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出去。
见公子华走远,陈轸忧心忡忡道:“樗里兄,在下此来,是想打听一桩事情。”
“陈兄请讲。”
“听说樗里兄今日见过公孙衍了?”
樗里疾点下头,将见到公孙衍之事从头至尾细讲一遍。
陈轸急不可待了:“樗里兄可曾见到一些竹简?”
“是啊,”樗里疾应道,“我看到两捆,就在堂中摆着。在下好奇,随手翻看,见没有开篇,随即问他,他说刚刚被人拿走。在下问他被何人拿走,他说他也不知。这人真有意思,如此宝书,竟然交予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知的人。”
“什么宝书?”陈轸眼睛大睁。
“是好书啊!”樗里疾啧啧称赞,“写的全是如何治理魏国之事,叫什么《兴魏十策》。在下看过剩下的几策,颇有一点商君变法的味儿。”
“《兴魏十策》?”陈轸目瞪口呆,“是他所写?”
“正是。”樗里疾又赞几句,叹道,“不瞒陈兄,以在下浅见,此人不该住在那个破院啊!”
“唉!”陈轸又怔半晌,发出一声长叹。
“陈兄为何长叹?”
“樗里兄,你可知道提走那些竹简的是何人吗?”
樗里疾摇头。
“是陛下幸臣,毗人。”
“哦?”樗里疾大吃一惊,“这么说来,这些竹简已经摆在陛下的几案上了?”
“是啊!”陈轸不无沮丧,复出一声长叹,“唉,此番又算完了!”凄然泪下,仰天长号,“老天哪,你为何容不下我一个陈轸啊!”
樗里疾没听他在号叫什么,只是紧锁双眉,显然也在思考这个全新的情况。
“樗里兄,”陈轸陡然想起什么,“记得前几日你亲口答应在下,承诺助在下除去此人。事急矣,樗里兄——”打住不说,只将两眼热切地直盯过来。
“是啊,”樗里疾这也回过神了,微微一笑,“在下前去拜访此人,为的正是此事。不瞒陈兄,方才返回途中,在下已经思得一计,或可成功。”
“樗里兄请讲!”
樗里疾招手,陈轸伸过一只耳朵。
樗里疾如此这般讲有一阵,陈轸思忖良久,缓缓点头:“此计一箭双雕,倒是不失一步好棋。只是,兹事体大,还容在下思量一番,再作计议。”
“在下恭祝陈兄心想事成,早登相位!”
“谢樗里兄吉言!”
毗人一则细皮嫩肉,二则提着公孙衍的两大捆竹简,三则徒步行走许多路程,回到宫中时已是气喘吁吁。喘过一阵,毗人见气出得略略平些,这才召过两个太监,让他们一人抱上一捆,径直走进御书房里。
魏惠王正在阅读奏章,见毗人弄回两大捆竹简,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毗人将竹简在房中摆好,挥身让二太监退去,转过身来,跪地叩道:“老奴奉旨探访公孙衍,特此复旨。”
魏惠王却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两捆竹简上:“此是何物?”
毗人起身,拿过一捆,走到惠王跟前,摊在几案上:“陛下,这是公孙衍近日所写的《兴魏十策》,老奴见了,特意借回一些,供陛下参阅。”
“你可看过?”
“老奴粗粗浏览一些,未看真切,还待陛下审评。”
魏惠王刚看两行,即被吸引住了,旋即正襟危坐,埋头细读。
毗人悄悄退出,守在殿门外面。
魏惠王一气读到日落时分,仍是手不释卷。见天色渐晚,毗人点上油灯,轻声说道:“陛下,该用膳了,余下的明日再看不迟。”
魏惠王真也看累了,揉揉眼睛,伸个懒腰,抬头对毗人伸拇指道:“毗人哪,你干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寡人要记你一功。”
毗人心里一热,泪水流出,跪地叩首,哽咽道:“陛下——”
“咦,”魏惠王奇道,“寡人这要赏你,你哭个什么?”
毗人忙拿袖子抹去泪水,改作笑脸,依旧哽咽道:“老奴一高兴,竟……竟就失态了。”
“唉,”魏惠王颇是感慨,长叹一声,“寡人为许多人记过功,也赏过许多人,唯独没有赏你,实在是寡人之错啊!说实在的,你的功劳比任何人都大,若是没有你,寡人就是一个聋子,一个瞎子。这样大的功,寡人早该赏你才是。”
“陛下,”毗人泣下如雨,再次叩首,“老奴并非为此高兴。”
“这……”魏惠王大是惊奇,“你不为此高兴,又是为何高兴呢?”
