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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38部分阅读

    受命于多事之秋。秦地偏狭,秦民粗俗,国无积蓄,民生多艰,又逢天下纷乱,列国互争,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嬴驷稚嫩浅薄,羽毛未丰,每每思之,夜不成寐。今日特来拜谒圣地,恳请大师教诲!”

    “君上不必过谦。”寒泉子拱手回礼,“依老朽观之,君上处事果断,有条有理,数月之内,使秦大合大开,万象更新。此等魄力,绝非平庸之君所能为之。老朽恭贺君上了!”

    “万事难逃先生慧眼,嬴驷叹服!”

    “君上驾临寒泉,是否与大良造有关?”

    “正是。商君在日,嬴驷求问秦国前路,商君说,嬴驷但有迷茫,可至寒泉求问先生。嬴驷不请自来,有扰先生清静,实属唐突。”

    “敢问君上欲知何事?”

    惠文公不假思索:“天下大势。”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今日天下明合实分,终将走向明分实合。至于合于谁家,当为天机,老朽不便妄言。不过,就眼下而言,一切正如君上所见,列国虽众,成大势者不过七家。燕弱而偏安,赵悍而不化,魏、韩夹于大国之中,难以自保,可成大业者,唯齐、楚、秦三国。”

    惠文公眼睛大睁:“请大师详解!”

    “楚国人口众多,地大物博,腹地广阔,当有大成;齐有渔盐之利,桑麻之富,教化之治,当为秦之劲敌。”

    惠文公沉思有顷,小声说道:“百年以来,秦人一直以魏为敌,如此看来,似是小了。”

    “君上所言,皆成过去。”寒泉子应道,“今日之魏,东西分割为二,中无连接,此为封国大忌。这且不说,魏国更居中原腹地,四邻皆敌,三强环伺,势必成为案上鱼肉,如何能成大事?”

    “先生所言甚是。请问先生,嬴驷当以何策应对齐、楚?”

    “三国角力,势均力敌,只可智取,不可强图。此所谓恃力者亡,恃智者昌。君上当以伐交为上,伐国次之。”

    “嬴驷所虑,正在于此。秦人一向恃力,所缺者,智也。先君在时,有公孙鞅辅佐,智、力兼具。而今商君殉国,嬴驷唯有蛮力,苦无英才啊!”

    “英才是时势造出来的。天下大势走到这儿,自有英才应运而出。依老朽之见,君上缺的不是英才,而是识别英才的慧眼。”

    “先生之言,如开茅塞。嬴驷有一不当之请,不知当讲否?”

    “君上但讲无妨!”

    “先生慧眼千里,嬴驷不胜叹服。嬴驷不才,欲拜先生为国师,早晚聆听先生教诲,不知先生肯屈尊否?”

    “老朽谢君上器重。只是老朽久居山林,不习驱驰,还望君上见谅!”

    惠文公怔了:“这——”

    寒泉子微微笑道:“君上勿忧。老朽有一小徒竹远,字修长,跟随老朽多年,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能够识人。老朽可使修长下山,或可助君上一臂之力。”

    惠文公揖礼:“嬴驷谢先生相助!”

    寒泉子回以一揖:“老朽不过顺天应命而已,君上不必言谢!”朝外叫道,“修长!”

    一个中年人应声走进,叩道:“修长叩见先生。”

    “你与舍人这就跟从君上下山,一切听命于君上。”

    竹远再拜:“弟子谨听先生。”转向秦公,叩首,“草民竹远叩见君上。”

    惠文公揖礼道:“竹先生请起。世俗庸碌,嬴驷有劳竹先生了。”

    “草民愿听君上差遣。”

    惠文公起身,朝寒泉子揖礼:“多谢先生了!嬴驷告辞!”

    寒泉子起身还礼:“老朽恭送君上。”

    寒泉一行,令惠文公眼界大开。寒泉先生所言,也与先君梦中所示契合。回到咸阳的当日,惠文公独自一人来到怡情殿,从密室中取出那只石匣子,目不转睛地凝视上面的铭文:“周数八百,赤尽黑出;帝临天下,四海咸服。”

    说实在的,从内心深处讲,惠文公不止一次怀疑过这只石匣的真伪,认为是先君事先埋起来的。今日看来,这种怀疑不仅可笑,且也是对上天的不敬。

    惠文公将石匣子恭敬地摆好,燃过香烛,对石匣子连拜数拜,面匣而坐,陷入深思。惠文公的耳边再次响起先君孝公的声音:“天下列国,能够取代周室的非我大秦莫属。此非我愿,实为天意。”

    孝公的声音刚刚淡去,寒泉子的声音又强起来:“楚人口众多,地大物博,腹地广阔,当有大成;齐有渔盐之利,桑麻之富,教化之治,当为秦之劲敌……三国角力,势均力敌,只可智取,不可急图……恃力者亡,恃智者昌……伐交为上,伐国次之。”

    惠文公沉思许久,慢慢收起匣子,复藏于密室,返身回到御书房,站在列国形势图前,聚精会神地凝视由烙铁在木板上烙成的情势标记。

    看有一时,惠文公的眉头微微皱起:“是的,恃力者亡,恃智者昌……伐交为上,伐国次之——伐交?”

