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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54部分阅读

    生可知此人?”

    竹远正自闭目静坐,吃此一问,不自觉地“哦”出一声,缓缓抬起头来,微微点头。

    惠文公急道:“先生请详言之!”

    竹远睁开眼睛:“鬼谷先生是修长师伯。在山中时,修长屡听家师提及师伯,说他已成道身,上可通天,下可彻地。不过,据家师所讲,师伯向不授徒,今日为何收留庞涓授艺,修长也是不知。”

    陈轸接道:“跟随鬼谷子修习的不仅有庞涓,还有孙宾、张仪诸人。据微臣所察,庞涓与其师兄孙宾同习兵学,庞涓所学,不过是鬼谷子的一点皮毛,孙宾之才,更在庞涓之上。”

    惠文公喜道:“果真如此,陈爱卿可速去鬼谷,为寡人聘之!”

    陈轸摇头道:“回禀君上,眼下去聘,已是迟了!”

    “哦?”惠文公惊道,“难道此人——”

    陈轸接过话头:“据微臣所知,此人已至魏国,被魏王聘为监军。如果不出微臣所料,免赋、屯田之谋,当是出自孙宾。”

    惠文公眉头紧锁,缓缓地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许久,方才回至座位,眉头略有舒展,扫视众人一眼:“陈爱卿所言,倒是新鲜。关于如何应对,请诸位详加斟酌,他日复议。”

    众人应声喏,各自告退。

    陈轸正欲出门,惠文公叫住他:“陈爱卿留步!”

    陈轸回来,又要叩拜,惠文公笑挽其手道:“爱卿不必多礼了。听闻爱卿精通天下音律,寡人早欲请教,恨无闲暇。前几日义渠君进贡几位歌姬,说是歌声绕梁,如夜莺一般。爱卿若有雅兴,可陪寡人一同赏玩。”

    陈轸心知肚明,退后一步,拱手揖道:“微臣谢君上厚爱!”

    惠文公呵呵又笑几声,携陈轸之手径去乐坊,在一个大厅里分主仆坐下。惠文公击掌,钟鼓管弦齐鸣,后场转出六位舞姬,在二人前面的红地毯上翩翩起舞。领舞的少女皮肤细白,头发金黄,美目生盼,朱唇轻启,声音果如夜莺鸣啭。

    惠文公笑道:“陈爱卿,这曲歌舞入眼耳否?”

    陈轸亦回应一笑,赞道:“回君上的话,义渠歌舞,音声悦耳,姿态赏心,可谓是美妙绝伦啊!”

    惠文公手指六位舞姬:“六姬之中,爱卿可有评点?”

    陈轸又是一笑:“要叫微臣来说,六姬个个绝美,尤其是那领舞女子,婀娜多姿,顾盼生情,一举一止,楚楚动人,堪称绝代佳丽!”

    惠文公笑道:“爱卿果然识美!此女旬日之前来到此地,寡人也是首次见她。据说此女来自西方异域,义渠君得之,视为奇珍,特意进献寡人!”

    陈轸拱手道:“天下尤物,自当侍奉英主,微臣恭贺君上了!”

    惠文公摆手让众女退下,转对陈轸笑道:“听爱卿说话,果是惬意!”起身走至厅外,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关于这个天下尤物,寡人他日再向爱卿讨教!”

    陈轸略略一怔,再次拱手:“微臣告退!”

    陈轸走出宫门,踏上轺车,一路闷闷地往回赶去。轺车辚辚而行,陈轸微闭双目,陷入苦思。惠文公特意留他,心中明明有事,且他陈轸也已猜出所为何事,然而此公竟然强自忍住,只字不露,还耍闲情,拉他去看这场歌舞,难道这场歌舞有何深意?

    陈轸思想多时,仍是一头雾水。此番入秦,惠文公二话不说,当日封他上卿,赐他宅院,赏他金帛、仆从,种种“恩遇”使他甚感意外。他自觉受之有愧,本想进献制魏良策,可此公自从封他上卿之后,既未召他觐见,也未向他“垂询”任何国事。身为人臣,不知其主而妄言者,下场往往可悲。再说,惠文公不是魏惠王,早晚想到他一石数鸟,于短短数月之间一连诛杀商鞅、甘龙诸人,使前朝权臣土崩瓦解,陈轸的后脊骨都是凉的。

    陈轸又走一程,见天尚未黑定,遂勒转马头,驱车拐向嬴虔的府邸。这嬴虔虽已卸下太傅之职,惠文公念及他仍是王氏宗亲,特许保留其在咸阳的府邸,以做养老之用。些日子来,陈轸基本上无所事事,在秦又无朋友,无聊时去拜访这位秦国旧臣,这二人或钓鱼或弈棋,倒也投缘。

    听到车马响,嬴虔知是陈轸来了,乐呵呵地迎他入厅,一边吩咐掌灯,一边设宴摆棋,准备大战一场。

    陈轸心事浩茫,哪有闲情陪他下棋,伸手轻轻推开棋枰。

    嬴虔大是惊讶,朝他连盯几眼,半开玩笑道:“上卿大人,看你眉头皱成这个样子,别是想念哪位女子了?”

