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064 感佩
“朱先生,我给先生的钱是干净的。我的内人、儿媳个个倒也贤惠,将田庄、铺子的生意打点得不错。虽然这些店铺生意好,多半是仰仗了我的身份,可这钱绝对干净。旁处得来的不义之财,我已经交到皇上手里……”
难怪有人说“大j似大忠”,这可是江舜诚身上最真实的写照。
素妍站在香客院里,看着朱武的房间,她爹进去已经好一阵,朱先生不是最讨厌她爹么?这会子,两个人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真是奇怪,一j一贤的两个人,居然也能说这么久的话。
难道是朱先生骂人上了瘾,可她爹也不敢这么自虐……
想不通。
素妍一上午出来瞧了几回,都未见江舜诚从朱武房里出来。她看着桌旁有一叠抄写经书的纸张,索性默写起《安魂经》来,写了有十多页时,就听见朱武送江舜诚出门时客气的声音。
“一路上就劳先生多多照顾小女,着实给先生添麻烦了。”
朱武面露愧色:“丞相放心,在下定会照顾好素妍。”
素妍站在门口,一脸不解地看着以礼相待的二人,这是什么状况啊?两个人怎么有惺惺相惜之意。
江舜诚见随素妍跟来的青嬷嬷和白菲都不在,道:“稍后,你的包袱会送到朱宅去。青嬷嬷随我回府,白菲就暂且留给你,明日你走后再让她回府。”
“爹爹,女儿知道了。”
素妍意外地发现江舜诚手里拿着一张纸,江舜诚面含羞赦地道:“这是朱先生赠给为父的几个大字。妍儿,一路上不可顽皮,要听朱先生教导。”
那纸上,是朱武亲手写下的“貌j实忠”四个大字,还留下私印姓名、年月,由天下第一才子、大儒所写的这四字,是多少钱也买不来了。
朱武被江舜诚给忽悠了,还给感动得心潮澎湃,试想天下间有几人能做到:被百姓谩骂数年,被百官误会、刁难,背负j相误国之名,行忠于朝廷、谋福百姓之实。他朱武是做不到的!他惜名如命,但江舜诚做到了,抛却声名,一心为朝廷,就这一点,就该担百官之首的右相一职。
“女儿恭送爹爹!”素妍望着父亲轻松的背影,茫然地看着朱武:“先生,我爹那纸上写的什么?”
“貌j实忠!”就如同“大智若愚”一样的道理。
朱武长吁一口气:“没想到,你父亲是这样顶天立地的人,令人感佩呀!被人误会,背负不需有的骂名,还能坚持这么多年,不易呀!今日才明白,为甚圣明天子如此重他,他是大忠之人。”
素妍张着小嘴,朱先生在说什么,以前不提她爹便罢,如若提了,指定大骂她像是j臣。
她爹现在在朱先生眼里成好人了,不仅是好人,还是天下最大的好人。
“素妍,为师一生,敬重的不多,但是你爹是我敬佩的人。”
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素妍拍了拍脑袋,又揪了揪耳朵,没听错,朱武在夸她爹。
好吧,好人就好人,这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我以为,我爹和先生谈不来的,没想你们俩一聊就说了半日。”
“你爹亦是真心为百姓,为天下做事的臣子,为师怎会厌恶他?素妍,你有一个令人骄傲的父亲。”
素妍只有一个想法:朱先生被他爹给骗了!还骗得心情大好,感动不已。她干吗要拜朱先生为师,应该直接跟她爹学,只要学来一半就受益无穷啊。
“先生和我爹在香客房里都说了些什么?”
“你爹的棋艺不错,棋风磊磊大方,观棋如观人,可见你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能不能不要再夸了?