    惠文公正在沉思,内臣走进:“君上,上大夫求见!”

    “宣。”

    不一会儿,樗里疾走进,叩拜道:“启禀君上,西戎进献宝马二十匹,义渠进献宝马三十匹,皆至马场。”

    惠文公一向爱马,闻有宝马来,不无惊喜道:“走,陪寡人看看去!”

    二人兴冲冲地走至宫门,惠文公停下步子,转对内臣:“你去一趟驿馆,请竹先生、贾先生也去一趟马场。”

    “臣领旨!”

    惠文公等兴师动众地赶到马场时,内臣已与竹远、贾舍人等在那儿等候了。在大司马的陪同下,一行几人缓步走过排排马厩。见有人来,这些战马无不蹬蹄喷鼻,兴奋异常。

    惠文公甚是满意,指着它们笑对竹远道:“竹先生,你看它们如何?”

    竹远拱手应道:“回禀君上,匹匹都是良马。”

    惠文公似吃一惊:“难道没有一匹堪称宝马的?”

    “那就要看君上如何看待这个‘宝’字了。”

    “请先生详解!”

    “君上若以驾车游乐、骑射田猎为宝,则它们匹匹可称宝马。君上若以日行千里、驰骋天下为宝,它们只配称为良马。”

    惠文公沉思有顷,朝竹远深深一揖:“竹先生,说得好哇!不瞒先生,寡人请先生来此观马,等的就是先生这一句话。寡人新立,矢志振作,可惜胯下马力不济,难以图远。寡人为求日行千里之马,夜不成寐。此番进山,请到二位先生,实乃寡人洪福。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今有二位伯乐在侧,寡人复何忧哉!”

    竹远还礼道:“君上如此厚望,草民实不敢当!”

    “竹先生不必客套。寡人求马之心甚切,今召先生来,是想请教先生,寡人如何方能觅到千里良驹?”

    “求马之途,无外乎两条。一是劳师动众,遍访天下,二是修好马厩,备足草场,使马无拘束之感,有驰骋之所,坐等千里马上门。”

    “竹先生之言甚是。您看这样如何,寡人这就诏告天下,列国士子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赴秦一展抱负。凡来秦士子,寡人必虚位以待,量才聘用。寡人另将列国驿馆辟出一部分,扩建为士子一条街,多设馆驿,专门款待天下士子。”

    “君上有此诚意,天下宝马必接踵而至。”

    “寡人所求,不是良马,而是千里马。至于能否求得,就要仰仗二位的慧眼了。”

    “君上求贤若渴,修长敢不效力?”

    正在此时,一骑飞至,公子华翻身下马,叩于地上:“微臣叩见君上!”

    “爱卿平身。”

    “谢君上!”公子华起身,欲言又止。

    “说吧,这儿没有外人。”

    “禀报君上,魏使陈轸回国去了。”

    “陈轸?此人早该回去了。”

    “君上所言甚是,只是陈轸此番回去,走得却是匆忙,似有急事。”

    “哦?”惠文公怔了下,“知道所为何事吗?”

    公子华摇头:“昨晚人定时分,有人交予陈轸一封密信。陈轸看过,当即叫人备车,星夜启程走了。微臣在想,定是魏国发生大事,不然的话,陈轸不会如此急切。”

    “樗里爱卿,”惠文公思忖有顷,转对樗里疾道,“此番先君驾崩,寡人新立,魏王不计前嫌,特遣上大夫陈轸问聘,寡人甚为感怀。有来无往非礼也,爱卿可代寡人出使魏国,一是答谢魏王厚情,二是向魏王转达寡人问候,就说寡人愿与魏王尽释前嫌,缔结睦邻盟约,互通关贸,惠泽两国。”

    “微臣遵旨!”

    “樗里爱卿,此行还有一个使命,你可知道?”

