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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52部分阅读

    ,蝉儿是说,孙士子过于仁厚,若与庞士子同朝为官,只怕难有出头之日。”

    “对对对!”张仪迭声急道,“师姐此言正中我心。方才在下只顾想大,未曾想小,将庞涓这厮的人品忽略了。庞涓这厮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孙兄还是莫去魏国为好!”

    孙宾笑道:“若是此说,倒不打紧。庞师弟与宾情义甚笃,至于名利,宾向无所争,相信不会与他为此生隙。”

    “孙师弟,”童子插道,“说来说去,你究竟是去还是不去?”

    “这……”孙宾迟疑半晌,“回师兄的话,师弟实在无法决断,请师兄为师弟决之。”

    童子两手一摊:“这是大人之事,童子如何能断?”

    众人皆笑起来。

    童子扫他们一眼,一本正经地转对孙宾:“既然诸位皆不能决,师弟也不知何去何从,依师兄之见,可以进洞求问先生。”

    孙宾应道:“回大师兄的话,方才听师姐说,先生正在闭关潜修,师弟不敢打扰。”

    张仪笑道:“先生此说,必是打发那个太子的,孙兄只管去问。”

    孙宾将眼望向玉蝉儿,玉蝉儿点头道:“张士子说的是,先生没有闭关。只是——眼下时辰已晚,先生当是入定了,孙兄若问,可于明日晨起再来。”

    翌日晨起,孙宾走至草堂,玉蝉儿引他进门,见鬼谷子已在堂中端坐,看那样子,是在候他。孙宾上前拜过,将庞涓之信双手呈上。鬼谷子扫过一眼,将信随手丢在面前几案上,微笑着望向孙宾。

    孙宾叩道:“师弟下山之时,曾与弟子有约。今日师弟履约,特邀弟子前去,弟子若是不去,当是失信;魏王亲派殿下礼聘,待弟子甚诚。弟子若是不去,当是失礼。但魏人于数年前入侵卫境,血洗平阳,父亲、叔父全家及数万无辜百姓尽皆死于国难,弟子若去仕魏,等于忘却前仇,当是不孝。今日之事,弟子反复思量,终难决断,只好烦扰先生。”

    鬼谷子闭上两眼,半晌,慢慢说道:“放下信、礼、孝不论,你的真心归于何处?”

    “弟子愿随先生幽居鬼谷,修仙炼丹,潜心求道。”

    鬼谷子凝视孙宾,有顷,点头说道:“你忠厚质朴,心无杂念,有此愿心,必能成就。只是天下纷乱,战争频仍,众生犹在火海之中。你既习兵学,就当顺应天命,止乱解争,待天命有成,再来遂此愿心。老朽只在林深谷幽之处,候你功成归来。”

    孙宾拜道:“弟子唯先生之命是从。”

    鬼谷子缓缓说道:“你是否赴魏,尽在你心,老朽并无决断。至于朋友之信、君王之礼、事亲之孝,皆为个人恩怨,修道之人理应忘却,唯以天下大道为念。”

    鬼谷子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孙宾豁然开朗,纳头叩道:“弟子明白了。”

    鬼谷子眼望孙宾,脸上现出慈爱的微笑:“你明白什么了?”

    “弟子决定了。弟子这就下山,助师弟一臂之力。”

    鬼谷子心头微颤,但随即定下来,微微点头:“你既已做出决定,那就去吧。”

    “弟子此去,是福是祸,还望先生点拨。”

    鬼谷子看他一眼,吩咐道:“先圣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福是祸,皆由天命,非人力所能扭转。你到山中觅山花一束,老朽为你占之,或可有所警示。”

    “弟子遵命!”孙宾起身,正欲出门觅花,恰好看到玉蝉儿手提一罐清水进来,走至先生堂前靠墙处。那里摆着一只小型的高脚铜鼎,鼎中插着一束她昨日所折的野菊花。

    玉蝉儿换过鼎中之水,将花重新摆好。

    孙宾看到菊花,心里一动,径走过去,将之取出,在鬼谷子跟前跪下,双手呈上,叩道:“先生,弟子就占此花,请先生验看。”

    鬼谷子摆摆手,孙宾谢过,起身将菊花复归入鼎中,回身再至鬼谷子跟前跪下。

    鬼谷子双目微闭,运神发功,有顷,睁开眼睛,神色凝重,面呈忧容,两只老眼凝视孙宾,久久不语。

    孙宾心头一沉,轻声道:“先生——”

    又过一时,鬼谷子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好吧,你既认定此花,老朽就以此花占之。此花长于野谷,开于深秋,不与百花争艳,喻你心志高远,与世无争;此花生于磐石之间,清香怡人,经霜不落,喻你品性高洁,神定志坚;此花为玉女所爱,又为玉女所折,备受玉女侍弄,喻你将得美人真心;此花自在长于谷中,却横遭残折,喻你当有飞来劫难;此花虽经残折,却被供养宝器之中,喻你虽有劫难,却无大碍;供养之器为青铜之鼎,供养之水为山中清流,喻你将来或受器重,可得善终!”