她有些受不了。一直骂着她爹的人,突然有一天对她爹又敬又重,还连连夸赞,素妍真是受不了。
好吧,这不影响她跟着朱武先生去外面游历一番,她也不管了。朱武觉得这是江舜诚过人之处,行事不迂腐,敢于不拘一格,这样的人,乃是盛世奇才。
临分别的时候,江舜诚又说:“身为父亲,希望女儿早日回到父母身边。从长远而观,实希望自己的儿女个个能成才。”
他没有懊悔之前的所求,却也表露出他内心的繁复,这就是江舜诚的高明之处,如果他说“一切由先生做主”这不是与他之前说的话自相矛盾。
江舜诚的儿女据说个个都是人才,长子江书鸿在工部任职,也着实干了一些政绩,修河堤,建官道,这些都是惠民的好事。次子江书鲲,是边城的守将,曾与西歧浴血奋战,确保北齐疆土不受侵犯。三子江书鹏是一个小县的县令,也是兢兢业业。
朱武后悔以前说过那样攻击江舜诚的言论,若真是j臣,怎能教养出如此优秀的三个儿子?
朱武道:“素妍,用过午斋后,为师要与你上一课,讲讲《赵氏孤儿》的故事。”
这个故事,素妍是知道的。朱武将她的父亲形容成了程婴,一个忍辱负重,背负误会、骂名,却忠心耿耿、正直的人物形象。
她很想大喊:老爹呀,你是怎么忽悠先生的。搞得她以为朱武脑子出问题了。
朱武被江舜诚成功洗脑的后果是,从今往后,在清流之中多了一个为他说话的人。朱武当起了免费的说客,在给素妍上完一课之后,他又去找天龙寺的高僧悟禅、下棋去了,自然会说到江舜诚这个人。
主持方丈听罢朱武的话,念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有此良臣,乃是我北齐之福,百姓之福。”
朱武在清流文人之中的影响力极大,不过半月的时间,全皇城的人都知道,朱武在离开皇城前,赠给了江舜诚一副字,还被他小心地放在书房里,叮嘱众人不要传扬出去。而世人就是如此,越不让传出去,江舜诚的学生、同僚还是将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大儒朱武都给江舜诚赠字赞扬了,其他人虽有怀疑,可在得到证实之后,都惊异了。“难道江舜诚真是忠臣?”
很快,江舜诚遣往三方的同党就陆续返京了,个个都带回了好消息,白花花的三千万两白银,这可乐坏了皇帝,直夸江舜诚是能臣,能在短短两月之间,就解决了国库无银的难题。有这三千万两白银,往后三年之内,朝廷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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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5 良臣
银子还没搁热,六部就纷纷上折开始讨好银子了。先是兵部说该给有功将士嘉奖,再是礼部又说有几位适龄的公主该出阁……这些都得花银子。
皇帝吃过没银子的苦,把讨银子的官员给训斥了一顿,愤愤不乐的退朝了。
江舜诚成功地从一j臣变成了能臣、良臣。皇帝吃了个闷亏,却不得不承认江舜诚是个贤臣。
他没想到,江舜诚居然把前些年吃下的银子,尽数都吐出来,还呈上了各地官员捐银的数目。谁能说他是贪官,这银子可都入了国库,谁又能说这些官员行贿,有给国库捐银的吗。这事异常的棘手,皇帝还不能追究,只好将这批党羽都说成是“为朕解忧的良臣”。
江舜诚筹集到三千万两百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于是关于他以前干出的种种,都被一笔勾消。再加上昔日在天龙寺对朱武的说辞,不知怎的就传扬了出去,江舜诚一时间再度在皇城、在朝廷掀起了一股大风浪。更被百姓们认为,是忍辱负重的好臣子,为了替皇帝筹银子,都担下了j臣的名声,人家受了委屈呀,还能这样为灾民四方筹银,皇上应该重赏才行。
于是,御史台就有上表奏折,建议皇帝嘉赏江舜诚。
朝廷不能委屈了这样的臣子。
皇帝已让人家背了那么久的骂名,让他被天下、百姓误会,是到了该正名的时候。皇帝哭笑不得,江舜诚没出难题,他却被御史和百官给将了一军。
这期间,朝堂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繁荣,以前处处刁难江舜诚的清流一派,少有的赞同御史的意思。
清流惜名,他们是做不到抛却名声,暗中为皇帝聚财,危难之时拿出巨额银两助朝廷度过危难的。
j党一派自然乐见其成。江舜诚是他们的领袖人物,他们得了好处,如今又得到了好名声,一举两得,着实佩服江舜诚的本事。
皇帝气得在心里将江舜诚暗骂了上千回,江家祖宗八辈都被他问候个遍,却不能惩处江舜诚,只能在小事上挑挑江舜诚的毛病,借机大骂一通发泄发泄。
江舜诚的名声好了,过往与江家避而远之的臣子,也恭谨地打招呼。就连虞氏、大奶奶、三奶奶也收到如雪花一般的各式宴请帖子。
名声好转,江府上下却更谦卑、恭谨。这样一来,众人就越发的看顺眼了。
七月十九日酉时,素妍随朱武主仆回到了皇城朱宅。
步入宅门,素妍走了一截,伸手扯了一下朱武:“先生,我今儿想去见一个朋友,一会儿就回来,可以吗?”
