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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95部分阅读

    五十名,只要老夫子精气足,莫让她们失望就行。”

    “果真这样,”淳于髡顺口接道,“草民更不敢了。宫中佳丽,皆是玉体,草民身贱,岂不是糟践了?”

    惠王知他不肯,思忖有顷,轻叹一声,转过话题:“说吧,老夫子此来,有何指教?”

    淳于髡拱手道:“岂敢指教?草民只是讨赏来了。”

    魏惠王转向毗人:“老夫子的那棵金草,可铸好了?”

    毗人点点头,从旁拿过一只盒子,打开来,里面果是一株金光灿灿、栩栩如生的春草。惠王欣赏一时,使毗人递给淳于髡:“你的赏物,可以拿走了。”

    淳于髡接过金草,拱手谢道:“草民谢陛下厚赏!不过,草民此来,不是讨此赏的。”

    “哦?”惠王略吃一惊,“夫子还讨何赏?”

    “喜酒。”

    “喜酒?”惠王大奇,“何人的喜酒?”

    “梅公主的喜酒。”淳于髡侃侃说道,“临行之际,齐王特别吩咐草民,要草民打探陛下跟前可有公主待字闺中,若有,齐王有意向陛下攀亲。草民昨日向惠相国打探此事,得知梅公主尚未订婚。草民窃喜,特拉惠相国保媒,代齐王向陛下求婚。”言讫,从袖中摸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上,“这是礼单,彩礼已经置于偏殿,请陛下验看。”

    毗人接过,递予惠王。

    惠王扫过一眼,置于几上,抬头缓缓问道:“田因齐求婚?他为何人求婚?”

    “公子虚。”淳于髡又从袖中摸出一帛,双手呈上,“这是公子的生辰。”

    “公子虚?”惠王接过八字,细看一时,轻轻放下,点头道,“年龄倒是不错,不知此人品性如何?”

    “若问品性,倒是没个说的,”淳于髡呵呵笑道,“草民只用八个字:才气横溢,气宇轩昂。不过——”话锋一转,“公子也有不足之处,草民不敢隐瞒。”

    “有何不足?”

    “据髡所知,公子性格内向,不谙名利,与世无争,喜欢独处,尤其是喜欢养花育草,且在百花之中,尤爱梅、菊,几年前甚至赌气欲往东海仙山,在那里养梅育草,修道炼仙。不知多少人家提亲,公子皆未看上。这些秉性,与时下年轻人所求格格不入,齐王甚是头疼,却也拿他毫无办法。这些弱项,草民特别禀明陛下,万不可屈了公主。”

    魏惠王大喜过望,急道:“哦,若是此说,倒是匹配梅儿。田因齐若是真有诚意,这门亲事,寡人可以准允!”忽又想起什么,眉头皱成一团,“只是梅儿与那公子一般性情,甚是执拗,不愿嫁人。她若不从,就会死里活里闹腾,即使寡人,也奈何她不得。”

    “陛下放心,”淳于髡接道,“草民得授通心之术,梅公主所想,草民皆可忖知。只要得见公主,草民或可因情劝导,使她乐意归门。”

    惠王连声说道:“好好好,先生果能玉成此事,寡人另有重赏!”转对毗人,“传梅公主觐见!”

    毗人欲走,淳于髡急道:“不不不,草民不可在宫里见她。听说公主与殿下甚亲,草民可去殿下府中见她一面。”

    惠王点头允道:“好吧,一切皆听夫子。”

    太子申府中,后花园的梅园,百余株梅树上挂满了如葡萄般大小的青梅。一身素衣的瑞梅公主坐在梅亭里,两眼痴痴地望着树上的梅子,想着心事。园中别无他人,只有几只小鸟在梅枝间上蹿下跳,喳喳欢叫。

    园门打开,淳于髡晃着油亮的光头走过来。瑞梅过于专注,竟然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淳于髡走到亭下,顿住脚步,故意咳嗽一声。

    瑞梅扭过头来,陡然见到一个光头,花容失色,惊问:“你是何人?”

    淳于髡深揖一礼:“老朽淳于髡见过公主。”

    瑞梅早就听说过淳于髡的大名,松出一口长气,微微欠欠身子,拱手复礼:“小女子见过先生。”

    淳于髡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点头赞道:“公主好标致啊!”

    瑞梅平素不愿见人,更不喜在此被人打扰,又听淳于髡说出此语,顿时脸色一沉,冷冷说道:“先生至此,可有要事?”

