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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的局第17部分阅读

    !”

    鬼谷子一眼瞥到苏秦,呵呵一笑:“你小子快点站好,送布币的这就来了!”

    童子打起精神,站直身子,打眼一瞄,望见苏秦正在朝这杆旗幡张望,身子不打弯儿,声音却从口中出来:“先生,可是方才那个怪人?”

    鬼谷子点了点头。

    童子于心不忍,小声抗辩:“先生,他身上只有一枚布币。童子看得出,他也饿坏了!”

    鬼谷子呵呵又是一笑:“你小子,心肠倒是不错。不过,好心肠当不得饱饭吃,你小子若是不饿,为师可就收推子了!”

    童子未及说话,苏秦已走过来。鬼谷子缓缓合上眼睛,童子也忙扶正旗杆。

    苏秦的脚步越来越慢,两眼直盯盯地望着招幡上的两行大字:“远观万里鹏程,近判旦夕祸福!”

    看样子,苏秦并未认出眼前的算卦老小本是前日晚间在小庙里自己见过的。许是“鹏程”二字太有吸引力,他迟疑半晌,仍是走到鬼谷子跟前,蹲下身子,讷讷说道:“先——先生——”

    鬼谷子的眼睛眯成两道细缝,缓缓说道:“客官请讲!”

    “晚——晚生欲——欲求先——先生一卦!”

    鬼谷子仍旧眯起两眼:“远可观过去未来,近可求旦夕祸福,大可问人生机运,小可见婚丧嫁娶!不知客官欲卦何事?”

    “就——就请先——先生观——观——观晚生此生可——可——可——”

    不待苏秦结巴出下文,鬼谷子即截住话头,缓缓说道:“请客官预付卦金!”

    过往路人见有人算命,好事者纷纷围拢过来。姬雨一眼瞧到鬼谷子的两道白眉,一阵狂喜,心儿咚咚直跳,长长吁出一气,拢了拢头发,拉过春梅,站在观众堆里。

    苏秦对周围的观众视而不见,一边伸手入袖摸钱,一边问道:“晚——晚生请——请问先——先生,该——该付多——多少卦金?”

    “欲知人生机运,一金;欲知婚丧嫁娶,十铜!”

    苏秦脸色立变,伸进袖中掏钱的右手陡然僵在那儿:“我——我——”

    更多的行人围拢过来,张仪也引小顺儿疾步趋入,挤到前面。苏秦脱身不得,面呈窘相,不无尴尬地说:“先——先生——晚——晚生没——没——”

    观众见苏秦结巴不出来,哄笑起来。苏秦更加窘迫,正欲起身夺路逃去,鬼谷子缓缓说道:“看客官这样,必是求问人生机运的,伸出手来!”

    鬼谷子的声音如有一股神力,苏秦情不自禁地伸出左手。鬼谷子一只老手直搭苏秦脉搏,微闭两眼,似在诊病。

    有人叫道:“嘿,大家看,打的是看相的幡,不想却是看病的!”

    有人附和:“我说各位,你们有谁见过把脉算命的?这叫算命先生变郎中,哈哈哈哈!”

    更多的人哄笑起来。

    张仪似已忘记了站在旁边的姬雨公主,直将两眼圆睁,紧盯鬼谷子搭脉的老手。

    把过一时,鬼谷子松手,微闭双眼,朗声说道:“客官天赋异秉,贵至卿相,老朽恭贺你了!”

    众人无不惊异,有人手指苏秦,哈哈笑道:“就他——哈哈哈哈,贵至卿相?哈哈哈哈,大家瞧瞧这个乡巴佬,还是结巴,哈哈哈哈,你们哪一个见过结巴卿相?”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有人认出苏秦,顿时惊咋起来:“这不是轩里苏家的二小子吗?什么贵至卿相?出了名的浪荡子儿,二流子,差一点没把他的阿大气死!”

    有人应道:“要不怎叫天赋异秉呢?”

    哄笑声越发响亮。

    苏秦却是不羞不恼,朝鬼谷子缓缓跪下,连拜三拜:“谢——谢先生——吉——吉言!晚——晚生没——没有一金——”从袖中摸出在米铺里挣到的那枚铜币,恭恭敬敬地放在鬼谷子面前,“晚生只——只有这枚铜——铜币,不——不足以酬——酬报先——先生!”

    鬼谷子睁开眼睛,凝视他一会儿,复又闭上,缓缓说道:“客官请起,老朽要的就是这枚布币,至于余下酬金,待你官至卿相之时,再付老朽不迟!”

    苏秦又是三拜:“晚——晚——晚生谢——谢——谢过先生!”