“老奴是为陛下高兴。国有能臣,陛下得之,老奴喜不自禁呐!”
“唉,”魏惠王又是一番感慨,“是寡人低瞧你了。来,坐在寡人身边。”
毗人走过去,亲昵地坐在魏惠王身边。
魏惠王轻轻抚弄他的长发,大是叹喟:“你现在这样,又让寡人忆起从前了。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模样吗?那时节,六宫失色,所有美人儿都让你比下去了。”
“奴才记着呢,”毗人偎得越发紧了,“那是陛下错爱。”
“以前是错爱,眼下却是真爱了。”魏惠王像拍美人一样拍着毗人,“寡人得你,就如得此宝书。毗人,明日再去,将另外五策也拿过来,寡人这要闭门谢客,读它三日三夜。”
“陛下,”毗人仰起头,“得宝书不如得人。陛下若有此心,奴才明日将那公孙衍请入宫中就是。”
惠王连连摇头。
“陛下?”
“毗人呐,”魏惠王看向书简,“不读完公孙爱卿的书,见爱卿之后,寡人就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想想看,寡人刚一张口,公孙爱卿就会说,‘陛下,这一点微臣已经写在书上了,您没看到吗?’寡人作何回答?你这不是让寡人在臣子面前丢丑吗?”
“陛下,”毗人偎依在惠王怀里,轻叹一声,“奴才知了。”
清晨,太芓宫中的后花园里无一丝儿风。
莲池里,一泓清水如明镜一般,零零星星地点缀几叶睡莲。惠施凝视清水中匆匆掠过的云影,慨然长叹一声,脱口吟道:
〖不动之水动兮,乱世流年!
不惑之人惑兮,万事蹉跎!〗
渐走渐近的太子申听得真切,脱口而出:“好句子!”
听到声音,惠施转过身来,长揖:“惠施见过殿下。”
“啧啧啧,”太子申赞道,“好一个‘不动之水动兮’,‘不惑之人惑兮’,楚辞楚韵到了先生口中,当真就是千古佳句啊!”
“何来千古佳句,”惠施苦笑一声,“望水兴叹而已。想我惠施已是不惑之人,迄今仍如一片浮云掠水,划波无痕,由不得伤感呐!”
“先生怎能自比一片浮云呢?先生便作这水中之鲲,也是该当的。”
“唉,”惠施再出一声长叹,“殿下有所不知,纵使水中之鲲,若无北冥之水供其遨游,也只能屈死于河湖之中矣。”
“先生勿忧,北冥之水近在眼前了。”
“殿下,”惠施略略一怔,“此言何解?”
“魏申已将先生荐予父王,先生大名,父王早已知之,说要寻个时机向先生讨教。昨晚魏申再与父王共进晚膳,问及此事,父王约定先生今日午后进宫,父王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恭请先生品茶。”
“今日午后?几时?”
“申时。父王喜欢在此时辰召见臣下。父王博闻强记,熟知天下学问,相信能够成为先生的知音。”
惠施深揖一礼:“草民谢殿下举荐。”
太子申还过礼,随口又道:“魏申还有一事求教先生。”
“草民愿效微劳。”
“近日安邑城中沸沸扬扬,说河西大战之时,公孙衍早已看出公孙鞅的谋划,但身为上将军的公子卬根本不听他和龙将军忠言劝告,一意孤行,轻敌冒进,最终招致河西惨败。公孙衍率军夜袭敌营,斩首万余,公子卬却将此功贪为己有,而将战败污水全部泼在龙将军头上。”
惠施微微点头:“还有吗?”
“唉,”太子申叹道,“这事儿已够大了。先生,您说魏申该怎么办呢?若是捅上去,在公子卬是弥天大罪,在魏申就是灭亲。公子卬与魏申乃一父所生,父王又将如何处置亲子?若是瞒而不报,八万将士死得不明不白,河西七百里丢得无声无息。更加可怕的是未来!公子卬如此胆大妄为,颠倒黑白,如果继续执掌兵权,上下将士必将离心离德,朝局亦将清浊不分。再有大战,悲剧岂不重演?”
到安邑这些日来,惠施第一次听到太子申谈论国家大事,且是如此情真意切,不禁叹道:“唉,世人皆言太子只谙风月,不问国事,只读死书,不理活人,看来皆是只知其一,不明就里啊!”
