵肃侯几案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招呼侍者抬来一张几案,魏惠王、楚威王将苏秦按坐在几案后面,这才各回席位。

    苏秦拱手一周,再次致辞:“周人苏秦谢诸位君上抬爱!”微微一笑,直入主题,“诸位君上,明日即行盟誓,微臣有一事启奏,还请诸君定夺!”

    众位君上齐望苏秦。

    “诸位君上,会盟诸事,主要参照旧时会同规制,其中仪礼、程式、规制、乐舞、仪仗、盟书等具体细节,微臣与列国副使各具奏本奏报,诸位君上也分别降旨允准,因而,大体上可以确定。迄今为止,坎已掘就,牲已备好,会盟物器均已备齐,只待良辰吉时。微臣所奏之事是——”苏秦顿住话头,挨个扫过诸位王侯,“按照旧制,诸侯会同,歃血盟誓,须有执牛耳之人。明日盟誓,该由何人执牛耳,微臣奏请诸位君上公议!”

    自古迄今,执牛耳者即为盟主。因而,苏秦一语说出,在座六人尽皆敛神,面面相觑之后,各自正襟端坐,闭合双目。

    苏秦又扫众君主一圈,亦将眼皮微微闭合。

    场面静寂,唯有河水的惊涛拍岸声和林中小鸟的唱和声隐约传来。

    过有许久,魏惠王率先打破沉寂,扑哧笑道:“我说诸位,养啥神哩?不就是推举执牛耳之人吗?依魏罃看来,有一人最是合适!”

    众人纷纷睁眼,目光尽皆落在魏惠王身上。

    魏惠王连晃几下肥硕的脑袋,手指苏秦,一字一顿:“他,周人苏秦!”

    话音落处,赵肃侯、韩昭侯、燕文公纷纷附和:“好,当由苏相国执此牛耳!”

    没等两个威王表态,苏秦已是叩首于地:“诸位君上,此事万万不可!”

    魏惠王大是诧异,圆睁两眼:“请问苏子,有何不可?”

    苏秦再拜:“天下会同,歃血盟誓,此乃明于天地鬼神,非身贵言重者莫能为也。苏秦出身草野,身贱言轻,何堪当此重任?苏秦再请诸位君上收回贵言,另推人选!”

    魏惠王略显失望,身子朝后微微一仰:“依苏子之见,何人可执牛耳?”

    “此事关系纵亲大业,微臣不敢建言,还请诸位君上共议!”

    场上再现冷静。

    韩昭侯突然冒出一句:“要不,诸位共执牛耳,如何?”

    “成何体统?”楚威王陡然发话,“苏子一直强调古时成制。按照成制,何时有共执牛耳之说?”

    韩昭侯遭此抢白,不无尴尬,嘴唇巴咂几下,半带讥讽道:“本侯说错了,该由楚王陛下执掌牛耳才是!”

    “哈哈哈哈,”楚威王长笑一声,“熊商世居蛮荒,何德何能,敢到中原执掌牛耳?不过,熊商倒想推举一人,请诸位公议!”

    楚威王公然推脱不说,反而推举他人,大出众人所料。

    楚威王的目光缓缓转向齐威王,朝他微微点头。就在众人皆以为他推举的是齐威王时,楚威王陡然转向魏惠王,指他呵呵笑道:“就是他,魏兄!”

    “田因齐也举魏兄!”齐威王的大手也指过来,朗声附和。

    魏惠王做梦也没料到两个老对手会共同推举他,顿时蒙了,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韩、赵、燕三君无不记挂当年魏罃在此朝王时的嚣张旧事,原本排斥他,未料到楚、齐竟然联袂推举,一时竟也语塞。苏秦心里一横,由不得打个寒战,睁眼盯向魏惠王。

    魏惠王这才反应过来,爆出长笑,“哈哈哈哈”的声音比楚威王发出的还要响亮,笑毕方道:“我说熊兄,还有田兄,前番孟津之会,是魏罃不自量力,执牛耳了。魏罃何以敢执牛耳?因为两位仁兄大驾未至!此番两位仁兄皆在,魏罃何德何能,敢再逞狂?”转向其他诸侯,“以魏罃之见,这只牛耳由熊兄执掌,诸位意下如何?”

    不待众人接腔,楚威王连连摇头,拱手推辞:“魏兄不必过谦!前番孟津之会,熊商身体欠安,未能赴会,一直引以为憾。槐儿回去,熊商再三向他征询大会盛况,对魏兄能力、德望,甚有感触。此番我等又在孟津会同,执此牛耳,自是非魏兄莫属!”

