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珍四合院,有三间小屋,院子里堆了一大堆花肥,还有几把锄头和叉子,以及一排修剪好的葡萄枝、蔷薇枝。
三间小屋一间是放工具和种的,一间归孙淡,另外一间则住着一个叫门墩的老花匠。
老花匠老得腰背佝偻,满面都是皱纹,门牙都掉了,说起话来因为不管风,加上他一口四川话,听得人云山雾罩。
孙淡和连比带画说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个叫门墩的老头原来的名字叫闷墩,是侯府三老爷孙竹年在四川做官时买的奴仆,进侯府后大家嫌他的名字不好听,这才改了名。现在孙竹年已经死了许多年,门墩也老得无人问津,被发配到这里做了花匠。
门墩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一脚也踢不出几个屁,成天只知道提着一个小葫芦喝闷酒,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体臭。
不过,老头子人倒是不错。看孙淡刚进府两眼一抹黑,也不废话,主动跑去帮孙淡领来一床新棉被和一整套新衣服,又指了指空着一间房说:“你的房间。”然后不等孙淡说出谢谢二字,就摇晃着已经微醉的身躯回了自己的房间。
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倒也清净,再过三天就要进学堂,需要找一个清净的地方读书,若同一大群小厮裹在一起,根本就没办法学习。看来,两个孙总管还真是细心啊。
说起做花匠,孙淡倒没什么经验。在前世,县政府倒有两个花工成天拿着一把大剪刀在冬青树和六月雪上剪来箭去,因为没留心,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鼓捣的。
好在有门墩老爷子在,倒不至于让孙淡变成一个游手好闲的废物。
现在正值初春,天寒地冻,倒没什么活。真正忙的时候应该在三月,那时候春芽萌发,花园里的花要播种,葡萄要插枝,排水渠要疏浚。至于现在,孙淡和门墩主要的活是用大剪刀把腊梅花逐一剪下来,然后分成几份,分别送到各房的小姐们手中,让她们插着玩。
侯府有一个很大的梅园,里面种了上百株腊梅,香得让人脑袋发晕。园子的名字起得也不错,叫《驿枝园》。取意于朝宋人陆凯在《赠范晔》一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间园子是侯府三房钟夫人的居所,孙竹年死得早,园子里就住了她这么一个寡妇。大概是觉得实在太寂寞了,钟夫将她的侄女江若影从苏州接到山东。
因为是未亡人身份,钟夫人平日里也不见客。孙淡和门墩每次去剪梅花,都由一个又丑又蠢,说话大声武气的小丫头领着,在她的监视下干完活,然后被不耐烦地打发掉。
这个小丫鬟的名字好象叫芙蕖,名字倒取得风雅,可一看到她那张丑脸和满脸的不客气,孙淡就倒了胃口,真白瞎了这个好名字。
听说钟夫人和她侄女江若影都是有名的美女,可看芙蕖这模样,孙淡心中很不以为然。既然主人的审美品位如此低劣,可见也美不到什么地方去。
如此,干了两日,眼见着就要到族学开学的日子,孙淡突然感觉到一丝紧张,恍惚间就像是回到了刚到大学去报名的日子。
这感觉还真是奇怪呀!
因门墩老了,气力不济,加上成日间都带着醉意,孙淡也不好意思让他去爬树,每到剪梅枝的时候,他总抢先一步跳到梯子上去,大声道:“老门,这事还是让年轻人来干吧,若将你摔了,还不是由我来服侍你,凭多了麻烦。”
门墩喝了一口酒:“孙淡你还真会说话,好,我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不过,等下累了可别叫苦。”
“老门,你就不能少喝点九吗?”孙淡好意地提醒他:“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体的,李白够牛的吧,‘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看起来好象很豪爽的样子,最后把脑子喝糊涂了,要下水去捞月亮,最后淹死了。”
门墩张开嘴露出一口烂牙,道:“这个姓李的还真是滥酒啊,他家里人也不管管。”
“没法管,都酒精中毒了,一顿不喝心头慌。”学着四川话,孙淡同老人开着玩笑:“说起捞月亮,我还记得一个猴子捞月的故事。老门,想听不?”