“唉,”太子申也叹一声,“先生有所不知,父王事事专断,公子卬处处能干,我魏申又能派何用场呢?”
惠施由衷赞道:“老聃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以此形容太子,当不为过。”
“先生过誉了。”太子申拱手道,“河西之事,敢问先生可有万全之策?”
“殿下是听何人说破此事的?”惠施问道。
“这……”太子申面色绯红,“是魏申的一个红粉知己。”
“若是草民没有猜错,”惠施微微一笑,“这个红粉知己该当是眠香楼里的天香姑娘了。”
太子申大是惊讶:“先生何以知晓此事?”
“满城人都知道的事情,惠施何能不知?”
太子申不再做声了。
“草民甚想知道,如此机密之事,天香姑娘何以知之?”
“知晓此事的不只是天香姑娘。眠香楼里无人不知。”
“哦?”惠施长吸一口气,闭目思忖有顷,摇头道,“流言蜚语,或招杀身之祸啊!”
“呵呵呵,先生言重了吧!”太子申笑了,“朗朗乾坤,几句闲言如何就有杀身之祸?”
“草民姑妄言之,信不信就由殿下了。”
“先生,河西之事就这么算了?”
“草民甚想知道,殿下是真的关心国家大事呢,还是因为天香姑娘?”
“唉,”太子申叹道,“魏申身为太子,如何能置国家大事于不顾呢?再说,此前父王事事专断,根本不听魏申,也不让魏申插手。眼下父王有所转变,魏申也该操点心了。”
“好好好,”惠施连连点头,“殿下有此想法,当是魏国之幸。以草民之见,河西之事涉及国家社稷、王族声誉,最好不必再提。只是——草民有一虑,不知殿下愿听否?”
“先生请讲!”
“草民听闻安国君与上大夫陈轸关系甚密。安国君是个莽夫,能在河西战败之时移花接木,保住自身,必是陈轸之谋。听说陈轸一心欲坐相位,而草民观之,此人心高气傲,多智巧之术,机谋之算,少有良知,更谈不上人间正道。不走正道之人,断非大贤之才,不可为相。陛下眼下正在筛选,殿下何不向陛下力荐公孙衍,一可为国举贤,二可制约公子卬?”
“魏申已经举荐过了。父王听到魏申举荐,特使毗人前往访察。听说毗人抱回两捆竹简,父王连读两日,废寝忘食呢。”
“呵呵呵,”惠施乐道,“既有此说,是草民多虑了。”
“不过,先生提醒的也是,”太子申接道,“魏申尚要盯紧此事。今日得便,再去问问父王。”
午膳时间,太子申奉旨去御膳房与惠王一道进膳,惠王却没有露面。
太子申候有一时,见惠王仍旧没来,略一思忖,就在膳桌前坐下,差御膳房的执事太监去请陛下。太监刚要出门,远远望见惠王、毗人、公子卬三人正沿一条林荫小径迤逦而来。
太监急道:“殿下,陛下来了!”
太子申迎出,在门外跪下。
魏惠王走到跟前,扬手笑道:“申儿,快快起来!”
太子申谢过恩,起身,上前搀住惠王,走到膳桌前。
“坐坐坐,”魏惠王在自己位上坐定,指位置招呼众人,“都是一家人,随便点。卬儿,你坐这边,申儿,你坐那边,还有你——”指毗人,“坐寡人身边。”
众人依照惠王吩咐,各自坐了。
“寡人后晌还有大事,酒就不喝了。”惠王提箸夹起一块狍子肉,送进口中,“来来来,都动手,我们边吃边唠!”
三人本就是惠王最亲近的,又见惠王这么说话,也就没了拘束,各自提箸,学了惠王的样子,夹狍子肉送入口中。
吃有一时,惠王望着公子卬道:“卬儿,你刚才也算看过几行,这就说说看,此书写得如何?”
“呵呵呵,”公子卬笑道,“要叫我看,文笔不错,写得也有条理,只是——”
惠王看着他:“只是什么?”
公子卬迟疑一下,决定打住话头,笑着敷衍:“儿臣不过看了几行,又是没头没尾的,哪儿知道好歹?”