    淳于髡呵呵笑道:“没有,没有,赏梅而已。”不顾瑞梅感受,顾自走上亭子,在瑞梅对面席地坐下,“老朽坐在这里,公主不介意吧。”

    瑞梅忽地起身,不无愠怒道:“先生要赏,自赏就是!”拂袖走下亭子,沿小径而去。

    淳于髡缓缓说道:“梅公主留步。”

    听到淳于髡直呼她的名讳,瑞梅一怔,不由自主地顿住步子,扭回头,语气依旧冷冰:“先生何事?”

    “方才老朽路过街头,碰巧遇到一个疯汉,公主想不想听听他的趣事?”

    瑞梅心头一颤,知他是为孙膑而来,且能来此园中,必是经过胞兄太子申同意了的。看这样子,许是她的要求有个眉目了,既惊且喜,复上凉亭,语气微微缓和,轻声问道:“请问先生,那疯汉有何趣事?”

    “公主不能站着听,”淳于髡微微一笑,指着对面的席位,“请坐。”

    瑞梅凝视他一会儿,复坐下来,两眼眨也不眨地直望着他。

    “公主,”淳于髡陡然敛起微笑,语气严肃,开门见山道,“你与孙将军之事,殿下都对老朽说了。听殿下说,公主欲将孙将军接至府中,照料他一生,可有此事?”

    瑞梅脸色绯红,低下头去,轻咬下唇,默不做声。

    “老朽正为此事而来,有话欲问公主。”

    瑞梅喃喃说道:“先生请问。”

    “公主只是喜欢孙将军呢,还是爱他?”

    瑞梅将头垂得更低,许久,方才说出一字:“爱。”

    “是爱他的心呢,还是爱他的人?”

    “心。”

    “若是爱他的心,公主愿意为他牺牲一切吗?”

    瑞梅不再羞怯,落落大方地抬起头来,郑重点头。淳于髡看到,瑞梅的眼中盈出晶莹的泪珠。

    “看公主的泪珠儿,当是真心的,老朽愿意帮忙。”淳于髡点点头,缓缓说道。

    “谢先生成全!”瑞梅拱手谢过,以袖拭泪。

    “老朽帮忙,可有两种帮法,一是如公主所愿,说服陛下,将孙将军或接入宫中,或接至此处,由公主悉心照料,守候一生;二是治愈孙将军疯病,除去两个膝盖骨老朽爱莫能助之外,老朽担保孙将军如常人一般。这两种帮法,公主可以任选一种。”

    “真的!”瑞梅喜极而泣,大睁两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光头,“孙将军之病,先生真能治愈?”

    “能不能治愈,还要取决于公主。”

    “我?”瑞梅大怔,“小女子能有何用?”

    “有有有,”淳于髡接道,“只要公主允准一事,孙将军的疯症即可痊愈。”

    “说吧,只要能够治愈孙将军,要小女子做什么都成。”

    “嫁人。嫁给齐国公子。”

    瑞梅两眼发直,惊得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从牙缝里挤道:“原来,先生是变了法子提亲来的!”

    “是的。”淳于髡晃晃光脑袋,“老朽此来,正是为齐国的公子虚提亲。”

    瑞梅冷冷说道:“小女子此生,除去孙将军,谁也不嫁!”言讫,再次起身。

    淳于髡呵呵笑道:“看来,公主爱的并不是孙将军的心,而是他的人了。”

    瑞梅一怔,复坐下来,缓缓说道:“先生如何保证治愈孙将军?”

    “是这样,”淳于髡侃侃说道,“老朽游走列国,爱好猎奇,化内方外无所不知。齐国东海有仙山,山上有仙草,可治此症。仙山飘浮于大海之上,雾气笼罩,游移不定,非常人所能至。能至此山之人,据老朽所知,唯有齐国的公子虚。老朽受殿下之托,求公子虚讨要仙草,公子虚只提一个条件,就是娶公主为妻。”

    瑞梅显然相信了这个故事,瞪眼问道:“公子虚为何一定要娶小女子?”

    “待出嫁之后,公主可以直接诘问公子。”淳于髡两手一摊,显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以手撑地,站起身子,“公主好好想想,是终生守着一个疯子呢,还是得到仙草,彻底治愈孙将军之病?公主何时想明白了,可以告诉老朽,老朽既已允诺,一定兑现诺言。”

    淳于髡转过身去,晃着光头,摇摇晃晃地沿来路走去。走有几步,身后飘来瑞梅的声音:“先生,您可告诉那位齐国公子,就说小女子愿意出嫁。”

    淳于髡顿住步子。

    “不过,”瑞梅冷冷说道,“小女子也有一个条件,公子必须首先拿回仙草,治愈孙将军之病!”