门墩点点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听你摆摆龙门阵。”
等他听完孙淡所说的猴子捞月亮的故事之后,门墩呵呵一笑,“这个故事好,比说书先生讲的好听多了。”
孙淡心中一动,暗道:以后若没饭吃,或许可以去说书。前几日我还想着去当鸭倌,还真是糊涂了。
正在这时,屋子里传来“扑哧!”一声娇笑,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姨妈,这个小花匠还真是有趣,居然知道李太白的诗,把李白贬得连猴子也不如。不过,他的故事讲得却是不错。”
另外一个年纪略大一点的女声柔柔地地说:“若影,会昌侯乃百年名门,寻常家仆,会几句诗词有什么奇怪。倒是你,从小在苏州长大,没人管教,来山东后,还真得好好收收性子。”
听到这两个好听的女声,孙淡精神一振。如果没猜错,年纪大的应该是孙家三房的钟夫人,另外一个则是她的侄女江若影了。
“姨妈,什么呀,我的性子怎么了。你说什么名门,我看孙家大房的孙浩根本就是个草包。二房的孙桂,猥琐懦弱,看见了就让人心中恼火。至于孙岳,眼高于顶,未必有真才实学。”小姑娘被姨妈呵斥,心中大为不满。
“好了好了,孙家几个子侄是什么人姨妈不清楚吗。明日你就要去族学读书,你性子又野,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钟夫柔柔地说。
“能闹出什么事来,哼!”
孙淡听到屋子里那个叫江若影的女子将是自己未来的同学,心中好奇,不禁抬头朝屋子里看了一眼。
当然,钟夫人的房门口挂着一张厚实的蓝色布帘,也看不到什么。
但他这一抬头惹恼了在旁边监工的芙蕖。
芙蕖呵斥道:“乱看什么,干完活就走。”
门墩忙道:“这就走,这就走。”
芙蕖不依不饶:“门墩,你也是三房出去的老人了,知道夫人喜欢清净,怎么还弄个肮脏的人进来满口胡说,什么猴子,什么月亮,成什么规矩。”
孙淡心中恼火,正要说话,门帘突然一晃,一个圆脸的小美女跑出来,笑道:“虽说是满口胡言,却有说得有趣,芙蕖,别为难他。”
这个小美女年纪不大,五官精致小巧,皮肤白里透红,在雪白的腊梅花丛中一站,简直就是一尊瓷娃娃,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在她圆圆的脸蛋上掐一把。
小美女江若影跑到孙淡身前,上下看了几眼,突然扑哧一笑:“我这几天心情正不好,被你这个小厮的故事一说,倒开心起来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孙淡本被这个小美女的清春亮丽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可听她这么一说,他心中却有些不高兴了。孙淡虽然在侯府里做花匠,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勤工俭学。平白被人当成奴仆,让他心中有些恼火。
他一拱手:“在下孙淡,能让江小姐一笑,是我的荣幸,就此告辞。”
“啊,你是孙家子弟!”江若影有些不好意思。将孙家子弟当成奴仆,若传了出去,还真让人笑话啊!
“正是继宗公不成器的后辈子孙。”孙淡淡淡一笑,拱了拱手径直离去。
江若影楞在花丛之中,贝齿轻咬下唇,半天才笑起来:“这人倒有些脾气,比我还招人烦。”
“你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屋中传来钟夫人的笑声。
“姨妈,讨厌!”