朱武唤来老朱头,令他将素妍送出门。
素妍的朋友不多,她与李碧菡也仅仅相处了几回,但她是真的拿碧菡当朋友的。
递了帖子,说明来意,素妍进入李府,由下人带领,往李碧菡闺阁行去。
李碧菡得了消息,飞奔出院门,在半途见着素妍,拉着她跳将起来:“你终于来找我玩了。我听说右相府里去了好几位小姐,都在你家学习琴棋书画呢,你家最好的绣娘还亲自教她们女红。”
素妍笑容灿烂:“我可不想学女红,我一拿针就扎着指头,你瞧,上回扎着的,还没好全呢。”
李碧菡面露慕色,自己不想学的,他的娘亲就会逼着她学,她甚至连说“不学”二字都不敢。
两个女孩子手拉着手进了闺阁。
李碧菡道:“嬷嬷,快去把我家好吃的瓜果都挑些洗将送上来!还有,把府里新做的糕点全都送来。素妍可是难得来一回的人,你一会儿可得多吃点。上回,你送我的锦扇,我喜欢极了,还有那次你派人给我送来的果子,又甜又多汁,我还没吃几个,就被我的姐姐、妹妹们给抢吃光了。”
李碧菡是真拿她当朋友的,人生一世,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这是一大幸事。
素妍美美地吃了一阵,又赏了白菲一些,打发她与李碧菡的大丫头一并到外面去玩耍。好几次的欲言又止,又用心打发了丫头们避开。
李碧菡猜出些什么不同来,道:“你今儿有事?”
四下无人,只得她们二人。
素妍低声道:“碧菡,有件秘密想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替我隐瞒两日。两日之后,你再告诉第三个人,可好?”
“什么事?”
李碧菡兴致勃勃,双眼熠熠生辉,能分享秘密都是最好的朋友。
素妍轻移着碎步,“明儿一早,我要跟朱先生离开皇城,游历天下,我今儿来是与你道别的。”
“天啦!”李碧菡惊呼一声。素妍打了手势,她又压低嗓门:“你要偷偷离开吗?”
“我爹已经同意了。只还瞒着我娘和我的几个哥哥,怕我娘闹腾,所以暂时瞒住。”
李碧菡双眼放光,那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你做什么,你爹都会帮我。可是我呢,我爹只会帮着我娘来管我,他们说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想做的,他们都不同意。游历天下,这可都是男子做的,你如今也可以做到,素妍,我真为你高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素妍一想到明日就要随朱武离开,一颗心都要冲撞出来,像怀揣了几只活泼不霸的小鹿一般。“短则三月,长则一年。我爹也不乐意我去得太久。今晨在天龙寺,我爹和朱先生说了好久的话,他们也不让我听。唉,管他呢,能出去一趟也挺不错,且是跟着朱先生一起。”
有多少女子,一生都被禁锢在这高高的府墙之内,最远的地方便是在这皇城内走了一圈。而她,要去的是几百里,乃至千里之外。
那里,有大好的河山,有迷人的风光……
总之,是她最期盼去,说最想去的。
“你的运气真好,拜了朱先生为师,又可以跟着朱先生同行。”
这是多少男儿都羡慕不来的,而现在素妍却被父亲准允可以外出游历。
李碧菡的眸光写满了欢喜,更多了几分羡慕,没有嫉妒,她想即便自己的父母同样应了这样的事,她未必会有勇气踏入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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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6 如愿
素妍微微一笑,连眼里都蓄满了喜色,“碧菡,没关系的呀,我就像你的眼睛,等我回来,我就细细地告诉你这一路上的见闻。到时候,只要你想学,朱先生教我什么,我再教你什么,这样可好?”