    “呵呵,”淳于髡扑哧笑道,“你俩真还是一对儿。不过,你们二人,一个要先出嫁,一个要先治病,实让老朽为难!这样吧,老朽折中一下,公主可先嫁往齐国,举行个仪式,待孙将军之病彻底痊愈,由公主亲自验明,再入洞房,公主意下如何?”

    瑞梅沉思良久,含泪答道:“就依先生。”

    得知瑞梅愿意出嫁,魏惠王大喜过望,亲至太庙,为她的婚事问卦,抽到一签,是六五坤卦,上上签,爻辞是“黄裳元吉”,意思是,这桩婚事可以保持柔顺本色,大吉大利。惠王乐不可支,当即定下吉日,吩咐毗人准备嫁女。

    自孙膑疯后,武安君夫人瑞莲公主不忍目睹梅姐伤心欲绝的样子,很少回宫。听说这桩婚事是梅姐自己愿意的,瑞莲不胜欣喜,急回宫里看她,不想梅姐仍在太子申的宫中。瑞莲正欲前往东宫望她,陡然想起临走之时,庞葱交代她早点回府,因为武安君今日可能回来。瑞莲看看天色,急叫御手拨马回府。

    果然,瑞莲刚到府门,就听门人说庞涓回来了。自入纵之后,魏惠王全力以赴,号召众臣光复河西,庞涓也陡然明白了合纵的好处,兴奋异常,将全部身心投入到练兵备战之上,几乎每日都住逢泽大营,很少回府。

    瑞莲下车,急步走回,远远看到庞涓端坐厅中,正在听从庞葱禀报府中诸事。瞥见瑞莲,庞葱识趣地站起,笑对庞涓道:“大哥,前院里还有点小事,葱弟待会儿再来禀报。”

    庞涓点头,庞葱退出,在门口遇到瑞莲,哈腰见过礼,匆匆走开。

    瑞莲急趋过来,在庞涓前面跪下,深情叫道:“夫君——”

    庞涓轻轻一拉,瑞莲顺势倒入他的怀中。二人正在拥抱,门外传来脚步声,瑞莲挣脱开来,在对面坐下。看到并无别人,只是侍候茶水的婢女,二人皆笑起来。

    瑞莲喜形于色,急不可待地说:“夫君,奴家有个天大的喜讯。”

    “哦!”庞涓微微一笑,“是何喜讯?”

    “梅姐要出嫁了!”

    “梅姐出嫁?”庞涓陡吃一惊,“嫁予何人?”

    “齐国的一个公子,听宫人说,他跟梅姐一个秉性,二人甚是般配。”

    “叫何名字?”

    “说是叫田虚。”

    “田虚?”庞涓眉头微皱,“在下未曾听说齐国有个田虚。宫人还说什么?”

    “宫人还说,父王甚是高兴,前两日到太庙求签,是上上签,当即定下吉日,就是后日。宫中这几日都在忙活此事,为梅姐准备嫁妆。”

    “梅姐愿意了?”

    “当然了!梅姐若是不愿,谁敢逼她?”

    庞涓思忖有顷,微微笑道:“嗯,的确是好事。梅姐远嫁齐国,我们当送份大礼才是。”

    “夫君所言甚是!”瑞莲高兴地说,“奴家一直在琢磨此事,可思来想去,竟是想不出送什么才好。”

    “梅姐不同凡俗,送她何物,容在下好好想想。”庞涓果真闭上眼睛,进入冥思,似是在想送何礼物。

    不过,瑞莲公主有所不知的是,此时的庞涓,压根儿就没去冥想礼物,而是在揣摩整个事件。依他的本能判断,瑞梅不可能说变就变,她肯愿意,里面必有文章。

    冥思有顷,庞涓陡然打个寒噤,脱口而出:“淳于髡!”

    庞涓这一声既突然,又怪异,瑞莲吃此一惊,花容失色,打了个哆嗦,颤声问道:“夫君,淳于髡怎么了?”

    庞涓这也意识到失态,笑道:“没什么。夫人可否知道,玉成这桩好事的媒人可是淳于髡?”

    “正是此人。”瑞莲应道,“听宫人说,他是男方大媒,梅姐的大媒是惠相国。”

    庞涓正欲再问,庞葱急急走进,在门外站定,禀道:“大哥,淳于髡求见!”

    庞涓一怔,望一眼瑞梅,挠挠头皮道:“嗬,说有鬼,鬼就来了!”对瑞莲笑笑,“夫人,大媒邀功来了,在下要好好谢他,你且回避一下。”

    庞涓起身,跟庞葱快步走出门。

    不消一刻,庞涓已笑容满面地携着淳于髡之手,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回厅中,分宾主坐下。庞葱倒过茶水,转身退出。

    庞涓指指茶水,笑道:“清茶一杯,请老前辈品尝。”

    淳于髡端过茶杯,品了一口,点头赞道:“嗯,好茶!”