    “劝说公孙衍前来秦国。”

    惠文公连连摇头:“劝字不妥,是请。记住,明请不行,暗请;软请不行,硬请。总而言之,你只能有一个结果——不可让他待在魏国,为魏所用!”

    “微臣遵旨!”

    “还有,这个陈轸是个人物,若有机会的话,可以助他做魏国相国。”

    樗里疾似乎没听明白:“君上是说,助陈轸做魏国相国?”

    “是的。”惠文公点下头,转对公子华,“小华,你也去,随上大夫见见世面。”

    公子华拱手道:“臣弟遵旨!”

    安邑城外的官道上,陈轸一行数辆马车正在朝安邑疾驰。正行之间,车队突然停顿,前面一阵混乱。

    陈轸从车中探出头来,大声责问:“怎么回事?”

    随行军尉回马过来:“回禀大人,几辆牛车挡在前面,不肯让路。”

    陈轸不无气闷地跳下车子,跟着军尉直走过去,果见几辆牛车不紧不慢地卡在大道中间,将路堵得死死的。几个军卒已经走到最前面一辆牛车上,扯住一头黄牛。另一军卒正与赶车的纠缠。陈轸放眼看去,那赶车的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瘦长个头,书生气十足,手中拿着一册竹简,显然对那个纠缠他的兵士不屑一顾。

    几辆牛车既旧且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每辆车上套着一头黄牛,走在最前面的是头老犍牛,脖子上挂着个铃铛,牛头一摆,叮当作响。除第一辆车上的这位中年男子外,其他牛车上并无御手。

    军尉走上前去,大声呵斥:“你是何人,竟然在此挡道?”

    中年男子瞥他一眼,慢腾腾道:“你这人好生无理!你走你的道,我走我的道,谈何挡道?”

    “咦,”军尉来劲了,“好生无理的是你!你的牛车走在前面,占住大道中间,不是挡道又是什么?”

    “谬矣,谬矣!”中年男子连连摇头,“好生无理的是你!我的牛车在先,你的马车在后。我的牛车走在前面,你的马车走在后面。我的牛车在向前走,你的马车也在向前走,为何能说我的牛车挡道了呢?”

    军尉被这个中年男子的这番话搅晕头了,愣怔半天,方才转过弯来,学着中年男子慢条斯理的样子较起真来,晃着脑袋道:“你——这么说吧,我们的马车跑得快,你的牛车走得慢;走得慢的牛车挡在跑得快的马车前面,跑得快的马车无法超越,走得慢的牛车就叫挡道,懂吗你?”

    “谬矣,谬矣!”中年男子连连晃动脑袋,大声叫道,“飞鸟不动,飞矢不行,何况是牛车马车?”

    “什么飞鸟不动?”军尉火起了,“今儿老子偏就叫你动!来人,将他的牛车掀到路边去!”

    几个士兵冲上前去,眼看就要朝路边掀车,中年男子大叫起来:“什么礼仪之邦?你们魏人简直就是一群强盗!”

    眼见众人就要动手,陈轸重重咳嗽一声,走到男子跟前,冲他们略略摆手。

    众兵士停住。

    陈轸将中年汉子打量半晌,缓缓问道:“先生可是宋国的惠子?”

    “子不敢当,”惠施也瞄他一眼,“在下正是宋人惠施。”

    陈轸抱拳揖礼:“魏人陈轸多有冒犯!”

    惠施坐在牛车上,抱拳还礼:“惠施见过上大夫。”

    陈轸不无抱歉道:“在下因有急事欲回安邑,下人赶路心切,惊扰了惠子车驾,望惠子海涵!”

    “呵呵呵,”惠施朗声笑道,“听上大夫口气,是想走在惠施前面喽!”

    陈轸再次揖礼:“有劳惠子相让!”

    “相让不难,”惠施摇头晃脑,“只要上大夫与在下切磋几个命题即可。”

    “久闻惠子学富五车,善辩名实,在下早欲讨教,只是今日事急,您看——”

    “呵呵呵,”惠施脑袋又是一晃,笑出几声,“在下只听说过心急,不曾听说过事急。上大夫大人,好事不从忙中起哟!”

    陈轸怔了下,只得硬起头皮:“惠子有何命题,在下讨教。”

    “惠施以为,”惠施摇头晃脑,“天与地同尊同卑,山与泽同高同低。”

    “这……”陈轸思索半晌,“于理不合呀!”

    “惠施以为,物方生方死,马生卵,鸡长三足。”

    陈轸挠头,口中自言自语:“物方生方死,马生卵,鸡长三足。”

    “惠施以为——”

    “什么乱七八糟的,”惠施尚未说完,陈轸早已火冒三丈,变过脸色,大声呵斥,“简直是个疯子!”转对军尉,“来人,把他的破车掀到一边去!”