“好!好!那等你回来,你可一定要告诉我。”
两个姑娘又在一处说了贴心话,彼此交换了礼物。
白菲在外面催促“小姐,天色不早了,该告辞了。”素妍这才依依不舍地出了屋。
李碧菡一路将她送到了二门外,久久地望着素妍离开的马车,都只有羡慕。她不能离开皇城,但素妍可以,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听听素妍的故事。
马车内,素妍对白菲道:“明日你起大早,先去藏百~万#^^小!说里帮朱婆婆清扫尘土。我要练字、读书。”
素妍这是在将白菲支开,也便到时候可以跟朱武上马车。
次日起了大早,白菲洗梳完毕,就去了藏百~万#^^小!说。
素妍坐在屋子里,将自己的东西又扫了一遍,自然,她的琵琶是万万不能落下的。匆匆吃了朱婆婆送来的粥点,跟着朱武上了马车。
因为是出门,车上的东西不多,朱先生也只带了两套换洗衣衫,两坛子果子酒,到了城外,又与悟觉大师会合,三人共乘一车,离了皇城。
素妍看什么都是新奇的,时不时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出得城门,还能依稀看到一些灾民,人数不多,还有一家粥棚。
朱武道:“素妍,你家是第一个开设粥棚的,其他人家的粥棚早已经撤走了,可你家的还在。听说,要等这里的灾民全都离开,你家才会拆掉。唉,以前,我真是误会你爹了,以为他是做样子,哪里知道,他聚来的银钱一文未动,上次捐给灾民的全都是你家的东西……”
素妍心想:如果朱先生知道,她爹做这些,全都是为了保住全家上下的策略,将这些年贪下的银钱换一种方式上缴给朝廷,会不会骂她爹是卑鄙小人。
她不知道江舜诚是如何与朱武说的,总之,现在在朱武眼里,江舜诚是为国为民的良臣。只要是真心为国,真意为百姓,那就是好臣子,值得人尊敬。
“上回,听说下人们把发臭猪肉跺泥熬粥,险些吃坏百姓的肚子,我爹大发了一场脾气,还把坏事的下人打了个半死,至今还躺在床上呢。”
朱武微微点头,能心系百姓,视百姓为子女般疼爱,能做到这点,令人赞赏:“听说你父母每日中午是六菜一汤,就连下人们也吃得极是素淡。”
这是最近几月才改的,以前的餐食,那可是丰盛异常啊。现在虽然减菜了,但随时都可以令厨房做想吃的东西。
但这些,素妍不打算告诉朱武。
“就连皇帝如今也是八菜一汤呢,我们家与寻常人家相比,已经算是丰盛的了。”
如果是旁人说,朱武不信,可这个说话的是素妍。
悟觉大师双手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江施主为人良善,自有福报。”
朱武笑道:“经书虽难,可是我这徒儿,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瞧过一遍,竟能将《安魂经》默写下来。”
悟觉眸光一闪,经书可不比其他书籍,里面有些令人难记的字句,“看来,这便是江施主善报的结果。”
江舜诚的子女个个都有出息,虽是右相子女,却无一个纨绔,五个儿子个个力争上进,效力朝廷。
素妍低下头,羞愧地道:“先生……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本《安魂经》之前在我娘那里,我帮她抄过两回,所以有些印象。”
许是看江舜诚顺眼了,连带着也喜欢起素妍来,悟觉听说素妍能将经书默写下来,心中的好感倍增。“小施主抄过两回,就能默写经书,此等记忆让人咋舌。”
天龙寺的僧人众多,好些僧人抄了不下十遍,也做不到默认经书。何况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大师这么说,让小女愧疚。没想到先生竟然误会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朱武道:“听你的丫头说,你在府里,是一日学一首曲子。古琴学不好,琵琶倒学得如鱼得水。”
“就像先生说的,有时候也要看缘份,与我与琵琶有缘。”
悟觉微微含笑:“小施主与我佛亦有缘。”
“大和尚别打我徒儿的主意,她是我的学生。”