    庞涓亦品一口,笑问:“听闻老前辈见多识广,可知此茶出自何处?”

    淳于髡端起茶杯,细细察看茶叶的颜色,而后轻啜一口,在口中回味一阵儿,方才咽下,抬头笑道:“回武安君的话,老朽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此茶采自云梦山,是清明茶。”

    庞涓大吃一惊,急抱拳道:“老前辈真是神了!”

    “呵呵呵呵,”淳于髡晃晃光头,亦抱拳道,“喝多而已。”

    二人谈了一会儿茶道,庞涓决定先入为主,抱拳笑道:“老前辈乃百忙之身,今日光临寒舍,定有教诲晚生之处。”

    “教诲不敢。”淳于髡呵呵笑道,“听闻武安君精通兵法,老朽心向往之,早想请教。也是不巧,前几年来,赶上武安君大喜,老朽虽然登门,却难以启齿。此番复来,武安君竟又不在府中。听闻大人今日回府,老朽特别使人盯在府外。呵呵呵呵,此招甚妙,老朽果然逮个正着。”

    “这倒奇了!”庞涓呵呵笑道,“据晚生所知,老前辈以隐语见长,靠利舌游走列国,怎么突然又对兵法感兴趣了?”

    淳于髡再次晃晃光头,呵呵笑道:“常言说,话不投机半句多。老朽求见大将军,不说兵法战阵,何能起劲?”

    “好好好!”庞涓哈哈大笑,“与老前辈说话,真是痛快!自古迄今,兵家林林总总,不可胜数,敢问老前辈,您都想问哪家兵法?”

    淳子髡缓缓说道:“寻常兵法,不足为奇。天下盛传大将军在宿胥口梦见吴子,得授吴起用兵绝学,可有此事?”

    庞涓一怔,稍显尴尬地笑笑,抱拳说道:“确有此事。不过,晚生所学,不过是吴子的一层皮毛,不足挂齿!”

    “大将军不必过谦。”淳于髡敛住笑,正正衣襟,抱拳道,“说起吴子,老朽与他还有一面之交。”

    一听此话,庞涓顿时来了精神,抱拳急问:“此事可真?”

    淳于髡白他一眼:“老朽何曾打过诳语?”眼睛眯起,似入回想,“那年老朽十岁,跟娘讨饭,讨至魏地,碰巧遇到大将军吴起凯旋,嗬,那个威势,将老朽吓得当场尿了裆子。”

    淳于髡讲得一本正经,讲出的却是这个典故,庞涓忍俊不住,捧腹大笑,连声说道:“好好好!世人皆言老前辈滑稽,晚生今日信了!”

    “这是真的!”淳于髡指天发誓,“大将军不信,可去齐地问老朽胞妹。她当时在场,迄今仍拿此事耍笑老朽。这个世上,老朽若怕一人,就是她了。”

    见淳于髡如此认真,庞涓笑得越发开心,手指淳于髡,上气不接下气道:“老前辈,真有您的,连谎也编得这么圆,实让晚生——”

    “不不不,”淳于髡截住他的话头,“编谎的不是老朽,是大将军!”

    庞涓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愣怔半晌,方才结巴道:“老……老前辈,此……此言何意?”

    淳于髡一字一顿:“若是老朽没有料错,此事必是大将军故意编的。依老朽所断,大将军若修吴子之学,必在鬼谷。”

    “老前辈由何判知?”

    “精灵托梦,断不会在大将军怀中塞上一部兵书。”

    庞涓不无叹服地拱手说道:“老前辈果是慧眼,晚生不敢隐瞒。吴子一书确是在鬼谷时,由先生亲授。至于托梦一说,也的确是晚生用来蒙骗三军的。当时,三军仅有三万疲弱之卒,连战皆败,士气萎靡,晚生不得已,方才编出这个故事,让前辈见笑了。”

    “见笑?”淳于髡微微抱拳,由衷赞道,“大将军只此一举,即胜吴起多矣!纵观黄池之战,朝歌之战,更有后来的陉山之战,大将军智勇皆占,即使吴起在世,也不过如此。”

    庞涓连连抱拳:“前辈如此抬爱,晚生愧不敢当。”

    “说起吴子兵法,”淳于髡话锋一转,“老朽想起一事,甚是追悔。”

    “前辈有何追悔?”

