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真正目的的实施。从表面上看,合纵是通过制衡减少或制止征伐,但对苏秦而言,建立天下共治、诸侯相安的全新格局才是其所谋求。如此合纵,东西皆敌,两面受制,列国应对尚且不易,何来余力去走下一步?
及至天明,苏秦对孙膑的建议越发笃定:六国合纵,共抗暴秦。
苏秦上榻稍稍眯盹一阵,醒来已是辰时。按照常理,魏宫也该退朝了。苏秦洗梳已毕,驾车直驱上卿府。
落座之后,苏秦直抒来意,提及六国合纵,共抗暴秦之说。
朱威果然兴奋,就六国合纵抗秦一事与他畅聊两个时辰,问及诸多问题,包括齐、楚入纵的可能性及如何入纵等细节,末了点头道:“嗯,六国纵亲,共抗暴秦,这个好!只是——”打住话头,看着苏秦。
“上卿有话直说。”
“‘抗’字不好,在下建议改为‘制’字。”
苏秦连连抱拳:“好好好,上卿堪为一字之师了!”
“特使过誉了!”朱威拱手回礼,由衷叹道,“唉,不瞒苏子,近日在下反复思虑此事,苏子倡导三晋合纵,实乃大胸襟,大方略,在下越想越是叹服。三晋争斗已久,你死我活,结果真也应验了那个说法,就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让秦、楚、齐屡屡钻空子,捡便宜。苏子合纵,是利益三晋的大业,在下却——”苦笑一声,连连摇头,似是自责,“却打小算盘,实在不该,唉,不该呀!”
“是在下的算盘打得小了!”苏秦呵呵笑道,“在下四处张扬合纵三晋,对抗秦、齐、楚,其实犯了大忌,是短视,不是远见。三晋合一,树敌过多不说,反倒可能促进三个大国联合,反于三晋不利。”
“苏子所言甚是,”朱威亦笑起来,“不瞒苏子,在下真就是这么想的。其实不只是在下,多数朝臣皆有此忧。”
苏秦大笑起来,趁势引入正题:“是啊是啊,莫说是朝臣了,就连陛下也都躲着在下,好像在下是个瘟神似的。”
朱威听出话音,倾身问道:“请问苏子,可有在下帮忙之处?”
苏秦抱拳道:“在下甚想觐见陛下,促成六国合纵之事,特请上卿引见。”
朱威面现难色:“陛下临行之际,特意颁旨,此去梁囿,只为清静几日,朝中大小事体,皆由太子所决,任何人不得前往相扰。”
苏秦思忖有顷,再次抱拳:“就请上卿引见太子。”
“在下愿效微劳!”
梁囿在大梁西北,离大梁三百余里,靠近阳武。这儿山小坡缓,水草丰美,野味众多,是理想的狩猎区。早在立都安邑之时,魏室就在此处辟出方圆六十里的猎区。移都大梁之后,这儿更见重要。梁囿旁边有片水泽,水泽之阳有一大片杂木林子,名唤夹林,甚是奇秀,清幽别致,生长各种奇葩异草。惠王甚是钟爱,拨出专款,使人沿泽修筑别宫,几乎每年都要到此小住一时,其地位堪比逢泽边上的龙山别宫。
惠王年轻时喜欢狩猎,尤爱猎取鹿、野猪、野马等大型动物。许是年岁大了,惠王爱静不爱动,狩猎也渐渐转为垂钓。受此影响,惠王近年修建的别宫大多设在水泽边,旁边无一例外地设有钓台。
钓鱼也是惠施的嗜好。自离大梁之后,这对君臣几乎日日守在泽边,各自抛钩,一边养神,一边垂钓。二人往往闷坐一日,谁也不说话,连鱼儿咬钩也视若不见。公子卬引人外出射猎,日出而行,日落而归。几个嫔妃也得自在,在附近拈花惹草,欢声笑语不时飞来。
这日午时,二人正自垂钓,毗人蹑手蹑脚地走来,小声禀道:“陛下,殿下来了,在宫外求见。”
惠王睁开眼睛,思忖有顷,转向惠施,见他仍在闭目养神,往水中一看,鱼儿不知何时已经上钩,浮漂被它拖得团团打转,急忙叫道:“惠爱卿,快起钩,是条大鱼!”
惠施睁开眼睛,斜一眼水面,呵呵乐道:“陛下,大鱼咬的是您的钩!”