悟觉道:“贫僧观小施主五官,乃是大福大贵之人。双目清明,能洞悉世态,实与我佛有缘。”
马车外,有正在收拾牛车的灾民,“先生,看他们的样子是要返回家园了。”
“你父亲为朝廷筹到了巨额银两,皇上已经派第二批官员赴豫地赈灾,大批的粮食已经运往灾区。听说豫地六月下了一场大雨,近来那边雨水充足,如果回到豫地,他们还能种下农物,到了来年,也不愁粮食。”
“回到豫地,正是秋冬时,还可以种上冬麦、萝卜、白菜等菜蔬。菜蔬长势快,过上两月就能吃上,有朝廷派发的粮食,熬到来年不成问题。”
这次,都是江舜诚的功劳。在大灾面前,他能如此得力,豫地灾民是会念着他的好。
素妍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江舜诚的学生遍布朝野,他领头做出了好榜样,那些捣乱的人也会收敛。如此一来,真心忠于江舜诚的人自不在话下,那些为了荣华富贵,想借做官贪些钱财的人,恐怕要离心背主了。
无论怎样,江家是保住了,也没了素妍前世所遇的凄惨结局。这一次筹措银两,握在江舜诚手里的银钱都上缴到朝廷。但是,江家是不愁吃穿的,名下还有三百余家依附在江府的店铺,更有数十名商贾,每年从他们店铺里拿的孝敬分红,就是一笔可观的款项。而这些,是不需要交到朝廷的,因为这不同于官员的孝敬。就算他日被人抓住,也可以说成是在人家店铺入了份子钱。
悟觉微眯着双眼,在马车里打坐,素妍只好奇地看着车外,如今是七月下浣,很快就到要到秋天了,天气会越来越凉爽。
朱武轻唤一声:“素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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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7 思女
她扭过头来,低低应答。
“你有字么?”
素妍摇头。
朱武道:“上善若水,不如为师给你取个字——若水。”
“这也太大了吧?”她闪动着灵眸,“弱水三千的弱水如何?”
朱武好心赠字,竟又被她给驳回,也就是这丫头敢驳他的面子。
打座的悟觉错愕地睁开了双眼,眼里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悲伤,当听到素妍的话,转而平静下来。
“出门在外,为方便计,外人面前,你唤我叔父,我唤你弱水。”
“是。谢先生赐字。”素妍抱起一边的琵琶,将自己会弹的所有曲谱都弹了一遍,朱武喃喃道:“三首曲子,共错了两个音。”
不过几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练好三首曲子,着实不易。连朱武都要大赞一声天才。
素妍又重新习练了一遍,朱武道:“意境不对,这本是一首描写春景欢快的曲子,却弹出了悲伤。”
悟觉不言语,只闭目养神,素妍每弹一曲毕,朱武就挑出不足处。这女娃竟有难人预料好耐性,一遍又遍地重复弹琴,直至朱武挑不出毛病来,道:“还生涩了些,多加习练。我得休息一会儿。”
素妍便不再弹琵琶,取了一支毛笔,在马车壁上练字玩儿。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跟着半老头子的朱武和悟觉也不觉闷,反而很用心。
一路行来,素妍甚至保持着愉悦的心情,朱武不说去处,她亦不问,只跟着他们身后该吃的吃,该玩的该玩,仿佛是走亲戚一般。
且说右相府,白菲清扫完朱宅的藏百~万#^^小!说,才被朱婆婆告知:“你家小姐与我家先生游历去了。”
白菲愣了半晌,以为自己听错了,在确定真伪后,“哇——”的地破口大哭起来。直哭得无助凄惨,要是太太知道小姐跟朱先生走了,定会怪她看护不严。
朱婆婆没想白菲哭成这样子,以为是舍不得素妍,忙道:“别哭啦,你家小姐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下次先生回皇城,就将她带回。你舍不得,你家相爷不也同意先生带走了么?”