    不待鬼谷子发话,人群中猛地爆出一声冷笑。众人齐齐望去,却是张仪。

    姬雨扭头一看,陡然认出张仪,大吃一惊,忙将斗笠斜在脸上。张仪看出二公主也认出他来,忖知显示自己才气的时机就在眼前,当下豪气攀升,瞥一眼姬雨,朝鬼谷子抱了抱拳,朗声说道:“看相的,你这牛皮吹得也忒大了点吧!”

    鬼谷子微微睁眼,斜睨张仪,早已认出他是学宫里的那个狂生,当即说道:“客官何出此言?”

    张仪手指旗幡:“你那招幡上写道,‘远观万里鹏程,近判旦夕祸福’。鹏程万里一时无法验实,谁都可以胡诌。晚生请问,旦夕祸福,先生可能算准?”

    鬼谷子缓缓说道:“当然!”

    张仪眼睛一眨:“若说旦夕,晚生有点为难先生。晚生请问,一月之内,在下可有福祸?”

    鬼谷子不再搭脉,睁开眼睛,将张仪仔细打量一番,闭眼道:“你将遭逢人生大悲!”

    听到卦得凶,张仪只道他是故意的,勃然怒道:“你——你一派胡言!好吧,我再问你,依你所说的这位贵至卿相的客官,一月之内可有福祸?”

    鬼谷子看也不看苏秦,随口应道:“他将遭逢人生大喜!”

    张仪彻底震怒了:“什么?我有大悲,他却大喜,列位说说,天下可有这等巧事儿?哼,似你这等信口胡诌,不过是为那枚钱币而已,张仪我可是一清二楚!”

    童子听到张仪出言不逊,怒目圆睁,直盯张仪。鬼谷子睁开眼睛,又看张仪一眼,再次闭上,以无比肯定的语气缓缓说道:“命数如此,信与不信,客官自便!”

    张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大声叫道:“老先生且慢闭眼!晚生问你,一月之内,如果先生所言并不灵验,该当如何?”

    鬼谷子并不睬他,依旧闭着双眼。

    张仪哈哈笑道:“就知道你是一派胡言!不然的话,为何不敢说话?”

    鬼谷子似乎已经入定,口中却是跳出一句:“年轻人,老朽在此候你一月就是!”

    “好!”张仪转向众人,左右拱手道,“诸位看客,你们权且做个见证。三十日之内,若是灵验,晚生向这位老先生磕三个响头!若是不灵验,哈哈哈哈——”瞟一眼童子身边的招幡儿,“先生的这个小招幡儿,只怕要成布条条儿!”

    童子朝他怒瞪一眼:“你敢——”

    观众再爆哄笑。

    鬼谷子再次送出一句:“年轻人,待到那时,只怕你早没了这份心气儿。”

    张仪又是一阵长笑:“好,我们君子一言!”

    说完此话,张仪如同斗胜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转头去看姬雨,见她与婢女早已扭身远去。张仪甚觉失望,正欲尾追上去,眼角瞥到苏秦正沿大街朝相反方向走去。张仪心中一动,顾不上二公主,拉上小顺儿,远远跟在苏秦身后。

    正如童子所言,苏秦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响。夕阳西下,正值晚饭时候,街头面摊上面香扑鼻,摊主招徕客人的声音此起彼落。苏秦停下步子,望着坐在那儿的大小食客,咽了一下口水,想要离开,两腿却重似千斤。

    苏秦再咽一下口水,狠心正欲走开,肩上被人轻拍一掌。苏秦陡然一惊,扭头一看,身后站着两人,正是张仪和小顺儿。

    因有前面两次交道,苏秦马上认出,弯腰深揖一礼:“苏——苏——苏秦见——见过士——士子!”

    张仪不无讥讽地说:“是该称呼苏子苏卿呢,还是苏相?苏卿相吧,这样就都齐全了。在下姓张名仪,魏人。”动作夸张地还了一礼,“魏人张仪见过卿相大人!”

    苏秦脸色涨红:“张——张子莫——莫开玩——玩笑!苏——苏秦——吃——吃罪不——不起!”

    张仪调侃他道:“咦,苏卿相说的是哪儿话?我见苏卿相在此流连忘返,可是饿了?”

    苏秦的窘境被张仪一语道破,顿时脸色紫涨:“在——在下——”

    张仪哈哈大笑:“卿相大人,屈天屈地,屈人屈己,万不可屈了肚皮。只是——这些面摊上的饭食实在太差,只配下人填填皮囊。依苏卿相之尊,自当换个高雅所在才是。”扭头看一眼小顺儿,“你小子,可知王城里面,何处可配苏卿相进膳?”