惠王一看,果是自己的钩。原来,惠施在下风头,微风早将他的浮漂吹至惠施前面,惠施的则被吹至岸边,漂在一堆水草边上。
惠王赶忙起钩,果是一条几斤重的草鱼。那鱼儿许是在水中挣扎久了,出水时未做剧烈反抗。在毗人的协助下,惠王没费多少周折就将它拖上岸来,扔进水桶。
惠王乐不合口,对毗人道:“申儿有口福,来得正是时候。你将此鱼送入膳房,午宴就吃它了!”
“陛下,”毗人凑前一步,小声禀道,“跟殿下一道来的另有一人,是……三国特使苏秦。”
“哦,”惠王似是一怔,有顷,抬头问道,“关于合纵,朝臣可有议论?”
“回禀陛下,”毗人禀道,“武安君避谈,上卿、司徒等人初时反对,后又赞同。苏秦此来,就是上卿引见的。”
惠王闭目沉思有顷,缓缓说道:“好吧,既然此人来了,就让他也吃一口。”
“臣领旨!”毗人应过,提上水桶快步走去。
“惠爱卿,”惠王慢慢转向惠施,“看来,鱼是钓不成了。”
惠施微微一笑,一语双关道:“陛下本为钓鱼而来,鱼已钓到,行将入鼎,陛下也该收钩了。”
“哦?”惠王扫一眼惠施,顺势问道,“听你话音,苏秦此来,爱卿已有应对?”
“陛下,”惠施敛起笑容,抱拳奏道,“近日微臣一直在琢磨此事,思来想去,感觉苏秦的合纵方略甚是可行,至少说,对我大魏有百益而无一害。”
“百益!”惠王惊道,“爱卿别是浮夸了吧?”
惠施微微一笑:“陛下,别的不说,单是与赵、韩睦邻,就可省去多少麻烦。三晋边界早已约定俗成,若再争斗,益处何在?”
惠王思忖有顷,抬头说道:“三晋无争自是好事,可……前时据庞爱卿奏报,卫室内争,卫公子篡政,卫太子宪向寡人求救,寡人若是无动于衷,于义不合。寡人若是助他,赵、韩必起聒噪,有悖纵亲之约。”
“陛下,”惠施侃侃说道,“圣人谋事,谋大不谋小。卫国乃弹丸之地,且在眼皮底下,就如囊中之物,取之是陛下的,不取也是陛下的。陛下一道诏书,卫公立即自贬为侯,乖乖割地,列国亦无异议,皆因于此。眼下卫室内争,陛下根本无须用兵,只需再发一道诏书,安抚其主,全其宗祠,谅他不敢不听!至于是太子主政还是公子主政,是其家事,陛下何必为之伤神?”
“嗯,”惠王连连点头,“爱卿所言也是。卫国既为谋小,何为谋大?”
“微臣以为,”惠施对道,“陛下大敌,非赵非韩,非齐非楚,唯秦一国。秦已拥有河水、函谷之险,易守难攻,仅凭我一国之力,难以与之匹敌。陛下若入纵亲,三晋合力,或可制秦,或可收复河西,复兴文公盛世。”
惠王闭目有顷,抬头说道:“爱卿所言,寡人不是没有考虑过。然而,苏秦的敌人似乎不单是秦国一国,还有齐国和楚国。寡人即使愿意纵亲,伐秦一事,恐也难谋。”
“陛下,”惠施缓缓说道,“今日晨起,微臣接到上卿快报,说是苏秦已改初衷,谋求合纵六国,共制暴秦。眼下苏秦既至,他的敌人究竟是谁,陛下不妨听他说说。”
“哦?”惠王打个惊怔,思忖有顷,以手撑地,站起来,拍拍屁股,“既如此说,这就走吧。苏子远道而来,让人家候得久了,似也不是待客之道。”
惠施呵呵一笑,缓缓站起。君臣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回宫里。
三日之后,惠王结束狩猎,从梁囿返回大梁。让所有大梁人感到震惊的是,三国特使苏秦与魏王同辇而行,招摇过市,朝中众臣尽皆迎至城外,与他初进大梁时仅有一个孤臣引路的待遇截然不同。
翌日晨起,魏宫大朝。朝堂上没有任何悬念,惠王未加廷议,直接颁诏,晋封苏秦为客卿,合纵特使,诏令公子卬为合纵副使,策动六国纵亲;赐苏秦客卿府一座,黄金百镒,锦缎五十匹,臣仆三十名。众臣未及回过神来,惠王已宣布退朝,前后过程干净利索,不足半个时辰。
惠王先一步退朝,众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向苏秦祝贺。庞涓见状,心里五味翻腾,略怔一下,亦走过来,朝苏秦微微拱手:“苏特使,在下贺喜了!”