“哈哈哈,”惠王大笑起来,“卬儿,你就直说‘儿臣只喜欢舞枪弄棒,看不懂这些曲里拐弯的东西!’也就得了。”
经惠王这一说,毗人和太子申均笑起来。
“是啊,是啊,”公子卬借坡下驴,呵呵憨笑,“儿臣的心思,尽让父王猜透了。”
众人又笑一阵,惠王转向太子申:“申儿,寡人昨日得到一部好书,你得空了,一定要好好读读。”
太子申早已知情,口中却道:“敢问父王是何好书?”
“叫《兴魏十策》,寡人读过五策,策策切中要害啊!”
“如此好书,是何人所著?”
“你不是向寡人举荐那个叫公孙衍的吗?就是他写的。”
听到“公孙衍”三字,公子卬大吃一惊,口中正在咬嚼一块野鸡肉,竟是忘了。
看到他的愣怔样子,魏惠王扑哧笑道:“卬儿,你这发啥呆呀?”
公子卬回过神来,转身将口中鸡肉吐到地上一只痰盂里,回身说道:“回父王的话,儿臣得知刚才读的是本好书,竟是着迷了。”
惠王又是哈哈一笑:“又哄寡人开心!你啊,自幼是见枪就开心,见书就头疼,何时能被竹简迷住,太阳就得打西边出来!”
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毗人,”惠王转对毗人,“后晌你去公孙衍家里,将另外五策悉数拿来。”
“陛下,后晌您已约了惠子,老奴——”
“哦,对对对,”惠王连拍脑门,“寡人老了,忘性大,后晌的确要与惠子谈论学问呢。这是大事,待会儿你到书库里,将惠子与公孙龙辩争的竹简挑些出来,寡人再浏览一遍,免得见到惠子时没有话说。”
毗人起身,拿丝绢在嘴唇上轻抿一把:“老奴吃好了,这先告退。”起身告退,沿小径朝御书房急步而去。
公子卬哪里还有吃兴,也说有些急事,辞过惠王,匆匆回府去了。
公子卬前脚进门,陈轸后脚跟到。
一见陈轸,公子卬顾不上见礼,急急说道:“快快快,你来得刚好,本公子正要寻你呢。”
陈轸心里扑腾着跟他走进书房,见公子卬面色阴沉,忐忑问道:“公子气色不好,发生何事了?”
“出大事了。”公子卬道,“太子申向无主见,此番却向父王推荐公孙衍,父王也是信他,派毗人前往公孙衍家中,取来两捆竹简,是公孙衍所写的《兴魏十策》。父王读后,爱不释手,定要本公子与太子申也去阅读,瞧这样子,想是起用公孙衍为相呢!”
陈轸来此,为的也是此事,见公子卬已经知情,也就再无话说,长叹一声:“唉,公孙衍如果做了相国,下官倒没什么,只怕公子——”
“是呀,”公子卬急道,“本公子急的也是这个。河西之事,他全知道。如果父王召见他,必会问他河西之事,他对本公子怀恨在心,也必和盘托出,这——可如何是好?”
“只怕用不到他来说破,陛下已经知道了。”
公子卬惊道:“上大夫,此言何解?”
“下官听说,安邑城里已有流言,说的正是河西之事。”
“你——”公子卬一把抓过陈轸衣袖,“快说,是何流言?”
“说是公子不听龙将军和公孙衍之言,硬要与秦军决战,结果中了公孙鞅的诱敌之计,全军覆没。公孙衍夜袭敌营,建下奇功,公子却为保自身,将此功贪为己有,又将河西之败归罪于龙老将军……”
公子卬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唉,下官——”陈轸长叹一声,欲言又止,沉重地摇了摇头。
公子卬猛然抬起头来:“这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下官探过了,是从眠香楼里传出来的。”
“眠香楼?”公子卬怔道,“她们如何知道?”
“她们讲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临其境一般。下官初时也很纳闷,如果她们早知,为何现在才有流言?下官使人各方打探,其中曲折,直到方才才算理清。”
“是何曲折?”
“安国君有所不知,下官奉陛下之命暗中追踪秦使樗里疾,发现他此番来使,睦邻是假,策反是真。”
“策反?”公子卬不解了,“策何人的反?”
“公孙衍!”
“啊?”
“近几日来,樗里疾频繁接触公孙衍,还易装潜至其家,与那厮闭门密谋多时。他的副使公子华去过眠香楼,访过天香姑娘。”
“如此说来,”公子卬如梦初醒,“难道是秦人将河西之事告诉了天香姑娘?”
“正是!”
公子卬惊道:“若是此说,魏申必已知情了!”