    陈轸应道:“真还就是一位女子!”

    “看看看,”嬴虔拍手笑道,“果被老朽说中了!是哪家女子,上卿只管说来,老朽这就为你张罗去!”

    陈轸苦笑一声,摇头叹道:“唉,有谁看上我这落势之人,必是眼睛瞎了!”

    嬴虔急道:“如何说出此话?君上待你不薄,上卿鹏程无量,正是用武有地呢!”

    陈轸自斟一爵老酒,端起饮了,将这日面君的前后经过约略讲述一遍,末了问道:“君上独留下官,邀下官赏玩义渠歌舞,究竟有何用意,下官实难揣测,还望老大人赐教!”

    赢虔捋须思忖有顷,点头道:“若是这个女子,老朽倒是略知一二。前日老朽进宫看望老太后,正巧路过乐坊,听闻坊中有歌飘出,声如夜莺。老朽闻之甚喜,进去一看,果是世间尤物。老朽当即寻到乐坊令,打算赎她出来。乐坊令说,此女是义渠贡品,这几日就要进献君上,眼下正在演练。老朽听闻此言,只好作罢!”

    陈轸与他又叙一时,见仍谈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告辞,于人定时分,悠悠晃晃地回到自己府里。

    陈轸如往常一样步入内室,宽衣解带,正欲就寝,借着微弱烛光,猛然看到榻沿上坐有一人。陈轸退后一步,拔剑喝道:“何人在此?”

    榻上之人缓缓起身,叩拜于地,用生硬的口音说道:“先生勿惊,奴婢是来侍奉先生的。”

    陈轸近前几步,定睛细看,来者不是别人,却是后晌在宫中领舞的西域舞姬。陈轸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叫道:“来人!”

    家宰闻声,急步走进:“主公有何吩咐?”

    陈轸厉声问道:“这个女子为何在此?”

    “回禀主公,”家宰应道,“一个时辰之前,宫中内宰亲自送她过来,还送来许多嫁妆!”

    “嫁妆?”陈轸惊问,“什么嫁妆?”

    家宰拿出一本册子,细细禀道:“黄金一百、锦缎三十匹、白璧两双、西域奇香十盒、珍珠……”

    不及他说完,陈轸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个混蛋!如此大事,方才为何不报?”

    家宰手捂左脸:“小……小人不敢!内宰吩咐,君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提前报知主公,君上……君上要给主公一个惊喜!”

    陈轸沉下神来,思虑有顷,转对家宰:“备车!”

    家宰怔在那儿:“这都人定了!”

    陈轸喝道:“什么人定不人定的,快备车去!”

    家宰应声喏,急步出去。

    陈轸匆匆穿衣戴冠,到铜镜前仔细端详一番,转身对依旧跪在地上的女子道:“姑娘,你可有姓名?”

    那女子再拜道:“回禀先生,奴婢名叫扎伊娜。”

    “扎伊娜?”陈轸叫不习惯,将三字重复几遍,嚼味有顷,笑道,“叫起来不顺口。可去掉扎字,就叫伊娜。”

    伊娜点点头,再叩道:“奴婢伊娜谢过先生。”

    “起来吧,”陈轸指着放在一旁的裘衣,“请把裘衣穿上,外面甚冷。”

    姑娘略怔一下,起身取过裘衣,穿在身上,怯怯地望着陈轸。

    “伊娜姑娘,跟我走吧!”陈轸说完,头前朝外走去。

    惠文公正在书房凝眉苦思,内臣报说陈轸求见。

    惠文公微微一笑,点头道:“宣他觐见!”

    陈轸叩道:“微臣叩见君上!”

    惠文公埋头于奏章上,见他叩拜,头也不抬,缓缓说道:“是陈爱卿呀!”又读一阵,见陈轸仍旧撅着屁股叩在那儿,这才抬头瞟他一眼,“爱卿不在府中歇息,这么晚了,还来求见寡人,可有要事?”

    陈轸再拜两拜,朝外击掌,伊娜听到声音,莲步轻移,在他身边跪下叩道:“奴婢叩见君上。”

    惠文公看她一眼,挥手道:“你且退下!”