    话音落处,陈轸怒气冲冲地走向自己的轺车,钻入车里。

    众兵士不由分说,将惠施的几辆牛车连拉带拖,强行拖到路边,腾出道路,大队车马急驰而过。

    “陈轸,”惠施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尘土,嘴角现出一丝冷蔑,摇头道,“只怕你欲速不达!”弯腰捡起几捆掉落于地的书简,再次摇头,“就凭你这点才气,又是这般惶急,安能成就大事?”

    陈轸甩掉惠施,风尘仆仆地驶入安邑,急急匆匆地赶回府中。

    听到车马声响,戚光小跑迎出,叩道:“主公,可把您盼回来了!”

    陈轸急问:“怎么回事?”

    戚光起身,在他耳边低语一阵。

    “真的?”陈轸又惊又喜。

    “千真万确!”戚光不无兴奋道,“是安国君亲口说的!安国君说,陛下征询相国人选,安国君趁机举荐主公,陛下吐出金口,‘陈爱卿倒是一个人选!’小人估摸,这一次,主公是十拿九稳了!”

    “快备厚礼,去安国君府!”

    陈轸顾不上旅途劳顿,与戚光径投安国君府。

    听闻上大夫光临,公子卬的家宰匆忙迎出,看到戚光正在指挥几个下人扛抬礼箱,笑眯眯地朝陈轸揖一大礼,眼角瞥向箱子:“上大夫,此是何物?”

    陈轸还过一揖,笑道:“这是在下从秦国带回来的一点土产,特意孝敬安国君。”

    家宰再次揖过:“上大夫处处想着我家主公,真是难得!”伸手礼让,“上大夫,请!”

    二人走进客厅,家宰安顿陈轸坐了,拿出来茶具,亲自沏过茶,摆于几上。

    陈轸抬眼问道:“安国君不在府中?”

    “回上大夫的话,主公陪陛下钓鱼去了。”

    “钓鱼?几时去的?”

    “怕有两个时辰了。上大夫若有急事,可到翠山寻他。”

    “不急,不急,”陈轸略怔一下,呵呵笑道,“在下只在此处恭候就是。听说家老棋艺高超,在下能否讨教一局?”

    “呵呵呵,”家宰亦以一笑作陪,“上大夫既有雅兴,在下敢不从命?”从几案下面摸出棋具,将装有黑子的木盒递予陈轸,“上大夫,请!”

    翠山位于安邑北郊,说是山,实为一连串的丘壑,最高处不过几十丈。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中穿过,流过安邑城东,东拐后流入大清河,在孟津附近汇进河水。此处树木茂密,鸟兽甚多,早在文侯时期,就被辟为宫用猎苑。

    翠山之中有个小石潭,约十数丈见方,深不可测,潭水清澈,成碧绿色。潭中鱼虾颇多,是御用钓场。绕潭修有许多凉亭,专供君上、公子等达官贵人垂钓之用。

    这日午时,魏惠王、公子卬、朱威三人各持钓竿,埋头垂钓。朱威的浮漂动也不动,魏惠王、公子卬的浮漂却在不停抖动。

    公子卬心头大喜,连连起钩,钩上的却是一条又一条寸长小鱼。魏惠王眼中虽馋,却迟迟没有起钩。

    公子卬急道:“父王,已经咬上了,快点起钩!”

    魏惠王白他一眼,不为所动。公子卬扭头再看朱威的浮漂,也在摆动,叫道:“朱司徒,你的也咬钩了!”

    朱威应道:“回公子,不过一条小鱼而已。”

    公子卬听得刺耳,脸色一沉,将安好鱼饵的钩子狠狠甩入水中。

    陡然,惠王的浮漂被一股强力拽走,魏惠王瞧得准了,猛然抖钩,果然钓上一条近尺长的鲤鱼。

    公子卬扔下鱼竿,拱手致贺:“儿臣恭贺父王钓到大鱼!”

    魏惠王乐呵呵地将鲤鱼取下,小心翼翼地放入桶中,换好饵食,甩钩入潭,转向公子卬,教训他道:“卬儿,晓得不,这才是钓鱼。”

    “儿臣谨记在心!”

    惠王的钓竿刚甩下去,浮漂又见异动。魏惠王再次起钩,又钓一条鲤鱼。惠王再甩钩,浮漂再动,惠王再钓一条鲤鱼。

    惠王连钓三条尺来长的鲤鱼,喜不自禁,不无得意地将眼角瞟向朱威的浮漂,看到浮漂也被一股大力拉动,朱威却如熟睡似的,眼睛半闭,纹丝不动。

    惠王急了:“朱爱卿,有大鱼咬钩了!”

