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何颜面再苟活于世?
包惜弱连哭带骂,声音恁大,店里所有人都震惊、愤怒加好奇地盯着这桌,我一时气结。大庭广众下诬蔑我,一旦冠上“弑父逆子”的恶名,谁都躲我,我还怎么做事?而且,父母好好的会想象子女要杀他们吗?做梦都不会这么想。除非,他们先害了子女,心中有愧,怕遭报应。包惜弱,其实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会害苦我吧?知道还做,把我当成什么!
“够了!”梅超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盘一通跳动乱响,吓得包惜弱收声收泪,冷冷地道,“康儿做事周到,一定有安排,你吵什么吵。”
我压下怒气,说道:“我曾觐见皇上,他下了特旨,调人入京。去兵部报个道就行了。”
郭靖拍拍脑门,恍然道:“你去见皇上原来是为了这个啊,你好聪明。婶婶,你别哭了,阿康可能干了,叔叔不会有事的。”
第一卷 127飞来横祸(2)
梅超风去看望她那可怜的师妹了。我们去兵部,包惜弱不放心,坚持跟去,我让她和穆念慈都换上男装,免得进不了门。
因为皇上下了特旨,显然看重杨铁心,小吏们非常热情,快速地办理报道手续。我还和他们聊了起来,打听前线军情,才知道,楚天舒已经和杨妙真成亲了,阵前拜堂,上万人作证。这小子,还玩闪电结婚呢,怕我反悔不成。
一个官员带了一队士卒匆匆而来,“杨铁心来了?是哪个?”
我拍拍杨铁心的肩膀:“这位。请问大人如何称呼,有何贵干?”
官员一挥手,喝道:“拿下人犯!”
士卒们蜂拥而上。
官兵,抓人。眼前的一幕和十八年前的一幕重合起来,包惜弱恐惧得瑟瑟发抖。“铁哥!”她再也受不了了,柔弱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冲上去搂住依旧木然的丈夫,一手搂人,一手乱挥乱舞驱赶士卒,“你们走开,不要抓铁哥,他是好人……靖儿念儿救人啊……”
带着哭腔的尖叫暴露了性别。“女,女的?谁让她进来的!”官员气得发抖:“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女人赶出去!”
郭靖和穆念慈还真听包惜弱的话,在兵部殴打官兵。
“郭靖!穆念慈!拒捕逃亡都是认罪,你们两个给我住手!”我大喝一声,他们怔怔停手,立刻,连我在内都被士卒们把刀架脖子上了。
我对那官员拱手为礼:“草民杨康。请教大人如何称呼?我爹奉旨入京,因何获罪?”
军中最重服从,次重胆色,官员对听话的人都有好感,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更是大将之风,所以他决定回答一个草民:“本官兵部尚书宇文绍节。新任镇江副都统制张健雄上奏,杨铁心乃金国j细,我大宋反攻楚州失败,就是因为此人。本官要将杨铁心收监,仔细审问。”
一直木然的杨铁心有反应了,激动地大叫:“我不是j细!没有配合张健雄,是我不对,但我不是j细!杨家满门忠烈,没有污点!我不是j细,不是j细啊……”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包惜弱急着安慰他:“铁哥,你别这样,你不是j细,我们都知道的,你不是j细……”也抽泣起来。
夫妻两个抱头痛哭。
我转眼就想明白了。杨铁心当时正要帮张健雄夺回楚州,恰好梅姨去了,带他来这,坏了宋军的计划,张健雄怕被问罪,就把责任全推到失踪的杨铁心身上了。他没想到,杨铁心会来了临安。
根据刚才从小吏口中问到的一点消息,我面不改色地道:“全是误会。我爹本来是要配合那位张都统制的,只因为金军防守严密,无懈可击,他怕打草惊蛇才暂时不动手。后来他奉旨入京,本该告知张都统制,奈何因毕将军遇害,张都统制全军南下,我爹与他失去联络。又担心皇上心焦,遂日夜兼程南下,不曾再打听张都统制下落。请尚书大人明察。”
宇文绍节是不信的,但杨康一再提起圣旨,让他有所忌惮,没有直接把这五人扔进大牢,只是冷笑道:“淮东失陷,兵部调令只到得镇江府。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我道:“我爹预计了金国将来在两淮的兵马分布情况。草民曾觐见皇上,上献此图,皇上龙颜大悦,当时就说会下旨招他入京,详询反攻之策。草民也想到调令或有延误,正好草民有个姨娘,梅超风,江湖人称‘铁尸’,她武功很高,草民遂托她次日就去楚州接应。”
宇文绍节皱眉:“杨铁心四月中就在楚州入了军职,军国大事,为何不禀明上司,层层上报?”