    孙宾听到前景如此,一下子傻了,愣怔许久,方才叩道:“弟子谢先生吉言!”

    鬼谷子又叹一声:“既占此花,你的名字需改一字。”

    “恳请先生为弟子改之!”

    “可将‘宾’字改为‘膑’字,或可使你有所进取。”

    玉蝉儿纳闷,小声问道:“先生,‘宾’字改为‘膑’字,如何就能进取?”

    “此为天机。”

    孙膑再拜道:“弟子谢先生改名!”

    鬼谷子却不回话,顿了一时,话中有话:“孙膑,你与庞涓同朝事主,凡事当要多一个心眼!”

    孙膑叩道:“弟子记下了!”

    鬼谷子转身走到几前,提笔在一块丝帛上写字,写毕,装入一个锦囊,封好,递予孙膑:“老朽予你锦囊一个,垂危关头,当可启之!”

    孙膑双手捧过锦囊,泣泪叩道:“弟子谢先生锦囊!”

    鬼谷子点头道:“孙膑,你可以走了!”扭身径去,走入洞中。

    孙膑望鬼谷子的背影一拜再拜,恸哭失声:“先生——”

    山道上,苏秦、张仪抬着一只箱子,玉蝉儿、孙膑抬着另外一只箱子,七弯八拐地一路走去。玉蝉儿未曾出过此等苦力,刚走几里,就有点支持不住,孙膑只好将重量尽力放在他这一边。

    张仪看在眼里,又走一程,放下扁担:“孙兄,换一下吧,别把你累倒了。”

    孙膑笑道:“在下练过武,这点重量,还好。”

    张仪坚持道:“这不是靠猛劲,几十里山路呢。”

    张仪换过,将拴箱子的绳索朝自己这边又挪了挪。

    玉蝉儿笑道:“张士子,你别逞能,走十里路试试。”

    张仪笑道:“师姐,不是吹的,就这点东西,师弟背上它走上十里八里,也没问题!”

    玉蝉儿亦笑一声:“那就走着瞧吧!”

    然而,走不过五里,张仪的步子就渐渐缓了下来,两条腿也变得十分沉重,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换到左肩。又走二里,张仪实在撑不住,小声叫道:“师姐,我们歇会儿吧!”

    玉蝉儿放下扁担,大家也都跟着停下。

    玉蝉儿娇喘几下,望着张仪笑道:“怎么样,这下服了吧!”

    张仪一边揉肩膀,一边由衷叹道:“服了,服了,张仪服了!”

    听到这声“张仪服了”,众人皆笑起来。

    张仪收住笑,朝箱子踹了一脚,恨恨说道:“这个鬼太子,害百姓不说,这又跑进山来害我们!我说师姐,这些既是民脂民膏,我们根本不该归还他们!”

    玉蝉儿笑道:“说起这个,蝉儿倒有一问。”

    “师姐请问!”

    “张士子,若将这些金子予你,你欲做何事?”

    张仪半开玩笑:“我呀,就在这鬼谷之中建造一个大大的宫殿,里面应有尽有,请先生、师姐,还有童子,舒舒服服地住在里面,平心静气地修仙悟道!”

    众人皆笑起来。

    玉蝉儿笑道:“只怕你的宫殿尚未动工,先生就要搬迁新谷了。”将脸转向孙膑,“孙士子,如果这些金子是你的,你欲做何事?”

    “在下用之救助战争伤残和遗孤。”

    玉蝉儿将头转向苏秦:“苏士子呢?”

    苏秦郑重答道:“回师姐的话,在下用之搭建窝棚,购买粮食,让天下灾民皆有栖身之所。”

    玉蝉儿微微一笑:“苏士子所欲令人感动,可惜只是亡羊补牢。自古圣贤治世,苏公子可曾见过搭建窝棚的?”

    苏秦沉思有顷,朝玉蝉儿深深一揖:“师姐见识高远,苏秦惭愧!”

    张仪笑道:“师姐,莫说我们了,说说你吧。如果这些金子尽归师姐,师姐欲做何事?”