第一卷 第十八章 族学
其实进族学才是真正融入这个社会的开始。
孙氏族学一共有四十来人,其中有二十几个孙氏子弟和十来个外姓人,也就是后世一个小班级的规模。学堂里的学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一个就是长房孙松年先生的儿子孙浩,今年十五岁。最小的是城西药房聂老板家的小子,翻过年刚满九岁。
即便最大的孙浩在孙淡眼中也是一个小屁孩。
不过,这一群小孩子无疑是主流社会的代表,士农工商,这群人将来是要做士子的,代表着主流的社会价值观。
同他们混在一起,孙淡总算有一丝终于触摸到这个社会的感觉。
以前无论是在家里守孝三年当宅男,还是来孙府做工,他所接触得都是社会最底层,也只能观察到这个社会的某一个方面。倒不是他瞧不起低层社会,在前世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可在后世,就算是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在经过九年制义务教育之后,也能顺利地融入社会。可在古代,你的出身决定了你的眼界和所能达到的高度。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古代,这一点尤其显得赤裸裸。
古代也没有分班制,这四十来人挤在一起,水平也参差不齐,有的人已经能做八股文,有的学生还抱着《三字经》发蒙。不过,这样也好,孙淡挤在其中也不会那么显眼。
实际上,孙淡进族学的事情并没多少人关心。他以前是文盲也好,才高八斗也好,同别人也没任何关系。
这一点在孙淡刚进学堂后就发现了,虽然心中暗暗高兴,可仍旧免不了有些失落。他苦笑一声:这才是应了一句话,你以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你,其实,一般都只在意他自己。人总归是自私的动物。
这一点,在学堂的那个老管事身上就能看出来。
一大早,孙淡去帐房预支了这个月的薪水就跑到族学的把学费交了,并按规矩领取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借出了一套教材。
孙氏族学的教材其实也没甚出奇之出,就一套《四书》。四书五经是明朝读书人必读书籍,本来,孙淡脑子就就存了一套。可为了装装样子,他还是不领了一套。好在四书不厚,就四本薄薄的册子。为了尽快学会读写繁体字,孙淡特意借了一本〈说文解字〉。
〈说文解字〉成书与东汉,是中国第一部按照部首编排的字典,正适合孙淡使用。可惜〈说文解字〉实在太厚,足足有五大本,带在身上很是麻烦。
孙淡是第一天来学堂,那个老管事看了看孙淡手中的凭条,也不多说一句话,就将孙淡所需的书籍一一递过来,到省得孙淡多做解释。
领了文房四宝和教科书后,孙淡就进了教室。
会昌侯孙家的族学是邹平县第一名校,学堂里出了不少进士和举子,远的孙继宗兄弟不说。在孙松年这一代,孙松年、孙鹤年、孙竹年三兄弟居然同时考中举人,其中孙松年荫补了侯爵,没参加会试。而孙鹤年和孙竹年则中了进士。
按说,这样一个出人才的学堂学风应该极其严谨。
可等孙淡一走进书屋,却不觉一怔。
里面实在太乱了。
书屋很大,足足有八十个平方,里面摆着三十多四十张桌椅。现在正是上课时间,可只来了三十几人。就这不多的三十几个人却发出巨大的声响,又人在背诵〈三字文〉,有人在朗读〈尚书〉,也有人拥在一起厮闹。
至于教书先生,则趴在讲台的书桌上小声地打鼾。
春节刚过,天气很冷,从窗户看出去,外面的的地面和花草上都蒙着一层薄霜。但屋子里烧了地龙,暖洋洋地让人提不起精神。
看到孙淡那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书屋门口,屋子里突然一静,二十多双眼睛齐唰唰地盯过来。然后是一阵交头接耳:
“这个人是谁,看他身上的打扮好象是府中的家丁。”
“听说是孙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好象叫什么孙淡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现在在院子里当花匠。”
“什么亲戚,压根就没有的事情,没准这小子是来混饭吃的。”
“你管他的身份是真是假呢,府中也不多这么一张最饭的嘴。我倒是听人说他大字不识一个,也想来读书。都十六岁了,还能学到什么东西。”
“呵呵,你们在讨论什么,对了,昨天我得了一件稀罕物儿,是从婆罗洲运来的,要看不?”