苏秦还礼:“谢武安君鼎持!”
庞涓微微一笑,伸手在苏秦肩头重重一拍:“鼎持,鼎持,苏兄之事,在下自要鼎持!”转对公子卬,“副使大人,在下也贺喜您了!”
庞涓在“副使”二字上加重语气,弦外有音。公子卬不赞同合纵,亦未料到父王会当廷任命他为合纵副使,让他这个赫赫有名的安国君与两个毛头公子和一个无名大夫并驾齐驱,受制于一夜暴发的市井士子,面子上本就过不去,此时又受庞涓一激,顿时脸色涨红,狠狠剜苏秦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大踏步走出朝堂。
苏秦甚是尴尬,但迅速回过神来,对诸臣揖礼一圈,真诚说道:“诸位大人,自春秋以降,天下失道,列国相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在下谋求纵亲,一在制秦,二在寻觅一条天下和解之道,以期早日结束战乱,回归太平盛世。就在下而言,六国纵亲只是起步,天下纵亲才是终极。”咳嗽一下,见众臣皆在倾听,缓缓又道,“诸位大人,在下以为,天下唯有纵亲,唯有求同存异,克制私欲,才能结束征伐,回归太平。天下纵亲,百姓安居乐业,既是苏秦一人所愿,也是诸位大人所愿,更是天下人所愿。今日陛下圣恩浩荡,降旨纵亲,实乃天下万民之福。在下不才,特此恳请诸位共施援手,鼎持合纵,在下先自叩谢了!”
言讫,苏秦再次拱手,鞠躬至膝。
众人许是首次听到苏秦如此这般地表白心迹,阐明合纵大义,初时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继而深受触动,纷纷拱手应道:“今有陛下诏命,又有苏子勇为,我等一定竭尽全力,鼎持合纵!”
苏秦在朝堂上大抢风头,庞涓心里自不是味,又见无人睬他,也如公子卬般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扭身走出人群,步出殿外,大踏步跨下台阶,走出宫门,见车夫驱车过来,猛地蹿身上去,一脚将车夫踢下,扬手一鞭,狂驰而去。
庞涓飞驰一阵,不知不觉中来到南街口,远远看到那座小庙。
庞涓心中一动,收住缰绳,在庙前停车,推开庙门,信步走进。
乞儿出去乞食了。庙中无人,唯有孙膑坐在草地上,两眼微闭,懒洋洋地晒太阳。听到有人进来,孙膑微微睁开眼睛,见是庞涓站在门口,立即呵呵地冲他傻笑。庞涓看有一时,一步步走近孙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孙膑两眼傻傻地望着他,有顷,似是发现什么,手指庞涓,咯咯咯咯又是一阵傻笑。庞涓一怔,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见无异常,回看孙膑,却是仍旧傻笑不止。
庞涓陡然意识到孙膑是个疯子,是在傻笑,顿时宽下心来,缓缓地吁出一口长气。许是久未洗澡了,孙膑身上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庞涓下意识地捂下鼻子,但迅即放开了。
孙膑痴痴地盯着庞涓,傻笑着,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怪物。
庞涓也在凝视孙膑,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
二人互视一阵,孙膑似是身上痒了,做个鬼脸,将手伸进衣服,抠摸一阵,捉出一只虱子。孙膑如获至宝,将那虱子放在掌心,拨过来挑过去,反复查看,呵呵傻笑。
庞涓紧皱眉头,正自厌恶,猛见孙膑陡然将虱子放进口中,如山中猴子一样,上下牙齿不无夸张地咬嚼起来。咬嚼一阵,孙膑将之一口咽下,冲庞涓呵呵再次傻笑,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庞涓百感交集,心里一酸,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颤声叫道:“孙兄!”