“眼下尚且不知。”
“哦?”
“这几日来,下官使人紧盯眠香楼,未见殿下去过。”
公子卬长出一气:“没有去过就好!此事若让魏申知道,可就坏了。”
“公子,殿下今日不去,明日难保不去啊!”
“上大夫可有良策?”
“下官倒有一策,或可解决所有难题。”
“快讲!”
陈轸附耳低语,公子卬听毕,犹豫不决。
“公子,”陈轸急了,“公孙衍不除,国无宁日啊!”
“好吧,”公子卬一咬牙关,“就照你讲的做去!”
向晚时分,魏宫后花园的凉亭里,魏惠王、惠施两人临池而坐,相谈甚笃。
魏惠王看看天色,转过话锋,敛神说道:“听先生畅谈名实之学,寡人如闻天书,当真受教了。寡人尚有一些琐碎国事求教先生,望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请讲。”
“周室衰微,天下分崩离析。魏自先祖文侯以来,一直行仁布义,替周室安抚天下。时间久了,寡人甚感疲累。为使名实相符,寡人只好秉承天意,于去岁称王。不想列国均萌二志,与寡人为敌。秦人更是包藏祸心,混淆是非,施j计夺我河西。如今魏室四邻皆敌,寡人独力难支,情势尴尬。请问先生何以应之?”
“正如陛下方才提到的,陛下所问,亦为名实之事。陛下所为,无非是让名副其实,原本无可厚非。至于列国为此起争,却是意不在此。”
魏惠王听得心动,身子前倾,急切问道:“请问先生,列国意在何处?”
“草民以为,大国也好,小国也罢,名实之争,不过是个借口。对于诸侯而言,真正紧要的只有两件大事。”
“是何大事?”
“第一是时,第二是势。”
“请先生详解。”
“时即天时,势即国力。昔日文侯独步天下,并不是文侯拥有三头六臂,而是文侯善用天时,善借外势。然而,文侯所用的是当时的天时,文侯所借的是当时的外势。今日天下,早已时过境迁,陛下亦当顺应今日时势,改变应策,方能用时借势,立于不败之地。”
魏惠王长吸一口气:“寡人愚昧,请先生详解今日时势。”
“正如陛下所知,今日之时是,周室更衰,列国更强,天下更乱。今日之势是,列国虽众,成大势者七,魏仅居其一。就七强而言,数十年来变法图强者四,一是楚国,有吴起变法;二是韩国,有申不害变法;三是齐国,有邹忌变法;四是秦国,有公孙鞅变法。此四国在变法之后国势皆增,今非昔比,任何一国都有与魏相抗之势!”
魏惠王陷入沉思,有顷,又问:“照先生之说,寡人只能听任列强欺凌了。”
惠施摇头道:“非也。”
“哦,先生可有何策应之?”
“顺时张势,借势打势。”
“请先生详解!”
“顺时就是承认现状,承认他国之势,不可恃力强图;张势即兴本务实,充实国库,强大国力;借势即结交友邦,利用他国之势,万不可四邻交恶;打势即利用外势,打击敌势!”
“先生所言甚是。”魏惠王听得心热,倾身急问,“依先生之见,寡人眼下可借何势,可打何势?”
“战国七势,魏居中。居中而四战,国必危。依惠施观之,齐势之争在泗下,楚势之争在越,因而齐、楚与魏并无大争,其势可借。韩、赵与魏同为三晋,本是一家,唇亡齿寒,实无利害,其争皆在秦势,二国之势亦可借。陛下大争,只在秦势。”
魏惠王拱手朝惠施深深一揖:“听先生之言,如开茅塞。寡人再问,如何方能借力众势呢?”
惠施毫不迟疑:“迁都。”
“迁都?”魏惠王一怔,“迁往何处?”
“可迁大梁。”惠施侃侃而谈,“赵之都城在邯郸,韩之都城在新郑,齐之都城在临淄,楚之都城在郢都。此四都,均离安邑甚远,不利沟通。只有秦都咸阳离安邑甚近,秦、魏一旦交恶,秦军朝发而夕至,不利于陛下借助外势。陛下若是迁都大梁,与四国睦邻而居,秦国必不敢动。”
正在此时,毗人走进:“陛下,上大夫求见!”
魏惠王眉头微皱:“对他讲,寡人有事,让他明日再来。”
“我讲了,可上大夫说,他有紧急事体,刻不容缓!”