    小顺儿眼珠儿一转:“回少爷的话,文庙附近有家万邦膳馆,听说是专门招待列国使臣、达官显贵的,在王城首屈一指!”

    张仪点了点头:“嗯,万邦膳馆,名字不错,正配卿相大人进膳。苏卿相,在下就在万邦膳馆请大人小酌一杯,还望大人赏脸!”

    苏秦听出是反话,面色羞红,连声推辞:“我——我——不——不——”

    张仪却是不依不饶:“苏卿相,在下诚意相请,大人您就赏个脸,算是在下赔罪好了!”

    苏秦甚是诧异:“赔——赔罪?”

    张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方才在太学里,是张仪让卿相大人难堪了!”

    苏秦见张仪说出此话,不免感动,嗫嚅道:“苏——苏秦不——不怪士——士子!”

    张仪连连摇头:“卿相大人可以不怪,张仪之礼却是要赔的。苏卿相,请!”

    小顺儿也走上去,一把扯住苏秦胳膊,嘻嘻笑道:“苏大人,少爷请客,您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何必饿着肚子逞能呢?走吧,万邦膳馆就在前面。”

    苏秦感觉二人不似在拿他取笑,只道张仪真心赔礼,深鞠一躬:“张——张子盛——盛情,苏——苏秦谢——谢了!”

    张仪朝他呵呵一笑,挽住他的手道:“嗯,这才像个卿相!走!”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万邦膳馆。一眼瞧见膳馆里面的华丽装饰,苏秦揉揉眼睛,像是做梦一般。

    见张仪衣着华丽,小二满脸堆笑,引领他们走进二楼雅室。张仪伸手礼让:“卿相大人,请!”

    早已晕头的苏秦亦伸手道:“张子,请!”

    张仪朝小顺儿喝道:“还不快扶卿相大人上座!”

    小顺儿扶苏秦坐于首位,张仪于陪位坐下。

    小二趋前一步,跪地道:“小人恭请二位爷点菜!”

    张仪将手一摆:“不用点了,你自去配吧,要八热八凉。嗯,记住,熊掌、鱼翅、豹唇、麋心四品,不可缺少!”

    小二听到此话,满心欢喜,朗声应道:“爷放心,这些均是本馆招牌菜,误不了的!几位爷欲饮何酿?”

    张仪眯起眼皮:“你家都有何酿?”

    “回爷的话,全是大周陈酿!”

    “大周陈酿?”张仪思忖有顷,“多少年陈?”

    “有三年陈、五年陈、七年陈、十年陈、二十年陈、五十年陈,还有一坛八十年陈酿,天下少有,是极品了!”

    “好!”张仪朗声说道,“就来那坛八十年陈酿!”

    小二抖擞精神,高声唱道:“好咧!”

    不多一时,众伙计开始上菜,一盘接一盘,直把眼前的几案摆得满满的。苏秦也不知上的是些什么,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美味佳肴,结巴道:“张——张子,这——这么多菜,岂——岂不糟——糟践了?”

    张仪将伙计抬来的一坛陈酿打开,果见酒香四溢。张仪斟满两只酒爵,朗笑一声,接住话头:“苏卿相何等贵人,几碟小菜,一坛老酒,如何能是糟践?”朝小顺儿喝道,“我和卿相大人在此喝酒,你小子在此干啥?去,外面守着!”

    小顺儿见张仪朝他连使眼色,心中明白,只好咽下口水,巴巴走出门去。

    苏秦急忙说道:“张——张子,这——这么多菜,我——我们又吃——吃不完,何——何不让——让他也吃?”

    张仪呵呵笑道:“此等下人,岂能与卿相大人共席?”举起一爵,将另一爵推至苏秦面前,“卿相大人,请!”

    苏秦迟疑一下,举爵道:“张——张子,请!”

    张仪不停劝酒,两人一爵接一爵,不多一时,便将一坛陈酒喝得见了底。如此陈酿,酒劲自是奇大,平时很少喝酒的苏秦哪里经受得住,眼见已是酩酊大醉。

    张仪端起酒坛,将酒坛子翻底儿倒上,滴满最后一爵,递予苏秦:“最后一爵了,请卿相大人品尝!”

    苏秦面色紫红,胆子早让酒精鼓舞起来,伸手一把夺过酒爵,朗声说道:“张——张子,你——你真——真是人——人中豪——豪杰!看——看我的!”举爵一饮而下。

    张仪觉得差不多了,咳嗽三声。候在门外的小顺儿听到信号,推门进来,在张仪耳边低语几句。张仪听毕,朝苏秦抱拳说道:“外面有人找在下议事,卿相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在下去去就来,待会儿再开一坛!”