“快给我瞧瞧。”
“喂喂,有钱没有,借点。过年打马吊,都输光了。”
“拉倒吧,我那点月钱早贡献给你了,还借,你拿什么还呀?”
孙淡的出现只不过像是在大海里投下一粒小石子,很快消失在波澜之中。
书屋里的一众学生,该朗诵的朗诵,该聊天的聊天。
……
听到这嘈杂的声音,孙淡有些头疼。他没想到学堂的秩序会乱成这样,简直就是后世的一所二流中学。看教书先生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样子,估计他的心思也没放在教书育人上面。
因为没有人搭理自己,孙淡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几眼,却不知道自己该坐什么地方去。
正准备胡乱找个位置坐下,一张苍白瘦小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浩哥,就是他,是他打了我!”
声音很尖锐,听起来让人浑身不舒服。
孙淡吃惊地看过去,却见久违了的孙桂正拉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大胖小子,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猜错,这个大胖小子就是孙家长房的孙浩。此人是家中的霸王,也不爱读书,成天斗鸡走狗为乐,手下积聚了一群孙家子弟。
“孙淡是吧,听说你欺负了小三?”小三就是孙桂,孙家这一辈有三个男丁。长房孙浩是大哥,二房嫡子孙岳是老二,孙桂是老三。大胖小子孙浩捏着拳头走过来,“好胆量,居然敢送上门来,日后我们还真的要亲近亲近。”
大胖小子的胖很有特点,他的胖全显在额头上,一张宽阔的额头厚实鼓囊,像一块小馒头。在他身后跟着猥琐懦弱的孙桂和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看起来倒颇有后世学校霸王的味道。
孙淡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来找茬的,自己好歹也是个成年人,若被几个小孩子给唬住了,那才是真正的笑话。他微微点头:“是啊,是我揍了他,怎么了?”
孙浩突然咧嘴一笑:“够胆,能打,要不你以后跟我做兄弟吧。”
孙淡心中好笑,摆头不语。
孙淡还没说话,孙浩身后的孙桂急了:“浩哥,你可要给我出气啊,你答应过帮我揍他的。”
孙浩不屑地撇了撇嘴,提起手中的书籍就在孙桂头上砸了一下:“没用的东西,丢我孙家的脸。你若是条好汉,就同孙淡单打独斗。我就瞧不上你这副鸟样,被人扇耳光却不敢还手,不是条汉子。”
“浩哥……”
不等孙桂说话,孙浩提起手中的书指着孙淡:“你若想做我兄弟,就放马过来,咱们手下见真章。打完这一架,你我斩鸡头烧黄纸,喝血酒。”
孙淡定睛看过去,孙浩手中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水浒传〉三个大字。
可怜,又是一个被闲书毒害的少年。
〈水浒传〉定稿于成化年间,迄今已五六十年,是当今最流行的畅销书。俗话说:老不看三国,少不读水浒。堂堂孙家族学,居然容许学生读这种大毒草,可见学风之恶劣,可见先生之尸位素餐。
第一卷 第十九章 忽悠,杂说
“打架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孙淡一摊手,然后故意“咦!”一声看着他手中的〈水浒〉,道:“你也在看这书,看到什么地方了?”孙浩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若自己连他也对付不了,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墙上。