    “奴婢告退。”伊娜再拜后起身,款款退出书房。

    “这么说来,”惠文公望着陈轸,“是此女不入爱卿之眼?”

    陈轸再拜,涕泣道:“微臣何德何能,竟蒙君上如此恩宠?”

    “恩宠?”惠文公呵呵笑了一下,“爱卿此言从何说起?”

    陈轸泣道:“君上,微臣……微臣落难于秦,君上不计前嫌,收留微臣不说,又赏金赐府,还将这……这天下尤物,恩赐微臣,叫微臣如……如何敢受?”

    “陈爱卿,”惠文公又笑数声,话外有音,“什么天下尤物,不就是一个女人嘛!大丈夫立于世间,女人就如衣裳,黄金就如土石。唯有千秋功业,青史载名,才是志士所求!”

    陈轸沉默有顷,再拜道:“君上之言,如醍醐灌顶!微臣此来,另有一言奏报!”

    惠文公笑道:“不瞒爱卿,寡人知你心里有话,”手指前面的席位,“坐下来,慢慢说。”

    “谢君上赐座!”陈轸起身,在惠文公指的席位上盘腿坐下,拱手说道,“君上,微臣有一策,或可制魏!”

    “哦!”惠文公身子前倾,“是何良策?”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陈轸一字一顿。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惠文公喃喃重复数次,又思忖有顷,似乎仍然不得要领,抬头望向陈轸,摇头苦笑,“这……寡人愚痴,还请爱卿详解。”

    陈轸启发道:“楚山有玉,君上何不借之?”

    惠文公一怔,似是明白一点,又似没有明白,探身问道:“爱卿是说,寡人可借楚人之力——谋魏?”

    陈轸点了点头:“君上圣明!”

    惠文公眼睛大睁:“楚人之力,寡人如何借之?”

    “自田齐以来,泗上诸国一直是齐、楚相争之地。泗上十二国,论富足莫过于宋、卫。前几年魏王伐卫,与齐、赵、韩构怨;楚王伐宋,与齐构怨。楚早欲吞宋,只是顾忌齐人。今齐新败于魏,国力受挫,于楚当是天赐良机。君上若使楚人伐宋——”顿住话头,目视惠文公。

    惠文公沉思片刻,豁然开朗,击案叫道:“爱卿妙计!楚若伐宋,宋必向魏求救。魏有庞涓、孙宾两大奇才,必恃强援宋,楚、魏之间必有一战。两强相争,无论谁胜谁负,寡人皆可渔利!”

    “君上圣明!”陈轸微笑道,“君上,此举还将结出一果。”

    惠文公再度倾身:“愿闻其详!”

    陈轸侃侃说道:“魏若救宋,带兵者必是孙、庞二人。庞涓之才,已盖列国,孙宾更在庞涓之上,魏军取胜当无大碍。微臣是说,魏在取胜之后——”再次顿住。

    惠文公是何等聪明之人,当下眉头一挑:“爱卿是说,两强同事一君,必有一争?”

    陈轸点头再道:“君上圣明!”

    惠文公离座,亲执陈轸之手,重重握住,连声说道:“好好好,寡人果然没有看错,爱卿真是栋梁之材啊!”有顷,似是想起一事,松开陈轸之手,若有所思地返回坐席,面现忧色,“只是——”

    陈轸问道:“君上有何忧虑?”

    “唉,”惠文公叹道,“此计虽妙,可寡人如何方能使楚伐宋呢?”

    “君上放心,”陈轸微微抱拳,“微臣与楚将昭阳私交甚厚。上柱国昭阳和屈丐眼下是楚王的左右司马,掌管楚地军务。十几年来,昭阳一直忙于争夺泗上,六年前率军伐宋,因田忌出兵,无果而返。昭阳唯利是图,如果微臣结之以利,再以利害说之,昭阳必听。”

    惠文公凝眉有顷,点头道:“如此说来,倒是可行。你可透给昭阳,就说越王的大军正向琅琊集结,图谋伐齐。齐人眼下自顾无暇,顾不了宋国。”

    “哦?”陈轸眼睛大睁,“此事属实否?”

    “寡人可有戏言?”惠文公微微一笑,“越王无疆自不量力,欲践勾践昔年之志,兴师二十万众,海陆并举,将于明年春暖花开之际,北伐齐国,谋霸中原。”

    陈轸大喜:“真是天助君上!有越人助力,微臣此行必成!”