    “当年听闻鬼谷子将吴子用兵之术传授将军,而将孙子用兵之术传授孙膑,老朽甚觉好玩。后蒙魏王召见,老朽也是嘴快,顺口聊及此事。谁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魏王厚礼聘请孙膑。结果,孙膑至魏,不过一年,竟被处以膑刑,应了他的名讳!老朽得知此情,觉得对不住孙膑,也对不住鬼谷子。听说庞将军也为此事蒙受不少委屈,甚至还舍身相救,令人感动!唉,都怪老朽这张臭嘴,一句闲言,竟然惹出祸端!”

    庞涓忖道:“老秃头绕来绕去,这才绕到点子上。”眼珠儿一转,当下以襟抹泪,小声泣道:“孙兄之事,是晚生之伤,前辈还是不要提了!”

    “唉,”淳于髡轻叹一声,点头道,“好吧,既然此事是将军之痛,不提也罢。不过,老朽生性好奇,话及此事,由不得想起一个假定,顺便问问将军。”

    “晚生愿闻。”

    “孙子也好,吴子也罢,都是一等一的用兵好手。庞将军习得吴子之术,孙将军习得孙子之术,老朽在想,如果孙将军没有受刑,也没有发病,庞将军与孙将军各领一军,在沙场上兵戎相见,最终获胜的会是谁呢?”

    庞涓沉吟一时,郑重说道:“往事,是没有如果的。”

    “往事当然没有如果,”淳于髡笑笑,“可老朽说的不是往事,只是如果。”

    “依前辈之见,会是谁呢?”

    “是老朽在问大将军。”

    “回前辈的话,”庞涓拱手道,“沙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晚生不敢妄断。”

    “好好好,”淳于髡呵呵笑道,“不愧是大将军,这也算是回答了。大将军刚回府中,一路劳顿,老朽就不打扰了。”起身揖礼。

    庞涓也不挽留,客气地送他出门,拱手作别。

    望着他的车马渐行渐远,再也不见踪影,庞涓方才长吸一口气,眉头皱起,挠头自语道:“这个秃头,上门即无好事。只是……此人毫无来由地搁下此话,究竟是何用意呢?”

    又过许久,庞涓仍然不得其解,闷闷地转过身去,走回府里。

    淳于髡回到驿馆,召来飞刀邹,吩咐道:“你可以活动了。做三件事,一是寻到疯子,要他明日午夜溜至庙外,你约个地方,在那里候他,将他背进驿馆;二是将他的衣冠等物抛于汴水,做出溺水自毙的假象;三是改装迎娶公主的车乘,在车底增设一个暗厢,让那疯子躺在里面,听他媳妇一路啼哭地嫁到齐国。”

    飞刀邹应过,召来几个精细的下属,分头实施去了。

    翌日午后,范厨为孙膑送饭,刚从庙里出来,就有一人将他拦住,耳语数声。范厨绕道走进皮货店,早有人迎住他,引他走入内室。

    公子华端坐于席,范厨进来,哈腰小声问道:“秦爷急召小人,可有要事?”

    公子华指着对面席位:“范兄,坐。”

    范厨坐下,急切地望着公子华。

    “齐人要动手了,”公子华缓缓说道,“昨夜人定时分,有人前去小庙,偷偷会了孙膑。”

    范厨大吃一惊,小声问道:“请问秦爷,我们怎么办?”

    “这就动手!”

    “这就动手?”范厨喃声重复一句,不无紧张地望着公子华,“何时?”

    “就在今晚!”公子华断然说道,“公主明日出嫁,齐人必于今夜将孙膑背出,藏于车中,明日即随公主至齐,因而,我们必须赶在齐人前面。”

    范厨思忖有顷,咬牙道:“秦爷说吧,如何动手?”

    公子华缓缓说道:“孙将军不肯赴秦,我们只能来硬的。”从几案下摸出一只竹筒,递给范厨,“这是蒙汗|药,晚上送饭时,你可混进食物中。待孙将军昏迷,我们迅即动手,将他背回店中,明日凌晨,待城门打开,我们就离开大梁,赶赴秦地。”

    范厨接过竹筒,两眼犹疑地望着公子华。

    “还有,”公子华早已猜出他的心事,接着说道,“范兄的家小,今日即走。我这就安排车马,范兄马上回家安顿。除了那坛陈酒,范兄什么都不可带,若有邻人问,就说串亲戚去了。待到秦地,一应物什,皆有我照应。范兄若不嫌弃,亦可住在我府中,我聘请范兄为大厨。”

    范厨赶忙起身,连连叩道:“小人谢秦爷了!”将竹筒置入饭盒,告辞出去,走有几步,复退回来,“秦爷,小人想起一事。”

    “范兄请讲!”

    “食物是否也让几个丐儿吃?”