    “回禀陛下,”朱威伸出另一只手,做个叩首的动作,“不过一条鲤鱼而已。”

    惠王听得真切,回视自己桶中的三条鲤鱼,沉思不语。

    “哟嗬,”公子卬不无讥讽道,“朱司徒难道欲钓北冥之鲲吗?”

    “回安国君的话,”朱威沉声应道,“朱威只敢钓鱼,不敢钓鲲。”

    “请问司徒大人,何人可以钓鲲?”

    “北冥之鲲,当由圣人钓之。此潭之鲲,当由陛下钓之。”

    惠王心中一动,盯住自己的浮漂沉思有顷,转问朱威:“朱爱卿,寡人欲钓此鲲,该如何放钩才是?”

    “回禀陛下,”朱威话中有话,“鲲藏于渊,鱼浮于表。陛下欲钓此鲲,不妨将钩下得深些。”

    “爱卿所言甚是。”惠王重重点头,收起鱼钩,将浮漂上移数尺,换上一块特大的鱼饵,用力甩入潭水深处。

    就在此时,毗人走到。

    惠王眼角瞥到:“人呢?”

    “回陛下,”毗人小声禀道,“老奴去晚一步,殿下已经换过衣服,出宫去了。”

    “出宫?”惠王眉头微皱,“他出宫干什么?”

    “老奴不知。”

    惠王沉思有顷:“去,传他速来!”

    “老奴遵旨!”

    安邑东市,惠施的牛车慢慢驰来,在闹猛处停下。

    惠施不慌不忙地跳下车子,将几辆牛车分别扎好,将几头牛解下来,拴在车辕头上,又在每一头牛前放了一筐干草。之后,惠施从车上取出一块木板,拿出铁钉和锤子,将木板钉在砖墙上。

    木板上面,是他亲手书写的“观物十事”:

    〖一、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二、深千里,无厚

    三、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四、物方生方死

    五、万物皆同皆异

    六、宇宙无穷亦有穷

    七、今日适越而昔来

    八、连环可解

    九、大地中心在燕之北、越之南

    十、天地一体〗

    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惠施拍拍手,满意地盯视木板一眼,走到木板下,背靠墙壁,席地而坐,眼睑微微闭合。

    在这闹市区,惠施的怪异行为,尤其是那块木牌子,很快引来一大群观众,七嘴八舌地议论不止,不时发出哄笑声。

    有人终于耐不住了,指着木牌,大声问道:“诸位,诸位,这句‘今日适越而昔来’,说的是啥?”

    有人应道:“告诉你吧,说的是,今日你刚刚到达越国,可在昨天,你已经从越国回来了。”

    前者惊道:“这不是瞎说吗?”

    观众再次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你们看,‘连环可解’。谁有连环,拿来让他解解看。”

    “快看哪,‘万物皆同皆异’!要是万物都是一样的,岂不是没有长短粗细、高矮胖瘦了吗?”

    “照他这么说,鸡就不是鸡,是狗;马也不是马,是牛。真是可笑!”

    “唉,此人死读书,这是读出毛病来了。”

    ……

    惠子依旧是双目微闭,端坐不动。

    人群中,羽扇纶巾、一身富家少爷打扮的太子申两眼盯住木牌上的黑字,陷入深思。有顷,太子申抱拳揖道:“这位先生,晚生求教!”

    惠施的眼睛并未完全闭上,因而早已看到此人,见他发问,并不回礼,依然纹丝不动,声音却是中气甚足:“客官请讲!”

    “嗨,大家快看,这个怪人开口说话了!”人群中有人大声嚷道。

    更多观众围拢上来。

    太子申再揖:“先生的观物十事,可有破解?”

    惠施朗声应道:“天地万物,有立自有破;观物十事,有观自有解。”

    “请问先生,”太子申道,“何为‘至大无外,至小无内’?”

    惠施应道:“万物皆同,何分大小?”

    太子申沉思有顷,再次问道:“‘其深千里,无厚’,又作何解?”

    “万物皆同,何有厚薄?”

    太子申又是一番沉思:“‘天与地卑,山与泽同’呢?”

    “万物皆同,何论高低?”

    惠施皆以同一理由回答所有提回,听得太子申如堕雾中,憋得脸色通红:“那——请问先生,您又是如何理解‘物方生方死’呢?”