    玉蝉儿笑道:“我呀,只想让它尽快消失!走吧,还有十多里呢。”

    苏秦走到玉蝉儿的箱子跟前,抽出扁担,双手扳过箱沿,“嘿”一声举过头顶,扛在肩上,转对张仪道:“贤弟,你和孙兄抬另一只箱子,师姐压阵。”

    张仪吃惊地看一眼苏秦:“嗬,真还看不出呀,苏兄!”

    苏秦憨厚地笑笑:“气力活儿,在下比你强!”

    玉蝉儿手持扁担站在后面,怔怔地望着肩扛箱子、大步走去的苏秦背影,若有所思。

    第七章献国策,孙膑初露锋芒

    出宿胥里之后,太子申与孙膑在众卫兵前簇后拥下,同乘一车,驰骋在酸枣地界的宽阔官道上。

    时值金秋,田野里却看不到丰收,唯见荒芜片片。

    日头已近头顶,照理该是午饭时间。然而,放眼望去,官道两旁的远近村落里,看不到任何炊烟。孙膑正自纳闷,忽见一辆牛车辚辚而来,拉车的是头瘦牛,车上装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及耕种家具,几件破被褥上坐着一个老太,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女童。一个老人手持鞭子,走在瘦牛身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壮年跛着一条腿,与一个弱冠少年紧跟车后,各自将手搭在车厢上,似是在为那头老牛搭把劲儿。再后面,徒手走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半大的孩子。

    无需再问,这一家显然是外出逃荒的,且刚出门,因为赶车的老人几步一回头,其他诸人,也都在频频回顾,眼圈红红的。

    看到官家车乘迎面驰来,老人忙将牛车赶到一边,众人也避趋道旁。

    “殿下,”孙膑摆手道,“请停一下!”

    “停车!”太子申对驾车的军尉道。

    车队停下,孙膑走下车子,径至老人车前,躬身揖道:“请问老丈,你们可是此地住户?”

    老人回揖道:“回官人的话,草民世居此处。”手指身后影影绰绰的一片房舍,眼圈微红,“就是那儿,小梁村。”

    孙膑的目光转向小梁村,凝视有顷,转对老人:“看样子,你们是一家人。”

    老人点头,指点众人:“这是犬子,那是长孙,边上两个孩子是他的弟弟和妹妹,车上的是贱内和小孙女,埋头的是儿媳。”

    孙膑望着一家老小,再看看他们车上的破烂家当,心中一酸,声音有些哽咽:“请问老丈,你们欲去何处?”

    老人长叹一声:“唉,这年头,又能到哪儿,还不是讨口饭吃?”

    孙膑指着车上的耕具,惊讶地问:“既然是去讨饭,老丈为何带着耕具?”

    “官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贱民,不种地谁给饭吃?”

    “老丈是说,你们这是外出种地?”

    老人点头。

    “敢问老丈,欲去何地?”

    “远喽!”老人指着西边的天际,“就在那儿,河西,老魏地!听说那儿有条活路,村里人都去了,草民这也过去看看。”

    “这……”孙膑大惊:“河西离此隔山隔水,少说也有千余里,你们……你们为何不在此处耕种,要走那么远呢?”

    老人上下打量孙膑一眼,缓缓说道:“看来官人不是本地人,一点也不知情。不瞒官人,草民世居小梁村,今日却是住不下去了。几年来,官家频出告示,家中壮丁,以前是三抽一,去年改作三抽二,田里所收,以前是十抽三,去年改作十抽五。今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一家老小连吃的也没了,可官家仍出告示,赋税照纳。官人你说,这日子,叫草民怎么过呢?”

    “这……”孙膑心里一揪,“外出种地,赵地、韩地、楚地、燕地哪儿都可,你们为何偏去秦地?”

    “官人有所不知,”老丈应道,“听人说,秦公诏令,垦荒归己,十年不抽丁,五年不纳税,逾过这一期限,丁四抽一,赋十抽一,小梁村四十多户,全都去了,草民是最后一家。唉,都怪草民恋窝,误了家人呐!”目光扭向小梁村方向,“小梁村养我育我几十年,列祖列宗的尸骨都在村头,一朝弃之,叫草民如——如何舍得!”

    话至此处,老人泪如泉涌,跪在地上,朝小梁村方向连拜数拜。

    孙膑眼中噙泪,转身对身后的太子:“殿下,请借二金一用。”

    太子申转对军尉:“拿五金来!”

    孙膑接过,将五金双手捧予老人:“老丈,此行路途遥远,这点盘费您老收下,莫让家人途中饿了肚子。”

    老人不可置信地看看孙膑,又看看太子,双手抖颤着接过金子,连拜三拜:“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孙膑扶起:“老丈,您不必问了,快点赶路吧!”