我用无奈的语气答道:“他向淮东安抚使毕大人提过。因为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毕大人不信。直到前几日,金军占据两淮,其兵力分布与他所计差相仿佛,皇上才信,故特旨招人。”
宇文绍节摇头道:“本官也不信。凭空想象,断不可能。”
我道:“事实如此,你说是碰巧也好,反正图是正确的。我爹已到临安,很快就会蒙皇上召见,去上献反攻之策。他年纪大了,在狱中若是有个好歹,谁知他是否真有奇策?我们就住在御街西首的锦华居,大人随时可派人相召。大人意下如何?”
宇文绍节想了想:杨铁心若真能面圣,若真有本事,将是同僚,不宜得罪,若他无本事,面圣后必被斥退,或者皇上根本就忘了此人,自己再拿他也不迟,还要把他这几个敢拒捕的亲属一起拿下。他不担心杨铁心真是j细,蛊惑皇上,因为任何计策皇上都会让群臣商讨。于是他摆摆手,示意士卒放人,“贤才当得敬重,本官就暂且信你一次。你们就在住处候旨,不要妄想脱逃。”
第一卷 128否极泰来(1)
一回客栈,我就拉杨铁心去我房间,包惜弱三人也跟着。
我又画了张兵力分布图,一边画一边给站我身后的杨铁心解释,为什么这处要布置这么多兵力。
杨铁心问道:“这图是真的吗?”
我头也不抬就答道:“当然是真的。赵王给我的呢。”
杨铁心缓缓点头:“哦。你知道作战计划吗?”
有个兵力图做晋身之阶还想要作战计划?太贪心了吧。我回头看着他道:“赵王知道我受不了贫贱生活,才会给我兵力图,献给宋帝,给你换个一官半职。但赵王毕竟是金国皇子,不会出卖自己的国家,真正重要的作战计划,他是不会给我的。当然,我也不会去向他要。”我没说谎话,计划是我做的,我给父王,不是父王给我。
杨铁心真的后悔了。十八年的颠沛流离,十八年的风餐露宿,十八年的坚持,十八年的期盼,终于找到了妻子,还有已长大成|人的儿子,他当然只想夫妻父子一家团聚,其他什么都没考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儿子在金国,竟是可以知晓一切机密的。如果事先知道金国的计划,宋军怎么会败,毕大哥怎么会死?
杨铁心颓然坐倒,捂着脸,闷闷地道:“现在还有办法吗?”
“没了。赵王最听娘的话了,”看了包惜弱一眼,“娘要我也跟来宋国嘛,完颜康已经另有其人了,我不可能再回金国,你们也不要妄想利用我去窃取机密。”
“够了!”包惜弱愤然:“你现在吹嘘,你知道机密?你一直就知道玩,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扮个鬼脸。“我确实都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的是你。因为你菩萨心肠,父亲不让在你面前提任何国事,金宋开战经年,你还以为两国交好呢。”
杨铁心放下手,问道:“康儿,你还知道什么?”
我认真地想了想,还真是没别的能拿出手来呢。叹道:“都过时了,没用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仗要打完了,作战计划没用了,这份兵力图才是有用的。好好看看,想想如果由你指挥宋军,怎么反攻夺回两淮。”
杨铁心哀鸣一声:“我不知道。”
“你得想啊。至迟明天下午就要面圣,你总得说出点东西来,辛弃疾第一次面圣时就献《美芹十论》。好好想,宋帝不懂军事,但是宋臣,如叶适,都是知兵之人。”
杨铁心想了想,道:“对了,你和靖儿结拜那天,你提过一个计划……”
“那个计划是错的,我骗丘处机呢。再想。世人称颂的是‘杨家将’,不是‘杨家兵’。”
“你不要再说了!哪有儿子逼迫父亲的呢?”包惜弱心疼地扶起丈夫,“铁哥,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我们回牛家村,回我们的家,现在就回,好不好?”