    苏秦起身,拱手让道:“张——张子只——只管前——前去,苏——苏秦等——等你再——再开一坛!”

    张仪装作醉状,在小顺儿的搀扶下走出雅室,下楼而去。

    门外,天早黑定,已交二更。小二见张仪走出大门,急追几步,拦住他道:“这位爷,您哪儿去?”

    张仪喷着酒气:“爷方便一下,去去就来!”

    小二忙赔笑脸:“爷,馆内就有方便之处,小人领您去!”

    张仪脸色一变,破口骂道:“本少爷想到哪儿方便,是你管的吗?”

    小顺儿急忙拉过小二,轻声说道:“少爷喝多了,想到外面吹口凉风,醒醒酒去,迟一会就来!你若是惹恼少爷,他敢砸了你家馆子!”

    小二想到楼上还有一人,谅他们逃不了,赶忙赔笑:“爷要方便,尽管去就是!”

    张仪指着楼上,喷着酒气:“小二听着,那位爷喝多了,你小子替本少爷好——好生照看着些!”

    “爷放心,小人这就让他喝碗醒酒汤去,保管没事儿!”

    张仪点了点头,在小顺儿的搀扶下,步态踉跄地出门而去。

    两人出门,走到暗处,见小二并未盯梢,撒腿即走。不一会儿,回到张仪租住的客栈,小二打开房门,张仪一头倒在榻上,哈哈狂笑。

    笑过一阵,张仪吩咐道:“小子,你得再去一趟,探探风声!”

    小顺儿点了点头,开门出去。过有半个时辰,小顺儿疾步回来,张仪听出脚步,迎上问道:“那小子怎样了?”

    小顺儿气喘吁吁道:“回禀少爷,两个壮汉守在雅室门口,立逼结巴付账!”

    “结巴在干什么?”

    “正在雅室里坐等少爷您呢,听人说,他仍旧嚷嚷着要与少爷再开一坛,说要一醉方休!”

    张仪思忖有顷,点了点头:“嗯,再去打探!”

    小顺儿转身跑去。又过半个时辰,小顺儿再跑回来,急急说道:“回禀少爷,掌柜动粗了,将那结巴吊在梁上,说是明早就要押他送官。”

    张仪微微一笑,鼻孔里哼出一声:“哼,什么贵至卿相?什么人生大喜?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个结巴喜从何来?贵在何处?”

    小顺儿试探道:“少爷,还要小人干什么?”

    张仪打声哈欠:“去,端洗脚水去!”

    天色大亮,街上现出不少行人。万邦膳馆里,一个壮汉打开大门,掌柜与小二走进大厅,两个汉子跟在身后。掌柜扫一眼在梁上吊了一整夜的苏秦,朝一汉子努了下嘴。那汉子直走过去,解开拴在柱子上的绳头,猛地松开。苏秦像只麻袋一般,“咚”地掉在地上,疼得“哎呀”惨叫一声。

    小二径走过去,朝苏秦身上狠啐一口,破口骂道:“臭结巴,敢到万邦膳馆吃白食,还要净挑山珍海味,活得腻味了你!”

    苏秦此刻的酒劲早已过去,听到骂声,脸色涨红,垂下头去,一语不发。

    小二厉声喝道:“快拿金子来,不然的话,掌柜立马送你见官,大牢里关你三年不说,还要在你脸上黥字,让你一辈子做人不成!”

    闻听此话,苏秦大是窘急:“我——我——我没——没吃——吃——吃白食!”

    掌柜冷冷说道:“哼,到此境地了,还在嘴硬,掌嘴!”

    一汉子闻声走出,几步跨到苏秦跟前,拉开架势,正要掌嘴,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慢!”

    众人皆吃一惊,扭头一看,是张仪和小顺儿站在门口。

    见是张仪,苏秦甚是激动:“张——张子,你——你可——可来了!”

    张仪冷起面孔,缓缓走到掌柜跟前,指着苏秦,声色俱厉地斥道:“你们怎么将这位爷弄成这样?”

    掌柜一见他来,早已眉开眼笑:“这位爷,在下——”转对汉子厉声骂道,“愣个什么?还不快为这位爷松绑?”

    汉子急急解开苏秦手臂上的绳子。

    张仪依旧冷冷问道:“共是多少金子?”

    掌柜转对小二:“聋了?爷问你呢,共是多少金子?”

    小二拿过一条竹简,呈予张仪:“回爷的话,昨夜餐饮,共是八金又二十八铜,此为明细,请爷审看!”