    惠施依旧答道:“万物皆同,何言生死?”

    太子申深思良久,再次拱手问道:“先生又是如何理解‘万物皆同’呢?”

    “至大无外,千里无厚,天地同卑,生死同时,万物有何异哉?”

    太子申愈加茫然:“先生这样颠来倒去,互为问答,晚生愚笨,当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惠施慢慢睁开眼睛:“这位士子,变化之理原本如此,非惠施饶舌也。”

    “惠施?”太子申打个惊愣,拱手再揖,“先生可是宋国的惠子?”

    惠施这也拱手:“正是在下。”

    太子申正欲再说,一人挤过来,在他耳畔低语数句。

    太子申略怔一下,转身朝惠施拱下手道:“先生,晚生有事,先行一步,他日再来讨教。”

    话音落处,太子申随从来人匆匆走出人群,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轺车。

    惠施收回目光,再次闭目。

    小石潭边,魏惠王眼睛大睁,一眨不眨地盯在碧绿潭水中的浮漂上。浮漂静静地浮在水面,随微波起伏。

    魏惠王似乎等得急了,扭头问朱威道:“朱爱卿,此水别是无鲲吧!”

    “回禀陛下,”朱威沉声应道,“钓鲲非同钓鱼。鱼见饵上钩,鲲视情上钩。陛下欲钓此鲲,此鲲亦在观望陛下。”

    “依爱卿看来,”魏惠王这也明白了朱威的深意,“此鲲在观望寡人什么呢?”

    “观望陛下之情。若是陛下真情求鲲,诚意用鲲,此鲲必至。若是陛下只求小鱼小虾,或为一时猎奇,此鲲或将游向他处。”

    “如果真有此鲲,”惠王沉思有顷,郑重说道,“寡人就以相国之位相托,爱卿以为如何?”

    “陛下果能如此,此鲲必至。”

    听到相国二字,公子卬总算明白过来,脸色一沉:“请问司徒,此鲲究竟是何人,明说出来就是,不要在此绕来弯去,净打哑谜。”

    “是啊,”惠王盯住朱威,“朱爱卿,此地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朱威放下鱼竿,叩拜于地:“陛下诚意相求,微臣就斗胆放言了。微臣以为,此鲲就是公孙衍。”

    “哈哈哈哈,”公子卬放声长笑几声,“司徒大人鲲来鲲去,我道是何大贤,原来又是此人!”

    朱威重叩于地:“陛下——”

    “朱爱卿,”惠王放下鱼竿,缓缓站起身子,“若是此鲲,就留待他日再钓吧!”

    惠王转身走没几步,迎头碰到毗人领着太子申疾步走来。

    见惠王面色不悦,太子申慌忙叩首:“儿臣叩见父王。”

    惠王沉脸问道:“听说你出宫去了?”

    太子申忐忑应道:“回禀父王,儿臣东市去了。”

    “东市?”惠王斜他一眼,“所为何事?”

    “儿臣并无他事,随便逛逛而已。”

    “随便逛逛?”魏惠王气从中来,虎起面孔大声呵责,“自河西陷落之后,寡人日夜忧思国事,恨不能在一日之内重振大魏雄风,收复失地。可你呢?看看你自己,身为太子,却是一无用心,四处浪荡!”

    “儿臣知罪!”

    惠王盯他一眼,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太子申无端遭此呵斥,不知所措地怔在那儿。

    钓鱼台上,看到惠王走远,公子卬这也站起身子,斜盯朱威一眼,将鱼竿“啪”地摔在亭子上,大踏步离去。

    公子卬赶紧驱车驶回,在老家宰陪同下走进府中,远远望见当院跪着一人。

    公子卬扫一眼家宰:“跪者何人?”

    “回禀主公,是陈大人,他在此地跪迎多时了。”

    公子卬急跨大步赶去,边走边叫:“上大夫,你这是为何?”

    陈轸行再拜大礼,朗声说道:“安国君提携大恩,下官万死不足以报!”

    公子卬扶起陈轸:“上大夫快快请起!”携手走进客厅,“上大夫几时从秦国回来的?”

    “下官刚刚回来,这不,回到府上,屁股尚未坐稳,就奔上将军府上来了。”

    两人进厅,分宾主坐下。

    “唉,”公子卬眼望陈轸,长叹一声,“你来得正好,本公子正欲寻你呢!”

    陈轸心里一颤:“怎么,出变故了?”