“是我教人投军的吗?”自己做错了事,害苦了我,我以德报怨,帮着补救,还成了我的不是?翻了一叠纸出来塞给杨铁心,“背熟。”
杨铁心惊讶地道:“这是反攻计划?”
“不是。是宋臣可能提的问题和回答,父亲写的,只是富国强军的原则,就是要选贤任能啊,广积钱粮啊,老生常谈了,但没人能指你不对。有人问作战计划,你就答兵无常势,要随机应变,没法现在就纸上谈兵。”
杨铁心捏着厚厚一叠纸,“你想不出来计划吗?”
我对这个人感到烦躁了。我不是不做忘恩负义的事,但我不做没有好处的事。“我习惯金军的作战方式,没有情报来源,我什么都做不了。将来有机会看到金军的作战计划,你就明白了。你们两的房间是左手第三间,去准备吧,能否恢复天波府荣光,就在此一搏了。”
宇文绍节的效率很高,当天傍晚时就着人来带杨铁心进宫面圣。杨铁心本来很激动很紧张,没想到皇上非常和蔼,在御花园一凉亭里召见他和宇文绍节,也没询问他并不擅长的军国大事,而是毫无架子、如同慈祥长辈般关心他这个忠良之后,细细询问他的经历,赏赐他番邦水果吃,听说他二十年前就在临安定居,是官兵诬陷良民、草菅人命才逼得他又逃去金国,拍案大怒,着令宇文绍节彻查这桩十八年前的冤案。
杨铁心感激涕零,更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从儿子嘴里撬点东西出来,报答皇恩。
宋帝望着这个五体投地的忠臣,却只有一个想法:这家伙蠢,那女人蠢,完颜洪烈也蠢,怪不得杨康疯狂到孤注一掷、自私到六亲不认、偏执到死不悔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宋帝半年来连败于金军所累积下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包、郭、穆一直都聚在一起等待,直到三更,才等到杨铁心平安回来。穆念慈来我房间找我,我也去迎接父亲,听他讲述进宫的细节,讲述皇上的英明决定——郭杨两家就要沉冤得雪了。
他们很激动,我则警告杨、包:“对皇帝要说实话,否则就是欺君,是死罪。但是以后,任何人问起当年的事,你们都要一口咬定,你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实在太害怕了,才会拒捕。宇文大人如果问起杨家门口埋了许多公差尸体,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要立刻说不知道,装模作样地想一想,再说有天你们两家四个人都在郭家喝酒,都喝醉了,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郭靖不解:“为什么要杨叔叔、杨婶婶骗人?”
“丘处机说他杀的那个官员是汉j,他杀人是对的,这个暂且不论,但他还杀了很多追捕他的公差,那些公差,也是人,每一个也都有父母妻儿。而且公差一般都是本地人,所以他们留下的孤儿寡妇就在这城里,也都会想为亲人报仇的。如果郭、杨是冤枉的,那么真凶是谁?不要轻易供出丘处机,他和彭连虎等人约了中秋在嘉兴烟雨楼打架,全真七子都会打金国来到宋国,不能背上人命官司。”
我很不高兴。赵扩想干什么?郭杨拒捕,活该被杀,翻出旧事,唯一的作用就是坐实我的出身——我是杨铁心的儿子。这家伙,难道是想将来揭穿我的身世,让我众叛亲离?太蠢了吧。嬴政可能是吕不韦的儿子,但秦人照旧奉他为王为帝,因为他雄才大略。旗号只是打打,人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只要我能做到“顺我者昌”,谁吃饱了没事干,非要反我?
杨铁心应对称旨,次日即封正七品武翼大夫,连升了十九阶。众将为之侧目,纷纷打听新贵底细。
包惜弱喜极而泣。就知道,她的铁哥是好人,是英雄,是忠臣,现在皇上不就知道了吗?