孙膑似是没有听见,也似没有看见,依旧冲他呵呵傻笑。
笑过一阵,孙膑再次将手伸入衣服,又摸出一只虱子。这只虱子更大,孙膑睁大眼睛盯住它,面现惊喜之色。庞涓不忍再看下去,哽咽一阵,拿袖子抹去泪水,朝孙膑连拜三拜,低声诉道:“孙兄,在下……对不住你!在下不想这样,可……孙兄啊,在下不得不这样!在下……实意为你救治,可……孙兄,在下……”哽咽一时,又拜三拜,“孙兄,去者不可追,若有来世,在下情愿做牛做马,加倍补偿予你……”
庞涓自说自话,孙膑却如没有听见,只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左右把玩虱子,好像虱子就是一切。看到孙膑的专注劲儿,庞涓长叹一声,缓缓站起,朝孙膑深深一揖,转身走向庙门。
看到庙门再度关上,孙膑这也扔掉虱子,流出泪水,喃喃泣道:“庞兄——”
庞涓纵马奔驰一程,勒住马头,回头朝小庙方向又看一眼,面色恢复如初,自语道:“孙兄,不是在下狠毒,而是情势所迫。譬如今日吧,朝堂之上,苏秦那厮独占鳌头,尽得风光,叫在下如何不气闷?再说,在下早已允诺鼎持他,只是未及引荐,他却等不及了,自投朱威,自投殿下,自去梁囿觐见陛下,置在下于何地?”越说越气,咬牙切齿,“合纵,合纵,合个鸟纵!”
第三章收买人心,惠文公智服张仪
苏秦回到馆驿,意外发现门口候着一人,一身士子打扮。
苏秦定睛一看,竟是秦使公孙衍,忙从车上跳下,抱拳揖道:“在下见过大良造!”
公孙衍拱手回揖,呵呵笑道:“不速之客公孙衍见过苏子。”
“不速之客也是客么。”苏秦大笑起来,指指大门,“此处不是待客之地,大良造,请!”
公孙衍拱手让道:“苏子先请!”
二人携手步入厅中,分宾主坐定。
公孙衍望着苏秦,不无感慨:“苏子,咸阳一别,竟是一年多了!”
“是啊,”苏秦也是感叹,“在咸阳之时,承蒙大良造错爱,在下每每思之,不胜感激!”
“惭愧,惭愧!”公孙衍连连摇头,“都是在下无能,屈待苏子了!”
“说起这个,”苏秦呵呵笑道,“在下万谢也不及呢。”
“哦?”公孙衍惊道,“苏子历尽委屈,还要万谢?”
“在下谢的正是这个。”苏秦侃侃言道,“不瞒公孙兄,若是在秦得志,在下就不会反思,也悟不出合纵之道。”
“说起合纵,在下倒有一虑,不知苏子愿听否?”
“公孙兄请讲。”
“苏子倡导合纵,用心良苦,在下甚是叹服。苏子从高处着眼,低处入手,处处可见过人魄力,亦令在下叹服。只是,苏子忽略一事,就是人心不一。在下琢磨过苏子的合纵方略,所论无非是势力制衡。苏子反对秦人,因其以法治众,以力服人。可苏子所为,不也是以势压人吗?”
苏秦呵呵笑道:“公孙兄这是误解在下了。在下倡导合纵,并不重于以力服人,而重于以理服人。在下所讲,只求势力制衡,不求势力压倒,因而不能说是以势压人。”
公孙衍回以一笑,驳道:“苏子倡导三晋合一也就罢了,这又发展为六国纵亲,只以秦国为敌,难道不是以众欺寡、以势凌人吗?”
“在下此举,对秦有百利而无一害,如何能是以众欺寡、以势凌人呢?”
公孙衍苦笑一声:“嗬,苏子合天下以制孤秦,竟能说是对秦有百利而无一害,当真有趣!”
“公孙兄这是假作糊涂了。”苏秦呵呵笑道,“六国纵亲,是六条心,秦国上下同欲,是一条心,六条心对一条心,若是打起架来,请问公孙兄,哪一方更胜一筹?”
“如果六心合一,当然更胜一筹。”
“公孙兄,两军阵前,能讲如果吗?”苏秦反问一句,接上刚才的话头,“六国虽合,却如一盘散沙;秦虽一国,却如一只秤砣。一盘散沙对一只秤砣,孰优孰劣,不消在下去说。再说,秦为四塞之国,山河之固,胜过百万雄兵。莫说六国六心,即使六国协力攻秦,胜负也在伯仲之间,此其一也;秦有六敌,必上下同欲,厉兵秣马,励精图治,除弊兴利,以保持活力,对抗大敌,此其二也。合纵于秦有大利如此,却无一害,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公孙衍倒是张口结舌了。
“还有,”苏秦似是余兴未尽,侃侃又道,“合纵旨在制秦,而不是灭秦。在下此前诉求帝策,图谋以秦国之力兼并天下,所幸未付实施,否则,天下或将血流成河,有悖在下初衷。在下今求合纵,旨在建树一个诸侯相安、列国和解、天下共治的全新格局,非以兵刃加天下。六国合纵只是在下谋求的第一步棋,下一步就是与秦对话,寻求天下和解之道。不过,此为远谋,眼下第一步尚未走定,第二步自也无从说起。在下诉诸公孙兄,还望公孙兄体谅。”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抱拳道,“苏子远图大义,在下看低了。在下不才,不知能为苏子做点什么?”