    “嗯,”公子华点头道,“还是范兄想得周到!药全放上,让那几个丐儿睡上两日,免得明日醒来,坏我大事!”

    范厨应过,急回家中。不一会儿,果有马车赶至。范厨将酒坛搬入车中,骗婆娘说,她的父亲病危,希望见她最后一面。婆娘是韩国人,自入门之后,从未回过家门,得知此讯,信以为真,急不可待地领了两个孩子,坐上马车,哭哭啼啼地出城去了。

    黄昏时分,范厨熬好一罐稀粥,将药倒入粥中,烙出两只葱油大饼。为使他们多喝稀粥,他特地在葱油里稍稍多放了盐巴,又咸又香,甚是诱人。

    天色苍黑,范厨妥善安排好庞涓一家的饭食,挎上饭篮,直去南街口。这些日来,因有孙膑在,几个乞儿也被养得刁了,无论天晴天阴,皆不乞讨,一到吃饭时候,就会眼巴巴地坐等范厨上门。

    这一晚也是。远远望到范厨在暮色苍茫中摇晃过来,几个乞儿无不欢叫一声,迎上前去,抢夺他手中的篮子。范厨护住篮子,朝每人手中塞一块烙饼,直进庙中,在孙膑面前放下篮子,拿出一块香饼,双手递上,笑道:“孙将军,看小人做了什么好吃的!”

    孙膑没有去接,头也不抬,不无伤感地长叹一声:“唉,有好吃的,就让娃子们吃吧!”

    范厨怔道:“孙将军?”

    听到喊声,孙膑微微抬起头来,望向范厨。

    范厨见孙膑的眼里闪着泪珠,大是惊异:“孙将军,您怎么了?”

    孙膑摇头道:“范厨啊,这几年来,在下能活下来,得亏你了!在下……在下……”哽咽起来,以袖抹泪。

    因有公子华的预言,范厨忖知孙膑将要远赴齐国,是在向他诀别,当即跪下,泣道:“将军,您不要说了。小人这一生,能够侍奉将军,是祖上修来的福分。”抹去泪水,舀出一碗稀粥,双手捧上,“将军,这是小人特意为将军熬的稀粥,请将军品尝。”

    孙膑接过来,端在手上,望着稀粥,泪水滴入碗中,怔了一时,再次摇头,将碗放下,轻叹一声:“范厨啊,在下实在喝不下。你起来,让在下好好看看你。”

    范厨见状,甚是着急,却也不好硬劝,只好坐起来,望着孙膑。旁边是个油灯,上面因有灯花,不太明亮。孙膑摸到一根剔牙用的小竹签儿,拨去灯花,端过油灯,轻声说道:“来,近前一点,让在下好好看看范厨。”

    范厨朝前挪了挪。孙膑将灯移近范厨,细细端详。范厨心里一阵感动,眼里盈出泪花。正在此时,几个乞儿走进来,因吃下咸饼,口中干渴,各自拿出破碗,争抢着舀那稀粥。

    许是稀粥熬得太好,几个孩子不消几口就已喝完,再次来舀。范厨急了,脱身护住粥罐,拿出几块大饼:“去去去,一人吃一块饼,吃完再来分粥!”

    几个孩子拿过饼,咬过几口,又要舀粥。

    范厨再次制止,孙膑说道:“范厨,他们愿喝,就让他们喝吧。”

    几个孩子得到指令,不及范厨回话,将罐子硬抢过去,纷纷倒去。稀粥倒空了,最小的一个没有舀到,哭叫起来。

    孙膑道:“孩子,来,伯伯这里还有一碗。”

    那孩子不由分说,上来就端,范厨一手将他推开,护住碗道:“去去去,你们都喝了,孙将军喝什么?”瞪眼责备几个大的,“瞧你们这点德性,给弟弟匀点!”

    几个大的只好蹭过来,匀出稀粥给小乞儿。

    范厨将稀粥双手捧上,跪求道:“孙将军,喝吧,再不喝,粥就凉了!”

    孙膑接过来,再次放在席上,摇头道:“范厨啊,你别劝了,在下不饿,喝不下。”

    范厨大急,叩头道:“孙将军,范厨求您了,喝吧,你若不喝,范厨……范厨……”

    见范厨表现怪异,孙膑倒是一怔:“范厨,你……怎么了?”

    “小人……”范厨抹去泪水,缓缓泣道,“小人没什么,小人只求将军喝粥,是小人特意为将军熬的,将军不喝,小人……小人心里难受!”