人,固执时是不可理喻的。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是对的,不喜欢的人,做任何事都是错的。包惜弱不会想,从前就他们夫妻两个时有多凄惶,现在的际遇其实是因为有儿子在。
第一卷 129否极泰来(2)
黄药师叫我去,我才知道,他已经召了陆乘风父子来保护黄蓉,加上梅超风这个女徒弟贴身守卫,他能放心了。
东邪对“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没有西毒那么执着,但他爱女成痴,绝不愿女儿再遇险,而他本人还无能为力。为了女儿,誓言可以破,面子可以不要,九阴真经,志在必得!
担心周伯通保不住经书时会毁掉,所以他告诉杨康他和周伯通的赌约,叫他想个诡计出来。隐隐中,也有一丝快意,他有两个徒弟叛逃,究竟对他还有敬畏之心,而王重阳的徒孙,是吃里扒外。
听完黄药师的叙述,我立即拋出蓄谋已久的计划:
“黄岛主,你长达十五年之久都奈何周伯通不得,是因为,你不了解他是什么人。此人,表面天真,实则,十足下流。
“华山论剑,王重阳看出欧阳锋对《九阴真经》的执着,自知命不长久,一个师弟加七个徒弟都没用,恐有覆教之祸,所以专门跑去大理,以先天功换段智兴教他正好能克制蛤蟆功的一阳指。周伯通当时跟去了,也不知是否受人指使,反正啊,他趁段智兴被王重阳绊住的机会,勾引段智兴最宠爱的贵妃刘瑛,还闹了出来,然后,扔下那女子,一个人跑路了。”我陈述的是事实哦,“段智兴这个倒霉皇帝头顶绿帽,无颜面对群臣,只得退位,把皇位传给了弟弟段智廉。段智廉和我父亲有联系,托他杀了周伯通,洗雪大理皇室的耻辱,因此告诉了我们前因后果。
“明白了?对付周伯通是很简单的。吹绮糜的曲子,那个好色之徒一定受不了的。
“不过他根本不是正人君子,未必守信,要防他反悔。十五年了,那真经上册还在不在,你不知道,经文有无被篡改过,你更不知道。最好派个人去接近他,骗他说出真经内容。正巧有人选——郭靖。他为人忠厚老实,得马钰、洪七公真传,周伯通相信这两人是一意抗金的,所以他也会成全郭靖。我一起去,想办法拿到经书抄写一份,再跟郭靖学到的对照,如果一致,那就应该是真的,你就可以练了。
“这个计划怎么样,行得通吗?”
黄药师缓缓点头:“很周详。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可策万全。我只奇怪,你这般的多闻,这般的智计,你当真,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我沉默了会,轻声答道:“听说过传言,但不曾追查。不用查,不想查,不能查。”不用查,是因为父王宠爱我,亲生父亲也不可能更好,何必多此一举?不想查,是因为怕查出来的真相不是我想看到的,破坏家庭的和睦;不能查,是因为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我查了,被人一宣扬,一添油加醋,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黄药师相信这话。他从没想过周伯通可能会篡改经文,而这少年想到了,可见其谨慎,必然不会授人以柄。隐秘亦知,可见杨康从前就是那个赵王的助手,他有势力去杀人灭口,掩盖自己的身世,但他没有,还放弃身份来了宋国,或许,他确实是纯孝,可以为父母放弃一切,放弃权势,放弃前程,放弃,理想。