“辅助秦公,使秦强大起来。”
公孙衍先是一怔,继而明白过来,手指苏秦,呵呵笑道:“好啊苏子,真有你的!”又笑一阵,起身告辞。
苏秦送至门外,拱手笑问:“在下想起一事,甚想请教公孙兄。”
公孙衍顿住步子:“苏子请讲。”
“是个私事。”苏秦凑前一步,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小声道,“敢问公孙兄,那日你去武安君府,都对庞涓说过什么?”
公孙衍也凑前一步,贴近苏秦耳边,以同样神秘的语气悄声说道:“在下没说别的,只不过详细讲了苏兄在列国的威名、合纵的招摇和排场。”
待公孙衍说完,二人即手指对方,会心大笑起来。
秦国使馆位于苏秦的馆驿旁边,相隔不过百步。公孙衍回至馆驿,坐下来,冥思有顷,使人召来公子华,问道:“孙子那里可有动静?”
“自那夜之后,没有人寻过孙膑。不过,在下方才得报,庞涓于今日退朝之后驱车至南街口,在庙前停车,进庙造访孙子。”
“庞涓?”公孙衍惊问,“他做什么去了?”
“在下不知,”公子华应道,“为防意外,黑雕不敢近前,是以未曾得知细情。”
公孙衍思忖有顷,吩咐他道:“眼下三晋纵成,苏子正在谋求齐、楚入纵。一旦六国纵成,秦国危矣!险关要隘可解一时之急,却非长策。用兵在帅才,眼下能否得到孙子,至关重要。在下先走一步,禀报君上,谋求应策,你继续留守此处,盯紧孙子,既要小心庞涓加害,又不能让苏秦得手。六国有庞涓,已成大害,再得孙子,祸莫大焉!”
公子华点点头,转身离去。
因邯郸之西是绵延不绝的大形山和王屋山,道路崎岖,贾舍人与张仪议定,选走南线,借道魏、韩,出朝歌、宿胥口,沿河水至洛阳,再入崤关、函谷关入秦。
贾舍人驾了驷马之车,采购一批赵、燕特产,多是名贵药材,如麝香、参茸等物,装满两只箱子压在车底,载着张仪、香女,不急不缓地驶离邯郸,前往朝歌。
就在贾舍人动身后的第二日,樗里疾的使赵人马也班师回朝,选走的正好也是南线。走没几日,就已赶上他们。贾舍人见是他们,假作不识,将车马让于道旁。自此之后,双方或错前或错后,一路上虽无一语,却是同行,有时还会宿于同一客栈。
三十余日后,两班人马一前一后,于同一日到达咸阳。
樗里疾直接赶至秦宫,觐见惠文公,将苏秦如何设套羞辱张仪、如何又在张仪走后痛不欲生等情形详细讲了。
惠文公听毕,长叹一声:“唉,寡人一念之差,痛失苏秦。虽得张仪,不足喜也!”
“君上,”樗里疾急道,“据苏子所荐,张仪之才断不在苏子之下。”
惠文公苦笑一声:“连苏子自谦之辞,你也信了?”
樗里疾辩道:“君上,微臣以为,张仪之才确如苏子所言。别的不说,单是助楚灭越之事,可见一斑。越国百年不振,只在无疆治下崛起,能臣云集,士民乐死,锋芒直逼中原。张仪入楚不足两年,却助楚王一举灭之,此等功业,亘古未有啊!”
“爱卿不必说了。”惠文公甚是武断地摆手打断他,“此人若有大才,就不会在楚受陷,在赵受辱。由此可见,在楚,他不如陈轸;在赵,他不如苏秦。”
“这……”樗里疾被惠文公的几句话彻底搞蒙了,张口结舌,愣怔有顷,方才反应过来,跪地叩道,“君上,往事不可追。苏子已不可得,我不可再失张子啊!”