    “就差一点儿。”

    “请上将军明示。”

    “方才与父王在石潭钓鱼,若不是本公子在场,相国之位只怕已是公孙衍的了。”

    陈轸惊得呆了。

    公孙衍的老宅里,公孙衍正在伏案疾书,案上案下摆放着一堆堆的竹简。

    朱威进来,神色沮丧地坐在他对面。闷坐一会儿,朱威随手拿过一卷:“公孙兄,这些全是你写的?”

    “是呀,”公孙衍指着一堆堆竹简,“《兴魏十策》,就差这一策了。”

    “兴魏十策!”朱威急急翻阅。

    “你都看到了,”论及天下,公孙衍颇是兴奋,“方今天下形势万变,列国奇招频出,朝令夕改,唯有魏国因循守旧,依然在沿用数十年前文侯所订规制,早已不合时宜,流弊甚多。近段时间在下心血忽至,日日参研列国成法,针对魏国时弊,拟就这册《兴魏十策》,恳请朱兄斧正!”

    “斧什么正?”朱威急站起来,“快,快把竹简捆起来,全都给我。”

    “给你?”公孙衍一怔,“你要它们做什么?”

    “拿它们去见陛下。在下要让陛下看看,他陈轸在忙活什么?公孙兄你又在忙活什么?”

    “朱兄,”公孙衍略怔一下,“听你口气,又向陛下推荐在下了?”

    朱威点头。

    公孙衍呆怔有顷,慢慢伸出手来,从朱威手中拿回竹简,长叹一声:“唉,这些竹片,还是留在此地吧!”

    “公孙兄,”朱威急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刻,万不可泄气!”

    “朱兄呀,”公孙衍摇头,“不是泄气不泄气的事。我早说过,我们这个陛下,如果走不到山穷水尽,他是醒不过来的。”

    “陛下那里走不通,在下可以去找殿下。”

    “我说朱兄,”公孙衍冷蔑一笑,目光直射朱威,“在下劝你莫费力气了。安邑城中谁人不知殿下?若是谈论风花雪月、琴棋诗画、天南地北,殿下可以口若悬河。若是谈论国事,只怕说不过三句。”

    “公孙兄,”朱威辩道,“殿下再不济,也是殿下。陛下年逾五旬,虽说依旧身强体壮,可毕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孝公突然驾崩,陛下或有感触。今日钓鱼,殿下未至,陛下极是不悦,使内宰四处寻他。可以看出,陛下是在有意栽培殿下,让他走到正路上来。”

    公孙衍显然无法抵御此话,略一沉思,抬头问道:“讲吧,朱兄意欲何为?”

    “在下欲将《兴魏十策》呈送殿下,看看殿下是何说辞。”

    公孙衍略想一下,从正在写的竹简里随意抽出一片:“就给他这片吧。”

    朱威一怔:“就这一片?”

    公孙衍嘿然一笑:“要是他看得懂,有此一片也就够了;要是他看不懂,纵使给他一捆,也是无用。”

    太阳西下,夜幕降临,街上行人越来越少了。

    安邑东市里,惠施收拾牛车,正要寻个地方安歇,一辆马车驶来,在他面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一人,朝惠施深揖一礼:“先生可是从宋国来的惠子?”

    “正是在下。您是——”

    “在下是东宫内宰。”

    惠施还过一礼:“惠施见过内宰。”

    “在下奉殿下旨意,特来相邀先生!”

    “既是殿下所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内宰吩咐随员:“你们先将先生的牛车赶至馆驿,寻处安顿了。”转对惠施,“先生,请!”

    东宫位于王宫一侧,在安邑城中,论显赫,仅次于王宫。车马驶至,远远望到太子申早已候在殿外亲迎。见面礼毕,太子申携了惠施之手,径至厅中。

    是夜,二人秉烛夜谈,从“观物十事”谈起,就名实之论到万物同异,越谈越是投缘,竟是通宵未眠。

    眼见天色大亮,太子申、惠施却毫无倦意,移步于后花园。早有侍女端来凉水,二人擦把脸,吃过早点,在凉亭中坐下,正要接着叙话,内宰赶来,禀道:“启禀殿下,司徒府朱大人求见!”

    太子申皱下眉头:“本宫正在会客,让他改日再来。”

    内宰应过,走出花园,径至前厅,满脸堆笑地对朱威揖道:“朱大人,殿下正在会客,您有什么事儿,吩咐在下就是。”

    朱威不肯相让,拱手道:“此事非同小可,在下必须面奏殿下,烦请宰辅再去通报。”

    内宰再走进去,不一会儿,太子申沉着脸急急走来。

    朱威伏地叩道:“微臣叩见殿下!”

    “朱司徒请起!”太子申在位上坐下,“听说司徒有事欲见本宫?”