    老人朝众人道:“来来来,快给恩公磕头!”

    一家人全都过来,纷纷跪于地上,纳头叩拜。孙膑阻拦不及,只好将他们一一扶起。太子申又令车队避于路旁,让这一家子先走。老人再三拜谢,方才赶着牛车,辚辚而去。

    望着渐去渐远的这一家子,太子申轻叹一声:“唉,再这样下去,魏人真要走光了!”

    想到车上的两箱聘礼及苏秦在草堂中的评议,孙膑轻叹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太子申:“苏兄说得好哇,君不知民,必困!”

    大梁城南,在逢泽与大梁中间是大片略显起伏的丘坡地带,庞涓的中军屯扎于此。

    辕门之内,旌旗猎猎,杀气腾腾。三千虎贲之士站成五个横排,一个个膀圆腰粗,壮如铁塔,披甲执锐,目不斜视地望着从面前五步开外缓步走过的魏惠王。大将军庞涓、中军参将公子卬一左一右,护卫于后。

    魏惠王仪态威严,双目炯炯,两脚虽是缓缓迈出,却是虎虎带风,从左端巡至右端,又从右端巡至左端,不无满意地欣赏着他的威武之师。

    魏惠王巡过一个来回,这才走向中间一处高台,昂然立于台上,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将士们,寡人看到你们了!”

    三千壮士刷的一声单膝跪地,齐声吼道:“我等赴汤蹈火,誓死效忠陛下!”

    魏惠王摆手:“众将士平身!”

    三千将士又是一声齐吼:“谢陛下!”“刷”的一声起身,整齐得如同一人一样。

    魏惠王朝候立于一侧的庞涓点头赞道:“庞爱卿,真是一支铁军啊!”

    庞涓跨前奏道:“回禀陛下,这三千甲士是儿臣逐一挑选出来的,皆是力可抵牛、各怀绝技的虎贲之士,能冲锋陷阵,折旗夺帅,小可慑敌心神,大可一战而定全局!”

    魏惠王连连点头:“好好好,寡人梦中所想之事,今日总算看到了!”略顿一顿,似不相信,“你说他们力可抵牛,各怀绝技?”

    庞涓看一眼公子卬,公子卬跑步走至队列前面,大声喝道:“青牛,出列!”

    站在队首的青牛应声而出,如铁塔般走至列前:“青牛在!”

    公子卬又道:“牵牛来!”

    早有军士牵一头硕壮无比的犍牛走至列前。看到犍牛,青牛径走过去,双手执牢牛角。犍牛见牛角被执,勃然大怒,奋蹄前冲。青牛死死执牢牛角,寸步不退。人牛角力多时,犍牛不支,开始后退。青牛赶前几步,猛喝一声,两臂发力,犍牛号叫一声,歪倒于地。众将士无不喝彩。

    魏惠王张口结舌,好半天,方才手指青牛,脱口赞道:“好壮士也!”

    几名军士赶来,七手八脚地拉起犍牛,将它牵走。青牛朝惠王拜过数拜,重返队首。

    魏惠王转头问庞涓道:“庞爱卿,这三千军士皆有这等本事?”

    “陛下如若不信,可以亲试!”

    魏惠王点点头,走下观台,在队列前面再次巡视一遭,突然抬手指向最后一排的一名小个子兵士:“你,出列!”

    那名军卒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叩道:“一等甲士罗威叩见陛下!”

    魏惠王听他声音洪亮,点头道:“嗯,你有何手段,可否示于寡人?”

    “罗威遵旨!”

    罗威起身,使人拿过几块青砖,叠在一起,略一运气,举掌奋力劈下。那叠青砖从中间应声而断,众人又是一番喝彩。

    随后,魏惠王随便指点几人,果是各有能耐,有力举石磙的,有刀枪不入的,有攀爬旗杆的,有斧断巨石的,当真是力士云集,各怀绝技,将个惠王看得眉开眼笑,雄心葧起。

    观摩过三千虎贲之士,庞涓引领惠王走进中军帐中,在一个巨大的木架前面停下。惠王正自诧异,庞涓伸手扯下罩在木架上的巨大锦缎,现出一架巨大的军用沙盘。沙盘以模具形式将魏国周边国家的形势逼真地缩微,上有明显的国界、城邑、山河、湖泽、守备、仓储、要塞、敌军数量及守将等,均插有竹签标牌。

    魏惠王哪里见过此等沙盘,顿时惊喜交加,连声赞道:“好宝贝,天下列国,一目了然呐!”转对庞涓,“庞爱卿,你是怎么搞起来的?”