像这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心性未定,心思也单纯,同孙淡又没有深仇大恨。之所以来找孙淡的麻烦,估计也是受了孙桂的挑拨。只要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就能很快地将这事忘到一边。
“对呀,我正在看〈水浒〉,刚看到林冲火烧草料场那一段,真过瘾!”不疑有他,孙浩使劲地挥了挥手中的书。明朝人生活简单,总的来说娱乐项目不多。普通百姓也就是在茶馆听听书,听听戏。可听戏这种娱乐活动非常奢侈,这年头也没有流动的戏班子。要想听戏得自己养一个戏班,比如会昌侯府就不定期招收八就岁的女孩儿,从小训练,还在家里搭了一大一小两个戏台,每逢重大节日才拉出来唱上几出,所费所用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享受到的。
相比之下,在茶馆听说也是一个好的去处。可每杯茶怎么说也得一个大子,说书先生那里还得另外给赏赐。
而且,说书先生也可恶,每说到关键时刻都要留一个扣子,来一声“明日请早”,再加上说书过程中注点水儿,听上一个下午,其实也没说几件事。
孙淡就听枝娘说过,她以前就曾随万屠夫去听过一次《武松打虎》,在茶馆里坐了两个时辰,武松才刚喝完那三碗烈酒。
说书先生骗钱已经骗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所以,有鉴于此,那种价格便宜,故事完整的单行本小说便大行其道。继唐诗宋词之后,中国文学到明时,通俗小说达到了鼎盛时期,涌现了诸如《三国演义》、《水浒》等一大批优秀作品。
尤其是《水浒》一书,著于成化年间。因为通俗易懂,故事精彩,到正德年间已到家喻户晓的地步。
“你才看到那个地方啊。”孙淡一笑:“一看到你,我想起了水浒中的林冲,一样豹头环眼,相貌精奇。”
“我像林冲!”孙浩大为惊喜,不住地摸着自己的脸问身边的孙桂等人。
“对了,你知不知,林冲与岳飞是什么关系?”孙淡心中好笑,像林冲可不是什么好事,林冲同学就是一个倒霉蛋。
“林冲和岳飞有什么关系?”孙浩一呆:“没关系吧。”
“来来来,让我告诉你。其实,林冲是岳飞的师兄。”
“不可能,不可能,林冲怎么会变成是岳飞的师兄?差太远了。”孙浩疑惑地看了孙淡一眼,又道:“不过,想想也对,也只有岳飞这样的英雄才会有林冲这样的师兄。二人都是用枪,都是有名的高手……不过,两个人八杆子打不到一块……你不会是哄骗我的吧,快说。”
孙淡心道: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罢了,要想忽悠你还不容易。要知道在网上,像这种希奇古怪的考证举目皆是,如:孙悟空的师傅究竟是谁、岳飞是赵构的哥哥、如果丘处机不路过牛家村会中国历史会发生什么巨大的改变……随便弄一条出来,足可以把单纯古人忽悠住。
故意咳嗽一声,孙淡道:“那么我问你,林冲的师傅是谁?”
“我知道,我知道,是周侗,书上有的。”孙浩得意扬扬地说。
“那么,我问你,岳飞的师傅是谁?”
“这个倒不知道,那么,究竟是谁呢?”
“还是周侗。”孙淡严肃地说:“周侗年老后辞官,在刘光世幕府做过一段幕宾,刘光世军驻河南,因此得以在汤阴县收岳飞为徒。这可是写在〈说岳〉一书上面的,由此可见,林冲是岳飞的师兄。不信,你可以翻书呀。”
“不可能吧,来人,去弄本〈说岳〉来查查。”孙浩立即下令,一个小孩子立即跑回座位,从书桌里掏了一本〈说岳〉不住地翻着,良久,这才兴奋地跑过来:“查到了,没错,岳飞的师傅是周侗。”
这些学生,身上的杂书还真多呀!