    “是啊,”齐威王再次附和,“前次田因齐也未到会,此番算是将功补过!魏兄不必推辞,田因齐实意推举,并无半点虚假。”扫向众公侯,语气诚恳,“也请诸位听因齐一言。因齐之所以推举魏兄,原因有三,其一是,魏地处中国,为天下中枢,当执牛耳;其二是,我等会同合纵,意在摒秦,魏西接强秦,抗秦首当其冲,因而魏兄当执牛耳;其三是,昔日文侯内实仓廪,外修甲兵,中和德政,数合诸侯,堪为天下典范。及至魏兄,内善治国,外善治兵,足当此任!”

    齐威王连说一二三,真真假假,听得魏惠王耳根发热,脸颊热烫,双手再推:“不可,不可,魏罃没此德望,不敢再执牛耳矣!”

    楚威王望向苏秦:“苏子,群龙不可无首!合纵是你倡导的,牛耳你又坚辞不执。熊商与田兄实意举荐魏王,他又不肯,你来说句公道话,由谁执掌合适,我等尽皆听命!”

    众人齐望苏秦。

    平心而论,六国纵亲,实力最强的是楚,称王最早的也是楚。楚威王拒执牛耳不说,这又力荐魏惠王,实出苏秦所料。见他此时将球推过来,苏秦只好接招,笑道:“六国纵亲,即为一家,自应不分主次,不论大小。因而,谁执牛耳皆可,不过是代行公道而已。因而,苏秦建议,纵约长之位,可由诸位君上轮流担当,每君轮值一年。”

    如此大的难题,苏秦轻轻一句就化解了。六国君主一听,皆是振奋。尤其是韩、赵、燕三个小国公侯,见苏秦此言一如所摆圆席,丝毫没有蔑视他们邦小势弱,内中充满感动。

    “诸位君上,”苏秦环视一周,缓缓说道,“至于此番会同,苏秦倒有一个建言。方才楚王建议由魏王执牛耳,苏秦窃以为在理,因为会同地点是在孟津,属魏国地界,魏是东道主,魏王理当出任合纵会同首任纵约长,任期一年,至明年秋分日为止。至于下一年由何人接任,苏秦另行奏请诸位君上,他日复议如何?”

    赵肃侯、韩昭侯、燕文公尽皆点头,楚威王、齐威王轻轻鼓掌。

    魏惠王不好再推,拱手一圈:“诸位兄长,苏子,既然大家都来抬爱,魏罃就不推辞了,明日权执牛耳,竭尽地主之谊!作为回报,魏罃承诺,诸位在魏的所有开销,包括明日会同一应开销,尽由魏库支出!”

    五位君主尽皆抱拳:“谢纵约长!”

    “不必言谢!”魏惠王摆摆手,呵呵笑道,“魏罃这是抛砖引玉。及至明年,不究是哪位接替纵约长,魏罃就又赚回来了!”

    众人皆笑起来,场上气氛松活不少。

    “诸位仁兄,”魏惠王又一笑,“既然由魏罃执牛耳,魏罃就要多说一句。今日天下会同,皆仗苏子一人之功。合纵期间,苏子的身份是六国特使。今日纵亲已成,特使名分不太恰切。再说,六国纵亲之间,也应有个协调。魏罃提议,六国共设外相司,由苏子兼任列国外相,专司外务,协调同异,大家意下如何?”

    众君纷纷点头:“谨听纵约长吩咐!”

    “如此甚好!”韩昭侯道,“苏子早拜韩、赵相国,相印已备下了。余下燕、魏、齐、楚四国,这阵儿拜相,不知可备相印否?”

    魏惠王应道:“韩兄呀,你和赵兄的相印拜早了。天下会同,六国就得共同拜相,印玺更要一致。若是肥瘦不等,苏子用起来也是不便。苏子若是爱金子,就会偏重大的;若是偷力气,就会偏重小的。待到加玺时,他只顾挑大嫌小,岂不把大事误了!”

    听他说出此话,众人越发笑得欢了。即使苏秦,也只有抿着嘴儿乐。

    “这可不行!”韩昭侯笑过,接上他的话,“贵贱有别,相印如何等同?”