    张仪摆了摆手,朝小顺儿道:“付账!”

    小顺儿掏出九金,交予小二。小二正要找零,张仪又一摆手:“不用找了!”

    掌柜见状,点头哈腰道:“士子爷,今日之事,在下有所得罪,请爷包涵!”

    张仪白他一眼,冷冷说道:“得罪本少爷倒无关系,得罪这位苏大人,掌柜总得有个交代吧!”

    掌柜眼珠儿一转,转对小二与两个汉子:“昨儿晚上,你们当中是谁吊了苏爷的?”

    小二与两个汉子面面相觑。掌柜的眼珠子再转一下,手指小二骂道:“就知道是你!来人,将他吊到梁上,为苏大人出气!”

    两个汉子不由分说,跨前架起小二,在他的号叫声中,三下两下将他吊到梁上。

    掌柜满意地看了一眼,朝张仪再鞠一躬,赔笑道:“这位爷,如此可否解气?”

    张仪点了点头,冷冷说道:“好!你们吊苏爷多久,也吊他多久!”转对苏秦,“苏大人,走吧!”

    苏秦欲走,两腿却是困麻,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张仪示意,小顺儿扶起苏秦,三人缓缓走出。

    赶至街上,张仪转对苏秦,拱了拱手:“苏卿相,昨日在下有点急事,本欲去去就来,不想却喝高了,出门迎风一吹,竟如一摊烂泥,直待天亮,酒劲儿方过。唉,谁想这一醉酒,却是苦了卿相大人!”

    苏秦拱手还礼,心中已如明镜儿似的,口中却道:“士——士子莫——莫要自——自责!士子让苏——苏秦领——领略何——何为人——人间富——富贵,何——何苦之有?”

    张仪呵呵一笑:“苏卿相宽宏大度,张仪佩服!”

    苏秦再次拱手:“谢——谢张——张子美——美食,苏——苏秦告——告辞!”

    张仪亦拱手道:“苏卿相慢走!”

    苏秦扭身,踉跄着缓缓走去。望着苏秦的背影,张仪眼珠儿又是一转,自语道:“不行,此人若是走失,如何验实那个老白眉的胡言乱语?”眼睛一眨,扬手道,“卿相大人留步!”

    苏秦顿住步子,回望张仪:“张——张子有——有何吩——吩咐?”

    “在下甚想知道,苏卿相家住何处?”

    “城——城东轩——轩里!”

    “苏卿相此去,是要回家吗?”

    苏秦思忖有顷,摇了摇头。

    张仪不无诧异:“不是回家,卿相大人欲去何处?”

    想到天下之大,自己竟然无个归处,苏秦不觉茫然,咬了会儿嘴唇,长叹一声,摇头道:“在——在下也——也是不——不知!”

    张仪似乎明白过来,思忖有顷,打定主意,拱手道:“在下居处倒还宽绰,卿相大人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住!”

    苏秦大喜,朝张仪深鞠一躬:“苏——苏秦谢——谢士子美——美意!”

    姬雨回到靖安宫时,王后身边只有宫正一人,太医、姬雪均已离开,连显王也不在身边。姬雨觉得奇怪,见宫正迎上来,赶忙问他:“父王、姐姐和御医呢?”

    宫正禀道:“娘娘需要静养,让他们离去了!”

    姬雨急道:“母后如何?”

    宫正悄声说道:“娘娘好多了,正在候你呢!”

    姬雨点了点头,走到榻前。王后微闭双眼,身体仍很虚弱,不过,一眼看上去,气色已有明显恢复。

    姬雨走到榻前,轻道:“母后,雨儿回来了!”

    王后缓缓睁开眼睛:“快,扶母后起来!”

    姬雨扶王后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一脸兴奋:“母后,雨儿找到他了!”

    “哦?”王后的脸上浮出微笑,点了点头,慈爱地抚摸姬雨的秀发,“来,坐母后身边,细细说予母后!”

    姬雨在王后身边坐下,依偎在母后怀里,将街上一幕从头至尾细述一遍。王后听毕,长舒一气,微微笑道:“听你这么说来,此人必是了。”

    姬雨一脸迷茫:“母后,白眉老丈是谁?母后为何要去访他?”

    王后思忖有顷,缓缓说道:“他是一位得道高人,住在云梦山,叫鬼谷子。”

    姬雨失声叫道:“他就是鬼谷子?”

    轮到王后惊讶了:“怎么,你知道他?”

    姬雨点了点头:“嗯。常听琴师提说此人,说他是当今琴圣。琴师还说,即使俞伯牙再世,只怕也要低他半头!”