“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了。”惠文公扫他一眼,现出不耐烦的语气,“你也起来吧,此番使赵数月,爱卿鞍马劳顿,必也辛苦了,回去将养几日,再来上朝。”
樗里疾无奈,只好告退。
见他退出,惠文公咳嗽一声,内臣闪出,哈腰候在一边。惠文公头也不抬,闭眼吩咐:“贾先生若是到了,速请他来!”
内臣应过,急步退出。
贾舍人将张仪夫妇载至士子街上,在苏秦曾经住过的客栈前停下。
自苏秦走后,樗里疾奉旨整顿士子街,将运来客栈的老板罚没财产,充配商郡,竹远亦回终南山,英雄居的论政坛再也没有举办,士子街的生意一落千丈。运来客栈几易其主,新主人是个离役军士,河西之战时一只手被砍断,退役后用抚恤金盘下了这个客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张仪一眼就看中了苏秦曾经住过的院子。
贾舍人暗生感叹,也自选了一套房舍,一并付过押金。张仪吩咐小二烧好热水,关牢院门,留香女在浴室洗澡,自与舍人赶至前厅,叫小二安排酒菜,正欲畅饮,有轺车在门外停下,寻问舍人。
舍人出去,不一会儿急急返回,对张仪苦笑一声,打揖叹道:“唉,生意上的事,真也烦人。在下……这得出去一下,实在对不住了!”
张仪笑笑,回过一揖:“贾兄尽可去忙,这些酒菜先放这儿,待会儿贾兄回来,你我畅饮不迟。”
贾舍人别过,搭乘来人的轺车辚辚而去。张仪呆坐一阵,吩咐小二收去酒菜,回至小院。
香女已经出浴,正在对镜梳头,见他回来,笑问道:“贾先生呢?”
“出去了。”张仪应了一句,坐下,微微闭上眼去。
香女想了一想,小声问道:“贾先生该不会又把我们扔下不管了吧?”
张仪没有睬她。
香女斜他一眼,正欲问话,后院响起马嘶声。香女听出是贾先生的马,扑哧笑道:“看奴家想哪去了?先生的车马还在后院里呢。”
贾舍人一夜未归,直到翌日晨起,才从外面回来,身上酒气尚存,一见面就抱拳叹道:“唉,张子,实在对不住了,昨晚一去,竟然巧遇关中巨贾,强拉在下饮酒,在下多贪几杯,因而回不来了。”
张仪笑笑,抱拳还礼:“贾兄能够尽兴,在下自也高兴。”
贾舍人呵呵笑道:“不瞒张子,这场酒不是白喝的。那巨贾甚是熟悉终南山,在下欲置奇货,没有他不行!真也凑巧了,他今日就要进山,在下欲跟他走一遭去。”从袖中摸出一只袋子,转对香女,“这是三十金,夫人拿上,在下此番进山,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夫人手上不能无钱哪!”
香女迟疑一下,扫张仪一眼,抱拳谢道:“此番来秦,一路上吃用净是先生的,这么多钱,我们如何能拿?”
贾舍人不由分说,将钱袋塞予香女,笑道:“夫人不拿这钱,难道还想卖剑不成?”
香女红了脸,收下钱袋,再次抱拳谢过。
贾舍人指指后院的车马对张仪道:“山里无大路,这辆车马权且留予张子,二位闷了,若想出去走走,亦可代步。”
张仪谢过,贾舍人与他们依依惜别,大踏步走出。
此后数日,张仪一直坐在厅里,怔怔地望着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当然,张仪并不知道这棵老树上曾经吊死过吴秦,更不知道苏秦当年也曾住在这个院里,也曾像他一样直面这棵老槐树发呆。
香女有些着急。此前,无论是在越国,还是在楚国,张仪往往是人尚未到,全盘计划已盘算好了,脚一踏地,就开始付诸实施,不是找这个,就是寻那个,忙得不亦乐乎。此番入秦,香女却觉得张仪似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无动于衷不说,心情也极为压抑,即使笑,也像是强挤出来的,并非出自真正的喜悦。
香女知他不愿入秦,却不清楚原由,因他从未吐露过自己的家事。此时,见他如此难受,香女想劝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劝起,灵机一动,扑哧笑道:“夫君,香女早上做了个梦,梦到会有一场奇遇。香女思来想去,我们从早至晚一直守在这个院里,奇遇何来?”