    六国会同,楚、魏、齐三家皆王,燕为公室,只有韩、赵仍是侯爵,在六国中地位最贱。韩昭侯于此时发出此问,显然是有所用心。见他提出这个,赵肃侯亦敛住笑,正襟危坐,不失时机地轻轻咳嗽一声,算作响应。

    苏秦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沉声应道:“韩侯所言甚是!”抱拳扫视一圈,“诸位君上,眼下天下并王,周制不存,周礼自应变革。今六国会同,自应同尊,因而,苏秦建议,趁此良机,六国不妨彼此相王,尽皆南面称尊!”

    “好好好!”为率先称王而苦头吃尽的魏惠王应声叫道,“魏罃赞同!韩、赵、魏本为一家,魏罃独自居上,真还睡不安稳呢!”

    众人又发出一阵哄笑,韩、赵、燕之君皆没推辞,齐、楚两个威王也没出声反对,六国相王之事算是集体默认了。

    见众人笑毕,赵肃侯接道:“老相印不行,新相印一时又不及铸造,明日如何拜相?”

    “这个不难!”魏惠王显然早有预备,呵呵笑道,“魏罃不才,倒是带来几个金匠,这就传令下去,让他们连夜加工,为列国赶铸相印,待盟誓结束,我们共同拜相,如何?”

    众人尽皆点头。

    “不过,”魏惠王敛住笑,一本正经,“铸相印的金子魏罃就不垫了,免得日后扯不清楚!”

    众人笑道:“自然,自然,这个自然。需要多少金子,纵约长说个数就是!”

    “魏罃不懂这个!”魏惠王缓缓晃动肥硕的脑袋,“待回到行辕,自有司徒朱威提秤拎筐,到各家辕门收金子,届时诸位莫要不认账就是!”

    笑声更响亮了。

    “苏相国,”魏惠王转对苏秦,“今日你请客,当是东道主。除去这些,是否还有他事?”

    “没有了!”苏秦敛住笑,拱手应道。

    “要是没有别的事,魏罃提个建议。诸位都是雅人,此处偏幽雅致,亦无外人在场,更无御史在侧,我等何不各操管弦,畅开情怀,来个自娱自乐如何?”

    众人皆是振奋,齐道:“谨听纵约长吩咐!”

    魏惠王摩拳擦掌,不无夸张地朝手心“呸呸”连吐两口,转对仆从:“拿琴来!”

    诸君也都兴起,纷纷讨要自己擅长的乐器。不一会儿,河水北岸,鹤鸣山下,琴瑟应和,钟磬互鸣,管弦协奏,与附近林中的百鸟鸣啭、河水激荡交响一处,天地为之动容。

    苏秦静静坐着,倾心听着,两行热泪缓缓流出。

    此时此刻,除去秦公,天底下这几个最具威力的大人物终于放下争执,坐在一起,共奏乐章了。不究结果如何,至少在眼前,不失为一个良好开端。

    翌日,东方微白,孟津方圆三十里内人欢马叫,一片喧闹。及至卯时,盛况空前的会同仪式终于在精修数月的会同台上拉开序幕。

    整个盟誓仪式的主持人,也即司盟,无可争议地由六国共使苏秦担当。遵循古制,仪式为九,分别是:一、掘地为坎;二、执牛耳;三、载正书;四、读书;五、歃血;六、昭示天地六方神明;七、载副书;八、杀牲;九、和牲埋正书。

    会同台顶高八丈八尺,呈六边形,每边各六丈,方圆刚好三十六丈。台中心是一土坎。坎呈方形,四边各八尺八寸,深八尺八寸,旬日前早已掘好。坎正北土壁上另辟一龛,内中置放各色宝玉,其中有璧、璜、瑗、环、块、佩各六,分别刻着六国姓氏。被执于坎中的是头棕红色牛犊,膘肥体壮,于去年秋分日出生,此时刚好一岁,届满周天之数。由于四肢受执,动弹不得,牛犊子瞪圆两眼,不无惊惧地紧盯坎上越来越多的华服锦冠,“哞”的一声发出悲鸣。

    旌旗猎猎,长号声声。

    苏秦宣布盟誓仪式开始,担任执牛耳的纵约长魏惠王健步走下坎内台阶,握牢牛犊左耳,紧随其后的司祭手持利刃,于眨眼间割下牛耳。早有人执玉敦于侧,接于正在滴血的牛耳下面。由于司祭下手极快,那牛犊子初时并未觉得疼痛,只是在断耳的鲜血将要滴完时,才又猛地甩头,悲壮地发出一声长“哞”。