    惠文公起身,朝陈轸深深一揖:“赢驷有劳爱卿了!所需多少财物珠宝,爱卿只管列出清单,只要秦地拥有,寡人尽皆准奏。听闻昭阳好色,寡人另拨美女二十名予你,爱卿可去乐坊,随意挑选。”

    陈轸起身叩道:“君上厚爱,微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惠文公亲手扶起:“陈爱卿,楚天广阔,实乃大有作为之地。爱卿此去,要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务使楚人为我所用!”

    “陈轸万死不负君恩!”

    “好!”惠文公又是一拱手,“待爱卿成功之日,寡人定有厚报!”携陈轸之手,呵呵笑着走出户外,指着仍在外面候着的伊娜,“时辰不早了,这么冷的天,让美人候于风中,爱卿这是暴殄天物了!”

    陈轸脸色微红:“微臣谢君上恩赐!君上留步,微臣告退!”

    数日之后,陈轸以秦国特使身份,驱车三十乘,随带甲士三百,离开咸阳径奔楚地。惠文公用公辇亲送陈轸十里,临别之时,从袖中摸出一块丝帛交予陈轸:“爱卿可将这个带上!”

    陈轸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一排人名,不明所以地抬头望着惠文公:“君上——”

    “这些人皆在楚地,或对爱卿有用。”

    陈轸也早听说黑雕台的事,知是他们,也就不再多话,收起丝帛,跪地泣道:“谢君上厚爱,微臣去了!”

    惠文公拉他起来,亲手扶他上车,君臣二人挥泪而别。

    陈轸南出武关,沿商於谷地径至涅阳,然后南下襄阳,径奔郢都。因山路难行,又有雨雪阻隔,陈轸一路上走走停停,历尽辛苦。幸有伊娜相伴,更有二十名美女随侍左右,陈轸一路上倒也逍遥,并不觉得寂寞。

    三个月后,陈轸抵达郢都,在驿馆稍歇数日,具表觐见楚王,呈上礼单,陈述秦公睦邻诚意。

    楚威王似是仍在记恨公孙鞅袭占商於谷地之事,接过礼单,打眼扫过,随手掷于几前地上,冷冷说道:“这些物什儿,陈上卿还是拿回去吧!秦公若是诚心睦邻,就将商於谷地归还寡人!”

    陈轸叩道:“回陛下的话,据轸所知,商於谷地是前朝重臣公孙鞅出兵夺占,实非秦公本意。鉴于公孙鞅功勋卓著,先君孝公拿他毫无办法,只好任其非为。后孝公驾崩,秦公车裂公孙鞅,也算为楚人雪耻了。即使如此,临行之际,秦公仍然吩咐陈轸,要轸再为此事向陛下道歉。至于何时能将商於谷地归还陛下,秦公以为,此事涉及先君,不可速图,只要楚、秦诚意睦邻,没有不能解决之事。秦公诚心,天地可鉴,此微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楚王凝眉沉思一时,摆手道:“嗯,上卿之言也有道理,秦公心意,寡人暂先收下!”朝内臣努一努嘴,内臣过来将礼单捡起,候立于侧。

    陈轸再叩:“陈轸谢陛下宽恕!”

    楚威王转对内臣:“赏秦使陈轸玉璧两双,南海宝珠十颗,丝帛二十匹!”

    “陈轸谢陛下厚赏!”

    郢都主大街,左司马昭阳府中,昭阳正在后花园练剑,家宰邢才急急走来,看到昭阳正好舞至妙处,哈腰候于一边。

    昭阳舞毕,收步作势,抬眼望向他:“有事吗?”

    邢才拱手道:“禀报主公,秦国特使陈轸求见!”

    昭阳将剑插入鞘中,呵呵笑道:“此公至郢数日,早该来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再候一刻,就说本公马上就到!”

    昭阳回房换过衣服,赶至客厅。二人见过礼,分宾主坐了。

    昭阳拱手道:“前阵子听说上卿为庞涓那厮所害,蒙冤离开魏国,在下甚是感喟。后又听说上卿为秦公所用,依旧被拜上卿,在下这才松了口气,正想如何去为上卿贺喜,上卿就来了!这下好了,今日在下正好无事,就与上卿小饮一场,一来为上卿压惊,二来为上卿洗尘,三来我们也是多年未见,好好畅叙一番!”

    陈轸拱手还礼:“轸谢柱国大人挂念!”端起几上的茶水,轻啜一口,摇头叹道,“唉,不瞒柱国大人,在下蒙受魏王恩宠多年,本欲衷心事魏,不想却为j贼庞涓所害,只身仓皇逃离。幸蒙秦公不弃,方使在下有个栖身之所啊!”

    昭阳应道:“上卿是大才,终生守着魏罃,也是屈了。听闻上卿出走,在下就想,早晚得遇上卿,定向陛下举荐,依上卿之才,必得大用!”