“啊,真是这样啊,没想到,没想到。孙淡真厉害,连这都知道!”孙浩和几个孩子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把要找孙淡麻烦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急得孙桂在旁边不住地扯着孙浩的衣角,怯生生地提醒:“浩哥,你答应要为我出头的。”
孙浩这才醒过神来,正要说话。
孙淡如何肯让他率先发难,一板脸,郑重地说:“浩哥儿,你知不知,其实三国中杀华雄的不是关羽,而是另外一个高手。”
“不会吧,书上明明说是关羽的。”
孙淡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错,斩华雄的是一个姓温名酒的好汉。你百~万\小!说不细,书上说,温酒斩华雄,斩华雄的明明是温酒,怎么变成关羽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等等,让我好好想想。”孙浩苦恼地抓着脑袋,一脸的迷茫。
孙淡心中哀叹:可怜的孩子,终于被我绕晕了。
“咳咳!”这几个孩子闹得实在太厉害,趴在桌上睡觉的先生咳嗽一声,醒了过来,抬起一双惺忪睡眼看了孙淡一眼:“来了,自己找地方坐下,马上要开课了。大家也都回座位上去吧。”
既然先生已经醒了过来,众顽童一哄而散,各自回座位去了。
那孙浩还是一脸的迷茫,一边走一边抓脑袋:“不对,不对,明明是关羽杀的华雄,怎么变成了温酒?”
“浩哥,浩哥,你可要替我出头呀!”孙桂可怜巴巴地拉着孙浩的衣角。
“扑哧!”清脆的笑声响起。
正为为不知道该坐那个方位而苦恼的孙淡抬头看去,却看到一张圆乎乎婴儿肥的可爱小脸。
这人正是昨天见过的江若影,她兴奋地跺着脚,指着身边的一个空位喊道:“孙淡,这里,这里。”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普一看到江若影,孙淡还是一怔。
孙家族学也招女生,毕竟,会昌侯是豪门。家族中的女子将来也要嫁到大户人家,若同普通村妇一样目不识丁,将来如何相夫教子,如何执掌家政?
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实用于古代的上层社会,是忽悠小老百姓的,当不得真。
孙家族学中有两个女生,一个就是江若影,另外一个是二房小姐孙佳。
孙淡没想到江若影会这么大方,昨天自己好象同她闹得有些不愉快,若换成自己,只怕未必会主动同她打招呼。
恩,这女子还真是单纯开朗。
既然人家主动示好,孙淡也不好意思绷着一张脸。他朝江若影点了点头,忙抱着书籍走了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好:“江小姐好。”
“嘻嘻。”江若影捂嘴轻轻一笑:“昨天把你当成府中下人,言语之中多有得罪,你不要放在心上。”
“江小姐客气了。”孙淡正要客套几句,突然发现身边的气场有些异样。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三十多道不友好的目光同时落到自己身上。
微一思索,孙淡立即明白过来。族学里就两个女生,其余都是处于青春懵懂期的寡公子,而江若影又是一个活泼开朗的阳光美女。自己一来就能同江若影说上话,肯定让江若影的追求者起了戒心。
男多女少,僧多粥少,狼多肉少。
这一幕他实在太熟悉了,想当初读大学时,因为专业的关系,全班四十来人,只八个女生。为这八个女生,四年间,男同学们不知道闹出多少矛盾。
真是环球同此炎凉,古今一样冷热。
谁说古人就不可以泡女生?