    待血滴完,司祭从魏惠王手中接过牛耳,扔于坎中,而后拿出一根桃木,一端缠绕麻丝,在玉敦上连拂几拂,扫却血中邪气,而后接过玉敦,跟在惠王身后,跨上坎沿。

    上坎之后,司祭将玉敦呈予司盟苏秦。苏秦朝一砚中倒出少许牛血,早已恭候于侧的楼缓即以朱笔蘸血,在一块选好的白帛上书写屈平拟就的盟书。

    约一刻钟后,楼缓书毕,将盟书呈予苏秦。

    苏秦一手执盟书,一手执玉敦,健步登上旁边一个铺有锦毯的土台,代会盟者向天地鬼神宣读屈原草就的盟辞,辞曰:

    〖天运不通,道失德倾;

    周室式微,礼坏乐崩;

    君臣不协,j盗丛生。

    更有暴秦,酷法苛政;

    祸加天下,殃及苍生;

    肌肤润镝,骸不入冢;

    鬼神震怒,民怨。

    周人苏秦,倡导合纵;

    列国六君,纷起响应;

    于此秋分,孟津会盟。

    共起誓愿,昭示神明;

    凡我同盟,互不加戎;

    同仇敌忾,患难与共;

    交相往来,力行五通;

    六邦无阻,道路不壅;

    共制暴秦,同惩元凶!

    皇天后土,六姓祖宗;

    有目共睹,以鉴此盟;

    有渝所誓,明神殛之;

    亡其族类,俾坠其命!〗

    苏秦宣读完毕,步下土台,趋至魏惠王面前,缓缓跪下,将玉敦捧至齐眉,朗声奏道:“请纵约长歃血!”

    魏惠王接过玉敦,举至唇边,轻啜一口,伸手朝嘴上一抹,弄得下巴上满是鲜血。继而是楚威王、齐威王、韩昭侯、赵肃侯和燕文公。各自轻啜一口,将下巴涂红。看到年岁最长、德望最高的燕文公站在最后,苏秦由不得心生感叹。这些日来,尽管他一直倡导纵亲国中不分尊卑,不分大小,诸侯自己却是心中有数的。

    歃血过后,是昭示天地鬼神。苏秦挥手,六国君主依序退到一边,六国大巫祝粉墨登场,在一阵巫乐中各施招数,载歌载舞,以沟通天地神灵。大巫祝舞毕,各自退去,六国司盟上台,各持朱笔在龟片上抄录盟誓的副本。抄毕,楼缓验明无误,司盟退去,六君及苏秦再至坎边,目睹司祭杀牲。

    司祭手持利刃,沿台阶下坎,一刀割断左耳仍在滴血、全身战栗不止的牛犊子气管,看得六位君主心惊胆战。随着气血缺失,牛犊子先是前腿缓缓跪下,继而全身瘫软。

    司祭上坎,苏秦将手中盟书的正本,连同玉敦抛进坎中,恰巧落在牛头处。魏惠王举铲,朝坎中抛下第一铲土。接着是众君主,各自铲土抛入坎中。见他们逐个铲毕,苏秦挥手,二十壮士不消一刻就将土坎填平,堆出一个方锥。

    盟誓毕,即行拜相仪式。

    六君依序南面而坐,面前各摆一枚金印。金印是二十多个金匠连夜赶出来的,皆有拳头大小,各包华贵的黄|色锦缎。

    在六国军民注目下,苏秦碎步趋至六君前面,缓缓跪地,逐一行过三拜九叩大礼,从列君手中逐一接过相印。

    当苏秦手捧六枚金印转身面向台下时,锣鼓声骤然响起,台上台下,旌旗招展,万头攒动,呼声雷鸣。

    两行泪水无声地滚下苏秦的眼眶,落在脚下的红地毯上。

    第十章合纵危局,四国私讨伐秦

    拜完相后,就是例行的舞乐表演,节目是苏秦选定的,共分六场,由六个盟誓国分摊,魏国排先,楚、齐、赵、韩、燕继之。

    同前番孟津之会不同,此番演出,是清一色的国风民俗,没有兵革戈矛,没有枪刀剑戟,有的只是钟磬缶鼓,管弦琴瑟,表现的无一不是天地和顺,五谷丰登,父慈母爱,子孝女淑,台上台下,其乐融融,气氛祥和。

    表演结束已是后半晌。

    苏秦安排完善后诸事,赶回营帐,路上,远远望到楚国的行辕前面人声鼎沸,甚是闹猛。使人问之,得知是韩、齐、魏三君受楚王之邀前往做客。楚王请客,仅邀齐、魏、韩三君,而撇开合纵发起者赵、燕二君,这让苏秦在心里打了一横。