    陈轸再次拱手:“柱国大人如此抬爱,在下感激涕零!”朝外击掌,不一会儿,几个仆从抬进两只大箱。陈轸从袖中摸出一张礼单,双手呈予昭阳,“柱国大人厚爱,陈轸无以为报,区区薄礼,还望大人笑纳!”

    昭阳接过单子,眼睛略瞄一瞄,递给邢才。

    邢才眉开眼笑,开箱验收,当场唱道:“黄金五百,玉璧两双,夜光杯四只,锦缎二十匹,秦女五名……”

    邢才唱完,陈轸再次击掌,厅外果然依次走进五名少女,个个粉面含羞,艳若桃花,看得昭阳两眼发直。

    “柱国大人,”陈轸指着五个少女,缓缓说道,“楚地虽有美女如云,秦女却不多见。这五位女子为陈轸亲赴民间选拔,又经乐坊调教,个个知书达理,能歌善舞,别有异国情趣,或可为大人解闷。”

    昭阳愣过神来,忙从美女身上收回目光,拱手揖道:“上卿所赠如此隆重,叫昭阳如何回报?”

    陈轸示意,众女退出,邢才亦使人抬走礼箱。

    陈轸言外有意:“对于柱国大人的厚爱来说,这些物什,不过是在下的一点小礼!”

    “哦?”昭阳身子趋前,“上卿难道还有大礼不成?”

    陈轸微微一笑:“柱国大人,您的府中黄金充栋,美女盈室,何缺这些?”

    昭阳一怔,旋即哈哈笑道:“上卿所言也是!”眼珠儿一转,“不过,一事归一事,上卿所赠,纵使一根青丝,在下也必藏之爱之,珍之贵之!”

    陈轸拱手道:“在下再谢柱国大人抬爱!不瞒大人,在下此来,另有大宝一件,柱国大人或感兴趣。”

    昭阳的胃口被完全调起,急切问道:“是何大宝,上卿快说!”

    “令尹之位!”

    “令尹之位?”昭阳眼睛大睁,显然未听明白,“请上卿明言!”

    “楚国令尹景舍垂垂老矣,早已不堪驱使。在下请问大人,就眼下而言,能代景舍之位者,会是何人?”

    “这……”昭阳略顿一顿,“在下不知!”

    陈轸微微一笑:“大人心知肚明,只是不说而已。大人既不愿说,在下就代劳了。如果不出陈轸所料,代景舍者,必是两位柱国大人!”

    “哦!”昭阳心头一紧,身子趋前,“上卿何说此话?”

    陈轸又是一笑,不紧不慢道:“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三十年来,楚国大争,无非两地,一是西北,二是泗上。楚王使屈氏镇西、北,以御秦人,使大人御东、北,以争泗上。楚国地方五千里,有雄兵三十万,两位柱国大人各领十万。大人试想,陛下对二位已是举国相托,令尹之位难道还能旁落他手?”

    陈轸的分析使昭阳不得不服,同时,潜藏的野心也被他完全勾引起来:“依上卿之见,在下与那屈氏,何人可占上风?”

    陈轸应道:“就眼下而言,两位大人可谓是半斤八两。同为司马大人,虽有左右之分,却是各务一方,皆有倚重,功过也大体相仿。数年前大人伐宋,田忌引兵救之,大人失利于睢阳,折兵三万,当算一过。屈氏正自得意,亦被商鞅咬去一口,失商於谷地六百里,两下算是扯平。”

    昭阳连连点头,大是叹服:“既然扯平了,这令尹之位——”

    “下面就看两位大人谁能建立功业了。”

    昭阳起身抱拳道:“何处可建功业,在下愚笨,还望上卿点拨。”

    陈轸口中轻轻蹦出两个字:“取宋。”

    “取宋?”昭阳惊道,“如何取之?”

    陈轸将头凑近昭阳,耳语有顷,昭阳频频点头,笑意浮出。

    数日之后,昭阳觐见楚威王,奏道:“启奏陛下,宋偃聚众暴乱,逐兄篡位,已是大逆。几个月前,此公借齐、魏会徐州相王之机,自封为王不说,更在称王大典上射天鞭地,滛乱后宫,诸臣凡谏者皆被射杀,人神共怒,被天下称为‘桀宋’!”

    “嗯,”楚威王点头道,“此事早已传闻天下。爱卿今日提起,意欲何为?”

    “回禀陛下,”昭阳奏道,“宋乃膏腴之地,我若不取,齐必取,齐若不取,魏必取。微臣以为,陛下当以宋公偃不敬天地之罪,再兴义师伐之!”