    “回禀陛下,儿臣使人四处勘察,比照列国形势,与工师一道设计出来的。有些地方可能与事实略有出入,但大体不错,可用于教战。”

    魏惠王又看一时,感叹道:“好好好,有爱卿如此用心,天下何愁不平?”

    “陛下!”庞涓见时机已到,赶忙奏道,“儿臣尚有一求,请陛下恩准!”

    “爱卿有何要求,尽可言来!”

    “陛下若要平定天下,仅凭微臣一人之力与这三千虎贲之士远远不够。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招募武卒,重建大魏铁军!”

    魏惠王当即点头:“好,寡人依你。”思忖有顷,“不过,这是一件大事,马虎不得。如何招募,如何重建,爱卿拟个奏本,大朝廷议。”

    “微臣领旨!”

    两日之后,魏宫大朝。看到众臣俱已按班站好,魏惠王扬手道:“今日大朝,寡人首先颁布两道诏书!”转对毗人,“宣旨!”

    毗人跨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道诏书,朗声宣道:“司徒朱威听旨!”

    朱威跨前一步:“微臣在!”

    毗人宣道:“司徒朱威二十年如一日,勤勉朝政,忠诚可嘉,着令晋封上卿,统领司徒、司农、司空、司寇、司马、司工六府,辅助相国,统筹农商,改除政弊,固本强国!”

    众臣皆吃一惊,即使朱威,也似没有准备。大家面面相觑一阵,纷纷将头转向相国。

    谁都知道朱威是魏惠王最信任的臣属。自白圭辞世,六府权力实际上已经掌握在朱威手中,今日明旨下达,不过是名实相符而已,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魏王突然封他为上卿,袭陈轸之爵。而在魏国,上卿就跟左师、右师、太傅、少傅一样,多年来一直是虚爵,即使幸臣陈轸,也多是让他兼管外交斡旋,并未给他实权。魏惠王此番晋封朱威上卿,又使他辖制六府,显然是将上卿用作实爵,等同于副相。这在魏国几乎就是改制,而能影响魏王改制的,眼下只有一人,就是惠施。

    惠施站在百官首位,微闭双目,似在打瞌睡。

    一阵惊愣过后,朱威叩道:“微臣领旨!微臣谢陛下隆恩!”

    毗人又从袖中摸出一道诏书:“司徒府御史白虎听旨!”

    白虎应声而出:“微臣在!”

    毗人宣道:“司徒府御史白虎治狱严明,年无积案,民无沉冤,功绩卓著,着令晋封司徒,辅助上卿,统筹司徒府一切事务!”

    白虎叩道:“微臣领旨!微臣谢陛下隆恩!”

    魏惠王微笑,摆手:“两位爱卿请起!”

    朱威、白虎再拜道:“谢陛下!”

    二人起身,退于原位。

    “诸位爱卿,”魏惠王扫视众臣一眼,缓缓说道,“寡人立位二十八年,唯有今年感觉畅快。畅于何处?畅于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赴国难。畅于惠爱卿高瞻远瞩,运筹国策。畅于庞爱卿治军有方,威服列国。畅于朱威卿多方筹措,保障供给。”略顿一顿,“诸位爱卿,寡人何德何福,得蒙诸位鼎力加持?寡人何威何能,得蒙诸贤倾心辅佐?”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众臣皆将目光投在惠施、庞涓、朱威三人身上。

    “诸位爱卿,”魏惠王身子缓缓站起,声音缓慢而低沉,“寡人明白过,也糊涂过;威风过,也失意过。河西惨败,列国围攻,大魏由盛而衰,其中原因,你们口中不说,心里却是明白。寡人口中不说,心里也是明白。这个原因,就在寡人身上!所有的过错,都是寡人一人之错。错在哪儿呢?错在亲小人,远贤臣。陈轸是小人,寡人亲之。白圭是贤臣,寡人远之。朱爱卿屡屡劝谏,寡人不听。事过境迁,寡人每思往事,心如刀绞。”略顿一顿,将声音提高,表情也激动起来,“寡人有错,寡人知错,寡人今日在这里认错。寡人之所以认错,是寡人不想再错!今日上朝,寡人一吐心中块垒,一是希望诸位做个见证,二是恳请诸位荐贤举能,使大魏朝廷尽是惠爱卿、庞爱卿和朱爱卿,举座皆贤!”