    王后微微一笑:“鬼谷先生岂止是个琴圣。”

    姬雨眼睛大睁,更是诧异:“母后,难道他是神仙?”

    王后点了点头:“在母后眼中,他就是神仙!”

    “嗯,”姬雨笑起来,“那人看起来真还有点儿道骨仙风。母后,您怎会知道他来洛阳?是他托梦予您吗?”

    王后摇了摇头道:“不,是母后求他来的。”

    姬雨不可置信:“母后认识他?”

    王后点了点头。

    姬雨顿时来劲了:“母后,您快说说,您怎么会认识这位神仙?”

    “唉,”王后拍了拍姬雨的脑袋,似是回到过去,“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母后年幼时,肤粗发黄,是宫里出了名的丑丫头。可你外公晚年得女,对母后甚是疼爱。十二岁那年,母后突患一场奇病,高热不退,黄发脱落,神志不清,连续昏睡四十八日。你外公甚是焦急,遍请名医,皆不能治。第四十九日,宫外有位白眉老丈求见,说是专治此病。你外公闻讯大喜,降阶迎请老丈。老丈提出要求,说母后是天生道器,病愈之后,须随老丈进山修道。你外公求治心切,当即应允。老丈在母后身上连扎数针,留下十包草药,拜辞而去。临行之际,老丈言称自己是鬼谷子,百日之后即来迎接母后。母后按时服药,又过四十九日,不但康复如常,而且长出黑发,全身蜕皮,重新生出一身光滑细嫩的皮肤,后来听人说,这叫脱胎换骨。这且不说,自此母后遍体生香,甚是奇异。”说到此处突然打住话头。

    姬雨听得入神,急问:“后来呢?母后为何没有随鬼谷先生进山修道?”

    “唉,”王后又叹一声,“全都怪你外公。百日之后,鬼谷先生如约来接,你外公却又心生悔意,再三推托,说让鬼谷先生再候三年。三年之后,鬼谷先生践约再来,你外公愈加不肯,不顾母后再三恳求,硬将母后献予周室。母后出嫁那日,鬼谷先生站在宫外,眼睁睁地看着母后含泪走进迎亲的王辇。鬼谷先生长叹数声,扬长而去。仅过三年,楚人兴兵灭蔡,你外公他——也就死于战祸了!”

    “那——再后呢?”

    “鬼谷先生自此再未露面。后来,母后生下你们姐妹二人,渐也断去修道念想。三年前,母后突然梦见鬼谷先生,先生说,他仍旧记挂母后,只要母后愿意,他随时可来接母后进山。母后醒来,想到此生所失,甚是叹喟!”

    “母后,您——您还想修道吗?”

    王后又是一声长叹:“唉,修道首要抛却凡俗之念。母后虽有此心,一是割舍不下你们的父王,二是割舍不下你们姐妹二人。眼下秦、魏逼聘雪儿,你的父王左右为难,母后苦无良策,方才求助于鬼谷先生,谁想他——”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倒是真还记挂母后,竟然来了!”

    “母后,这——鬼谷先生真的能帮咱们渡过难关吗?”

    王后点了点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母后相信,这个天底下,没有先生办不成的事儿。只要他在这里,母后之心就踏实了!”重新躺回榻上,“雨儿,去吧,母后累了,甚想歇息一会儿。记住,此事不可说予他人知道!”

    姬雨点了点头,叩首退出。

    第二日,正当显王、姬雪、姬雨前来探望王后,一家四人尽享天伦之乐时,东周公突然引领陈轸和魏惠侯特派御医闯入宫中。

    内宰拦住他们,进宫禀报:“启禀陛下,东周公带魏使陈轸前来探视娘娘病情!”

    周显王心头一震,目视王后,王后沉思有顷,从枕下摸出那粒青玄色药丸,和水服下,过了一会儿,朝显王点了点头。

    宫正垂下珠帘,周显王沉下面孔,缓缓说道:“宣魏使觐见!”

    不一会儿,西周公、颜太师引领陈轸及三名医师趋进宫中,在帘外叩首。陈轸朗声叩道:“大魏陛下听闻娘娘病重,特派御医前来诊治,请大周陛下允准!”

    陈轸在大周正宫里公然嚷嚷大魏陛下,气焰之嚣张令人瞠目。周显王脸色铁青,姬雪杏眉冷竖,姬雨的纤手慢慢按向剑柄。

    一阵可怕的沉寂过后,跪于陈轸一侧的颜太师缓缓出语,沉声斥责:“魏使阁下,此处是大周宫室,不可妄语!”