白菲一听,止住哭泣,原来这事儿相爷知道,那就不管她什么事了。她可以禀告夫人,这是相爷一早就谋划好的。“是我家相爷求的先生带我家小姐去游历的?”
“江丞相不应,我家先生也不会私自带走,否则这就得担心拐带官家小姐的罪名。”
白菲胡乱拭了眼泪,别了朱宅,请老朱头赶车将她送回右相府。虽说此事江舜诚有份,可白菲还是觉得害怕,一跨入右相府二门就哭,一路哭到了如意堂内。
“太太,太太……呜呜……”
虞氏正在午睡,听到哭声,立时弹坐起来:“死丫头,你哭什么?”
“太太,小姐……”白菲想到,自己放走了小姐,虞氏不知道如何发落自己,又怕又悔,却不能不说。
虞氏赤足奔过来,一把抓住双肩:“说,小姐怎么了?”
“太太,小姐跟朱先生游历天下去了!”
虞氏只觉浑身被人泼了盆冷水,冰冷异常,整个人似木雕一般,当白菲重复了一遍之后,她抬腿狠狠踹上一脚:“贱婢!我让你侍候小姐,你竟把小姐给弄丢,我给你没完……”
“太太!太太!”白菲浑身抖索,“太太息怒,这事儿相爷一早就知道的。是相爷与朱先生说好的,否则朱先生怎会带上小姐。”
“什么?”虞氏整个人摇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对了,前两日素妍相求,江舜诚说什么也不肯同意,难道他们父女说的就是这事,他们一早就知道,唯独瞒着她一人,而她不明真相,居然还劝江舜诚同意。
这一回,她想闹也不成。
江舜诚指定会说:“不是你让我同意的。”
虞氏想罢,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的妍儿呀……怎么就这样跟朱先生走了。他跟着一个大男人去,旁人怎么服侍呀!你这个贱婢,怎么也不知道跟着小姐。”
“回太太话,小姐今儿一早就把奴婢叫起来,支开奴婢,让奴婢去帮朱宅打扫藏百~万#^^小!说,那藏百~万#^^小!说很大,奴婢一直忙到了中午才出来。谁知朱婆婆告知奴婢,说小姐和朱先生走了……小姐她……没想过要带奴婢一起走。太太错怪奴婢,奴婢着实冤枉呀。这事儿,是小姐、朱先生和相爷一早就商量好的……呜呜……”
虞氏在如意堂大哭了一场。一哭江舜诚父女瞒她,二哭素妍小小年纪此行又是两个大男人,好不担心。不舍女儿、心疼女儿,加上被欺瞒的伤心一并袭来,哭得死去活来。
大奶奶听见下人来禀“太太在如意哭得伤心”。不晓真相,带了丫头就赶了过来,这才知道,素妍跟着朱先生游历天下去了,而且这事还是江舜诚一手策划的。
虞氏哭得几近晕厥,大奶奶讲了一大堆的好话,才将她给劝住。
素妍刚离府的几日,虞氏梦里唤的都是“妍儿”,醒来知晓她出门了,又要哭上一场,一直持续了大半月,她才慢慢接受了素妍随朱先生离开的事实。
江舜诚道:“你哭甚?上次你亦是同意的,我还不乐意,不是你跟着胡闹,让我同意的么。”
“你们俩也不告诉我是这事,我被瞒在鼓里,还当是她跟你要什么宝贝书。”虞氏肠子都悔青了,当时她就该多问一句才是,也不至于闹出这事来。
江舜诚道:“放心吧。短则三月,长则一年他们也就回来了。妍儿回来后,会乖乖呆在府里,不会再顽皮了。”
此时的虞氏还在幻想着,等素妍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她不是怕学女红么,她偏要将素妍送到女红室,逼着她学刺绣、针黹。可是,她没想到,素妍这一去,居然会是五年,更没想到,朱武带着素妍游历的时候,半途上会杀出一个程咬金来。
这事大概是素妍跟着朱武游历三月后发生的一件事。
那时,素妍与朱武在江南游玩,悟觉的一大快事,就是每到一家大寺院,就前往拜访寺中高僧、方丈,与人大谈佛禅,几月下来,连素妍似乎都变得更加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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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8 沦落人