    魏惠王一番话语情真意切,发自肺腑。话音刚落,只听扑扑通通一阵乱响,满朝文武,包括惠施在内,无不跪倒于地,失声泣道:“陛下——”

    魏惠王猛然站起,朗声说道:“诸位爱卿,平身!”

    众臣起身。

    “诸位爱卿,”魏惠王的声音激昂慷慨,“大魏要振作!寡人要振作!你们也要振作!大魏如何振作?富国强兵!寡人如何振作?洗耳恭听!诸位如何振作?直言敢谏,勇于承担!寡人承诺,凡当廷议政者,无论作何言论,寡人必倾心听之;凡直陈寡人之过者,无论作何言论,寡人必虚怀纳之。”

    话音刚落,庞涓跨前叩拜,声音哽咽:“陛下,微臣有奏!”

    魏惠王点头,缓缓坐下,态度和蔼,面现微笑:“庞爱卿请讲!”

    “陛下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可追上古贤王。微臣本为一介草民,幸遇陛下,更蒙陛下恩宠,方得一隅驰骋。微臣愿竭股肱之力,披肝沥胆,誓报陛下知遇之恩!”

    “爱卿免礼!”魏惠王褒扬道,“爱卿治军有方,御敌有术,是百年难遇的将才!寡人因有爱卿,方有今日之畅!不瞒爱卿,寡人阅军归来,每每思起三千虎贲,梦里笑醒数次了!”

    “三千虎贲谢陛下勉励!”庞涓朗声接道,“微臣以为,方今战国,如同林野,弱小必为强壮所食。自古迄今,不战而胜者无,不胜而王者鲜。我地处中原,强邻环伺,虽得一时之安,却不可高枕无忧。”

    “爱卿所言甚是。爱卿有何良谋,但说无妨。”

    “强国首先强军,强军却非三千虎贲所能成就。据微臣所知,昔日吴起治军,有良将数百,车骑五万,武卒十万。军中之卒,皆可以一敌十,驱百里而能战。微臣不才,愿为陛下再建铁军,小可保家卫国,大可伐国谋天下。”庞涓言至此处,从袖中抽出一捆竹简,双手捧起,“微臣拟征青壮苍头八万,募良马三万匹。儿臣坚信,只要教战得力,不出三年,大魏铁军当可横扫列国,威服天下。这是微臣所拟表奏,请陛下御览!”

    庞涓一语说完,众臣皆吃一惊,面面相觑。

    毗人走过来,接过竹简,双手呈予魏惠王。魏惠王展开,粗粗浏览一遍,抬头望向庞涓,点头道:“嗯,爱卿所奏,亦为寡人近日所想。只是——征募如此之多,当是国家大事,尚容寡人细加斟酌,再行决断。”

    “微臣谢陛下抬爱!”

    魏惠王再扫众臣:“何人还有奏本?”

    “微臣有奏!”朱威跨前一步,躬身奏道。

    “爱卿请讲!”

    “陛下,近年来征战频频,今夏又逢百年大旱,秋粮颗粒无收,仓廪已空,库无存粮,民无隔夜之食。陛下五年三次征丁加赋,地方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不少边民背井离乡,逃离魏地,致使大片田园荒芜,民间已无可征之丁!”

    魏惠王眉头紧皱,沉思半晌,抬头望向朱威:“朱爱卿,有多少边民逃离?”

    “回禀陛下,约二十万众!”

    “二十万众!”魏惠王面色大变,“有这么多?”

    “陛下,”朱威缓缓说道,“二十万只是各地府丞的统计。地方府丞恐惧陛下责罚,想方设法隐瞒不报。据微臣粗略估算,逃离边民少说也有五十万众,约占魏民十分之一成。”从袖中摸出一筒竹简,双手奉上,“微臣阴使多人赴边地访查,据此写出奏本,请陛下御览!”

    毗人下来拿过,呈予魏惠王几前。魏惠王拿起竹简,匆匆浏览一遍,将竹简放下,神色黯然,沉默良久,抬起头来,声音略显沙哑:“诸位爱卿,退朝!”

    下朝之后,庞涓回府闷坐有顷,使人召来庞葱,刚要吩咐什么,又摆手将他打发,起身径到前院,见自己的车马尚未卸套,不及去叫御手,自己跳上去,扬鞭出府。

    庞涓驱车径至白虎府邸,门人报说白虎查看新府邸去了。庞涓问过新府址,驱车赶至,远远看到白虎正与头发花白的老家宰站在门外指指点点。

    新府有三十亩上下,亭台楼阁一样不缺,虽说赶不上安邑时的白府大院,也没有时下安国君府、武安君府奢华,也还算得上大梁城中屈指可数的几处豪宅。此宅原还轮不上白虎,是魏王特别赐给朱威做上卿府用的,朱威不愿搬家,只将门前的匾额换过,禀过魏王,将府宅让予白虎了。

    听到身后车马响,白虎回头见是庞涓,急急叩拜于地,“恩公”二字尚未出口,庞涓就已飞身下车,将他一把扯起,厉声斥道:“司徒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白虎只好揖道:“下官白虎见过武安君!”