    回到营帐,苏秦正自揣度,有人送来请柬,说有老友邀他赴宴。

    苏秦随来人赶到赵国行辕,方知所谓的老友竟是赵肃侯和燕文公。宴席摆开,两位君上并坐主位,苏秦坐客位,肥义、子之、楼缓、公孙哙等人作陪。酒肉上席,君臣尽欢,燕公、赵侯笑逐颜开,频频敬酒,祝贺苏秦纵成功遂。

    酒过数巡,时近二更,苏秦担心老燕公吃不消,又不好明说,遂以自己不胜酒力为由,提议散席。

    余兴未尽的老燕公大是惶惑,别过苏秦和肃侯,回至行辕,径直走到寝处。

    此时已交二更,夫人姬雪仍在等候,见他回来,迎上脱去他的冕服,吩咐春梅端水,服侍他换上睡袍,脱袜洗脚。

    “君上,”姬雪揉捏他的脚道,“观你气色,好像不高兴?难道苏子没来?”

    “唉,”文公摇头叹道,“寡人没什么,倒是苏子,好像有啥心事。”

    “他……怎么了?”姬雪揉脚的手僵在那儿。

    “苏子今日身挂六印,位极人臣,当是人生大喜,可寡人未见其喜色,反见其忧容,整个是心事重重。寡人问他,他说胸闷,许是酒喝多了。”

    “胸闷?是不是病了?”

    “看样子不像。赵侯欲召医师诊治,苏子婉拒,说是不打紧,反过来力敬我俩。”

    “是不是累了?”

    “也许吧。这些日来,在寡人眼里,世上最操劳的人莫过于他。今日更甚,六国合纵是天下盛事,半点差错也出不得,仅是这份心就够他操的。好在他年轻,能撑住。”

    “嗯。”姬雪点点头,皱会儿眉,再次揉捏有顷,小声道,“君上,忙这一天,您也累了,早点休息吧。”缓缓站起,目示春梅。

    春梅蹲下,拿巾为文公擦过脚,换上软鞋,与姬雪一道,将他搀到榻上,扶他躺下,盖上锦被。

    文公的确累了,不一会儿就打起鼾来。

    姬雪轻叹一声,与春梅走到外间,各在榻上安歇。

    翌日晨起,姬雪使春梅唤来姬哙,询问苏秦缘何不喜反忧。姬哙将那日在河边发生之事讲述一遍,末了禀道:“合纵虽是好事,六国却兴师动众,各引大军前来,苏子怕是为此忧心。”

    “唉,”姬雪明白原委,轻叹一声,“君上本说不带兵的,后来听闻列国皆发大兵,一是担心让人瞧低了,二也是为苏子长个脸,这才让子之引兵陪驾,不想竟是为苏子添忧了。”

    “苏子忧心的不是我们,是楚人和魏人。楚与秦有商於之仇,魏与秦有河西之耻。听说昨晚楚王撇下赵、燕,只邀齐、魏、韩三君饮宴,苏子怕是为这事儿闹心。”

    “楚王为何不邀赵、燕?”

    “我也不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听苏子说,他担心的正是他们趁此机会,拧成一股绳儿灭秦。”

    “哦?”姬雪惊叫出声,愣怔片刻,似又不解,“苏子合纵,为的不也是抗秦吗?”

    “孙儿就此问过苏子,苏子说,合纵是制秦,不是灭秦。初时孙儿也是不解,连想数日,真还明白了。若是秦国真的被灭了,六国就会自乱,纵亲也就做不成了。”

    “嗯。”姬雪豁然有悟,连连点头,“还是苏子想得深远,六国真就那样,貌合心不合。”抬头一笑,“哙儿,没别的事了。再有新鲜事,莫忘讲来听听。此处四不靠邻,闷死了!”

    “孙儿遵旨。”

    姬哙退出后,姬雪在帐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直折腾到小晌午,仍旧想不出办法去帮苏秦,由不得落下泪来。

    “公主,”春梅看得心疼,叫道,“瞧你这样子,真是折腾人!我这就去把苏子叫来,你当面问他,看他有何需要?”

    姬雪白她一眼:“他如何肯说?”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见他一面。公主此来,为的不也是这个吗?”