与她同行的是一个不爱说话的马夫,他是朱家下人,在朱家长大的,对朱武敬若神明。这样一个小女孩,跟着这样的三个人,也活泼、嬉闹不起来。
这日他们一行到了钱塘,远远儿地就瞧见冷清的街头围了一圈人,只听到一个女孩悲痛欲绝的哭声。
“小女柳多鱼,是钱塘湖畔渔村人氏,三日前,我爹出湖打渔,落到湖底丧了命。家中贫寒,无法安葬父亲,今日特意卖身葬父。”
“柳多鱼”三字,仿佛是从前世飘出来的。
素妍忆起,自己在无色庵时,曾有一个被毁容的妇人,刚来无色庵,没少被庵中尼姑刁难,总是让她干粗活。庵中上下都唤她“丑姑”,而素妍那时被唤“哑姑”。
那日,丑姑没能干完活,庵中执事师太吩咐不允给吃食。暮食时,素妍悄悄藏了个大馒头,等到夜深时,偷偷地拿去给她。
丑姑知她是哑姑,吃了馒头,与她说话。
“哑姑,你知道吗,其实我不丑,真的不丑。我原来长得挺好看的,我是江南钱塘人氏,姓柳名多鱼,曾经是我们村里长得最水灵的姑娘。
十一岁那年,我爹出海打鱼,遇上了风浪,船翻了,也丢了性命,我求了全村的叔叔、伯伯去寻找我爹的遗体,后来,在离我们村很远的海滩总算是找到了……可是,我却穷得连安葬他的钱都没有。我卖身葬父,落到了人牙子手里。他们瞧我样子不错,就把我带到皇城,说要卖个好价……
后来,我被曹府的管家嬷嬷买了回去,说要我做绣娘的。可没想到,有天晚上,我绣得很晚,心里烦闷,却在外面遇到了府中酒醉的二爷。
哑姑,我没有勾引他,真的没有。我就想着,和其他绣娘一样,某天得太太、奶奶恩典,也给我配一个年轻管事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灵二奶奶非说我勾引二爷,硬是给我灌下了一碗汤药。我成了曹府的笑话,他们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受不了,就躲起来偷偷地哭。可是,就算是哭也被二爷听到了,他同情我,说要扶我为妾。
呜呜……我是个苦命的女人。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算是这样,也不可以。我做了二爷的小妾,灵二奶奶根本就容不下我,那个大姨娘的孩子不是我弄掉的,可灵二奶奶非说是我干的。
还有二爷,他居然那么狠,不听我解释,说‘既然你让大姨娘失了孩子,那你这辈子也休想有孩子。’逼我服下了绝孕汤。
就算这样,灵二奶奶还是不肯放过我,在我失宠之后,让人毁了我的容貌,还诬我与人有染,将我赶到这无色庵来。”
素妍回忆归来,还记得那时听完柳多鱼的故事,她抱着柳多鱼大哭了一场。不为别的,只为她们都是被胡香灵和曹玉臻害苦的女子。
后来,柳多鱼受不了无色庵上下的刁难,不过三个月,就悬梁自尽了。
素妍苦于无法张口说话,否则,她一定会安慰柳多鱼,让她振作起来,只要活下去就好,活下去,看看胡香灵和曹玉臻的下场。
她在曹府的时候,曾见过柳多鱼两面,是为了给自己做新衣,那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干练的绣娘,话不多,但人很利索,也知规矩。还记得,她长得很水灵,是绣娘里最漂亮的女人。
素妍钻进人群,果然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孩跪在中央,面前放着一块牌子,写着“卖身葬夫”四字,一边还有位黑黝妇人。
柳多鱼低垂着头:“求求各位叔叔、伯伯,买下我吧。我很勤快的,能洗衣,能烧饭……”
是柳多鱼,真的是柳多鱼,虽然现在的她没有满脸的累累疤痕,清秀灵动,可素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比前世她们的相遇早了十几年前。
素妍站在一侧,问:“你叫柳多鱼?”