这三十多道目光中并不包括孙浩,这个胖小子还在抱着脑袋冥思苦想:“不对,不对,杀华雄的绝对不是温酒。”
孙浩正好坐在孙淡前排,为了不让他的脑子空下来给自己添麻烦,孙淡将脑袋支过去,在他耳边道:“其实,三国中还有个高手你不知道,姓过名五关。”
“过五关,没听说过。”小胖子更是迷茫。
“过五关斩六将嘛,武艺很高强的。”孙淡一脸严肃:“读书要用心,千万不可马虎。”
“咯咯!”江若影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小声笑起来。
“都到齐了吗。”先生终于开始上课了。
第一卷 第二十章 如此学堂
“先生,孙岳还没有来。”孙桂在怒视孙淡半天后发现没任何效果,听到先生问人到齐没有,立即大叫出声。
“哦,孙岳没来。”先生摸了摸泛黄的胡须点点头:“孙岳身子不好,就不等他了,开课开课。”
“先生,孙岳每个月来不了两天,还经常迟到。”孙桂大为不满。
听到孙桂提起孙岳,孙淡这才想起孙家有这么一个不世出的小天才,难怪刚才进书屋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他没来啊。
说起孙岳,还真是一个读书种子。此人四岁发蒙,五岁即能通读〈论语〉,十岁即通过县试、府试两关,如果不出意外,当年就能考中秀才。只可惜,就在十岁这年,孙岳得了一场大病,在家修养了三年,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否则,去年就该考中举人了。十二岁中举,扳着指头细细数来,大明朝开国一百五十余年,也只不过是解缙、杨一清、杨廷和等区区数人,而这几人无一不是内阁宰辅。
对了,好象张居正也是十二岁中举的。
看样子,这个孙岳将来中举,中进士应该没任何问题,难怪一提起孙家的后辈,世人第一时间就会想起孙岳这个名字。
只可惜这家伙身体实在太弱,二房刘夫人也舍不得儿子大冷天来学堂受罪。因此,孙岳根本就不怎么来学堂。反正,像他这样的天才,在哪里都一样读书。
况且,学堂里的李先生好象不是一个好老师,跟着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据孙淡刚才的观察,这个李先生根本就是个混饭吃的。据说,他以前是陕西一个什么府的学道,好象和王守仁有些渊源。致仕之后被二房孙鹤年花重金请到山东教书,原本指望他能为孙家教出几个出色的子弟。可若看到他现在的表现,估计孙鹤年要气得吐血。
说来也怪,孙鹤年是有名的道学先生,却请了一个心学门徒来教书,这事想想就觉得透着一丝诡异。
孙桂的不满李先生自然不会放在眼里,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李先生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泪花:“又怎么样?”
“这……”孙桂负气地坐回座位。
“哈欠!”先生又趴了下去,将头埋在桌子上:“开始念书了,今天读〈大学〉,我读一句,你们跟着念一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念。”
三十多张嘴同时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如果有一天能够有所改进,就能每天坚持自我改进,那么未来就大有改观。好,下一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念。”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咳咳,‘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咳咳……”
看到李先一脸的睡意,孙淡不住摇头:这都上的什么课呀,简直就是照着教材念书,这样的教书先生,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当下来。听说,李老学究每年有三十两银子的束修,骗钱也不是这样骗的。
对了,李先生的名字好象叫李梅亭。
李梅亭……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听人说起过。
念不了几句,估计那李先生对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方式也厌烦了,语气含糊地说:“我要睡了,剩下的课,我们下午接着上。尔等自行复习,说话的声音小点。”然后头一歪,睡死过去。
“哄!”学生们发出一阵欢喜的轻笑,都将身体放松。
有人继续掏出书来朗诵,有人则提笔完成老师布置的课业,有的人则聚在一起聊天。
孙淡苦笑着摆了摆头,从包袱里掏出文房四宝放在桌上,给砚台续了水,捏着一枚上好的泰山松烟墨锭,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
看李先生的架势,今天上午都不可能醒过来。春寒料峭,屋中温得让人筋骨酥软,正是睡觉的好时机,反正李先生也是居了心在学堂混日子的,至于学生们的课业如何,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正好自己自习。若换成一个厉害的老师,按部就班地跟着他的课程走,想想就觉得烦躁。孙淡不认为自己在古汉语的水平是高过学堂里的其他学生,他来这里只不过是走个形势,至于科举考试,有脑子里装的几千篇范文,什么样的关过不了。