    “这……”楚威王沉默半晌,似是想起数年前伐宋,被宋、齐联军打得大败之事,“如果齐人再次引兵相救,我当奈何?”

    昭阳低声说道:“陛下勿虑。齐人新败于魏,国力大伤,不敢轻易交战。齐将田忌在魏蒙羞,回齐后辞官归隐。齐无田忌,即使出兵,亦不可惧。”

    楚威王闭目沉思。

    “陛下,”昭阳趋前一步,声音更低,“微臣另外得报,越王无疆征集大军二十一万,海、陆并举,正在陆续开往琅琊,看那样子,其势必在谋齐。齐人自顾无暇,齐王举国征调大军十万,于南长城一线严阵以待,如何顾及宋国?”

    “哦?”楚威王这也来了精神,“此军报属实否?”

    “千真万确!”

    威王缓缓点头:“嗯,如此说来,倒是天赐良机!”话音刚落,眉头又皱起来,“不过,齐虽无忧,魏国却也麻烦。魏罃对宋早有想法,只是碍于寡人和田因齐,他才没敢伸手。我若伐宋,宋偃失去齐援,必会向魏求救,魏罃师出有名,还能放过这个机会?魏得庞涓,反败为胜,士气正盛,爱卿如何应对?”

    “陛下勿忧,”昭阳奏道,“大国交兵,打的是钱粮。据微臣所知,魏国虽有庞涓,但库无存粮,边民流失五十万众,民心不稳,就如一个伤重之人,没有三年五载,何能康复?再观我大楚,近年来并无大战,国库充盈,兵精粮足,莫说魏国不敢出兵,纵使出兵,我有何惧?”

    楚威王点头道:“爱卿此言,也还在理。”略顿一下,“说说看,你打算如何伐宋?”

    “陛下,”昭阳应道,“微臣麾下有大军十万,微臣亲率车骑六万伐宋,使景将军引军四万屯于陉山。陉山离魏都大梁不足三百里,魏人若是敢动,景将军就可直驱大梁,杀他个措手不及!”

    楚威王闭目又是一阵沉思,睁开眼睛:“来人!”

    内臣急至:“臣在!”

    “召太子、令尹、左徒及诸执硅、柱国大人入宫议事!”

    (第四部)

    第一章鬼谷子说天下,二子破情关下山

    孙膑下山之后的头几日里,鬼谷四子的草舍里更见冷清。苏秦、张仪都如换了个人,一连数日,要么抱头大睡,要么并膝呆坐,要么进山闲逛,谁也不想百~万\小!说,嘴巴上如同贴了封条,连走路都是低垂脑袋,脚步拖沓,状如落魄失魂。

    如此这般连过了七日,张仪终是憋不住,于一日午后推开苏秦房门。苏秦正在席上闭目打坐,听声响知是张仪,眼皮不抬,依旧端坐如初。

    张仪凝视苏秦一阵,见他仍无动静,重重咳嗽一声,开始他的习惯动作,绕对手兜圈子。通常情况下,兜三圈也就够了,这日却是不同,张仪不停地兜,边兜边将两眼锁住苏秦,步伐走得极慢,好像对方是个怪物。

    苏秦依旧端坐不动。

    不知兜有多少个圈子,张仪终又强忍下来,拔腿走出门去,顺手拉上房门。张仪在外面的草坪上埋头又转一会儿,看样子实在憋闷,猛然迈开大步,噌噌几下再次走到苏秦门前,“通”的一声将门踹开,径直走到苏秦跟前,动作夸张地并膝坐下,从喉咙深处重重咳嗽一下,大声说道:“我说苏兄,我们还是说句话吧!”

    苏秦睁开眼睛,望向张仪,嘴巴未张,眼神却在告诉他:“说什么呢?”

    张仪嘿然一笑:“你说孙兄他——走就走吧,还勾魂,看把苏兄整得远看像根枯木,近看像具僵尸!”

    苏秦复将眼睛闭上,身子却动了动,屁股朝后挪有一寸。

    张仪看在眼里,扑哧笑道:“说是僵尸,有点屈了,改称活肉吧,这个确切点,苏兄毕竟能动,只是没有精气神而已!”

    苏秦再度睁开眼睛,回应一句:“是说你自己吧。”

    “好好好,”张仪笑道,“就算是说我自己吧!无论如何,只要苏兄能开金口就成。”

    “贤弟有话,这就说吧。”苏秦淡淡说道。

    “我想说的是,”张仪提高声音,“这个天下真有意思!”

    苏秦斜他一眼:“贤弟何出此言?”