“这个陈轸,真是的。”魏惠王咕哝一声,摆下手,“好吧,好吧,宣他觐见!”
毗人应喏,转身走出凉亭。
魏惠王朝惠施拱手道:“先生所言,与寡人甚合。只是迁都一事,事关重大,尚容寡人详加考虑,再行定夺。今朝天色已晚,寡人还有琐事缠身,择日再行请教先生。”
惠施起身离席,伏地叩道:“惠施告退。”
惠施退下,走至凉亭下面,刚好遇到陈轸。惠施在东市设问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陈轸早已知情。因其所问尽皆荒诞不经,被安邑人传为笑谈,陈轸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见惠施在此,陈轸一点也不惊奇,因他素知惠王喜欢论辩学术。
因有安邑城外的夺路之争,二人也算老熟人了。惠施微微拱手,揖道:“惠施见过上大夫。”
“陈轸见过惠子。”陈轸心中有事,亦还一礼,“在下这要觐见陛下,改日定向惠子讨教。”
话音落处,陈轸就要上亭。
然而,所谓冤家路窄。通往凉亭的是条小径,惠施刚好站在小径正中,就如安邑城外如出一辙,丝毫没有相让之意。陈轸亦不敢在此耍横,只得绕进旁边花丛里,急急上亭去了。
陈轸走上凉亭,在惠王前叩道:“微臣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魏惠王指着惠施的坐席,“坐吧!”
陈轸起身坐下。
“听说爱卿有急事,这就讲讲!”
“回禀陛下,微臣奉旨跟踪秦使樗里疾,果然发现此人别有图谋。”
“哦?是何图谋?”
“这几日来,此人活动频繁,去过龙贾府上,朱威府上,且又乔装打扮,化名木雨亏,私入公孙衍宅,二人闭门密谈多时,临出门时,樗里疾再三叮嘱,‘好剑当有好用啊’。”
“‘好剑当有好用?’”魏惠王眉头紧皱,自语,“此为何意?”
“微臣起初也是不知。昨日晚上,微臣偶然发现一个秘密,方才明白。”
“是何秘密?”
“樗里疾的副使公子华多次前往眠香楼寻花问柳,微臣初时并不在意,昨晚突然得知,眠香楼里有流言传出,说是河西战败,皆是陛下之错,与龙将军无关。陛下处罚龙将军,无非是寻个替罪羊而已。”
魏惠王的脸色黑沉下来:“都是何人常去眠香楼?”
“这……”陈轸故作迟疑,“微臣不敢说。”
“哦?”魏惠王颇是惊愕,“还有爱卿不敢说的?”
陈轸低下头去,再不吱声。
“陈轸,”魏惠王等得急了,震几喝道,“你吞吞吐吐,遮遮掩掩,难道是想欺瞒寡人不成?”
陈轸赶忙起身,叩首于地,泣道:“微臣不敢!微臣——”
魏惠王缓下声音:“既然不敢,那就直说吧。”
“这……”陈轸故意嗫嚅,“回禀陛下,那人是——是——是殿下。”
“你——”魏惠王震几再喝,“胡说八道!”
“陛下,”陈轸连连叩首,泣下如雨,“微臣不敢说谎啊!殿下近一年来,隔三差五,就去眠香楼一趟,安邑城中,是无人不晓啊!”
魏惠王不无痛苦地闭上眼睛。
“陛下,”陈轸继续泣诉,“听说殿下溺爱楼中一名女子,名叫天香姑娘。那姑娘自从结识殿下,再不对外接客,似对殿下情有独——”
“不要说了!”魏惠王厉声喝毕,陡然起身,扔下陈轸,拂袖而去。
望着魏惠王怒气冲冲的背影,陈轸嘴角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凌晨,收泔水的伙计挑着两只木桶,哼着一首小调儿来到眠香楼的侧门前面。
伙计放下木桶,冲大门叫道:“喂,开门呐,收泔水了!”