柳多鱼抬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莫名的,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
素妍道:“起来吧,我给你钱,你可以安葬父亲。你跟我走!”
柳多鱼起身,怯怯地跟在素妍身后。
素妍望着朱武,小手一伸:“叔父,给我银子,我要帮她葬父。”
朱武看着素妍这模样,素妍如水的眸子里全都是坚决。
“你买个丫头做什么,我们要赶路,多带一个人不方便。”
人群渐渐散去,可在人群不远处,却有个穿灰色道袍的道姑,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素妍用稚嫩好听的童音道:“我没说买她,我要帮她葬父、助她度过这一难关。你看她很能干,帮他葬了父,往后她也能想法养活自己。”
朱武嘀咕着:“我替你保管的一千两银子,这才几日,都被你折腾光了。”
“钱就是来用的,帮助需要的人,比搁在那儿不用的好。你快给我五十两银子,好给了柳多鱼回家葬父,剩下的她可以留着花用。”
朱武笑着,这一路过来,素妍见到有人需要帮助都会出手,其间也不乏遇上骗子,可她依旧不改。被朱武嘲笑她傻,她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当是去赌坊输掉了。谁愿意做骗子?他定是过不下去了,骗点钱花花。”
还是第一次见到替骗子说话的人,直听得悟觉在一旁念“阿弥陀佛”。
素妍拉着柳多鱼:“你跟我们先去茶肆里,我们把银子给你,免得露了财,被人夺了去。”
柳多鱼点了点头,带着村里的婶婶随素妍进了茶肆。
雅间内,素妍从朱武那儿要了张五十两的银票,“这是五十两,你且收下,好好安葬你父亲,剩下拿去过日子,再拜个绣娘为师,学上一门技艺。”
柳多鱼道:“谢小姐大恩!等我葬了父亲,就去小姐处侍候。”
“不用!不用!我帮你又不是为了让你来侍候我,你只需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再记住我送你的一句话:日子不管多难,只要忍忍,迈过这道坎,就会好起来。”
柳多鱼又要跪谢,被素妍止住,甚不耐烦地道:“去吧!让你婶婶陪你去银庄兑取银子。记住我的话,就是对我的感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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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69 打擂
前世,她在无色庵得遇柳多鱼,想要帮一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今生再遇柳多鱼,她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不要再与曹玉臻有半分的瓜葛,也盼柳多鱼今生能够过得平安。柳多鱼与邻家婶婶离去了,只留下落漠而心痛的背影。
朱武点了茶水,素妍又要了两叠点心。
“弱水,你存我这儿的一千两银子,都被你花光了。回头,别问我要银子。”
昔日离开,江舜诚给素妍的锦囊里有一叠银票,足有三千两之多。两张一千两的,其余一千两是五百、二百、一百、五十、二十两不等的。
“先生真够小气的,我花自己的银子,你还念叨。”
“怎么是你自己的?这一路过来,吃的、用的、住的可都是为师使的银子。”
素妍嘟了嘟小嘴,还好,她留了一手,身上还有两千两银票,小心地收在身上,也备万一。可这两千两,她是打算不用的,到哪里去找银子花?
她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着光亮,望着对面街上,斜对?br />免费小说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