随着墨汁在砚台中散开,一股好闻的墨香弥漫开来。学堂是所用的墨锭都是孙家从济南府制墨名家那里定制的,里面加了冰片、麝香,有一种奇异的香味。这种味道可不是现代大工业生产所不具备的。
嗅到这熟悉的墨香,提着狼毫毛笔,孙淡突然有些感慨。想当初自己从小学就开始练习毛笔字,那时候的自己想法也简单,想的就是将来工作后能写得一手好字。字是敲门砖,字如其人,能够给人很好的第一印象。从小学开始,十多年工夫下来,不知道写秃了多少毛笔,翻烂多了多少字帖,这才练出一手好字。更在参加工作后,加入的省书法家协会。
不过,字好也罢,歹也罢,在现实生活中也没甚用处,大家都用电脑打字了,谁还手写。
可这里是古代,写得一手好字非常有用,是一个人文化修养的直接体现。
就学堂里的学生而言,很多人的字实在不怎么样。尤其是那些旁系子弟,一手毛笔字更是不堪入目,如同后世三岁孩童的字迹一样歪七歪八,难看到死。
想想也可以理解,练字是需要笔墨纸砚的,几年下来,这个消耗可不小。再说,这年头也没字帖可言。就算有,也是古董一级的宝物,比如:颜真卿、米市、黄庭坚的真迹。----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
因此,大概扫描了一眼,孙淡发现学堂里写字写的好的都是孙家的直系子弟。像孙浩,人虽然笨,可却能写得一手肥厚庄重的苏东坡,只不过,苏大胡子笔意中的大气豪放没学全,变成了叉手叉脚的田舍翁。而孙桂即便再猥琐,但一手柳公权《玄密塔》却也像模像样。估计这两个家伙平日有机会进家族观摩大家真迹。
这其中,书法最好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孙佳。这个二房的妾生小姐,一手典雅的正楷倒又些五十年后董其昌的韵味。这就是一个温柔寡言的小女生,尖下巴,单眼皮,鼻翼两侧有几点可爱的小雀斑。也因为这几点芝麻大小的褐色点缀,给她平添了几分生动。
孙淡悄悄地看了一眼周围人放在桌子上的文字,暗叹一声:世家大族还真是底蕴深厚,即便门下子弟再草包,一旦拉出去同普通人比较,还是要高出一筹。
他翻开《说文解字》,正要把所有常用繁体字都抄下来,可刚一提起笔这才想起在外人的眼睛里,自己是大文盲一个,现在却突然运笔如飞,肯定会被人当成怪物的。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你是个天才
见孙淡提起笔久久没有落下去,坐在前排的孙桂转过身来讽刺地看了他一眼,语带讥诮地说:“刚才看你磨墨的模样还有几分架势,现在这么不写了。我倒忘记了,你目不识丁。可惜啊,李先生可不耐烦单独为你发蒙。”
“不识字又怎么样,不识字才进学堂念书的。”江若影有些看不下去,哼了一声:“几年前你也什么字也不识,现在不一样能读书作文?”
看得出来,小姑娘在学堂很受欢迎,是族学里的校花。
既然是校花,自然有特权。
被她这一通呵斥,孙桂面色潮红,只讨好地一笑:“江姐姐,我这也是好心提醒他。若想发蒙,还是另找一家私塾合适些。李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他也不耐烦教孙淡。”
“孙淡在不在族学念书管你什么事?”江若影一翻妙目,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就是看不惯孙桂的猥琐和j诈,又觉得昨天有些对不住孙淡,见孙桂出言挖苦,忍不住出来主持公道。
孙桂不敢还嘴,忙将头转了回去,口中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呀。”
孙淡懒得同他打嘴仗,转头问娘江若影:“江小姐,刚才李先生教我们朗诵的是那一本书,哪一章,哪一节,哪几个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指一指”
“是《中庸》里的一节啊,怎么了?”虽然心中疑惑,江若影还是翻开书,用右手食指指着,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喔,那么说来,这个字就读苟了,这个字是日,也就是太阳的意思。”孙淡故意点了点头:“太好,我学会四个字了,‘苟、日、新、又’,你请继续。”
“你打算这么认字?”江若影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记得住吗?”可她还是接着念下去,一口气念了几分钟。最后问:“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记性好,能记住。”孙淡心中好笑,故意道:“要不,我念给你听。”
“我不信。”江若影瞪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念给我听。”
孙淡不想出风头,他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素富贵;素贫贱,行素贫贱;素夷狄,行素夷狄……”长?br />