回去我就蛊惑郭靖:“阿靖不好了,梅姨告诉我,黄岛主想把黄姑娘嫁给欧阳克,已经起程回桃花岛了,就等着西毒欧阳锋叔侄来下聘,交换庚帖,婚事就确定啦!之前黄岛主不是说你想娶他女儿的话,就亲自去桃花岛吗?我们快赶去阻止。黄岛主是不太喜欢你,不过五绝齐名,其中洪七公为人最正直,他说话,黄岛主相信,只要洪七公肯出面说明欧阳克沉迷女色,很没出息,绝非良配,黄岛主一定会醒悟的。洪七公行踪不定,丐帮弟子都不知道,我们要先去找陆冠英,让他放出谣言,就说黄岛主气你杀了陈玄风,让你去桃花岛领死。洪七公一定能听到江湖传言,他喜欢你,会跑趟桃花岛的。放心,黄岛主亲眼见到你在皇宫救护黄姑娘,已经既往不咎了,不会杀你的,我们去桃花岛,没有危险的,正好我们都有匹好马,应该能赶在欧阳锋之前到。至于你师父那,也让陆冠英转告,叫他们别去了,他们说话冲,跟黄岛主吵起来,只会把事情搞砸。你快去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我们就走了。银子不用带了,我有,你的钱都先交给我妹妹保管。”
作者有话要说:刘瑛姑不贞,段智兴的手下渔樵耕读不说杀了她,为君主、师傅洗雪耻辱,还称她为“主母”,不敢和她动手,可见,此事一定有内情,而且,一定不是段智兴说的那个可笑的爱情故事。
后面还有两个版本。等康从桃花岛回来。
第一卷 130火焚历阳(1)
毕再遇身死的三天前,就派部将陈世雄领兵五万去设伏,伏击稳定庐州后赶来救援虎豹骑的金纥石烈子仁部。他被炸死后,本部崩溃,被金国虎豹骑四散追杀。向西南逃的宋兵,第三天在濠州追到陈部。当时陈部正与纥石烈子仁部作战,得信大恐,又被楚天舒杨妙真率领的虎豹骑驱赶毕部败兵冲击后军,陈部在两面夹攻下迅速溃败。陈世雄收集残部,自问独力无法为毕将军报仇,又怕朝廷畏敌不令战,遂投昔日危急之时也抗旨不弃城的和州知府周虎去也。
真是应了“求生反死”,毕部那些往南逃、想去后方再不打仗的宋兵可就惨了。
因为宋国淮东水军在运河上覆灭,金军控制了淮河、运河的水面,还收缴了长江北岸全部船只。溃散的宋兵到了真州宣化也没法渡江,十之七八做了俘虏。好在抓住他们的金军是都元帅麾下的河南兵,不像虎豹骑以斩首论功,没有杀俘的习惯,只说要赎身才能走,否则就去真州一个叫马鞍山的地方干活一年!赎身银是小兵十两银子,校尉五十两,官越大身价越高。这狮子大开口的价码,听在宋兵耳中,却是仙乐纶音,因为,他们的小命终于保住了。
张健雄部最好。他得了斥候报信,当机立断,封锁消息,立即撤军,又派出大量小队,到处放火。金军大概能占领淮东了,当然要保护淮东百姓,也分出小队去到处救火,收买人心,就顾不上追杀他了。张健雄手下本有三万人,沿路收集溃兵,撤到扬州,在南岸镇江府的接应下渡江,安安全全地带回了四万余人,立下一功。
宋廷震惊于淮东局势陡转直下,提拔张健雄为镇江副都统制,节制淮东兵马(其实就他带回的四万人了),防金军渡江。又命周虎坚守和州,保住宋国在两淮最后剩下的唯一地盘,以利议和。
现在的和州,兵力充足,多达十二万,尽集于州府历阳;而毕将军死得冤,周虎一激,宋军就化悲愤为力量,战意;投石车也全按照毕再遇生前着人送来的图纸,改成金军那种样子的。似乎,比去年兵微将寡、违抗朝令的形势强多了,但周虎知道,今年的形势更危急,因为金军志在必得了。
虎豹骑脱困的第三天起,一个谣言就在历阳的大街小巷飞速流传:金国虎豹骑统领楚天舒要为他师父抹撚史疙搭报仇,在调集兵力,要攻下历阳后屠城报复。
虎豹骑的残忍被宋国夸大了无数倍广为宣传,百姓们大多都信了,周虎自己不信,但历阳作为宋国在两淮最后一州的首府,将是修罗场,要是金军死上十几万才拿下这里,或许真会屠城泄愤,所以他不但不辟谣,还推波助澜,任由治下子民举家逃亡,并写信给建康府知府,请他派船只接应百姓渡江。
周虎是不怕死的,也早存了与城偕亡的决心,唯忧心老母。当他提起送母亲回乡,他母亲,因他去年守和州之功受封“和国”的何氏也听说谣言了,答道:“早早送我走,岂不是自认城池不能守住?我老了,也没什么用,就在这城里,让儿郎们安安心也好。”
周虎跪地叩首:“母亲放心。虎豹骑被毕将军围住时尚且死战,儿亦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这时候他很后悔,如果他做官后不把母亲妻小从老家接来就好了。去年北伐开始时形势多好,哪知半年内金军就从淮河反攻到了长江?