张仪抬起头来,看她一眼,起身走出院子,寻到小二,要他备车,又让店家清算店钱,吩咐香女付钱。
香女怔道:“夫君,晚上不回来吗?”
张仪应道:“你不是梦到奇遇了吗?在下这就带你寻去。”
香女忖不出张仪的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但她知道,一旦他做出决定,必是想清楚的,因而二话没说,付过店钱,见小二已经将车套好,遂跳上去。
张仪亲自驾驭,径奔东门。出城之后,张仪快马加鞭,朝洛水方向疾驰。
樗里疾听闻张仪夫妇出城而去,原以为是去城外散闷,并未放在心上。当得知二人已结清店钱时,樗里疾方才急了,一面派人尾随,必要时通知边关,寻理由拦住他们,一面进宫面奏秦公。
惠文公听完樗里疾的陈奏,淡淡一笑,转对内臣道:“你再通知边关,不要拦他。此人想去哪儿,就让他去哪儿!”
内臣应过,转身走出去。
“君上?”樗里疾目瞪口呆。
“看把你急的。”惠文公望着他吃惊的样子,扑哧笑道,“爱卿放心,寡人担保,你的这个宝贝疙瘩不会离开秦国半步。”
见秦公如此笃定,樗里疾越发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了。”惠文公说完,从几案上拿出棋局,缓缓摆开,“来来来,我们君臣许久没有对弈了。”
樗里疾无心对弈,却也不敢抗旨,只好硬着头皮随手应战,结果在一个时辰内连输两局。惠文公似是棋兴甚浓,不肯罢休,樗里疾只好重开棋局。
弈至中局,内臣进来禀道:“探马回来,果然不出君上所料,张仪夫妇并未前往函谷关,而是拐向洛水方向,看那样子,是奔少梁去了。”
听到“少梁”二字,樗里疾恍然大悟,失声叫道:“他是去张邑,去……祭祖!”
“人虽来,心却不服哟!”惠文公呵呵笑道,“不让他回去看看,如何能行?好了,樗里爱卿,这下该上心了。若是再输,看寡人如何罚你!”
樗里疾不无叹服地点点头,两眼盯向棋局,有顷,胸有成竹地说:“君上,此番微臣赢定了!”摸出一子,“啪”的一声落于枰上。
“是寡人赢定了!”惠文公也摸出一子,捏在手中,冲樗里疾呵呵又是一笑,“不过,寡人要想完胜,尚需爱卿帮忙,演一场小戏。”
“小戏?”樗里疾惊问,“什么小戏?”
惠文公“啪”的一声落下手中棋子,呵呵笑道:“不必着急,走到那一步,你就知道了。”
张仪夫妇晓行夜宿,快马如飞,于第三日赶至少梁地界。
一路上,张仪几乎没有说话。
越近张邑,张仪的心情越是沉闷,车速也逐渐放缓。香女也不多问,只是坐在车上,不无关切地凝视看他。
张邑终于到了。
想到邑中早已无他立足之地,张仪驻马长叹一声,驱车拐向野外,径朝祖坟走去。
在祖坟的高坡下面,张仪停住车,凝望香女,语气郑重:“夫人,我们到了。”
结婚以来,张仪这是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称她夫人。
香女先是一怔,继而泪出,不无感动地走过来,看着他面朝的方向,点头道:“夫君——”
张仪指着前面的高坡:“夫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香女似也明白过来,点头道:“是我们的家。”
听到此话,张仪竟是流出泪来,哽咽道:“夫人说的是,是我们的家。”携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家去。”
二人手挽手,一步一步地登上高坡。
坡上郁郁葱葱。
走至墓区时,张仪猛地甩开香女,不无惊异地四顾墓园,因为整个墓区已被整修一新,周围砌有一圈低矮的土墙,里面新种许多松柏,更有数百盆菊花,全是盆栽的,摆放得整整齐齐,凛风盛开,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菊园。
更令张仪吃惊的是,每个坟头均立一块比人还高的墓碑,碑前各设一个用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祭坛,坛上摆着各色祭品和鲜花。
愣怔有顷,张仪猛然意识到,别是他家的祖坟也让秦人占去了,脑子里“轰”的一响,不顾一切地扑向父母合葬的坟头,细细察看石碑,发现碑文上刻的仍旧是他父母的名号。张仪急看其他碑文,每个碑上均是明白无误,即使张伯坟头,也无一丝错漏。
张仪彻底蒙了,傻傻地站在那儿,不但忘记了祭拜,也忘记了香女。
倒是香女明白过来,缓缓走至张仪身边,在他父母坟前屈膝跪下,两眼噙泪,行叩拜大礼。张仪见了,也醒过神来,在香女身边跪下,共同拜过。
拜讫,张仪喃喃诉道:“爹,娘,仪儿不肖,浪荡多年,今又一事无成地返回家门,未能为先祖增光,为二老争气。仪儿唯一的成就,就是为张门带回一个媳妇。仪儿虽是不肖,媳妇却是贤淑,今日上门拜望双亲,望父母大人在天之灵,佑她幸福!”