    庞涓当即呆住面孔,斥道:“白兄弟,你……叫我什么?”

    白虎迟疑一下,轻声喊道:“大哥!”

    庞涓转怒为喜,扑哧笑道:“这就是了!”抬头打量一番宅院,微微点头,“嗯,此处宅院有点气势,与白兄弟般配!”

    老家宰乐得合不拢嘴,感叹道:“唉,老奴万未料到白家还有今日,苍天有眼呐!”

    庞涓笑道:“白兄弟,如此豪宅,当领大哥观赏一番才是!”

    “大哥请!”

    庞涓将马鞭交给老家宰,与白虎走进大门,沿着府中林荫石路走有一圈,对各处房舍评点一番。二人走至后花园中,庞涓指着草坪上的几只石凳道:“此处不错,小坐一时如何?”

    白虎看出庞涓心中有事,笑道:“大哥请!”

    二人坐下,庞涓话入主题:“白兄弟,今日朝中之事,你不觉得有些怪吗?”

    白虎点头道:“是有些怪。小弟不过是司徒府御史,下大夫,照理上不得朝,昨晚内宰临时传旨,要小弟今日上朝。小弟不知何事,上朝路上心里一直打鼓,谁知陛下竟将如此大任委于小弟,小弟实在——”

    “不不不,”庞涓连连摇头,“大哥不是指的白兄弟。依兄弟才具、门第,即使去做上卿,也是该的。”

    “大哥高抬小弟了。大哥既然不是指的这个,可是何事?”

    “朱上卿与大哥素无瓜葛,大哥也甚佩服上卿为人,可他今日竟在朝堂之上突然向大哥发难,实是蹊跷!”

    白虎笑道:“朱上卿没有别的意思,大哥怕是误会了。”

    “误会?”庞涓冷笑一声,“大哥要征丁,他说边民流失,无丁可征!大哥要扩军,他说国库已空,赋税过重!这不是摆明与大哥过不去吗?”

    “大哥有所不知,”白虎解释道,“数月以来,库无存粮,民无积粟,上卿一直苦恼不已,多次在小弟面前言及此事,断不是针对大哥发难的!再说,今日上卿所言,小弟也没有听出丝毫贬损大哥之意!”

    “白兄弟,”庞涓摇头道,“你是好人,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库无存粮,民无积粟,大哥不是不知道。可你知道,振农固本是远图,强军却是近忧,一时也迟缓不得。万一秦人乘我饥荒,兴兵伐我,我当何以应之?再说,即使上卿所奏只为流民,与大哥无关,那他也得选个机缘,为何偏在大哥奏请重建大魏武卒这个节骨眼上起奏此事呢?”

    “这……”白虎迟疑道,“别是凑巧了!”

    庞涓从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就算凑巧,凑得也是太巧了!”

    白虎的嘴巴张了几张,不再说话。

    庞涓看见,语气略略缓些:“许是大哥想多了!”站起身子,扑哧笑出一声,“白兄弟,今日是你大喜,走,大哥请你小酌一爵,也算庆贺!”

    白虎亦站起来:“谢大哥美意!只是——昨晚犬子突发高热,折腾得绮漪一宵未睡,小弟放心不下。待过去这几日,小弟定邀大哥来此新府,痛痛快快地喝上一爵压宅酒!”

    “小白起病了?”庞涓急道,“这可是大事!走走走,大哥这也望望他去!”

    二人回至门口,正要上车前去白虎的旧宅,忽见一骑飞驰而至,近前一看,却是庞葱。

    庞葱翻身下马,急急禀道:“大哥,太子回府了!”

    庞涓一怔,急忙问道:“孙兄可来?”

    “来了,就在太子府中!”

    庞涓朝白虎拱手道:“白兄弟,孙兄来了,小白起那儿,大哥只得改日探望,你要告诉他一声,就说庞伯惦记他呢!”

    白虎亦拱手道:“小弟代犬子谢大哥惦念!大哥慢走!”

    太芓宫中,孙膑与太子申正在厅中叙谈,话题刚及庞涓,东宫内宰进门禀道:“启禀殿下,武安君殿外求见!”

    太子申起身笑道:“你看,说到武安君,人就来了!”