短短三日,历阳百姓,十去□,知府全家却还在,士卒闻知,皆有拼死之心。
各路金兵陆续前来。历阳城南有条河流,金兵就在河南岸扎营,并砍伐树木制作云梯等攻城器械,又收集茅草等制作毒烟球。周虎从来不是一个死守城池的人,去年就出城袭营,屡有小胜,今年却不行了,来的是东北军,能征惯战,防守严密,夜袭了一次,一算死伤比,一比一,还不如等金军来攻城呢,守城的死伤比能达到一比二、一比三。
虎豹骑到了。楚天舒统一指挥城外八万金兵,却没有再打虎豹骑的旗帜,而是“和州防御使楚”。
陈世雄想夜袭,周虎否决。他是和州知府啊,楚天舒却自称和州防御使,他还没生气呢,陈兄何不冷静以对?
周虎本在城外建有两处大营,和城池互为犄角,金军攻城则宋营出兵攻其侧翼或攻其营寨,金军攻营则城中出兵相救。但楚天舒到后,次日就逼迫毕部俘虏去填宋营外的陷马坑和壕沟,逼迫俘虏冲阵,消耗上万俘虏,牺牲六千金兵,攻破两处宋营。周虎撤兵回城,还好还好,只死了不到一万人,他还有足够的兵力。
第一卷 131火焚历阳(2)
现在已是伏旱了,打赤膊都会热得出汗,何况穿着一身沉重的盔甲,站在太阳底下?每天都有人中暑晕倒,这天实在不合适打仗,金军也就在晨昏稍微凉爽点的时候,搞次小型的攻城,一个时辰内收兵,回河里泡着。周虎从没有趁机突袭过,因为细作回报金国骑兵分两部,一直轮流戒备,是在诱他出城。
一个平常的夜晚。
二更,周虎还在巡视。见到他的士卒都恭敬地行礼,周虎也微笑答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却越来越烦躁。因为邻近各地的驻守水军都被毕大人集结去,一朝覆灭,人还可以再招,船只,尤其大型楼船,暂时是赶造不出来了,不习水战的金军可以渡江了,南岸镇江府、建康府等要地都需重兵驻守,不会再有援军来了,城外七万金军都彪悍得很,其中一万是骑兵,十万宋军出城野战,胜不了啊。
有民居着火,周虎分拨人手去灭火。
越来越多的民居燃起大火,周虎觉得不对劲。再看到火焰之上群鸟飞舞,他明白了。
还是火攻,雀杏。《武经总要》上有记载的火攻法,攻城方捕捉巢在城里的鸟雀,在中空杏子里塞入点燃的艾草,系在鸟雀足上,黄昏鸟雀返巢,就将火种带入,主要用于烧守城方露天放置的粮草。这已经是一种常规攻城方法了,但很少有人用,因为军粮很多是存于砖木结构的密封仓库里,专人严守,鸟雀根本就接近不了。
周虎想起来,他曾下令全城搜捕j细,宋军都住在军营和城门附近的民居里,城中七成民居空置,没有一个平民,他当时还很高兴,军营管理严格,j细难以渗透,全城房屋连地窖都检查了,没有平民,也就意味着没有j细,守城会容易很多。曾有人提过百姓跑得很匆忙,窗子没关,箱柜都开着,衣被柴草扔得到处都是,上面还有很多谷粒米粒,他没在意,现在看来,这都是金国j细出城前干的啊,就是为了今天,一把火烧尽宋军十万人。十万,十万条性命啊。
金军动了,投石车就对着城门口砸,不是要砸开城门,而是要用乱石堵住城门。
城中宋军都被叫起去灭火,但,民居实在太多了,没有那么多水能把所有屋子都浇个透湿,而鸟雀是乱飞的,才检查过的房子,可能就进只鸟弄出火来,空屋里没及时扑灭的火头,会慢慢壮大,直到不可收拾。根本没办法控制。
周虎沉重地道:“陈兄,你带人突围吧。保留军力,来日为我等报仇。”
陈世雄抹了一把血汗,“周大人,你比我强,还是你突围吧,我掩护。”
周虎摇头:“我是和州知府,守土有责。”
陈世雄惨然:“我在楚州已经逃跑过一次,在和州还有脸再逃跑吗?”