里面并无应声。伙计又喊几声,门扉仍旧紧闭。
伙计嘟哝一句:“真是奇怪,人都死光了咋的。”用力一推,门扉吱呀一声大开。伙计挑上木桶,刚进大门,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娘啊——”扔下木桶,夺门而逃。
不一会儿,司徒府里开出一队兵士,将眠春楼围个水泄不通。由于案情重大,连司徒朱威也急急赶来。
看到朱威,已升任司徒府御史的白虎从楼里匆匆走出:“启禀司徒大人,楼上楼下无一活口,多是在熟睡中被杀,验得四十二尸,其中有三男疑是留宿嫖客。”
如此之大的命案,在安邑城中绝迹多年了。朱威双眉紧锁,走进楼中验看一遍,果见玉体横陈,天香、地香、春夏秋冬四香及鸨母等上下人等,无一幸免,死状各异,惨不忍睹。
正在此时,一名兵卒从外面急进,手中提只浸满鲜血的鞋子:“报,大街拐角处寻到这只鞋子,疑是嫌犯逃离时走丢的。”
朱威接过鞋子,仔细端详。
白虎瞥见,惊道:“大人,此鞋是——”
“哦,你知道它?”
白虎迟疑一下:“我——”
朱威心头一凛:“说吧。”
白虎压低声音:“是公孙兄的。”
“这……”朱威惊道,“不可能吧。”
“肯定是他的。这是左脚上的,几个月来,他一直穿它,后脚跟露底,大脚趾处有个小洞,你看是不是?”
朱威将鞋子翻过来一看,果是如此。
朱威的眉头皱起,思索片刻,果决说道:“白御史,拘捕公孙衍!”
“大人,”白虎急道,“此事蹊跷,必是有人栽赃陷害!”
“唉,”朱威轻叹一声,“我也知道是有人陷害。可这鞋子是仅有的物证,到眼下为止,公孙衍也是唯一嫌犯。再说,无论何人栽赃,真相永远是真相。”
“下官遵命!”
白虎领上众军卒,急朝公孙衍家奔去。走有一程,白虎顿住脚步,吩咐众人:“公孙衍武功高强,暗器了得。大家暂先随我回到府中,带好盾牌、弓弩,再行拘捕!”
众军卒无不惊悚,掉头奔回司徒府。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驶至公孙衍家的柴扉前面。公子华跳下车,不及敲门,一脚踹开柴扉,直闯进去。
公孙衍正在院中练剑,见有不速之客闯入,也就收住步子,目光直射过来。
“是公孙先生吗?”公子华揖道。
“正是在下。”
“先生大祸临头了,还在此地练剑!”
“大祸临头?”公孙衍冷笑一声,“在下没有招谁惹谁,何来大祸?”
“眠香楼里发生命案,官府疑是先生所为,这就拘捕先生来了!”
公孙衍心里一凛:“你是何人?”
“在下乃木雨亏先生的挚友,奉木先生之命前来救你!”
“木先生?”公孙衍正自疑惑,一骑忽至,一人翻身下马,递予公孙衍一封书信,快速离去。
公孙衍拆开书信,竟是白虎手迹:“眠香楼发生命案,陈四十二尸,现场发现一只带血的鞋子,查实是公孙兄的。朱司徒知道是他人栽赃,但仍要在下前来拿你。此事牵涉重大,在下以为,公孙兄可速走为上,详不及述,半个时辰后,在下即来捕你。”
公孙衍真正怔了。
“公孙兄,”公子华一旁催道,“快走吧,否则来不及了!”
公孙衍仍旧没动。
“公孙兄,”公子华再度出声,“在大魏都城,在陛下脚前,有人敢进眠香楼杀人,又敢陷害公孙兄,必有来头。公孙兄纵有冤屈要伸,也不在此时啊!”
公孙衍这也清醒过来,长叹一声,走进屋中,带上余下的两捆竹简,步出柴扉,跳上公子华的马车。
公子华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一场角逐相国之位的剧烈争斗,在眠香楼众香艳的血泊中及公孙衍的仓皇出逃中拉下了帷幕。
数日之后,魏宫正殿举行大朝。因有特别谕旨,中大夫以上文臣武将悉数上朝,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朝堂。上大夫陈轸似乎有所预感,穿戴齐整,脸上洋溢出志得意满的笑意。公子卬的心情也是愉快,虽说早被剥夺军权,依旧是一身甲衣,威风凛凛地站在众将之首。
魏惠王依旧像往日大朝那样神态威严地端坐于王位,看不出任何伤感。相形之下,太子申倒是显得凄落,许是因为天香姑娘无端被害,他在自责(此前惠施早就向他发出预警,而他却置若罔闻,致使惨案发生),许是因为父王昨晚在他面前提及天香姑娘之事,厉言责备了他,许是兼而有之,在上殿之后,一直阴郁个脸,两眼无神地盯住地板。
大朝处理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眠香楼命案。朱威跨前一步,将整个案情陈奏一遍,末了说道:“现场拣到一只带血的鞋子,经过查证,是前相国府中门人公孙衍的左脚之鞋。微臣使人前往缉捕,命案嫌犯公孙衍仓皇出逃,微臣正在部署重兵,四处缉拿。”
朱威陈奏完毕,整个殿堂鸦雀无声,气氛显得过分沉重。
魏惠王缓缓问道:“还有吗?”