    孙膑急忙起身,跟着太子走至门外。见到太子申,庞涓跪地拜道:“微臣叩见殿下!”

    太子申抬手道:“武安君免礼!”

    庞涓再拜:“微臣谢殿下!”起身跪向孙膑,“师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孙膑亦跪于地,与庞涓对拜,泪出:“贤弟——”

    两人对拜数拜,庞涓抬头,将孙膑细细端详一阵,声音哽咽:“孙兄,一年未见,想煞小弟了!”

    孙膑泪水流下:“愚兄也是,无日不在思念贤弟!一年未见,贤弟瘦多了!”

    庞涓长叹一声:“唉,出谷之后,小弟每走一步,都是在登猴望尖,难呐!”

    太子申一手拉起一个,笑道:“两位爱卿久别重逢,可喜可贺。来来来,府里说话!”

    庞涓朝太子申深揖一礼:“微臣有一请,恳求殿下恩准!”

    太子申还过一礼:“武安君请讲!”

    “殿下远行云梦山,旅途劳顿,微臣不便相扰。微臣与师兄经年未见,有万千话语待叙,恳请殿下准允孙兄暂住微臣府中,以叙别后之情!”

    太子申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孙膑:“孙子,我们路上早就说好了,你来之后暂住太子府。这——”

    庞涓急将目光射向孙膑:“孙兄!”

    孙膑转身,朝太子申揖道:“殿下盛情,膑心领了。膑恳求殿下准允贤弟所请!”

    太子申点头,扶起孙膑:“孙子请起。何处安歇,孙子自便。明日待魏申禀过父王,当为孙子安排宅院。”

    “膑谢过殿下!”

    庞涓别过太子申,携孙膑之手登上马车,一路驰往武安君府。庞葱早率众仆恭候于外,见两人进来,叩拜迎接。

    庞涓携孙膑之手,引他观赏府宅,指点道:“孙兄请看,这一进是库房,共一十二间;这一进是客房,共一十五间;两边厢房是仆从居所;左边一排是膳食房,小弟的主房就在前面,是三进院子……”

    孙膑一边观看,一边频频点头:“贤弟府宅,果然雄伟!”

    庞涓笑问:“孙兄可知此府原是谁的?”

    孙膑笑道:“不会是陈轸的吧?”

    “哈哈哈,”庞涓大笑数声,“真就让孙兄猜中了,此府正是陈轸宅邸!j贼陈轸畏罪潜逃,陛下震怒,凌迟了戚光和丁三,将此宅赐予小弟。小弟几经改造,去其奢华,除其滛逸,方有今日模样。”指着主房,“主房到了,孙兄请!”

    “贤弟先请!”

    两人携手并肩,接连走过两重大门,方进客厅。早有侍女沏好茶水,迎跪于地。二人分宾主坐下,庞涓让道:“孙兄,请用茶!”

    “贤弟先请!”

    两人同时举杯,各啜一口,放下茶杯。

    孙膑揖道:“临别之际,大师兄、师姐、苏兄、张兄他们,无不托膑问候师弟!”

    “涓谢他们了。先生可好?”

    “先生也好,就如贤弟在谷中时一样。”

    “孙兄下山,先生没说什么?”

    “先生将在下名字更改一字。”

    庞涓略显惊异:“哦,更改何字?”

    “改在下的‘宾’字为‘膑’。”

    “这……”庞涓眼望孙膑,“‘膑’字不祥,孙兄可知先生为何改之?”

    孙膑摇头:“在下不知。先生之言,在下不敢有违。”

    “呵呵呵,”庞涓笑道,“既是先生所改,自有道理。不瞒孙兄,先生学问高深难测,涓由衷敬服。涓下山之际,先生也曾送涓几字,叫‘遇羊而荣’,结果真还碰巧了,涓之得用,果真与羊有关,哈哈哈哈——”

    庞涓只提前面四字,将“遇马而绝”刻意隐去,孙膑自然不知,当下亦笑一声,不无叹服道:“先生实乃真人,但有所言,字字珠玑。”

    庞涓附和一句,抬头望着孙膑:“说到这里,涓有一问,还欲请教孙兄。”

    “贤弟请讲,膑知无不言。”

    “传闻孙兄得授先生秘传,可有此事?”

    孙膑迟疑一下,点头。

    庞涓面色有变,趋前问道:“请孙兄详言。”

    “贤弟出山之后,先生使我们三人驱鼠,膑打死一鼠,得授一书。”

    “哦?”庞涓眼睛大睁,“敢问孙兄,是何宝书?”

    “?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