    “这阵儿,他忙得团团转,成个陀螺了,如何见得上?再说,这事儿让君上知道,也似不妥。”

    “那——”春梅语塞,闷想一会儿,接道,“干脆明求君上邀请苏子,就说……就说公主想家了,想求苏子捎个口信。”

    显然又是一个馊主意。姬雪要捎口信,何须经由苏秦?更要命的是,春梅提到周室,无形中勾连到近在咫尺的亲人。想到孤苦无依的父王,姬雪越发伤感,呜呜咽咽,耸起膀子哭得更是起劲。

    春梅没主意了,拔腿往外欲走,却被姬雪叫住:“梅儿。”

    春梅顿住脚。

    “君上呢?看看他在哪儿。”

    春梅嗯出一声,急步走出,不一会儿踅回禀道:“君上与子之将军正在行辕议论国务,看样子似有急事。”

    姬雪向帐外望去。

    “公主,要不,我再看看去?”

    不待春梅动身,外面传来脚步声。声音很急,但依然能够听出是文公。姬雪怔一下,整顿衣襟,和春梅走到帐门处迎候。

    文公喘着粗气,几乎是闯进来。

    姬雪上前欲搀扶,见状住脚,微微躬身:“君上?”

    文公没有理她,顾自在帐中来回走动,依旧喘着粗气,脚步沉而有力,完全不像是年过六旬的老人。

    走有一刻,文公的脚步慢下来,气也喘得匀些。

    姬雪款款走过去,搀住他的胳膊,扶他走到席位上坐下。

    文公看向春梅。

    姬雪摆手,春梅退下。

    姬雪凝视文公,软声问道:“君上为何震怒?”

    文公回视姬雪,咬牙道:“你看这个!”从袖中摸出一封密函。

    姬雪拆开,看一会儿,惊道:“殿下欲纳秦妇?”

    文公的怒气再次上攻:“逆子误我!六国纵亲,旨在制秦。在此节骨眼上,逆子却来此函,欲纳秦女为妇,这……这……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君上息怒。”姬雪劝道,“殿下此举,想必另有委屈。”

    “什么委屈?”文公一震几案,“是秦人用计,欲使我等离心离德。逆子鼠目寸光,是非不分,如何能执国事?”

    “君上,”姬雪见他把话说得过重,缓下语气,“纵观此函,是秦人主动结亲,殿下也是举棋未定,这才奏请君上。君上若是觉得不妥,可以旨令他暂不聘亲。”

    文公亦缓一口气:“夫人所言甚是。寡人已经下旨,快马传去了。”

    “君上明断。”

    “夫人,”文公望着姬雪,“你快收拾一下,这就启程!”

    “回去?”

    文公叹道:“唉,不回去,寡人放不下心哪!此子胸无远志,心术不端,又有秦人在侧,不定弄出什么事来。眼下纵亲初成,断不能因为燕国而坏天下大事!”

    “要不要晓谕苏子?”

    “六国初纵,千头万绪都在等候苏子,燕国之事自有寡人料理,不能为苏子添乱。”

    姬雪连连点头。

    “唉,”文公复叹一声,“寡人老了,走一趟甚是不易。此番赴会,寡人本欲趁机偕夫人前往洛阳觐见陛下,谁想又让逆子搅黄了!”

    姬雪泣道:“君上有此心思,父王若知,也就知足了。”

    公孙哙将燕公回国之事禀报苏秦,苏秦惊道:“君上要回?何时启程?”

    “明晨鸡鸣时分。”公孙哙应道。

    苏秦凝视公孙哙:“公孙可知缘由?”

    公孙哙摇头。

    “子之将军呢?”

    “祖公吩咐,子之将军及燕国兵马,还有在下,均留于此,谨听苏子调遣。”

    苏秦闭目思索。

    天色暗下来。飞刀邹走进帐中,点燃两盏铜灯。

    苏秦睁眼,小声叫道:“邹兄!”

    飞刀邹直趋过来,躬身:“请主公吩咐!”

    “有请楼子。”

    飞刀邹走出帐门,吩咐仆从去请楼缓,正要回帐,忽见前方不远处有影闪过,没入树后。飞刀邹心头一紧,摸出飞刀悄悄绕过去,见那黑影躲在树后,伸头朝苏秦大帐张望,近前逼住:“何人在此?”

    影子吓一大跳,颤身回头,竟是一个女子,一身燕国宫女服饰。

    飞刀邹退后一步,放缓语气:“姑娘在此何干?”

    女子是春梅,此时也回过神,拱手一揖,朝前面努一下嘴:“请问军尉,前面可是苏子大帐?”

    飞刀邹审她一眼,点头,再问:“你是何人?”

    春梅反问:“你是何人?”

    飞刀邹审她几眼:“在下姓邹。”

    “是飞刀侠吗?”春梅瞪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他。

    “正是在下。咦,你怎么知道?”