“微臣以为,此案疑点重重,微臣怀疑,或是有人居心叵测,栽赃陷害。”
“有何疑点?”
“据微臣所知,公孙衍行事端正,向与娼家无涉,更与眠香楼无冤无仇,没有杀人动机,此其一也。现场所拣鞋子虽为疑犯所有,鞋底却无泥土,不似被人穿过。另据微臣所察,疑犯的另一只鞋子依旧晾在公孙衍院中,近日并无穿过迹象。微臣认为,疑犯不可能只穿一只鞋子前去行凶。”
“既然没有行凶,此人为何逃走?”
朱威倒被问住了,嗫嚅道:“这——微臣不知。”
“朱爱卿,寡人知你与疑犯过往甚密,不会是有意偏袒吧!”
朱威跪下,叩道:“陛下——”
“好了,”魏惠王大手一摆,“朱爱卿,寡人还是知你的。起来吧,此案你不宜再查。陈爱卿——”
陈轸跨前一步:“微臣在。”
“眠香楼命案,由你接手追查。无论牵涉到谁,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陈轸朗声说道:“微臣遵旨!”
魏惠王扫过众臣一眼,缓缓说道:“好了,诸位爱卿,今日大朝,这算是个序曲,下面,寡人诏告两件大事。”
众朝臣皆是一振,尤其是陈轸,笔直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紧盯惠王。
魏惠王朗声说道:“国不可久无国相。自白相国仙去之后,寡人一直在物色相国人选。时至今日,这个人选,寡人寻到了。寡人要诏告的第一桩大事,就是拜相。”
许是紧张过度,许是期盼太大,在此关键时刻,陈轸的嗓眼里突然一阵奇痒,终归忍耐不住,咳出声来。尽管这声咳嗽极是轻微,朝堂里的所有目光仍被吸引过来,似乎这个新的国相已经诏告,就是他上大夫陈轸。
正在此时,魏惠王转向毗人,缓缓说道:“宣惠子上殿!”
毗人朗声宣道:“陛下有旨,宣惠子上殿!”
众臣皆吃一惊。
陈轸、公子卬面面相觑。
依旧一身士子之装的惠施一步一步走上宫殿,步入殿门,在惠王前面伏地叩道:“宋人惠施叩见陛下!”
魏惠王转对毗人:“宣旨!”
毗人从袖中摸出诏书,朗声宣告:“宋人惠施听旨!”
惠施再拜:“惠施候旨!”
毗人奉旨宣道:“宋人惠施,上达天文,下通地理,深晓名实,熟谙时势,堪为天下大贤,寡人祈告上苍,自今日起,敬拜惠子为大魏相国,总领文武百官,兼理内外朝政。钦此。”
惠施叩道:“惠施领旨!”
魏惠王看一眼毗人,毗人会意,放下御旨,捧起相国印玺,双手呈予魏惠王。
惠王手持大印,朗声说道:“相国请起,承印!”
惠施再拜,起身,接过相印,双手捧了,退回原地,再行三拜大礼,起身立于白圭曾经站过的地方。
一阵眩晕袭来,陈轸身子连晃几晃,方才稳住。
魏惠王瞥他一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诸位爱卿,寡人诏告第二件大事:三个月之内,徙都大梁。”
翠山脚下,白圭墓前,公孙衍将余下的两捆竹简供在碑前,连拜三拜,声泪俱下:“公孙衍有负相国重托,特此请罪来了!”拜毕,点起火把,将两捆竹简付之一炬。
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公孙衍又拜几拜,喃喃说道:“相国大人,非衍不报魏,是魏负衍呐!”
“公孙兄,”公子华近前一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尽管离开。”
“唉,”公孙衍长叹一声,“不瞒恩公,在下真还无处可去呢!”
“公孙兄,”公子华道,“木兄在咸阳多少有些经营,留下书信于小华,要小华赶赴咸阳。公孙兄若是无处可去,不妨暂随小华避往咸阳,而?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