    “庞涓那厮还没弄明白子丑寅卯,急匆匆地就出山了。真也奇怪,在下做梦也未料到,仅只一年,就他肚里那点货色,竟然也能封侯拜将,荫妻乘龙,大红大紫呢!”

    苏秦不屑地白他一眼:“我还以为贤弟说出什么骇世之语呢,不想却是这个。”

    “再观孙兄,”张仪也不与他强辩,顾自说道,“尚未出山,嗬,瞧这威势!太子亲临,重金礼聘,前簇后拥,车马塞道!”

    苏秦埋下头去,沉默不语。

    “你说说看,”张仪激动起来,“你我与他二人一同进谷,不是吹的,无论哪一点,总也不比他们差吧!”

    苏秦轻叹一声,闷在那里。

    “我说苏兄,”张仪将声音提高几分,几乎是在嚷了,“随便想想,要是你我出山,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苏秦抬起头来:“你说会是什么样子?”

    张仪放声长笑:“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哟!”

    苏秦再度埋下头去,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依贤弟看来,难道我辈皆已成器?”

    张仪哈哈又笑数声,方才说道:“苏兄何能用此‘难道’二字?依庞涓之才竟然横扫列国,孙兄之才远胜庞涓,天下何人可敌?在这谷中,闭眼想想,你我二人纵使不济,也不至于逊色于孙兄吧。”

    “贤弟之才,自在孙兄之上。”

    “苏兄莫要谦逊,你我既已结义,就要说心里话。苏兄,你摸摸心窝,当初来这谷中,可为终老于山林?”

    苏秦一惊,抬头望着张仪:“贤弟是说——”

    “以在下之见,我们也当寻个机缘,下山大干一番!”

    苏秦正欲说话,有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及扭头,童子已是闪进房门,望二人嘻嘻一笑:“是哪位师弟要下山?”

    二人皆吃一惊,急忙起身,拱手揖道:“师弟见过大师兄!”

    几年下来,不知不觉中,童子已经变声,长得跟张仪差不多高了,言谈举止也较先前成熟,但身上的一股童稚之气仍未消除。

    看到二人震惊的样子,童子呵呵笑出两声,摆手道:“坐坐坐,我又不是先生,你们不必多礼。”见二人坐下来,眼睛瞟向他们,“说呀,师兄在候回话呢。”

    见童子盯过来,张仪只好揖道:“回大师兄,是在下说的。”略顿一顿,“我跟苏兄连闷数日,有件事情想不明白,大师兄来得正好。”

    “张师弟,”童子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嘴角外侧各显出一个浅浅酒窝,“这几日,你们存心下山,却又不好向先生张口,可是为这事儿吗?”

    张仪略略一怔,点头。

    “两位师弟过虑了。”童子的酒窝加深加大,声音却不无揶揄,“鬼谷之中,既没有安门,也没有上锁;先生既未硬请两位上山,自然也就不会扯住两位袍角,不让你们下山。两位师弟想走,随时都可上路,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童子不软不硬几句话,把张仪噎了个上不来气:“这……”

    “大师兄,”苏秦抱拳解围,“在下和张师弟并无此意。前几日孙兄下山,我们二人都很难过。方才念及此事,张师弟有所感喟,仅此而已。”

    “是吗?”童子转望张仪,“孙膑出山,张师弟是何感喟,可否说予师兄听听?”

    张仪略想一下:“飞龙在天。”

    童子笑道:“听这话音,张师弟这是困龙在山了。”

    张仪又被噎个半死,凭他伶牙俐齿,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秦只好再度解围:“大师兄,师弟有惑。”

    童子两战皆胜,转过头来,笑呵呵地望着苏秦。

    苏秦问道:“以大师兄之见,庞兄、孙兄可算成器?”

    童子笑道:“当然算了!”

    “这……”苏秦略怔一下,“在下和张师弟呢?”

    童子连连摇头。

    “大师兄,”张仪急了,质问过来,“你凭什么说他们成器,而我们未成?”

    “就凭这个,”童子手指二人,“他们二人已经下山,你们二人仍旧待在此地。”

    “师兄此话不公!”张仪大声抗辩,“他们下山,是因为他们想下山。我们不下山,是因为我们不想下山!”

    “好了,好了!”童子摆摆手,呵呵又笑几声,“本师兄来到此处,不是与你辩论的。要想知道成器与否,你们最好去问先生。”

    话音落地,童子站起身子:“两位师弟,请吧。”

    苏秦、张仪皆是怔了。

    张仪嗫嚅道:“去……去哪儿?”