    春梅笑道:“您姓邹,身上无剑,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飞刀侠了。”

    “大名鼎鼎?”飞刀邹怔了。

    春梅压低声音:“在我们宫里,谁人不知您的威名呢。大家都在传你——”顿住话头。

    “传……传我什么?”飞刀邹惊问。

    “不告诉你。”春梅诡秘一笑,“小女子有急事求见苏子,烦请大侠通报!”

    飞刀邹动也不动。

    春梅急了:“快去呀!”

    飞刀邹嗫嚅道:“我……还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怎么通报?”

    春梅凑近,低声:“小女子没姓,单叫春梅,是燕国夫人的侍女,夫人托我捎信给苏子,有急事。”

    飞刀邹敛起笑,悄声说道:“这阵儿不行。主公正在与你家公孙谈大事儿!”

    “是公孙哙吗?”

    飞刀邹点头。

    “你真的是飞刀邹?”春梅盯住他的眼睛。

    “这还有假,”飞刀邹摸出一支飞刀,在她眼前晃晃,“要不要试试?”

    春梅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递过去:“信你!这是夫人捎予苏子的,是要事,你这就呈送苏子,我在此处等候回信。”

    飞刀邹接过锦囊,返回帐中,公孙哙正向苏秦拱手作别。

    见公孙哙走出,飞刀邹小声禀报:“主公,有人捎来锦囊,说有要事!”呈上锦囊。

    苏秦接过,拆开一看,里面是片丝绢,上面绣着一幅图和一首诗。图中一妇人背山面水,向远方眺望。

    诗曰:

    〖燕山之木青兮,

    之子出征。

    燕山之木枯兮,

    胡不归。〗

    尽管没有落款,苏秦也知此绣出自姬雪之手。他强压心跳,闭会儿眼,缓缓睁开,细审绣画。针脚密密麻麻,显然是她费下许多时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苏秦强忍泪流,在衣内掏弄一会儿,摸出一块早让汗水和体味熏得发黄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摆在这块丝绢旁边,怔怔地凝视它们。

    “主公。”飞刀邹小声说道。

    苏秦似是没有听见,依旧怔怔地望着一新一旧两块丝帕。

    飞刀邹又候一时,再次禀道:“来人在候回音呢!”

    苏秦回过神来:“是春梅吗?”

    飞刀邹点头。

    苏秦取过笔墨,思索有顷,在一块羊皮上题写一诗,是鲁人仲尼编选的卫国古风:

    〖投我以木桃,

    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写毕,苏秦审视一阵,小心折叠好,塞入信套中,也未加封,直接递给飞刀邹:“交给春梅,就说……就说在下谢她了!”

    飞刀邹刚出帐,楼缓就到了。

    苏秦客套话没说,直奔主题:“方才公孙哙来过,说是燕公明日凌晨启程回国。”

    楼缓凝起眉头:“公孙哙没说因由吗?”

    苏秦摇头。

    “在下听说燕国夫人此来,有意回洛觐见天子,怎么说走就走呢?”

    苏秦闭目思虑。

    楼缓自语:“倒是奇怪。依燕公为人,断不会如此匆忙。再说,这也对他的身体不利。从燕国赶来,一路劳顿,燕公年岁大了,体力尚未恢复呢。”

    苏秦陡然睁眼:“此番会盟,秦国可有动静?”

    “未见异动。西河防备未见加强,即使函谷关,也照旧通关往来,似是并不在意。”

    苏秦再次闭目。

    “苏子,”楼缓略顿一下,“倒是纵亲诸国有些热闹。”

    “哦?”苏秦睁眼。

    “在下刚刚得知,楚王兴致勃发,使公子如照会韩侯,欲游虎牢,瞻仰穆王牢虎之所。齐、魏二王闻讯,响应偕游,韩侯亲陪。听说诸王也是明晨起帐。”

    “君上呢?”

    因是与楼缓说话,这个“君上”显然指的是赵肃侯。楼缓不假思索道:“楚王未邀君上,寡君也未响应。”

    “知道了。”苏秦眉头凝起,许久,轻叹一声,“烦请楼子转奏君上,就说苏秦恳请他迟几日回去。”

    “谨听吩咐!”

    飞刀邹来到树后,春梅仍旧在等。

    “姑娘,这是主公回函,你收好。”飞刀邹将封套递交春梅。

    春梅双手接过,小心纳入袖中,朝飞刀邹揖过,转身欲走,飞刀邹叫道:“姑娘,主公还有一句话,是送给你的。”

    春梅转身怔道:“送给我?”