    孙膑点点头,轻叹一声:“好吧,在下喝,你快起来,待会儿在下一定喝。”

    范厨不依,双手端起,恳求他当场喝下。

    孙膑拗不过,只好接过粥碗,肚子真也饿了,放在唇边,咕咕几声一气喝下。范厨拿袖子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珠,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孙膑喝完,放下粥碗,拱手欲谢范厨,忽见一个孩子扔下饭碗,歪倒于地。孙膑大是惊愕,尚未反应过来,另外几个孩子也相继倒下。孙膑大惊,急对范厨道:“范厨,快,孩子们这是怎么了?”

    范厨扭头一看,也是呆了。孩子们横七竖八,一一歪倒于地,碗中稀粥早被他们用舌头舔了个干干净净。想是药料下得太猛,孩子年龄又小,经受不住,因而反应过快了。

    孙膑不无疑惑地望向范厨:“难道粥里有毒?”

    范厨哪里还敢说话,全身打着战儿,结巴道:“将……将军,小……小人……”

    眼下救人要紧,孙膑顾不上查究,急急吩咐:“快,快去请医生!”

    范厨似也回过神来,急急爬起,飞身出门,一溜烟似的跑了。孙膑匆匆挪到几个孩子前面,摸过他们的脉搏,挡了他们的鼻息,见一切尚好,仔细验看,也不似中毒症状,顿时松下气来,细细思忖,断知粥里有迷|药。孙膑大惊,回想范厨这日表现,豁然明朗,摇头轻叹一声,闭目思索应策。

    孙膑正自冥思,一道黑影从屋顶飘入院中,闪进门内。

    孙膑惊觉,未及说话,黑影已到跟前,小声禀道:“孙将军,是在下!在下为防不测,早已伏在屋顶,方才听到声音不对,放心不下,特意下来看看!”

    孙膑见是飞刀邹,长吁一口气,吩咐他道:“来得正好,快,秦人就要来了!”

    飞刀邹瞧一眼横七竖八的孩子,弯腰背上孙膑,刚欲走出,庙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紧跟着,七八个人破门而入,直奔正殿。

    飞刀邹欲避不及,只好放下孙膑,闪身隐入庙中泥塑后面。

    众人冲进殿门,为首一人,正是公子华。

    孙膑端坐于地,神态甚是安详。

    公子华朝孙膑深深一揖:“孙将军,情势紧急,在下别无良策,只好得罪了!”

    孙膑轻叹一声,闭上眼去。恰在此时,药力发作,孙膑头上一阵发晕,身子连晃几晃,歪倒于地。公子华挥手,一人蹲下,另一人将孙膑抱起,放在那人背上。众人护卫于后,奔出殿去。

    外面早有一辆大车候着,范厨与另外几人守在车侧。公子华吩咐他们将孙膑轻放于车上,范厨跳上车,护住孙膑,朝皮货店疾驰而去。

    不到一刻,众人就已赶回店里,车马直驰院中,关上店门,将孙膑塞入一辆早已改装好的驷马货车底层,上面装上贵重毛皮。

    做好这一切,公子华又使人前去小庙探看,见庙中静无一人,几个丐儿仍旧沉睡,一切皆无异常,方才放下心来,吩咐众人各自回房歇足精神,明晨赶路。

    雄鸡刚啼,公子华等全员出动,或赶车,或骑马,出店径投西门。城门尉仔细验过,见是皮货生意人,当即放行。

    这日晨起,整个大梁欢天喜地,欢送梅公主出嫁。果如淳于髡预言,梅公主是抹泪上车,在车中犹自呜呜咽咽,悲泣不绝,前来送行的庞涓夫妇、太子申、朱威、白虎等众臣听了,莫不喟叹。

    鼓乐声中,齐人的迎亲车马络绎出城,前面是乐队、旗手和嫁妆车,中间是齐人迎娶梅公主的特大婚车,后面是五十辆载满干菇、春茶的礼品车,浩浩荡荡,拖拖拉拉,竟有数里之长。

    早餐时间早过,武安君府中仍旧无人主厨。瑞莲迟迟候不到早餐,使侍女问询,使女寻不见范厨,禀报庞葱。庞葱大急,派人赶往范厨家中,竟见院门落锁,再一打听,得知其家小早于昨日出城去往韩国。

    庞葱闻报大惊,想起范厨昨晚尚在,且举家赴韩是何等大事,竟是未打一声招呼,其中定有蹊跷。思忖有顷,庞葱陡然想起孙膑,急急赶往南街口小庙,见庙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乞儿,孙膑却是不在。