    陈轸略略一顿,语气中仍带嘲讽:“陈轸知罪!”接着朝帘子努一下嘴,叩于地上的两位女医会意,随即起身,内宰带她们走进帘后,为王后诊病。

    王后依旧躺在榻上,神态祥和,两眼微闭。两女医先是摸脉,然后察看舌苔,细细诊看许久,面上皆现惊异不定之色,茫然相视一眼,缓缓退出。

    见二人退出,陈轸叩道:“魏使陈轸告退!”

    周显王冷冷送出一句:“送客!”

    陈轸诸人回至馆驿,两个女医向一个年岁稍长的御医细述了脉相和舌苔,御医听毕,似也陷入茫然。陈轸见三人各自低头思忖,小声问道:“娘娘所患何病?”

    御医拱手应道:“回禀上卿,娘娘所患之病甚是怪异,疑是寒症,又似热症,下官——下官难以决——”

    他的“断”字尚未说出,就被陈轸打断:“什么热症、寒症?我只问你,娘娘是真病还是假病?”

    御医毫不迟疑:“真病!”

    陈轸大怔,轻轻挥手:“知道了,去吧!”

    三人退出。

    陈轸的眉头渐渐拧起。

    魏使的蛮横无礼显然将周显王惹火了。魏使走后,显王一脸怒容,缓缓起身,步态沉重地走向宫门。临出门时,扭身转向宫正,语调冰冷,一字一顿:“自今日始,无论何人,若是再来后宫,须以大周礼仪觐见,违旨者以大周律令治罪!”

    “老奴领旨!”

    周显王气呼呼地回到御书房,屁股刚刚落定,秦使樗里疾就又领着一个女巫医进宫求见。女巫医是寒泉子的弟子之一,名唤林仙姑,自幼跟随寒泉子修习医道,医术了得。原来,公孙鞅得知樗里疾急报,特别进山恳请,寒泉子派仙姑前往洛阳,为大周王后诊病。

    内宰禀道:“陛下,秦使樗里疾宫外求见!”

    周显王眉头陡横:“晓谕秦使,娘娘玉体欠安,寡人概不会客!”

    “老奴也是这么回的,可秦使坚持说,他们正是为此而来。秦公听闻娘娘玉体欠安,特从终南山请来一位道姑,说是神通广大,或能诊治娘娘之病!”

    听到是终南山的道姑,周显王沉思有顷,微微点头:“转告秦使,既然是秦公从终南山中请来的神医,可按大周礼仪,带神医到后宫为娘娘诊病!”

    内宰走出,将显王旨意讲予樗里疾。樗里疾让林仙姑跟随内宰前往太医院,在宫正、内宰、王室太医的陪同下,共同来到靖安宫。宫正掀开珠帘,引林仙姑趋近王后床榻。王后头裹丝巾,似已昏睡。

    林仙姑并不搭脉,也不察看舌苔,而是站在离王后约一步远处,闭目运功,开通天目,自上而下审视王后。林仙姑审视一刻钟左右,起身告退。

    宫正、内宰从未见过此种诊病方法,相视一眼,叫住仙姑。

    内宰揖道:“请问神医,可否诊出娘娘之病?”

    林仙姑既不说诊出,也不说没有诊出,只是微微一笑,朝他们回揖一礼,转身走出。回到馆驿,樗里疾和副使皆迎出来,急切问道:“请问仙姑,娘娘所患何病?”

    林仙姑淡淡说道:“娘娘无病!”

    樗里疾的嘴角绽出一笑,点头道:“仙姑果是医术高超!”思忖有顷,转对副使,“速将仙姑的话传扬出去,晓谕魏人!”

    “下官遵命!”

    魏使从员得到密报,急至陈轸处禀报:“下官从秦使馆探来风声,说是秦公从终南山中请来的仙姑诊出娘娘是装病!”

    “嗯,”陈轸微微点头,脸色转阴,“我早看出此为周室缓兵之计,特意请来御医,不想御医也被他们瞒哄过去了!”

    那从员不无忧虑地说:“秦使诊出病因,必至周室诘问天子,周天子必是理屈词穷,或有可能将长公主嫁予秦室!”

    陈轸冷冷一笑:“哼,轮不上他了!备车!”

    陈轸驱车直驶周宫,求见显王。正在宫中守值的御史见陈轸脸色黑沉,不知何事,也不敢多问,当下寻到内宰。

    内宰思索有顷,叩见显王:“魏使陈轸求见!”

    周显王眉头微皱:“他不是刚刚去过后宫吗,又来为何?”

    “陛下,听御史说,陈轸气色不对,别是寻衅来的!”

    “宣他正殿觐见!”

    陈轸黑沉着脸走进正殿,径至朝堂,跪地叩道:“大魏使臣陈轸叩见大周陛下!”