香女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坟头下面就是自己的公婆,泣道:“不肖媳妇公孙燕拜见公公、婆婆!”连拜数拜,埋头于地,泣不成声。
张仪陪香女悲泣一阵,开始带她逐个坟头祭拜,每拜一个,就向她讲述坟中人的故事。最后一个是张伯,张仪讲他如何为他们家效力,如何将他带大,又如何在他们横遭不幸时不离不弃,陪母亲而去。香女听得泪水涟涟,在他坟头又拜数拜,喃喃说道:“夫君,张伯一生,简直就跟荆叔一模一样。”
“是的,”张仪点头说道,“张伯也好,荆兄也好,他们都是好人。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坏人,可好人更多……”
张仪正自感慨,坡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有几人直奔上来。
张仪扭头一看,惊得呆了,因为赶到眼前的竟是小顺儿和小翠。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大的五六岁,小的两三岁。
双方各怔一时,小顺儿、小翠儿醒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扑到跟前,跪地叩首,喜极而泣:“少爷!”两个孩子也跟上来,大的跪下,小的不知发生何事,许是吓傻了,“扑通”一声就地趴下,哇哇哭叫起来。
张仪这也缓过神来,伸手拉起小顺儿和小翠儿:“真没想到会是你们两个,快快快,快起来,少爷有话要问。”
二人起来,小翠儿抱起正在哭的小孩子,一边唬他莫哭,一边拿眼打量香女。
张仪急问小顺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何时回来的?”
“回禀主子,”小顺儿细细禀道,“那日……那日离开后,张伯认下翠儿做女儿,成全了小人与翠儿的婚事。小人与翠儿无处可去,就到河东,寄住在张伯家里。不久前,吴少爷访到我们,接我们回来了。”
“吴少爷?”张仪怔道,“哪个吴少爷?”
“就是……就是那年来咱家跟主子比武的那个少梁阔少。主子,吴少爷眼下可真了不得,是少梁令呢!”
张仪指着坟地:“这些都是吴少爷立的?”
“是的。”小顺儿点头应道,“吴少爷不但整修了咱家祖坟,还将咱家的房产、地产悉数归还。那个霸占咱家财产的家伙,也让吴少爷治罪了。小人一家这阵儿就住在咱家原来的大院子里,为主子守着家业呢。方才小人听闻一辆车马直驰这儿,并说有二人下车,奔坟地来了。小人问过相貌,觉得像是主子,急带翠儿与两个崽子赶来探看。”
张仪彻底明白过来,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道:“小顺儿、小翠儿,还有两个崽子,来来来,拜见你们的主母!”
小顺儿、小翠儿忙拉两个孩子跪在地上,叩见香女。香女脸色绯红,急拉他们起来,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下土坡,回到家中。
小顺儿吩咐仆从杀猪宰羊,全家犹如过年一般。及至天黑,小翠儿早将他们的寝处准备妥当,张仪就如新婚一般,携香女之手步入新房。
流浪多年,张仪第一次睡在自己家里,睡在自己从小睡大的榻上。这一夜,张仪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放松,睡得特别踏实,一波接一波的鼾声就如远处传来的滚雷一般,震得香女辗转反侧,无可奈何地坐在榻沿,望着张仪四肢展开,将偌大一张床榻几乎全部占去。
是的,这是他的家,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在旁边守护的,是与他一起玩大、对他忠心不二、百依百顺的小顺儿。
翌日晨起,张仪用过早膳,吩咐小顺儿道:“备车,随少爷去一趟少梁!”
小顺儿手指院门:“小人早备好了,主子请!”
张仪走至院门,果见驷马之车已经备好。更称他心意的是,小顺儿竟又寻出当年他与吴少爷比试的那个石磙,将之显眼地竖在院中。
张仪看到石磙,呵呵直乐,跨前一步,挽起袖子,两手扣牢磙子两端,大喝一声“起”,石?br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