    庞葱急禀庞涓。庞涓脸色立变,赶往小庙,验知乞儿中了蒙汗|药,使疾医灌药解之,果然问知是范厨所为。

    庞涓起初蒙了,愣怔许久,方才趋于冷静,细细思忖,一条线索在心底渐次明晰起来。孙膑夙愿入齐——苏秦跪见孙膑——苏秦纵齐成功——淳于髡献盐、提亲——梅公主愿嫁——范厨下药——公主出嫁——孙膑失踪……

    想至此处,庞涓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正在思忖应策,庞葱急急走进,向他禀报新的线索。几年来,范厨与秦氏皮货店的掌柜秦某过往甚密,而该店今晨突然关门,所有人众不知去向。庞葱盘查邻居,皆说秦掌柜及店中伙计似是关中人。

    关中人?庞涓心中不免一动。淳于髡与范厨并无瓜葛不说,齐人若偷孙膑,根本不用下迷|药,而孙膑是在吃下迷|药后被人劫走的。想是孙膑不愿入秦,秦人劝诱不成,干脆用强,既偷走孙膑,又栽赃齐人。再说,观瑞梅出嫁时的伤心之状,必也不知细情。瑞梅不知情而嫁,必也是彻底断了对孙膑的念想。

    对,是秦人!庞涓牙关咬起,正欲说话,又有仆从飞步禀报,说是汴水岸边发现孙膑的衣冠、鞋子等物。

    庞涓引领仆从前去察看,庞葱正欲使人打捞,庞涓拦住:“不必了!”嘴角撇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传令,全力追捕秦某、范厨及皮货店所有伙计!”

    庞涓令下,无数快马朝西疾驰而去。

    大梁离韩境不足两百里,庞涓亲自引兵追击,及至后晌,追至边关,得知公子华等人的车乘出关不足半个时辰,估计已入韩境。庞涓一咬牙关,引军又追,追不多时,果然望见前面一队人马,已入韩境。

    庞涓顾不上韩境不韩境了,挥军直追上去。那帮人似是急了,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将大车上的皮货一捆捆扔下,以减轻车上负荷。看到那帮人始终不弃大车,庞涓心中更加笃定,策马追得愈紧。

    许是慌不择路,大车在转弯时偏离车辙,一阵剧烈颠簸,歪入路边土沟里,车轮卡住,辕马嘶鸣。那帮人远远望见庞涓亲自追来,魏人数量也实在太多,再不敢留恋,御手割下辕马绳套,翻身骑上,与众人飞驰而去。

    庞涓追上大车,因在韩境,也就吩咐不再追人了。

    众兵卒将剩余皮货全部搬下,庞涓仔细审察,果见下面有个夹层,长出一气,见夹层旁边有处暗门,吩咐庞葱打开。

    庞葱扭开暗门,伸头进去,拉出一物,打眼一看,脸色陡变,因为那物根本不是孙膑,而是一只装着皮货的麻袋。庞葱再次伸头进去,夹层里空空荡荡,再无一物。

    庞葱大急,转对庞涓道:“大哥,孙将军不在车里!”

    庞涓仔细查过麻袋,伸头进入夹层验过,颓然说道:“我们中计了!”

    庞葱急问:“大哥,中何计了?”

    “秦人的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

    “秦人故意弄出这辆大车,孙兄必是被他们先一步移走了!”

    庞葱点点头,劝慰道:“大哥,孙将军病成那样,秦人纵使抢去,也是无用!再说,孙将军与大哥情同手足,即使病愈,也未必肯为秦人效力,与大哥做对!”

    “唉,”庞涓苦笑一声,摇头叹道,“葱弟有所不知,大哥是在为孙兄的安危挂心。陛下入纵,旨在伐秦。孙兄今被秦人劫去,什么事都会发生。葱弟试想,秦人若是治不好孙兄,绝不会如大哥一样待他,孙兄必将流落街头,饿死冻死。秦人若是治愈孙兄,孙兄将会面临两个选择,一是为秦效力,与大哥在沙场上兵戎相见。二是如葱弟所言,孙兄若是不为秦效力,秦必不容孙兄,孙兄必难活命!”

    庞葱不曾想过这些,顿时傻了。愣怔有顷,他回过神来,轻声问道:“依大哥之见,该当如何?”

    “你马上安排可靠之人前往咸阳,打探孙兄音讯。待确证孙兄在秦,大哥另作处置!”

    庞葱应允一声,转身而去。

    淳于髡的迎亲队伍快马加鞭,不出两日,已至马陵,大摇大摆地驰出魏国边关,驶入卫境,又走半日,抵达齐境,于后晌来到甄城地界。车马正行之间,淳于髡远远望到大队甲士照面驰来,近前一看,是齐国主将田忌亲引五千军士前来迎接。

    更令淳于髡惊讶的是,与田忌同车而来的是合纵特使苏秦及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