周虎最后望了一眼知府衙门的方向。他的家人都在那里,大火已烧起来了,势头凶猛,在席卷全城,他们……还想什么,金军不会放过周家,他们烧死了就不会受活罪了。周虎虎目噙泪,逼着自己扭过头来,悲愤地高声道:“金军放火,又堵住城门,是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在城里啊。不想死的,随我槌绳下城墙,去冲击金阵!金军只剩七万人了,我们还有十万,灭了他们!”
护城河两箭地外,金军已经列阵相候,围三缺一,放开了通往长江的东面。
周虎不上当,不许部下向东面逃窜,就死战。惨烈的两个时辰后,陈世雄战死,周虎负伤被擒。楚天舒命人给他松绑,捧了个托盘去他面前,盘上有一杯酒。楚天舒道:“周大人,你忠心可嘉,请满饮此杯,即可上路。火势小点,本官就会派人去贵府,希望您的亲人还有在世的,也好扶柩还乡。”
周虎明白这是毒酒,心里一阵郁闷。他当然愿意一死全忠,可是,不应该金将招降,他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滛,坚决不从,最后慷慨赴死,死前还破口大骂,三军为之泣下吗?问都不问就拿毒酒来,这,这叫他怎么展示自己的铮铮铁骨、浩然正气?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金人似乎不会为难他的家人,周虎放心了,看了看那杯酒,道:“楚大人,我命在顷刻,有一疑问,望你能实言相告。”
楚天舒道:“周大人请说。”
周虎问道:“木头没粮草那么容易着火,雀杏不应该能引发大火。你们是怎么做的?”
楚天舒道:“哦,我们不是用艾草的,是用煤球,一种叫‘煤’的又黑又软的石头,加入粘土、糯米搓成球形,非常耐烧,也不重,鸟雀能带着飞。没用杏子了,是用很细的铁丝做笼子装煤球,再系在鸟足上。现在是伏旱,天干物燥,火能烧起来。”
周虎苦笑:“其实你们金国已经衰弱了,偏偏名将辈出,上天可真是不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待尸体被拖下去,一直冷眼旁观的杨妙真疑惑地问道:“天舒,你怎么不招降他?这人不是挺能干的吗?”
楚天舒抚额,恨恨地道:“是能干,能干到超脱生死,一眼看穿东面有陷阱埋伏,向东逃窜会被我们衔尾追杀,不过晚死片刻。他一个死战的决定可害苦我了,新的军功赏格,是计算功勋,我是主将,俘虏数目加上俘获的军资,扣除自己的伤亡数目、军资消耗,就是我指挥作战的功勋(功勋,相当于角色扮演游戏的经验值,官职就是等级。想升官?刷怪挣经验)。这回伤亡惨重,功勋算出来,我会有过无功,还能不能当上和州防御使啊?绝不放过他!都元帅指名要人又怎样,是周虎宁死不降。”小王爷有令,万事有他顶着,不除白不除。能少一个竞争对手也是好的。走出大帐眺望,“唉,城里的火还挺大的,不知周小姐怎样了。”
跟着出来的杨妙真怒目圆睁:“你才杀了老子就要收女儿?楚天舒,我告诉你,我杨妙真不是醋娘子,不会把你管死死的,但杀父□,这是会天打雷劈的。”
楚天舒吃吃笑起来:“别误会,我才和你真正做夫妻,你很好,我哪里还看得上别的女人呢。周虎是个忠臣嘛,不该全家葬身火海,他女儿若还活着,倒是可以放了。”
第一卷 132移花接木(1)
周小姐还活着,连同她弟弟周骥。
当火势大长时,她的祖母,集中了全府人去正厅,庄容道:“外面那么大的火,我儿不归,也不曾遣人来,必是已到危急存亡之际。我们都是老弱妇孺,不可能冲出重围,而金军残暴,老早就扬言要屠城报复,破城后不知会如何折磨我等。周府上下,不如今日自焚,好过被捕后零碎受苦。”
婢仆们都吓得簌簌发抖,但他们都听过传言,虎豹骑统领楚天舒要攻破历阳后屠城以祭其师抹撚史疙搭。平民百姓都要死,何况他们这些周府下人?投降都没人收!