    童子呵呵笑道:“去问先生呀。”

    两人自然不敢为这事儿去见先生,因而面面相觑,谁也不肯挪窝。

    童子沉脸催道:“先生正在草堂里等候你们,还不快走!”

    见童子不是在开玩笑,二人急忙爬起,整过衣冠,跟童子走至草堂,果然望见鬼谷子端坐堂中,玉蝉儿坐在斜对面。童子径走过去,在先生身后稍偏的位置上站定。

    二人叩拜,鬼谷子示意免礼,二人迟疑一下,挨住玉蝉儿并膝坐下。

    鬼谷子笑吟吟地望着苏秦、张仪,直入主题:“前几日,你二人想必见到荣华富贵了。”

    见先生出口即问这个,苏秦、张仪哪里还敢说话,个个将头埋下,惶然失措的样子,就像是闯下大祸的孩子。

    鬼谷子不无慈爱地微微一笑:“老朽问你们,是否也想下山?”

    苏秦、张仪将头垂得更低。

    “怎么不说话呢?”鬼谷子似已揣知他们的内心,不依不饶。

    二人越发不敢吭声。

    “回禀先生,”童子插进来道,“他们不好开口,童子代答。方才童子去时,两位师弟正在商议何时出山之事。”

    “大师兄——”张仪脸色紫涨,急欲制止。

    “张师弟,”童子呵呵笑道,“心里有话,该在这里说才是。方才你不是说,你二人的才华丝毫不逊于孙膑和庞涓吗?你不是认定你们二人已经成器了吗?”

    张仪大窘,垂头嗫嚅道:“先生,弟……弟子……”

    鬼谷子微微一笑,转向苏秦:“苏秦,你是否也是同感?”

    “是的,”苏秦老实点头,“看到庞兄、孙兄际遇如此,弟子确有感怀。”

    “张仪,”鬼谷子转向张仪,“是则是,非则非,鬼谷之中,用不着藏藏匿匿。”

    张仪垂头应道:“是。”

    “再说,”鬼谷子接着道,“你也没有说错。就老朽所察,你二人所悟,应该不在庞、孙之下,如果他们算是成器,你二人理当成器。”

    苏秦一怔:“先生是说,我们二人尚未成器?”

    鬼谷子微微点头:“不是尚未,是远未。”

    张仪不服了,抬头辩道:“既然我们不比他们差,先生为何说他们已经成器,而我们远未成器?”

    “好吧,”鬼谷子直望过来,“你想知道原因,老朽这就说予你听。老朽问你,如果你二人出山,何以存身立命?”

    张仪应道:“我们既习口舌之学,自当以口舌之辩存身立命。”

    “口舌有巧有拙,辩才有高有低,老朽再问,你二人辩才如何?”

    张仪不假思索:“巧设机辩,无理亦胜三分。”

    鬼谷子摇头:“此辩可以说人,不可以说家。”

    “那……”张仪接道,“出口成章,言必成理,自圆其说,滴水不漏呢?”

    鬼谷子再次摇头:“此辩可以说家,不可以说国。”

    张仪急了,抓耳挠腮,有顷,侃侃陈辞:“察言观色,趋吉避凶,择善者而说之,择不善者而避之。”

    鬼谷子又是摇头:“此辩可以说国,不可以说天下。”

    张仪大惊,目视苏秦,见他也是目瞪口呆。

    鬼谷子笑问二人:“你二人还有何辩?”

    张仪、苏秦皆是摇头。

    “呵呵呵,”鬼谷子呵呵连声,“还要再问答案吗?”

    苏秦、张仪又是摇头。

    “你们嘴上不问,心里却是不服,”鬼谷子依旧微微笑着,慢悠悠道,“老朽这就告诉你们。器有大小,术有专攻。庞涓、孙膑所习,皆为兵学。兵学之要在于应对天下战争。天下战争,皆可具体为事,是以兵学亦称事学,有战即事来,战毕即事去。口舌之辩却是不同。口为心之窗,舌为心之声,口舌之要在于应对天下人心。善于口舌者,首服人心。而人心瞬息万变,根本没有规矩方圆可循。”

    苏秦听得入迷,急不可待地问:“请问先生,如何方能服心?”

    鬼谷子应道:“若要服心,首要入心。言语入心,小可心想事成,大可化干戈为玉帛;言语不入心,小可反目成仇,大可伏尸累万,血流成河。”

    张仪急问:“如何做到入心呢?”

    “把握命运。”

    二人陷入苦思,有顷,苏秦抬头:“这……弟子愚笨,还请先生详解。”

    “所谓命运,”鬼谷子开解道,“可分三类,一是个人命运,二是邦国命运,三是天下命运。把握一人命运者,可入一人之?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