    “主公说,告诉春梅,就说谢她了。”

    “你转告苏子,就说春梅也谢他了。”

    飞刀邹笑了:“姑娘帮忙捎信,主公谢你,是客气,是礼貌。你反谢他,总该有个说辞吧?”

    春梅想一会儿,抬头望着飞刀邹:“小女子是下人,是贱人,苏子是大人,是贵人。大人贵人先谢我这下人贱人,我不该回谢他吗?”

    “这——”飞刀邹倒是无语了。

    春梅嘻嘻一笑,转身又走。

    没走几步,飞刀邹又叫道:“姑娘——”

    春梅住脚。

    飞刀邹近前几步:“在下……想打听一事。”

    “哦,”春梅笑了,“大侠请说!”

    “宫中都在传……传我什么?”

    “传得多了!说大侠飞刀百步穿杨,是天下第一兵器;说大侠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说大侠口能喷火,目视千里;说大侠在蓟城头上一气连发百刀,刀刀穿喉,叛军尸体堆在城墙下,垛成一座小山……”

    飞刀邹脸色涨红:“净……净是瞎传!”

    春梅盯住他看一会儿,嫣然一笑:“今日一见,真就是瞎传!大侠跟我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

    飞刀邹目光直望着她:“姑娘一定失望了。”

    “不不不,”春梅连连摆手,“我是说,大侠的相貌!”

    “丑吗?”

    春梅摇头:“原以为大侠是三头六臂、长相怪异的神人,没想到您跟平常人并无二样,还……还……”

    “还什么?”

    “还是个俊人呢!”说这话时,春梅脸上一热,低头偷看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许是平生第一次听到女人赞美,飞刀邹心头震颤,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春梅完全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出孟津,沿河水南岸东行百余里,可见伊水。又行数十里,即至汜水。在汜水东岸,河水之南,即是诸王前来瞻仰的虎牢关。

    虎牢关也叫汜水关,北濒河水,南依中岳嵩山,其间是大伾、浮戏、广武三山绵亘,山壑沟峁相间,地势险峻。一条古官道出关而西,可至洛阳,入函谷,沟通秦塞;出关而东,可过荥阳、中牟、衍,直驱大梁。鉴于其特殊位置,在灭郑之后,韩侯颁旨在此布关设卡,据险筑城。关卡仍叫虎牢,城则取名成皋。

    楚威王一心“瞻仰”的地方,位于虎牢关西南侧的关虎屯,离关三里许。在成皋守令的引领下,楚、齐、魏、韩四君甩开随从,健步登上关虎屯东岗的岗顶,在一个类似馒头的小土丘前站下。

    “启奏君上,前面就是穆天子牢虎之处!”成皋令指着土丘,朗声禀道。

    韩昭侯轻轻摆手:“知道了,退下吧。”

    “微臣遵旨!”成皋令躬身退下,在一箭地外守护。

    时值秋日,天高云淡。

    几位君上面丘而立,久久凝视面前的土丘。不见一株大树,只有齐腰深的荆棘和成簇的酸枣树满坡乱长,一不小心就有小刺扎上。坡上杂草丛生,茎叶多数黄了,在瑟瑟秋风中更见肃杀。

    魏惠王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小片洼地里,有一间房子大小,像个鸟窝。显然,昔日穆王卫士高奔戎生擒的那只猛虎应该是被囚在那儿。盯一会儿,许是觉得仍未过瘾,魏惠王拨开荆棘,径走过去。路过一棵酸枣树时,外袍的裾角被酸枣枝牢牢挂住。魏惠王伸手去拨,恰又碰上一枚枣刺,刚好扎在中指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惠王天性幽默,许是有意制造悬念,回过头来,不无夸张地叫道:“此地设有机关,诸位仁兄快来救我!”

    “我说魏兄,”楚威王乐不可支,“你这是明知前有虎,偏往虎前行啊!”

    齐威王、韩昭侯皆笑起来。

    昭侯赶上几步,小心拨开枣枝。惠王得脱,瞧一眼中指,见有血流出,放进嘴里深吮一口,呵呵笑着回应楚王:“熊兄有所不知,魏罃这叫‘不入虎|岤,焉得虎子’?”又吮一口,眼角扫向齐、楚二王,“来来来,两位仁兄,既然走到一处了,何不再进几步,一探究竟呢?”

    楚威王看一眼齐威王,半笑不笑道:“魏兄欲得虎子,田兄可有兴趣?”

    齐威王反问:“熊兄意下如何??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