    周显王白他一眼:“魏使平身!”

    陈轸依旧跪在地上,朗声应道:“回禀陛下,陈轸身不能平!”

    周显王略感诧异:“哦,为何不能平?”

    “陈轸奉大魏陛下诏命,前来贵国聘亲。今至洛阳已近一月,贵国迟迟未予答复。陈轸有辱使命,故而再来叩请,无论陛下允与不允,陈轸只求一句准话,这就回朝复命!”

    周显王脸色黑沉,目光转向御史。

    御史回道:“魏使听好:按照大周礼仪,陛下龙体、娘娘玉体但有不适,王室概不谈婚论嫁。方今娘娘大病未愈,王室上下忧心如焚,如何议定公主婚事?魏使若是诚心求聘,可再耐心等待,待娘娘玉体康复,再行聘亲不迟!”

    陈轸冷笑一声:“可陈轸听说,娘娘玉体安然无恙,并无大病!陛下若是不愿与我大魏结亲,明说就是,大可不必寻此托辞?”

    眼见王后病成那样,魏国使臣却是如此说话,直把大周天子气得面孔扭曲,全身颤抖。御史也是听不下去,正色说道:“魏使不得妄语,请遵行天朝礼仪!”

    “好,陈轸这就遵行天朝礼仪!”陈轸嘲讽一句,缓缓叩下头去,“大魏使臣陈轸最后一次叩请大周陛下,大魏陛下诚心与大周陛下结亲,寻求天下和解之道,大周陛下若是执意不肯,陈轸只好回朝复命。大周陛下应该知道,大魏陛下一向看重面子,万一陛下——”将话故意打住。

    陈轸口口不离“大魏陛下”,御史脸色铁青,正欲申斥,周显王早已忍无可忍,拳头啪的震于几上,语气虽缓,却是不无威严:“魏侯定要求个准话,就请魏使明日辰时,上殿听宣!”厉声喝叫,“送客!”话未落地,拂袖而去。

    翌日凌晨,周室突然宣布大朝,大夫以上诸臣皆集正殿,三国聘亲使矹死锛病3麻簟4居邝战岳闯茫蛴诘钋啊?br />

    周显王扫视一眼众臣,缓缓说道:“诸位爱卿,寡人许久未上朝了。今日召请诸位特别上朝,只为宣读一道旨意!”转对御史,“宣旨!”

    御史从袖中拿出诏书,朗声宣道:“……依据大周王制,长公主姬雪去岁及笄,可结婚约。今有燕公、秦公、魏侯分别遣使聘亲,周室诸公秉承天意,主婚长公主姬雪嫁予燕公姬闵,特此颁诏,告示天下……”

    周显王的决定大出陈轸、樗里疾的意料之外。二人面面相觑,不无吃惊地看着燕国使臣。淳于髡抒了抒衣袖。走至殿前,顿首谢恩:“燕国聘亲使臣淳于髡叩谢大周天子恩宠,恭祝天子陛下万寿无疆,龙体安康!”

    周显王声音沙哑,一声“退朝”之后,径自起身离去,众臣也各自纷纷散去。陈轸、樗里疾互望一眼,悻悻走出宫门,并肩走下正殿外面的台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秦、魏两家争执不休,可谓是两败俱伤,终了却被老燕公捞得便宜,这个结局是陈轸、樗里疾谁也不曾料到的。就在走到最下面一道台阶时,陈轸、樗里疾不约而同地顿住步子,各爆一声长笑。

    樗里疾朝陈轸长揖一礼,嘲道:“常言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今日之事,此话当是应在上卿身上!”

    陈轸亦还一礼,回嘲道:“常言说,弄巧成拙。今日之事,此话当是应在五大夫身上!”

    樗里疾微微一笑:“上卿大人,是巧是拙,现在谈论,为时尚早吧!”

    陈轸亦是一笑:“五大夫,热豆腐能否吃得,现在谈论,不也早了点吗?”

    两人说完,俱是一阵长笑。

    笑罢,樗里疾再度拱手:“上卿大人,在下告辞,河西见!”

    陈轸亦拱手道:“五大夫,一言为定,河西见!”

    陈轸回到安邑,将周王后如何装病、又如何将长公主嫁予燕公一事向魏惠侯细述一遍,末了自责道:“都怪微臣办事操切,未能玉成好事,请陛下降罪!”

    魏惠侯唏嘘再三,嗟叹道:“唉,这桩事儿,真也难为周天子了!王后装病,姬扁将宝贝女儿嫁予老燕公,皆是无奈之举。爱卿此去,未使?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