    朱威起身,在客位坐下:“殿下记得昨日之事否?”

    “记得。”太子申心中一凛,“为这事儿,本宫一直在纳闷儿。司徒可知父王所为何事?”

    “陛下欲请殿下钓鱼!”

    “钓鱼?”太子申大是诧异,“钓鱼就是钓鱼,父王何以雷霆震怒呢?”

    “殿下可知陛下欲钓何鱼?”

    太子申摇头。

    “陛下欲钓水中之鲲。”

    “朱司徒打什么哑谜呀,”太子申皱眉了,“本宫是越听越糊涂呖。什么水中之鲲?”

    “就是未来国相。”朱威点明话题,“陛下明为钓鱼,实为商讨由何人继任大魏相国。”

    “谁做相国,”太子申不耐烦起来,“由父王决定就是,怎会扯在本宫身上?”

    “陛下若是能够决定,何需待到今日?”

    “这……司徒有何见教?”

    “安国君一心推举上大夫陈轸为相,微臣以为不妥。陈轸是何德行,殿下心中明白。若是此人为相,大魏亡无日矣!”

    “以司徒之见,当以何人为相?”

    “公孙衍!”

    “若是此说,”太子申淡淡说道,“司徒何不直接奏明父王,荐他就是?”

    “唉,”朱威轻叹一声,“微臣已经举荐多次,可陛下——”

    “司徒之意是——”

    “微臣思来想去,唯有求助于殿下。殿下,公孙衍之才,堪比秦之商鞅啊!”

    “司徒既已举荐过,本宫也就爱莫能助了。司徒大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本宫还有客人在后花园中等候呢。”太子申起身,双手揖礼,作送客状。

    “殿下且慢,”朱威也站起来,从袖中掏出那片竹简,“微臣恳请殿下看过这个,再作定论。”

    太子申接过竹简,纳入袖中,转对内宰:“送客!”

    内宰伸手礼让:“朱大人,请!”

    朱威深揖:“微臣告退。”

    太子申走回园中,朝惠施揖道:“实在抱歉!唉,这些繁冗之事总是扫兴,请先生多多包涵。”

    惠施回过礼,笑道:“敢问太子,是何繁冗之事?”

    “还不是相国之事?”

    “贵国不是没有相国吗?”

    “唉,”太子申苦笑一声,叹道,“正是因为没有相国,才有这些杂事儿。不瞒先生,自白相国故去,朝中无相,众臣无人节制,父王事事躬亲,甚是疲累。父王久欲拜相,只因未得合适之才,方才拖至今日。”

    “听说陛下欲拜上大夫陈轸为相,可有此事?”

    “朱司徒就是为此着急。”

    “有人愿做相国,当是好事,朱司徒为何着急?”

    “朱司徒认为陈轸是祸国乱臣,不可为相。”

    “依朱司徒之见,谁可为相?”

    “公孙衍。”

    “司徒大人难道是要殿下推举这个公孙衍?”

    “正是。”

    “殿下应允了?”

    太子申摇头。

    “这么说来,”惠施微微一笑,“司徒大人岂不是白走一趟喽?”

    “他留下一片竹简,说是公孙衍所写。”

    “草民可否一阅?”

    太子申从袖中摸出竹简,递予惠施。惠施瞄一眼,递还。

    “先生,”太子申顺口问道,“此人写得如何?”

    “还好,”惠施淡淡一笑,“写得一手好字。”

    “先生之意是——”

    “草民以为,”惠施话锋一转,“若是此人愿做相国,殿下倒是可以向陛下举荐。”

    御书房里,魏惠王正在批阅奏章,毗人禀道:“陛下,上大夫使秦归来,在外候见!”

    “哦!”魏惠王惊喜交加,“陈爱卿回来了,快,宣他觐见!”

    陈轸趋入,叩道:“微臣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安!万万安!”

    “爱卿快快平身!”话音未落,惠王人已站起,上前扶起他,按他坐在席上,“爱卿此番使秦,功莫大焉,寡人这要重重赏你!”转对毗人,“毗人!”

    “老奴在。”

    “拟旨,赏陈爱卿黄金一百,锦缎百匹,乐工十人,良马四匹。”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陈轸起身,再叩于地,“陛下厚爱,微臣万死不足以报。陛下厚赏,微臣却要斗胆谢绝!”

    “哦,”魏惠王稍稍惊愕,“爱卿难道是嫌寡人所赏不够么?”

    “微臣不敢!”陈轸再叩,“陛下所赐,虽一羽毛,微臣不敢?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