周夫人扑得跪下,膝行上前,“娘,媳妇知道您说的是正理,可是,可是,孩子还小啊,骥儿是您唯一的孙子,周家唯一的苗啊,就没有办法保住他吗?”
周老夫人扶起儿媳,老泪纵横:“娘也不想,娘也是没办法啊。骥儿,生在周家,是他的不幸啊。”指了几人,沉沉地道:“你们去厨房,把油和柴草都拿来,你们去房里,拿些衣服被子来。烧得快点,大家都能少受点苦。”
好在周老夫人点火前,有义士赶到,七个粗豪的汉子,状如乞丐。领头的拿出一封蘸血写就的手令,急道:“老夫人,我们是丐帮的,为陈统制效力的。陈统制和周知府领兵出城决战了,怕是,怕是……陈统制命我们来救出周公子。这是陈统制的手令,证明我们的身份,请老夫人把周公子交给我们。”
周老夫人和周夫人对望一眼,都是惊喜,立刻就把十二岁的周骥推给义士们,裣衽下拜,“多谢诸位大侠云天高义,小儿就托付各位了。”
将儿子牢牢绑在义士首领背上,周夫人看了一眼十七岁的女儿,又迅速转过头去。
“还有周小姐。”
随着这句话,厅门口出现一个年轻寻常的金兵。
六个丐帮义士立刻抽出兵刃,挡在首领前面。
首领大声喝问:“你们已经进城了?”声音里带着不可控制的颤抖。
那年轻人冷笑道:“全城大火,大概要烧三天,金军怎么会现在进城?我叫魏风,是全真教长春子门下,忠良不应绝后,所以我来看看。如今城外混战,金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没人出得去,只能找个地窖躲着,等火熄了再杀出去。食水易寻,多带一个人又不碍事,周小姐也是周知府的骨血,为什么你们不救?”
首领愤然道:“最后出城时是要拼杀的,我们人少力弱,只能救一人,当然是救周公子。”
魏风道:“周公子太小了,心志未定,真能继承父亲遗志吗?周小姐年长,更有可能,也更容易出去。不要以为女子无用,今上能即位,就全仗一个女子——宪圣吴后。”
太皇太后吴氏(比才死掉的谢氏还高一辈),是高宗的皇后,不干政,诫家人,拥孝宗、光宗、今上三代天子,朝野共钦,尊称宪圣。
首领回头看了眼周小姐。嗯,她一直不言不动,真镇定,大家闺秀是当得的,可她的容貌,实在不敢恭维。他真想敲这全真教小子的头,这样的女孩子,能进宫吗?能得宠吗?能封后吗?有什么用!
但他不能直接反驳,因为实话太伤人了,毕竟是周知府的女儿啊。
周老夫人开口道:“魏少侠,只带孙子走是老身决定的。”
魏风躬身道:“周公子已有丐帮高手保护,魏风不才,愿独力维护周小姐,请老夫人成全。”
周老夫人牵着孙女的手走过去:“隽雅就拜托魏少侠了。”
魏风郑重点头,对丐帮众人道:“我找了一个地窖,你们跟我来。周小姐,请。”
周小姐心里涌起惊涛骇浪。她一直都沉默,在祖母要带全家去死时沉默,在弟弟有生路时沉默,因为她清楚,她是女孩,还是个不好看的女孩。虽说女子重德,父母祖母从没说过她什么,但她不是傻子,自小不见外人,长到十七岁都没有定亲,还想不到吗?十七年来,她都是沉默地跟母亲学习琴棋书画、烹饪女红,她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人重视她。
跪下向祖母、母亲各磕一个头,周小姐起身,跟着魏风离开。她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了什么来救她
第一卷 133移花接木(2)
三天后,历阳城中大火渐熄,金军进城,翻捡废墟,搜索幸存的宋兵,带找不会烧掉的金银珠宝。有一小队金兵,抬了个箱子往外走,其他人都羡慕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有收获了,没有一个人阻拦。
丐帮义士这时才明白魏风的意思。都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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